第一章

    1

曾經聽過的音樂,讓羽藤桂恢復了意識。一睜開眼睛,車裡是染滿橘紅色的,產生了好像還在夢中的錯覺。睡眼惺忪地環顧四周,並且翻了翻放在大腿上的帆布背包。

──感覺上,好像是……很不可思議的夢耶。

還沒有回到現實的意識,又去找尋剛才看到的夢中片段。……『我』被誰牽著手,在窄小的山路奔跑。到達的場所是巨大的樹木前。飛舞的白色蝴蝶。在夢中卻用『像夢一樣』來表現,或許有點奇怪,但就是像這種感覺的虛幻場所。已經忘了到那裡是要做什麼。之後就只有,紅色。從窗戶看得到的,只有感覺上是被夕陽染上顏色的紅色印象而已。

終於,抓到手機的吊飾了。拿出來外面時,從剛才就一直在響的來電鈴聲剎那間變得更大聲。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按下按鍵。

「喂,你好」

『呀呼-小羽。過得好嗎?』

「啊,陽子。好久不見啊」

 “是一個禮拜對吧”,在電話另一端陽子笑著說。是嗎,才一個禮拜而已……桂茫然的想著。陽子是上了高中之後就做什麼事都一起,幾乎可以說每天都會打電話和傳簡訊。聯絡確實是控制在一個禮拜內,但對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的桂而言,陽子的聲音像是好幾個月沒聽到。

 電話的另一端,陽子一語不發。

「……陽子?」

『……那個啊,小羽。難不成妳現在非常閒?』

「咦? 怎麼說?」

『妳睡著了吧? 剛剛。而且嘴巴還張得很大。好好的年輕人留著口水的痕跡不太好吧』

「咦咦~!?」

 桂急著拿出手帕擦拭嘴角。也瞄了一下水手服顏色,確定是不是不會顯眼或沒髒掉。

「擦掉了嗎?」

 下一瞬間,電話另一端發出了像是噴出來的笑聲。因為這個聲音,總算是想起現在自己在哪裡、陽子是從哪裡打電話來的。

「……啊」

『想說四周也沒有發出人的聲音,是不是在發呆呢~。如預料中的反應,我好高興啊。不愧是小羽。很有趣嘛,又不會怎樣』

「陽.子-?」

如果是在學校看得到對方時就算了,為什麼在距離很遠的地方也非開玩笑不可呢。乾脆掛掉算了……桂這麼打算時,陽子的笑聲停住了。

『啊-好好笑。對了,既然現在很閒,那就是大致上都穩定了對吧? 很久沒出去玩了,明天去不去?』

「不行」

 桂斬釘截鐵。而且是用把感情壓抑到極限的聲音。

『…………』

「不可以……」

相當客氣地,重複了相同的話。

『……哇-,鬧脾氣了? 生氣了?』

「生氣了」

『哎呀。抱歉。真的,抱歉。請客當道歉禮吧。 包含點心』

 “好耶”,桂拿著電話擺出了收拳頭的姿勢。

「妳都這樣說了,我也不會那麼吝嗇原諒人的……但是真的,明天不行啦。我好像回不去了嘛」

『咦? 妳現在在哪裡?』

「電車裡。連陽子也可能不知道,非常鄉下的說」

 這麼說著,並且把包廂對面放在旁邊的大型提包位置調好、將裙擺撥好。突然很在意的站了起來,環顧了四周。在被夕陽染紅的車輛裡,被手機鈴聲打擾到氣氛的人、和嘲笑自己被陽子捉弄得手忙腳亂的人都沒有。

「現在啊,這輛車我獨佔中唷。到終點可能也都這樣」

『那麼確實是很鄉下耶。但是,坐在那樣的電車裡,到底打算去到哪裡呢?』

「叫做經觀塚的地方。我爸爸啊,老家在那裡」

『伯父的……咦咦咦!? 難道說,搬家? 轉學?』

 陽子的聲音讓人覺得會不會是從椅子上摔下去了,桂忍不住“噗嗤”地笑出來。一直和媽媽兩人生活的自己要去父親的老家,會被認為要轉學也不是不可能。幾天前媽媽才過逝而已,所以更是。

「不是啦,陽子。十年前我是也有住過啦,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了。不過房子好像還沒割捨,會計師有聯絡我,問這間房子要怎麼處理。雖然想過交給他辦就好了,但還是想說稍微看一下。剛好是暑假嘛。我是打算馬上回去的,但覺得明天還是太勉強了」

