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虚伪的十月
爸,你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
十月份的滨松给人感觉还在夏天。
下个月我就十七岁了。
我本以为升上高二之后自己会更加成熟稳重一些,可是感觉和当时跟你住在一起那阵子相比也没什么变化。
转学到这边来一下子就已经一年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
当时的我估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开始在爸你的老家生活。
爷爷和奶奶身体都很好。
尤其是奶奶,她跟之前比起来好像是返老还童了一样。
我也交到了很多朋友,最近她们都开始亲昵地用绰号来称呼我了。
不过我不太喜欢那个绰号就是了。
你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有空的话就到滨松来看看我吧。
拜拜。
麻衣
写完信,午休时分的喧闹便再次回归了耳畔。
我的心情如同梦醒一般,放下笔的同时也再次意识到这里是学校。可能是因为刚才写信的时候太过专注了。抬头看了一眼钟,距离第五节课还有十五分钟。
我想着再去上一趟厕所,却突然间有人和我说话,把我吓得一激灵。
「不好意思。你总算是抬起头来了。我刚才看你一直都很专注,所以没有打扰你」
皮肤晒得黝黑的同班男生挠了挠自己的头。
他的名字叫做楠井龙弥。参加棒球部的他是一头短发配上十分粗犷的眉毛。这人一有空就会来找我说话。
「……什么事?」
我把信给翻了过来,不想被他看到。
「你在写信吗?」
龙弥用粗糙的手指指着我那个设计成蓝天白云的信封问道。
「嗯」
「你写给谁的?」
「……我爸」
我不情不愿地回答,龙弥显得有些惊讶。
「你为啥要给你爸写信?」
「我爸一个人去外面工作了……不在家里」
听到我这么说,龙弥便十分来劲地坐到了我前面的座位上,身子依旧朝着我这边。
「你爸在哪儿工作?」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追问了起来。我感觉他两眼都在放光。
「国外……」
「好厉害!」
旁边的同学们都被大喊大叫的龙弥吓到,纷纷向我们投来了目光。
「我爸是打渔的,所以每次回家他都待在家里,他还说自己第二天要早起,所以总是冲我发火让我晚上早点睡。我是真羡慕你啊」
龙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垂下视线,遮掩般地把信件放进了信封里。在学校里写信果然是一个错误。
班里都在传龙弥对我有意思,而他自己也没有予以否定。
虽然我觉得他多半只是在寻我开心,但是也真挺烦人的。现在我也知道班上的女生们都在笑嘻嘻地看我们的乐子。
初来乍到的时候,我还觉得滨松的空气很好,可是现在却令人如此的窒息。
龙弥看到我写的信了吗?如果是真的话,对于我那封为了不让父亲担心而满纸谎话的书信,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我拉开椅子站起身来,龙弥却皱起了眉头。
「那啥……我要上厕所」
不悦地敲了敲椅子,龙弥这才挥挥手让我出去,开始和其他的男生聊天。
来到走廊上,十月份的滨松依旧暑气未消。我快步走向厕所,仿佛希望能将闷热的空气冲破。
我低着头往前走,视线中只能见到自己的鞋子,心情便又忧郁了不少。我只好在心中安慰自己说从明天周六一直到下周一的体育课为止都不用上学,只要再忍几个小时就好了。
我不喜欢上学。而且我也不想转学,都是因为父亲才害得我来到这个鬼地方的。
这个名叫寸座的小镇是名副其实的穷乡僻壤,就连车站都荒凉得要命。想找间能看漫画的咖啡厅,也得坐好一阵子的火车才能到。虽然我之前住的岐阜县也称不上是什么大城市,但这里是真的比岐阜县还要荒凉。
现在的这个班上,我连一个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都没有。能够和我聊天的人也就只有之前那间高中的几个同学了。来到这里的一年多以来,我心里一直都存在着没被这个小镇和这所学校所接纳的感觉。
是啊……都已经生活了一年多了,可我依旧无法融入这里。
「麻衣」
身后的呼喊声让我停下了脚步。我转过身,看见怜子和小梢追了上来。
「麻衣你等会儿,你走路咋这么快呢」
一头短发的怜子这样说道,留着麻花辫的小梢也点了点头。
「啊,不好意思……」
怜子笑了笑,露出了脸上的小酒窝。
「道什么歉嘛,对了,今天放学之后你会跟我们一起去卡拉OK的对吧?」
很久之前怜子就开始约我放学之后一起去卡拉OK了。那是一间位于四个车站后的小店。
「还有男生也会来哦」
小梢也帮腔似地说道,她们说的男生应该就是龙弥那一伙人吧。
「那个,我还是不去了……」
艰难地表示拒绝之后,小梢的脸色眼看着就阴沉了下来。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了要去吗?」
「……抱歉」
我又一次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该找什么借口才好呢。