『是嗎。太好了。發生伯母那件事之後,我根本就……』

「陽子真是的。我沒事啦。我自己多少也能撐下去的」

 如果陽子在面前,可能會知道現在桂所說的話並不是真心的。因為就算是和平常一樣開心的說話,臉上也沒有笑容。但是,透過電話不可能看得到表情。

『怎麼辦呢。再說也是小羽嘛。小羽,有什麼事的話就嫁到我家來吧。我家沒問──』

「……咦? 陽子?」

 看了看斷線的手機畫面,顯示著『圈外』的文字。試試重新播號也不通。桂放棄了,把手機收進帆布背包後,額頭靠在玻璃窗看外面。

 跟房屋及高高的建築物無緣,一直持續著山和田園的景色。夕陽的橘紅色混合進一片綠色裡的世界。這些對桂而言都是另一世界的風景。沒有浮現令人懷念的心情。十年前,父親在火災被燒死,在記憶被煙遮蓋掉之前,應該有坐在這台電車裡看著風景好幾次了吧。

 喀噠、叩隆──電車這樣單調的搖晃,慢慢地引誘桂入睡。閉上眼後,視線接收沉澱的日光染成了朱紅色。意識靜靜地往下沉。

 ──媽媽。

 是否因為先前和陽子的對話,回想起了媽媽的臉。總是面帶笑容的母親。

 不過最後一次看到的笑容,是在被黑色框框圍住的照片裡……

          ◆

 感覺到連夢中也好像飄出了燒香的味道,或許因為那是幾天前才發生的事情。

 一間小小的葬儀會場。是否因為冷氣房密不通風的關係,隨著時間經過,飄散的味道濃度增加到快讓人窒息。

 誦經的聲音響起。不時有人到訪上香。那些人,感覺上好像是陽子和班上的朋友,也好像有看到媽媽上班的出版社同事。桂只是對著那些人們,像機器人一樣重覆問候、對慰問的話道謝。

 桂一抬起頭便立刻對上母親的照片。是笑容。被放得很大張的這張,是以前去旅行的時候,拜託路人幫忙按快門拍下來的記念照片。明明是兩個人都被拍下來的照片,卻只有母親的臉進入框架,被白色花朵包圍著。明明自己也有在裡面……這麼一想,眼淚就又湧出來了。

「桂,還好吧?」

 坐在旁邊的女性小聲地問,輕輕碰觸桂的背。

桂「朔夜……」

朔「重要的人先走掉很難過吧。不管有過幾次都不可能習慣。像這樣分開,變成孤單一人……我經歷過好幾次了喔」

桂「…………」

朔「但是啊,桂。妳還有我在。一直保護著妳。妳並不是一個人喔」

 ──別擔心,桂。我不會丟下妳一個人的。

 回想起幾天前母親所說的話。母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卻已經不在了。

 騙人說什麼不會讓我孤單。約定好了還是已經不在了。媽媽也是,然後哪天朔夜也是。就算一起拍了照,還是會各別分離。

 桂一直哭泣。朔夜的身影和母親的照片都淡去,全部變成夢境,直到景色和意識都被塗滿了紅色。

 仍只是一直哭泣──

    2

「總算是到了……」

 到達經觀塚,已經是天色完全暗下來的時候了。從有開放冷氣的車裡拿下重重的提包後,汗水一口氣跑出來。比起桂所住的地方應該是更加北上的,但是熱度好像沒什麼差別。

 一間會讓人覺得是無人車站,沒有任何人的車站。房子有好幾台車的長度,電燈也在桂站的位置最上方,只是朦朧地掛在上面而已。房子的盡頭有改建過的小小建築物,光也從那裡照射出來,那道光要說很亮,也不過只有讓人看得出來的程度而已。明明才剛日落,感覺上卻非常黑暗,開始有點膽怯。

「接著要搭公車……一口氣完成吧。我要加油!」

 “要後悔來到這裡也太晚了”。這麼想著,發出聲音來提起精神看看。這時。

 出現了腳步聲。

 因為並不是只有一列的電車,其他車輛裡有人在也不奇怪……桂察覺到這件事,是在看得到這個腳步聲的主人黑影出現的時候。感覺得到臉頰熱起來。腳步聲以整齊規律的間距直接朝著桂所站著的方向……唯一的剪票處去。終於,黑影成形了。

 是個彷彿溶入了四周的黑暗裡,穿著制服的少女。制服本身屬於有名的私立高中,不過黑色外套搭裙子應該是冬季的。加上同色的長襪配短靴。差不多到腰部的長髮也像暗夜一樣黑。

 衣服和頭髮有對照性,皮膚與眾不同地白皙。修長的眼睛在很有形象的端正面貌上,會讓人覺得眉清目秀這個詞是為她而創的。看她穿著制服這點,大概和桂的年紀差不多吧。但是,跟給人印象是沒危機意識、不太靠得住的桂剛好相反,有著緊緊拉直的線那般的氣質。

桂「哇啊……」

 對於只是走路而已就有被她壓制住的存在感,桂忍不住驚嘆。應該不會是多大的聲音,少女的腳步卻應聲停住,看著桂。被美麗的黑色眼眸盯著看,心臟發出了怦咚聲。

「有什麼事要問我嗎?」

「咦? ……啊,嗯-……沒、沒什麼事」

「……是這樣嗎。那麼,不好意思」

 少女稍微問候一下,從桂的旁邊走過去。安靜地,感覺很流暢的舉止。跟外表一樣,是走路走得很美的人啊……桂目送她並嘆了口氣。”怎麼明明就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卻有這種差別”心情跌落谷底。

「……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嘛。我要加油」

 再一次發出聲音看看,卻好像怎麼也不能提起精神。

          ◆

「小姐,離家出走啊?」

 到剪票口拿出車票時,老站員微微笑著向桂發問。確實,女孩子一個人帶著又大又腫的提包在偏僻的地方,那麼看起來像『有可能』的樣子或許也是沒有辦法的。

「並不是。是我爸爸的老家在這裡」

「啊,原來如此。因為是暑假嘛。也希望妳能夠玩久一點。雖然沒有什麼」

 站員拿著手上的打孔器“卡嚓卡嚓”的按、並且微微笑的,桂讓他看輸入在手機裡面的住址。

「那個啊,我想要到這裡,可是該搭哪裡的公車才對呢?」

「等等,失敬一下」

 站員接過手機後,皺起眉頭看微小的文字。從他講了「喔,羽樣啊」這點來看,似乎是認識的地方。

「公車站牌的話在車站前面喔。路線有兩條,但是都用同樣的公車站牌,所以不用太擔心。從那裡搭往隔壁街的公車,在跟這個住址的小字一樣的停車處下車」

「我明白了。非常感謝你」

「不用客氣。……明天坐公車的時候先告訴一下司機要下車的停車處會比較好喔。因為幾乎是沒有人會在那裡下車啊,會開過頭喔」

「咦? 是……明天嗎?」

「嗯。剛才末班公車已經開走了喔」

「咦咦? 可是,還很早耶?」

 大概不久前才日落的時間竟然沒有公車了,因為這點,桂並不相信。但,被說了「因為這裡是農村啊」就只能接受而已。

 桂向站員問了其他的去法。

「那個,能夠叫計程車嗎?」

「計程車啊。要聯絡也行啊,可是妳打算待會就去那裡嗎? 小姐的家……住址沒弄錯的話,現在沒有任何人住吧? 我會介紹旅館給妳的,明天再出發不是比較好嗎?」

 確實也不是很急的旅程。沒辦法浪費,但也不是要被迫野宿而不得不減少旅費這種的預算。

「嗯~……可是,很抱歉。可以幫我叫嗎? 叫計程車」

 桂稍微猶豫之後,向站員如此請託。總而言之,去看看吧。因為十年前的火災而什麼都做不了的話,再回來這裡接受旅館的介紹就好了。然後隔天,聯絡一下會計師就能馬上回去……她是這麼認為的。

          ◆

 計程車行駛在黑暗的道路上。在路途中追過了公車。心想”那是自己沒坐到的公車”並透過玻璃窗確認乘客,坐在裡面的人除了多餘的司機就連隻小貓也看不見。”沒被廢止掉或許比較不可思議”,桂心想。經見塚街道本身,經過位於有點遠離車站那邊的商店街之後,就變成走路的人和行駛的車輛都幾乎沒了的狀態。

 這台計程車也是,平常會有客人嗎……貼緊椅背坐好,看著前面發呆時,司機突然開口。

「因為沒有人嘛。這種工作相當不好賺耶。 我家也有在開酒舖,店裡的生意也還有運作」

「咦? 我有發出聲音嗎?」

「小妹妹,妳不太會說謊對吧? 看表情就知道了喔」

「啊……啊哈哈,真抱歉」

「不會不會……對了小妹妹,妳是羽樣宅第的孩子嗎?」

「欸-……嗯,是那樣沒錯」

 只是沒有記憶,但住過宅第應該沒錯吧……桂這麼想著,作了回應。司機像在自言自語的講了「果然是謠言嗎」。

「對住裡面的人講這種話是很沒禮貌啦。但那間房子有個離奇失蹤的謠言喔。因為每個人都突然消失不見了嘛。位置也在鎮守森林的深處,所以更是被這樣謠傳」

「離奇失蹤……嗎」

「不過,應該不會有那種事吧。因為小妹妹不就好好的坐在這裡了。……妳看,這裡是鎮守森林。公車站牌在那邊,下了公車之後進來這條路」

 桂視線盯著司機所指示的方向。靠車前燈的功用,總算看到了『鎮守森林』。

 一台車勉強能通過的道路兩旁並列著樹木,很多樹枝都朝著上方伸展著。樹葉遮蔽浮在空中的月亮,讓沒有燈光的地方更加地黑暗。

「公車要在剛才的路邊下車,所以這裡不走路是不行的」

「……也許搭計程車是對的」

「沒錯吧? 很方便唷,計程車才有的。……吶,快到了」

 終於,車子在走出樹林隧道的時候停住。

「這裡是……」

 下了計程車的桂驚嘆。

 聽到森林的深處這個說法,桂想像成了狹窄的地方。月光照射進寬闊地展開的場所,是現在的景色,兩個形象完全相反。房子也沒有想到會是眼前這種大間的日式房屋。

 站員和司機都只有稱房子為『宅第』,從正面一看,看得出是感覺相當寬廣的房子。在陽光中的話,『很有趣』這個形容或許會很適合,但月亮的淡藍色光芒製造出來的影子,帶來了異常的壓迫感。”如果是這種氣氛,會出現離奇失蹤的謠言也不奇怪”,桂如此認同了。特別是,曾經突然所有人都消失不見──