「我有点感冒……」
我的视野末端捕捉到了怜子和小梢交换了一下眼色。
「那修司怎么办?」
怜子代表两人向我问道,我又一次含糊其辞了。
放暑假之前,隔壁班的佐藤修司向我表白了。可是我一直没能给人家一个确切的答复,就这样拖到了今天。知道这件事情的怜子和小梢便自作主张地安排了这个卡拉OK局,我想大概是修司找她们帮忙的。
和其他班的人也有老交情,是这个小镇的破学校里独有的风情。龙弥、修司、怜子这么些人貌似从小就是一起玩到大的。
面对答不上一句话的我,怜子和小梢都沉默地凝望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催促我说话。
龙弥也要来的话我是更加不想去了,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拒绝修司才好。说到底我觉得他跟我表白就已经有够奇怪的了。在他眼里,我这个转学进来的人大概也就是比较稀奇而已吧,还是说他只是想寻我开心……
「……抱歉。今天还是算了」
要是今天真的去了,我感觉很有可能会被怜子一伙人强行撮合成修司的女朋友。
「不是吧?你真的不去啊?」
怜子的音调顿时低沉了下来,我说不出一句话。
「大家都很期待的,你就不能给个面子吗?」
怜子甚至双手合十,做出了一个央求的姿势。可是看到一个劲地低着头的我,小梢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一般来说不会有人突然鸽掉的吧?」
「……抱歉」
「你实在不想去的话一开始就不要答应啊」
「别说了小梢」
怜子劝了一句,可小梢却声音很不高兴地继续数落我。
「要是我们现在不问你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到最后也什么都不说?」
「她不会的,小梢你也是的,语气别这么冲嘛」
「不是语气的问题。我们都当了一年多的朋友了,麻衣你就不能对我们敞开一下心扉吗?」
面对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小梢,我只能不停地低头道歉。我其实也想将自己的真实想法给说出来,只是我做不到而已。
「真的抱歉」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是在一个劲地道歉。我不想再暴露出自己那如此不堪的模样,转身沿着走廊离开,两人也再没说什么。我推开门走进厕所里,一进到最里面的那个隔间,我就用双手捂住脸,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小梢确实说得有道理。我一直都无法果敢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大家给我起的那个叫胆小鬼的外号我也能理解。这么优柔寡断又胆小的女生,换做是我我也不想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果敢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我在厕所里一直待到了上课铃响,赶在最后才回到了教室里。尽管我能感受到来自怜子、小梢和龙弥的视线,可是谁都没有说话。就像是恐惧踩到地雷的士兵一般。
这一年,始终令人窒息。
我放学都是徒步回家。刚一下坡就又要爬坡,着实累人。之前住的岐阜县羽岛市基本上全都是平原,鲜少见到斜坡,然而这个鬼地方却鲜少见到平缓的道路。黄昏时分依旧毒辣的太阳照得人肌肤生疼。
我稍微绕了一下远路,来到寸座车站前方的道路上。站亭的内部有一个小小的邮箱,给父亲寄信的时候都是来这里投的。但愿能收到父亲的回复吧。我如此期盼着,将蓝色的信件投进了邮箱里。
夕阳在月台的另一侧逐渐扩张。天上的薄云在逐渐坠入山体之中的夕阳照耀下,显得格外血红。
我在寸座车站里走动,却没见到一个人影。我四处张望,坐在了旁边那张圆木长椅上。
「好漂亮……」
远处是闪耀着潋滟波光的湖面。
滨名湖广阔到了会让人觉得是一片海的地步。我还有一张小时候在滨名湖上坐游览船的照片,然而因为年代实在太过久远,我已经没有任何记忆了。可不知为何,在看到滨名湖的时候,我还是会感到如此的怀念。
我很想回到我们一家三口相亲相爱地住在一起的那个时候。尽管我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小学五年级的夏天,母亲去世了。她从前年的冬天开始就一直不停地住院和出院,因此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也已经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那时候的母亲仿佛是想让我继承什么一般,开始教我做家务,我没法反抗她,因此只好老老实实地记笔记。我不想看见日渐消瘦的母亲,可是也只能故意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表情来。当时的我认为那就是自己的使命。
我已经不太记得母亲去世那天发生过什么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了和父亲之间相依为命的生活。