刺痛

「……嗚!」

 感覺上是淡藍色的風景,剎那間跟頭痛一起染成紅色。有東西在心中響起了警鈴。為什麼,不明白那是在針對什麼,但那確實是警告。

「那麼……客人,要在這裡下車嗎?」

 沒有察覺到桂的狀況,司機發問。同時警鈴停止,景色也又恢復淡藍色。頭痛也已經消失。

「……很抱歉,可以請你在這裡稍微等一下嗎?」

 一說完話,桂把行李留在座位上就踏出腳步了。

 庭院裡都已經隨意生長的雜草,只是撫摸到腳的觸感就讓人想轉身回去。”天亮時再出發會比較好”的這個想法、和”這種地方一次也不想來”的這個想法讓腳步的行動交替。

 下定決心的時候,已經走到了玄關。手正要碰門把的瞬間,由腳尖發出“卡沙”的聲音。

「呀啊!」

 並不是風,很明顯有什麼『在』的聲音。而且它就只有發出那一次聲音。沒有逃走,也沒有從旁邊跑掉。只是一直在自己附近潛藏著身影。

 桂轉回腳步。

「……還、還是回去好了~!」

「哈哈哈,沒錯吧? 在這種供電和什麼都停掉了的地方,女孩子一個人太危險了啦。我也要回去了,回程的運費就送給妳了喔。……稍等一下。現在,我要讓車子迴轉」

 對跑回來的桂如此講完,司機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桂一邊緩和呼吸一邊再次從離開了的地方看房子。

 十年前,父親的老家應該是被火災燒掉了的。”父親在那時死去、自己也吸入了煙而昏倒”是從母親那得知的。還有”命被留下來了,卻因為煙而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所以桂想像了更加悲慘的畫面。勉勉強強燒剩下的柱子、以及焦黑的屋頂。

 但是,即使拿出是月亮在照明的說法,從正面也看不出有火災的痕跡。跟曾經有能讓人死去的火災也沒有關連。

「還是天亮的時候再確認吧。就算表面沒問題,裡面也說不定會是很糟糕的情況啊……奇怪?」

 視線的一角有光在飛。跟計程車車燈那種刺眼的不同,是柔和的光。有如飛越黑暗的蝴蝶那般搖曳著。

 眼睛追著飄來飄去地飛舞的光,要確認真面目。被風吹動而靜靜遠離了桂的白色物體……那是片花瓣。快要慢慢地掉落時又不時被吹起來。不是只有外形,它的動作也像蝴蝶一樣。桂環繞著四周看,也看不到那朵花瓣以外的白色發光物體。

 汽車喇叭響了。

「快點上車吧。如果要去旅館,不快一點就吃不到晚餐了喔」

「哇,那就有點困擾了。……那個,這附近有開白色花朵的植物嗎? 有點小小的,很可愛的花」

 說”大概像這樣”,並用手指比出大小,司機仍然只是歪著頭思考。

「我是幾乎沒有看過什麼花啦。不過有啊,在這附近談到白色花朵的話,大概就是神木嘛,就我所知道的」

「神木? 啊,這是鎮守森林嘛」

 坐進計程車後,馬上就開始走動。往後面一看,宅第漸漸地遠去,消失在夜裡。

 明天,也去看看神木吧──桂這麼想著並坐回去。

    3

 不介意接近午餐時間的不速之客,『楊桐旅館』的老闆娘爽快地接受了桂。正擔心會跟在經觀塚車站一樣被誤以為離家出走,非解開不必要的誤會才行,但擔憂似乎結束了。而且幸運的是,晚餐現在才開始,桂的分也總算做出來了

 把行李擺在開好了的房間後,立刻往大廳走去。客人差不多是十個人也不到。在這裡面,看到了曾經見過的人。

「啊……那個人」

 大廳的角落座位上,在車站遇到的少女安靜地坐著。跟其他客人都穿著浴衣成對比,少女身上裹著黑色制服。背挺得直直的坐著,模樣就像能與狂言的演員。

 ※能與狂言總稱為「能樂」。這個名稱是在明治時代(1852~1912)以後才定的,到江戶時代為止稱為「猿樂」。

 想到在車站的事情就覺得跟她碰面會很丟臉,但老闆娘似乎察覺到兩人都是相同年紀的女孩子,正在她的旁邊排列著晚餐的準備。一邊感到不安、一邊走到她的旁邊,開口說『打擾了』。像是在追隨聲音而抬起頭的少女,一看見桂就發出了“喔-”的聲音。

「妳是,在車站的……」

「啊哈哈,那件事情……」

 桂坐在旁邊,看著四周。少女座位的另一旁就只有空的餐具。對面也是一樣。看來,似乎跟在車站看到的一樣,她也是自己一個人吧。”啊-,所以才會……”桂瞭解了。如果只有自己,或許會被擔心是離家出走,要是有前一個客人,情況就會不同。而且,像她那樣給人有堅強形象的少女是前一個客人的話更是。

 老闆娘打過招呼後,晚餐開始了。煮好的白飯加剛炸好的天婦羅、味噌湯、沾醬……對這幾天都在便利商店將就將就的桂而言,眼前是很吸引人的菜單。桂認為決定要住在旅館是『賺到了』,開始品嚐在口中擴散的味道。

 當桂察覺到少女的視線時,飯碗的東西已經剩下大概一半。在車站自言自語加上已經忘我的吃法都……來到這個地方不太想讓人看見的部分,兩邊一起被看光了,臉頰開始發熱。

 到這地步也確定要裝傻打發掉了……一邊這麼想著,也決定隨著豁出去來跟她講話。

「那、那個,獨自旅行嗎? ……啊,也不對,獨自光臨……光臨這裡……咦?」

「……像平常一樣講話就可以了喔」

 對慌張的桂,少女“嘻嘻”地微笑。臉更加通紅了。”學相聲說話明明就很拿手”,桂感到沮喪。

「但、但是,您也……」

「嗯……我是沒有那麼在意這種事的。所以妳也是,不要介意,像平常一樣講話就好了」

 她的語調聽起來是比所謂的敬語還要有點強勢的男性語氣。跟她的外表及文靜又穩重的聲音合在一起後,那種說話方式給人有種不容易接近的印象。但,桂發現到這種有威嚴的講話方式很像她,覺得很帥氣。

「是問我獨自旅行這件事嘛。對啊,自己而已。要說旅行,不如說是來工作的」

「工作? 但妳是高中生……對吧?」

「是我家的行業啦。我也在幫忙,要出門的情況很多。妳……這個」

「啊,我啊,羽藤桂。妳叫我桂就好了」

「羽藤……?」

 少女一聽到桂的名字,開始若有所思。”哎呀,還是很難懂嗎”,桂看著她的表情心想。

 佐藤(Satou)的『SA』字跟羽織袴(HaoriHakama)的『HA』字互換變成『羽藤』……如此向她說明。只是很罕見的姓氏,連平常介紹姓名時也要加上那一句話,已經變成習慣了。

「是嗎……我呢,叫做千羽烏月。要像妳那樣說明的話,是千羽鶴的千羽喔。烏月的寫法是烏黑的月亮」

「咦……很特別的名字耶」

「就是啊。從以前就常被這麼說。說會不會是戶口名冊填錯了」

「那種事情……不會吧」

 桂心想”不會有那麼迷糊的父母吧”。”再怎麼說那也是孩子的名字”。

「不過……是嗎,那間房子的……」

「咦?」

「不,沒什麼事啦。那麼,桂為什麼會來這裡?」

 只是相當平常的叫名字而已,但是烏月說『桂』這個詞的聲音聽起來很新鮮。心情都有點高興起來了。

「我是要來看爸爸的老家。……我們兩個,要不是因為那些原因就不會來這種地方了吧。好像是沒什麼東西的地方嘛」

「似乎是有溫泉啦。這間旅館好像也有在引進露天的溫泉水。但是果然光有這點還是不足以吸引人過來對吧」

 溫泉。而且是露天澡堂。附加在旅行卻很誘人的單字,讓桂感到心動。”原本打算明天回去,但還是再住一個晚上吧”,考慮到這裡來。

「桂?」

「咦? 啊哈哈,沒什麼事。吶,吃吧。很好吃喔」

          ◆

 享受了比想像中還豪華的溫泉,喝了被預先放在房間裡的茶來潤喉。穿浴衣“撲通”地躺到棉被上時,還熱呼呼的身體接觸到被冷氣吹涼的棉被,感覺很棒。

 很漂亮的和室。雖然請人盡可能開小一點的房間,但仍比桂在住的公寓房間還要寬廣吧。開始有種一個人住在這裡太奢侈了的感覺。

「對了,來跟陽子炫耀一下吧」

 桂從帆布背包拿出手機來。畫面上顯示著有來電的記號。全部都是陽子所打來的。

 螢幕上面顯示的天線有一條。本來打算用簡訊解決,但打電話會比較好吧……一邊這麼想著,桂確認一下時間。日期還沒有改變,但要打電話就已經是有忌諱的時間了。特別是陽子都很早就上床睡覺,所以也發現到會吵醒她。不過,既然她都打過來好幾次了,應該有想在電話裡談的事吧。