我们两父女之间的生活依旧快乐,也很少感到寂寞。当然现在我知道那是父亲怕我难过,而故意为我做了很多。
父亲是一个独自经营生意的鞋匠。工坊就在我们家旁边,生意貌似也挺好的,父亲总是自豪地笑着说“预约的客人已经排到一年之后了”。虽然那只是一间很小的工坊,但我还是很喜欢去那里玩。
一推开门,迎接我的总是一阵特殊的皮革味道。那股甘甜的香味我至今难以忘怀。工坊的墙上挂着一大堆工具,父亲曾经向我解释过它们的具体用法,只可惜我啥都听不懂。
父亲总是拿着一枚大大的针在厚厚的皮革上穿针引线,我很喜欢他干活的样子,经常看好几个小时都不觉得腻烦。但是在家里的时候,父亲则总是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
“我打算要去国外工作了”
我努力地不让自己回想父亲有些愧疚地开口提起这件事的那天。曾经的一家三口如今却阴阳两隔,天各一方,仅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
重要的人总是会从我的身旁消失。我无法向他人敞开心扉也许也是因为害怕得到之后又终将失去。
「爸,我好想你……」
喃喃自语的声音也消散在了吹进月台的风里。
一只小鸟在远方的天空上翱翔。刚开始我以为是红嘴鸥,但是它们只有在冬天才会到这里来,所以应该是乌鸦吧。回到家就得打起精神来才行了,我不想让爷爷和奶奶担心。
站亭里走出了一名男性,我本以为这里四下无人,被吓了一跳。看起来依旧年轻的男人不知为何却朝着我径直走来。
「您好,今天天上有云呢,所以不会来的」
男人以朋友一般的口吻向我搭话,可我却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便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是不是以为我很失落,男人温柔地安慰道“没事的”。
我偷偷地瞄了两眼,男人穿着一件只有四颗纽扣的深蓝色制服。那柔顺的黑发上还有一顶帽子,看到那顶帽子之后我才反应过来。
「啊……您是铁路员工吗?」
「是的」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也像是海鸥一般咪成了一道弧线。
可是……
「这里……应该是无人车站吧……」
「是的。不过我是黄昏这个时间段的负责人,我叫三浦」
我有些害怕面前这个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男人,下意识地用双手把自己的书包抱紧在了胸前。
「我先走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我便转身准备离开。尽管这样可能会让对方觉得我很没礼貌,但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在运转。男人看了我一会儿,嘴角露出了笑容。
「等天晴的时候再来吧」
「好的」
我略微点了点头,连走带跑地来到了人行道上。转过身去,那名自称是三浦的男人轻轻地朝我脱帽示意,目送着我的离去。
太阳下山了,夜色迅速地笼罩了这座小镇。由于路灯稀疏,四周很快就变得一片漆黑。
准备推开大门的我发现院子里正闪烁着点点红光。
「爷爷」
我喊了一声。
「你回来啦?」
爷爷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中朝着我摆了摆手。靠过去一看他果然是在抽烟。
「你怎么又开始抽了?不是说已经戒了吗?」
「别告诉你奶奶啊。我就偷摸着抽两口而已」
爷爷用门牙夹着香烟,朝我笑了笑,一笑起来他的脸上便挤满了皱纹。我很喜欢爷爷。
「你今天回来挺晚的」
「嗯,有点事儿」
我从来没有和爷爷奶奶说过我会给父亲写信。因为这样会让慈祥的爷爷惦记。
「上学还习惯吗?」
爷爷的这个问题让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爷爷,你都问过多少遍了?我搬过来已经一年了啊。早就已经习惯得像是当地人一样了」
我故作轻松地露出一个笑容,就连自己都觉得虚伪。尽管心里清楚这是在说谎,可我还是摆出了一个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就好,麻衣真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肚子饿了」
把手放到肚子上,我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已经饿了。
「好」
爷爷弯下腰去,正准备把藏在屋檐下的烟灰缸给拿出来的时候,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却突然间被打开了。
把长发系成了一束的奶奶走了出来。
「麻衣,回来了」
奶奶冲我笑了笑,可是她一转身望向爷爷,就变得面无表情了。
「爷爷,你不是答应过要戒烟的吗?」
「啊,嗯……」
「那你手上的是什么?」
「这是……」
爷爷顿时含糊其辞,奶奶瞪着他,压迫感十足。身形娇小的奶奶在生气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比平时高大好几倍。