 最後,決定如果打了兩次都沒人接就傳簡訊,桂打她的電話號碼試試。

『喂? 小羽,沒事吧?』

 打一次陽子就接了。她是因為雖然打過好幾次,但一直打不通,所以有點擔心。

「我沒有事啦。但是,電話可能又會半途斷線吧」

『是嗎。果然電波的傳輸很困難呀。所以呢? 到達伯父的家了嗎?』

 因為電波不穩嗎,陽子的聲音有時候會變得很難聽清楚。很介意的桂向陽子挑重點的說明到達車站之後的情形。

『啊-,那真是糟糕耶。但是旅館有溫泉的話,小羽來看,結果是還可以的嗎?』

「嗯,還好啦」

『在妳這麼幸福~的時候潑一下冷水唷。有個想要得知小羽所在地的人喔』

「我的?」

『說是伯母認識的人。是打電話的啦。……所以,那時候就把伯父的老家這件事說溜嘴了嘛。我是沒有跟她說地名忘記了啦』

「所以才一直打電話過來嗎? 我又沒關係的說」

 “很不好!” 被陽子這麼大吼了。

『小羽太悠哉了。現在的小羽很容易被偷襲耶。特別是因為妳容易信任各種人……』

「……陽子,難不成妳很擔心? 擔心說出了我在的地方」

 電話另一端的陽子不出聲。一定是感到不安而打了好幾次的電話吧。

「我明白了。雖然覺得不要緊,但我多少會小心一點的。然後呢,那個人名字叫什麼?」

『……啊-,那個啊。我確定那是女人啦,話說我有聽她說名字啦,但是在跟她聊的時候忘記了』

「真是……不過沒關係啦。我倒不覺得她能來到這種地方」

『但是啊,回到家之後公寓的行李都不見了~,有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喔。所以早一點回來』

「嗯,我會的,雖然我是想要再多住一晚享受一下溫泉啦……」

 “那間房間沒有任何小偷會需要的東西,所以沒關係”。桂一邊跟陽子聊天一邊這麼想。

    4

 狹小的山道上。雨下得很大,桂的眼前有如掛著一面水的布簾一樣,景色沉澱了。土非常潮濕,變得容易讓人滑倒。

 桂的耳中聽見像鈴噹一樣的聲音。“但雨明明下得很大,是蟲在叫吧”,桂覺得很不可思議。

 眼前有小孩正在奔跑。年紀很小。坡度挺平緩的,但也有下雨的緣故,路面很危險。有好幾次都腳底打滑而跌倒,但小孩仍然拚命往上跑。

 ──這個是,夢境的後續。

 桂非常肯定。這是中午時,在前往經觀塚的電車裡面看到的夢中情景。感覺上好像忘掉了,但在桂的心中,夢境似乎還殘留著。

 桂還有另一個,沒有根據的肯定。眼前在奔跑的小孩……那個就是自己。

 小孩……『桂』上山。說照自己的想法,不如說是被什麼人拉著手勉強上山,看得出來是這樣。那隻手又白又小。當她要把跌倒的『桂』拉起來的時候,看得到晃來晃去的袖子。再怎麼思考是什麼人跟『自己』在一起,桂也看不到手的主人模樣。桂的視點正是稍微有點在仰望『桂』的高度。像是緊接在後爬上山,看得到『桂』的背影。桂想要看手的主人而提高視線,卻被塗滿了紅色,沒辦法看。

 ──再不快一點,就會被追到喔。

 聽不到聲音,但桂覺得手的主人好像是這麼講的。同時手被用力拉著,『桂』的步伐也變得更快。……沒錯,『桂』不可以不跑。因為被追上的話會被罵。跑到那裡就沒事了。那個……

 ──不行。

 出現了跟剛才不同聲音的感覺。桂正在看的景色掛上了淡藍色薄紗, 本來就很朦朧的景色變得更加看不清楚。

 “被擋著也很困擾”,桂如此向什麼人訴說。因為『自己』應該是不去不行的。到這前面的……高大的樹下。

 ──不行喔。

 又發出聲音了……有這樣的感覺。還比剛才更接近。接著跟這個聲音重疊,景色又被淡藍色布簾覆蓋。變得看不到拉著手的什麼人的手。

 不要干擾我。桂再一次對那個聲音的主人說。說“在這裡的話,『自己』會被罵的。所以先放過我”。

「不可以去那裡喔,小桂」

 這次並不是什麼感覺。聲音確實傳到了桂的耳裡,在這一瞬間,景色完全消失掉了。山路、手的主人、還有『桂』,全部。覆蓋夢境的淡藍色布簾也消失,桂在感覺很黑暗的世界被留了下來。

 並不算完全的黑暗,因為只有一小塊在發光。

 在離得有點遠的地方有光芒飄浮上來,光芒時而搖曳,光芒變淡到讓人覺得那個瞬間是不是會消失。但是,光芒沒有消失。那樣的光芒不管有多少都在同樣的地方搖曳。

 那個是,蝴蝶。淡藍色,像是集聚月光來散發淡色光的蝴蝶。

 這種蝴蝶在電車的夢裡也有看到……桂回想起來。淡藍色光芒的蝴蝶……在羽藤宅第看到的花瓣會錯看成蝴蝶,是因為夢境的記憶還微微地殘留著吧。

 桂接近蝴蝶。伸手過去要看會不會停在手上時,蝴蝶從手邊穿過,在眼前揮灑彷彿鱗粉的發光粒子。並非只有一隻,其他蝴蝶也仿效它。淡色光的顆粒在桂面前飛舞。

 光芒和其他光芒重疊,變成有點強化的大型顆粒。它再跟別的光。像是要形成什麼,光芒一直連結。終於,形成了人的模樣。光芒靜靜地消失掉。

「啊……」

 女性從光芒中出現。袖子上染印著白色蝴蝶的藍色和服。紅色緞帶也有同樣的蝴蝶。在肩膀處整齊剪掉的頭髮上,也有跟圖案一樣的髮飾。皮膚看起來白得像透明的一樣,是因為在光芒中吧。閉著的眼睛慢慢地張開後,感覺很溫柔的眼眸照映著在眼前的桂。有輕飄飄的、很柔和的形象的女性。到剛剛都還拉著『桂』的手的什麼人也是穿和服,但確定了和眼前的她不一樣的這件事。

 看到她的瞬間,桂的胸口被緊緊地糾結住。那是懷念感、和喜悅感……不知為何還有悲傷感。

 桂非常肯定。自己認識她的這件事。這個人,好像是─-

「……嗚!」

 刺痛,讓桂眼睛痛到忍不住閉上眼。痛楚從眼睛傳送到頭腦深處,像要干擾思緒般緩慢地跳動。

「小桂,不行喔。不可以回想。不可以想起來」

 閉著眼睛的桂,頭上有柔軟的東西放了上去。眼睛睜開一點點時,馬上看到身旁緞帶上的蝴蝶。她的手慢慢地撫摸著桂的頭髮。像母親的手一樣,可以放下心。

「小桂。這個夢境,不要帶到現實中。全部都放在這裡」

「……是要我,忘掉?」

 桂抬起頭時,跟少女感覺很悲傷的眼神對上。她輕輕地點頭。“不要”,桂說不出口。可以的話不想忘掉。感覺到不忘掉不行。夢境、跟這個人。不過,那樣任性一定會讓這個人更加難過的。

 所以桂點點頭。只是為了不讓這個人難過。

「……嗯。我明白了。會忘掉的」

「謝謝妳,小桂。晚安」

 少女輕輕地擁抱桂。發出甜甜的味道。彷彿花的味道。這個香味環繞桂的意識,慢慢地沉澱下去……

 ──鈴

 突然間響起來的鈴聲,把香味趕遠,硬是把意識給拉了回來。感覺得出抱著桂的少女手臂在用力。

「沒用啦」

 發出有點尖銳、跟剛才的鈴聲也很像的聲音。樣子看不見……聽得出來聲音很靠近。

「要藏起來是沒用的。因為我已經知道在那裡了嘛。還是說,難不成妳兩邊都想要自己保護嗎?」

 在說什麼……桂正要發出聲音時,夢被中斷了。

          ◆

「──!」

 看起來像從被窩彈起來坐著,桂豎起了上半身。被異常寬廣的房間嚇到,環視四周,等到想起這裡是旅館的房間,已經花了好幾秒。

「奇怪……?」

 從被窩爬出來,一打開拉窗就看得到星星。跟桂所住的地方幾乎無法比較,天空很高,有許多星星在閃爍。看這片天空,感覺離早上還很遠。

 桂吐了一大口氣。夢境全部還記得。在山路奔跑的『自己』、拉著手的什麼人、想要去看高大的樹木也是、還有要我全部忘掉的人,全部。雖然在夢裡面有發生,可是應該已經約好要忘記的。

 桂回想起來“是那個鈴聲的關係吧”。是突然響起的那個聲音讓感覺薄弱的記憶在心中穩定下來的。

「雖然我是聽得非常清楚……但應該沒有掛什麼風鈴吧」

 因為是夢境,附近沒有它的音源應該也是不要緊的,但卻忍不住往外面確認。把窗戶打開一些,聽清楚一點看看,也是從哪裡都聽不到那種聲音。

 桂回到被窩之前確認了顯示在手機上的時間,再繼續重新入睡。現在精神好得不得了,但在被窩數一數羊的話,早晚都能睡著的吧……

 ──

「……咦?」

 房間的對面。門扇的前方,桂感覺到有什麼的氣息。因為是旅館,半夜有人在走廊行走也沒多神秘。但是,氣息是在桂的房間前,在門扇的正前方停住。老闆娘嗎、睡昏頭而搞錯房間的客人嗎……但是也沒有人敲打門扇或把門鎖扣上。