「我也不想总是这样说的。但是说为了健康要戒烟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我……那个……」
「说出来却无法遵守的约定就不叫约定了。你总说自己是村子里最有骨气的男人,但是违背了自己说出来的诺言首先从做人的角度上就不及格了,更别提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了」
话说到这份上,爷爷也必然是没有胜算了。
「我去换衣服了。爷爷你还是赶快给奶奶道歉吧」
我朝着家门快步跑去,身后传来了爷爷悲痛的呼喊。
「你站住!」
上到二楼,在房间换好衣服之后,我才终于迎来了只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和爷爷奶奶住到一起之前,我们之间并没有多么经常地会面。他们现在理应是我重要的家人,也是我能敞开心扉的对象。实际上在两位老人面前,我说话也经常不怎么思考。
「可是……」
喃喃自语的同时,罪恶感也让我的心有些刺痛。我和爷爷奶奶之间本应无话不谈,可是我却说不出那些最重要的事情来。我既没有说自己在给父亲写信,也无法停止假装自己和朋友相处得很好。
为什么我会在两位老人面前扮演出乐观开朗的形象呢。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让我敞开心扉。我不知道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改变如此软弱的自己,在一无所知中,唯有时间在一天一天地流逝。
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呢。如果他有稍微挂念我一下的话就好了……
我望向了摆在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在工坊里面带笑容地看着我。那条用皮革制成的褐色围裙与父亲十分相衬。
“无法遵守的约定就不叫约定”
奶奶刚才的那番话让我感觉一阵头疼。我们一家三口曾经约定过要永远在一起的,可为什么如今只剩了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里呢。要是父亲也在这里的话,我可以放弃掉全世界。
天堂里的母亲会不会为如今的我而感到担心呢?对不起,我是一个不成器的女儿。
难得的独处时间里,我却满脑子都是这些阴暗消极的想法。
我给自己鼓了鼓劲,故意地摆出笑容,回到了爷爷奶奶所在的一楼。
※
听到她们在背后议论我并非是偶然。午休时间去洗完手回到教室里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在墙边聊天的女生们的视线。我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和小梢对上了视线。
之后她便提高了音量,说着“话又说回来”。
「上次的卡拉OK真的很开心呢。真是唱了个爽,回家之后我喉咙都哑了」
「小梢你太能唱了。甚至都去抢人家点的歌来唱。把人家修司都给整无语了」
怜子的这番话让周围的女生们都滑稽地笑了起来。
我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用来当午饭的面包。装着面包的塑料袋不断地发出稍显刺耳的声音,我努力地压低音量,轻轻地打开包装,不让周围的人听到。
「不过那天某人放了鸽子哦」
小梢的这句话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真过分。明明自己答应过要来的」
「人家修司多可怜啊。甚至都有点悲哀了」
班上的女生们都附和着小梢,我把面包拿在手里,却一口都吃不下。
「你们别说了」
怜子打起了圆场,小梢变很是不满地抱怨了起来。
「怜子你为什么老是帮着她说话啊。我们反而被她给害惨了。放鸽子的人有错在先不是吗?」
「我不是帮她说话。当时我们也只是随便约她出去玩而已,又不是什么千真万确的约定,你们说得太过了」
「那不还是她不好吗?不想去的话就说不想去呗。什么都不吭一声,那我们肯定以为她是想去的吧。那人肯定就是不喜欢我们,不乐意跟我们一起玩」
小梢又瞥了我一眼,怜子欲言又止,只能耷拉着脑袋。
「行了,总之都别说了」
怜子紧咬着嘴唇,低着头离开了教室。
「怜子你要去尿尿吗?」
小梢的这句话顿时引发了阵阵尖锐的笑声。之后女生团体们的话题就转到了电视节目上面去,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她们那不怀好意的视线。就算想要假装让自己听不见也好,我的视野也还是不听使唤地模糊了。不行,不能哭,我用力地咬紧牙关,可手却一直抖个不停。
我知道的,这都是我的错。其实从一开始就拒绝掉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可是我做不到。我掉眼泪不是因为那群指责我的同学,而是以为我实在太过厌恶这样的自己。
「你们真的很烦啊」
头顶上传上了一声大喊,循声望去,我看见了龙弥的下巴曲线,他脸上是一副极其不悦的表情。
「要聊废话出去聊」
不行了,我快要哭出来了。
「龙弥你干什么嘛,又不是朝着你说的」
「你倒是别偷听啊」
龙弥又一次不悦地把吵闹起来的女生们赶走。
「快走开快走开」
看到龙弥摆了摆手,我站起身来。众人的视线实在是令我坐立不安。
「那个……我没事的」
「什么没事啊。麻衣你也没必要惯着她们,说她们两句嘛」
我知道女生们都在看热闹不嫌事大似地看着怒上心头的龙弥。
将面包塞回到挂在桌子旁边的书包里之后,不知为何,我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我没有惯着的。我真的没事,只是不太喜欢去卡拉OK这种地方而已,如果一开始就说了的话就好了」
心中满是伤悲,可脸上却带着笑容。我的表情控制也许正在逐渐崩坏。
「那你为什么闷闷不乐的」
「因为都是我不好。不是她们的问题……」
不行了,我感觉眼泪下一刻就要从我的脸上滑落。我强行让自己扬起嘴角,可脸上的表情已是泫然欲泣。
「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午饭吃太饱了。我请假回家算了……」
好不容易说出口之后,我拿起书包,经由后门离开了教室。
「麻衣!」
身后传来了龙弥的声音,我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狂奔,刚才我还看见怜子在向我走来。
「啊,麻衣……」
满脸写着困惑的怜子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可我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和她擦肩而过之后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梯。在楼梯间换好鞋子,我奔跑着离开了校门。
我仿佛还能听到大家取笑我的声音,直到我脚步匆忙地从坡道下去之后,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我实在是无法再继续待在教室里了。天上飘着薄薄的云层,看起来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这个时候回家去肯定会让爷爷奶奶担心的,可要是学校给他们打电话就麻烦了。然而想到这里,我心中那根紧张的弦反而一下子断掉了。
算了,随便吧。反正班上没人需要我,到头来我也无法融入这个小镇。就是因为我一直在勉强和伪装自己,才会害得我每天都这么痛苦的……
我的脚步不受使唤地朝着寸座车站迈去。无比沉重的心情如同墨黑色的湖面一般,我想去看看和自己此刻的心境如此相像的景色。
当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动了轻生的念头时,我却只能苦笑。就算想死又要怎么自杀呢?而且我也没有勇气因为这样的小事就放弃掉自己的生命,而“这样的小事”与此同时也一直折磨着我。
来到月台上,我坐在了一如既往的那张长椅上。尽管感觉有可能会遇见前阵子那个叫三浦的工作人员,可是他说他是负责黄昏这个时间段的,看到今天的寸座车站四下无人,我也略微安心了一些。
我在长椅上伸长自己的双腿,眺望远方,天上的乌云已经很是厚重,感觉下一刻就会开始下起豆大的雨滴来。
「啊」
我念叨着,却在站亭里看见了一只黑猫。它戴着黄色的项圈,迈着优雅的步伐朝我走来,不断发出清脆的铃声。这只黑猫身材匀称,有着圆润的大眼睛。
「猫咪,你叫什么名字?」
我知道猫听不懂人话,可还是这样说道。
「喵」
短促地喵了一声的黑猫走到了我的脚边,用身体蹭了蹭我。它的项圈上还有人用记号笔写着“咕噜”。
「你叫咕噜呀?」
「喵」
咕噜又叫了一声,仿佛是在回答我,这只猫看起来相当黏人我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它便动作灵敏地跳到了我右边的座位上去。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咕噜便发出了十分惬意的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甚至有些惊讶,原来猫咪的喉咙能发出如此洪亮的声音来。
「所以你才叫做咕噜吗?」
咕噜已经不再搭理我,而是专注地舔着自己的毛。
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三浦先生说“等天晴的时候再来吧”。可好巧不巧,今天偏偏是一个乌云密布的日子。
以前和父亲一起住的那个镇子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天气呢。我知道再多回忆也无意义,那个无数次想要回去的地方,那些无数次令人怀念的日子。那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家人。此刻的我只能在这个无法融入的小镇里孤独地仰望天空……
「爸爸,妈妈……」
眼泪再一次滑落。我能在众人的面前维持住笑容,可是一人独处的时候却总是落泪。最真实的那个我究竟上哪儿去了呢?