 “已經知道在那裡了”,想起在夢裡面的什麼人所說的話,桂倒吸了一口氣。搞不好那個夢境的聲音是真的,那個聲音的主人也說不定正在房間外面。

 開始很難過,慢慢地吐出一口氣,但不太能夠吸氣。這種時候的呼吸該怎麼做才好呢……桂如此思考時,氣息安靜地動起來。桂的身體變僵硬。但,氣息從門扇離開了。桂用力吸了口氣,調整呼吸。

 桂很猶豫該不該打開門扇確認氣息。還是說,應該等它無聲地走掉。

「……嘿!」

 幾秒後,下定決心的桂走向門扇。因為覺得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太可疑了。

 一踏上走廊,眼前有扇讓人俯視庭院的窗戶。上弦月的光芒從那裡照進來,把走廊照了出來。在有點距離的地方轉過身的穿著浴衣人物的臉也看得到。

 桂一瞬間很猶豫要不要發出聲音,並不是只因為在排斥從很安靜的走廊上叫人。是因為看見了她的右眼有光。簡直像發射什麼一樣,強烈、藍色的光。

 但是桂以沒發出腳步聲的感覺靠近烏月的時候,只是很普通的黑色瞳孔。應該是有看過月光的錯覺吧。

「那裡就是桂的房間啊。原來如此」

「怎麼了,在這種時間。而且,那個……」

 桂手指著前端,烏月手上有把被收在金色刀鞘的日本刀。在時代劇來講,大概是所謂二尺四寸的長度吧。光是刀鞘就有感覺不像仿造刀的迫力。就算很少見也不會是高中生在半帶著走的東西。

「喔,這個啊? 這把是叫做維斗的降魔大刀」

 “跟它的名稱一樣,有著降伏鬼的特別力量”烏月說。

「因為出現鬼的氣息嘛。追一追就來到這裡。雖然現在已經消失掉了」

「鬼、鬼?」

 桂腦海裡浮現的,是童話故事裡出現的紅鬼和青鬼。與其說恐怖,卡通的形象還比較強烈。對付那種鬼,揮舞著桃太郎及一寸法師適用的大刀戰鬥的烏月姿勢說不定很合適……想出這種事情。

 可是,烏月舉出跟桂想像中完全不同的例子。

「……桂相信幽靈的存在嗎?」

「嗯……,有一點吧。雖然沒有看過」

「那樣也沒關係啊。我的家業就是跟那樣的東西有關連了。追捕屬於幽靈和屬於鬼的『東西』打倒它,擔任著叫做『斬妖』的角色」

「那麼,果然是桃太郎……」

「嗯,是那樣沒錯。雖然還是沒有辦法帶著寶藏回去」

 對桂說的話“嘻嘻”地笑著回答後,烏月表情再次嚴肅起來。

「千羽代代都是這樣的家境。為了這點,也擁有力量。……妳什麼都沒聽說過嗎?」

「咦……去問過,跟誰? 問什麼? 我啊,像千羽這種姓氏,是第一次聽到的耶?」

 跟自己的姓氏一樣,『千羽』這種姓氏也相當稀少。多多少少,以前曾經聽過的話應該會記得的。

「……是喔?妳好像真的是在什麼都不知情下被養大的耶。……明明是非知道不可的人」

「那樣是,怎麼一……」

 烏月不理會桂說的話,把跟刀鞘一起帶在身上的幾張像禮券的東西遞出去。

「這是除魔的符咒。把這個在房間的四角貼好就行了。現世的東西以外都進不去」

「咦? 我的房間?」

「我還沒有把應該是在這附近的鬼除掉。所以說不定會再出現。預防勝於萬一嘛?」

「嗯……。可是,會來我的房間嗎。那個鬼」

「恐怕會。那麼呢,晚安,桂」

「啊,嗯。晚安」

 “其實很想要多聊一下”,桂心想。自己非知道什麼不可呢。但是,因為在半夜要一直把人留著也不好,所以放棄,目送了從走廊上轉彎消失身影的烏月。

 桂回到房間後,把門上鎖。回被窩之前看了烏月給的符咒。寫著像圖形一樣的文字的紙。發現到好像在哪裡看過,因為是好像曾經有在中國的幽靈電影之類看過的符咒吧。

「……在旅館啪噠啪噠亂貼的話會很慘吧……」

 被要求貼在牆壁,但要在這間房間還是很排斥。

 這樣就沒有效用了是嗎……桂這麼想,並把符咒藏到枕頭下。很像正月寶藏船的畫,但是比什麼都不做還有用吧。

 桂躺進被窩裡閉上眼睛。羊數到三百隻左右,意識就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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