我吸了吸鼻子,却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我惊讶地抬起头,一位手里拿着铲子的老爷爷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他白发苍苍,眉毛修长,留着一下巴的胡子,看起来就像是身形瘦削的圣诞老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你到这里来了」
老爷爷望向了蜷缩在我膝盖上的咕噜。
「喵」
咕噜喵了一声,便跑到老爷爷那里去了。也许那就是它的主人。我用手拂去了粘在裙子上的黑色猫毛。
「你是山上那间高中的学生吗?」
老爷爷的声音低沉却又雄浑,我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慌乱。高中生大下午的不去上学,出现在这种地方,会让对方起疑心也正常。可是老爷爷却抬头仰望着天空。
「快要下雨了呢」
「欸?」
我抬起头,一滴雨水正好落在我的额头上。
「咕噜,散步时间到此结束,该回去吃午饭了」
咕噜好像真的听懂了老爷爷的话,从铁轨上一跃而下,随后便沿着河堤跑没影了。老爷爷取下了自己围在脖子上的毛巾,说道。
「小姑娘,你要不要来吃点东西?」
「欸……?」
面对始终疑惑的我,老爷爷露出了微笑,脸上的皱纹也挤到了一起去。
「我不是什么坏人,你可以放心。我在这个坡道下面经营着一家咖啡店。你可以来躲一会儿雨之后再回去」
我缓缓地站起身来,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
听到我这样说,老爷爷脸上的笑容却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悲伤。
「哭丧着脸回到家里去,你家里人也会担心的」
大颗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拍打在月台上,老爷爷那双仿佛将我看透的瞳孔中倒映着地上不断蔓延的雨迹。
「可是……」
继续呆在这里也只会淋湿,但我也没办法回家去,可是跟着陌生人走也很恐怖。我左右张望,心想站亭里也有长椅,要不在里面躲雨算了。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老人没有在意被淋湿的自己,而是平静地向我问道。
我想早点去躲雨,因此虽然和善地点了点头,可脚还是朝着站亭的方向走去。
老人开口问道。
「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在什么时候去世的?」
咖啡店的名字貌似叫做“圣马力诺”。
老人的确是这家咖啡店的店长,他取下挂在门上的牌子,招呼我进去坐。老人随后把那块牌子放到了收银台的旁边,我看见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店主在车站,有事请联系”。宽敞的咖啡店里摆满了和大海相关的东西,给人一种热闹非凡的印象。老人招呼我在柜台前坐下,柜台的角落里是一个展览区,里面甚至摆着救生圈和仿制的船锚。
「我马上给你准备一杯热饮」
「好的,谢谢,可是……」
我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可心里还是打起了退堂鼓。与此同时,我也很想知道老人刚才那番话里的真意。为什么老人……不对,店长会知道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的事情呢……
「好大的雨呢」
老人给我递来了一条白毛巾。我连道谢都没有便连忙接了过去。老人其实被雨淋湿得比我还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老人自己也拿着一条毛巾擦了擦肩上的水渍。
「偶尔去车站那边散个步,没想到能遇见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
看到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老板面带微笑地去洗了个手。
「钱的话不必担心。你能陪我聊聊天就已经很感激了,算是我请你喝的就好。毕竟这个时间段没什么生意,我们一般称这段时间为空闲时间(idle time)」
「偶像时间?((idol time))」
「空闲时间指的是没有客人的时间。是idle而不是唱歌跳舞的那个偶像(idol)。我们这一行经常把这个词当高峰时间的反义词来用」
老板说着说着,白色的蒸汽便从他的指尖倏忽飘起,简直就像是魔术师一样。甜美的香气在随之在周围弥漫开来。
「热可可」
「谢谢……」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马克杯,轻轻地吹出一口气,将袅袅升腾的热气吹散,啜饮一口。那甘甜而又令人怀念的味道使我感到肚子也暖和了起来。
心情急速地平复下来之后,我开始询问老板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那个,您刚才说的……为什么您会知道……」
我果然还是没法很好地表达出来。老板貌似听懂了我的问题,轻轻地点了点头。
「刚才有些冒昧了。已经去世了的是你的母亲对吧?」
「……是的。可是您为什么会知道?」
老板用毛巾擦着勺子,叹了口气。
「因为你看起来非常的难过。你身上有一种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气质」
「……气质」
「是我这个老人家的直觉而已。如果搞错了的话请多担待」
老板轻轻地朝我低下了头。我意识到自己正十分用力地握着马克杯的杯柄,只好静静地把它放回到桌面上,巧克力色的液体也在摇晃中翻动着涟漪。
「我母亲的确已经过世了」
「节哀顺变……」
之后我们彼此沉默了一阵子。尽管有些问题想问,可是面对初次见面的老板,我也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自己的故事。
喝下一口热可可,连同沉默一并埋没。刚才我还在学校里,可是现在却已经在一间初次造访的咖啡店里喝热可可了,心情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你有什么烦心事的话,我可以稍微倾听一下」
窗外的雨势比店里的爵士乐还要凶猛,那不绝于耳的沙沙声大概也预示着外面的大雨倾盆。
「可是……」
「把心中的烦恼倾诉出来,没准能让自己轻松一些。如果不嫌弃我这样的老人家的话,你尽管开口」
老板坐到了柜台内部的椅子上,咕噜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爬到了他的膝盖上。咕噜先是用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望着我,随后又惬意地缓缓闭上了。我下定决心似地抬起了头。
「我其实……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去世而感觉有多难过」
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开始了倾诉,话语仿佛自作主张地从我的嘴里说出。
见我顿时闭口不语,老板只是轻轻点头,仿佛在无声地催促我说下去。不知为何,我产生了一种面对老板就算把自己的心中所想坦白道出也可以的感觉。这是因为热可可和店里面让人感觉十分放松吗?还是说窗外的大雨让我坦诚直率了不少呢?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所以与其说是悲伤,现在已经是一种接受现实的感觉」
「嗯」
老板摸了摸咕噜的脑袋。
「真正令我难过的,是她去世之后我却没法好好活下去这件事情。我知道自己只要再自然而然一些,不那么拧巴就可以,可我还是做不到。我不想让周围的人因为我而感到不快,可是在遣词造句的过程中,总是会变成一副含糊不清的态度。我这种优柔寡断的性格会被旁人所厌恶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我……就是改不过来」
怜子和小梢一开始都对我挺好的,我们之间之所以关系会恶化,都是因为我想得太多,却又总是不敢开口。像我这种只会强颜欢笑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的人,不管是谁估计都会觉得讨厌吧。
可我不知道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改变自己。我也不知道在哪里才能找到改变自己的勇气。
「我不想让爷爷奶奶担心,所以总是对他们有所顾虑。我满脑子都只想着能够回到和父亲一起生活的那个时候……」
悲伤之余便又是落泪。然后装作自己没事,装作自己很好,装作自己从未受伤。可就连装我都装不透彻,总是软弱地掉下眼泪。
我用手背擦掉自己的眼泪,发现自己又一次试图强颜欢笑。
「这样啊」
老板重复着和刚才一样的应和,可是我却在他的眼中读出了悲伤,这是我的错觉吗?
「小姑娘,你有没有听说过寸座车站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传说?」
「……没有」
我并没有期待着老板能给我什么建议,可是他的这番话还是意外地让我止住了眼泪。他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传说?
「你有没有很想见的人?」
老板的问题让我顿时抬起了头。他目光慈祥地望着正在发出怪声的咕噜。
「我指的是已经没办法在现实里见到的人」
老板又补充了一句。
「现实……」
「如果你能再见到那个人一次,你就能改变自己吗?」
直直地凝望着老板,我回答道。
「……我不知道」
尽管脑海里一片混乱,但我还是坦诚地给出了回答。老板笑了笑,把咕噜从膝盖上放了下去。
「万里无云的晴朗之日,黄昏之时,当晚霞开始弥漫在天空里的时候,请你坐在寸座车站的圆木长椅上静静等候」
「圆木长椅……就是刚才……」
老板肯定似地点了点头,我无法从他的脸上挪开视线。
「只要你发自内心地去祈愿能够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那么奇迹就一定会发生的」
「奇迹?」
老板不再言语,只是微笑。方才他眼中的悲伤已经不见了踪影。空气中只弥漫着可可那甘甜的芳香与不断升腾的蒸汽。
父亲,你还好吗?
我们学校开始准备要办文化祭了。
我们学校的文化祭不仅仅会有家长参加,就连当地的居民也会来,所以大家都很卖力。
你还要好久才能回来,所以我就给你发点照片吧。
爷爷之前中暑了,身体不太舒服,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
奶奶还是老样子。
对了,我最近听说了一件有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件事情是车站下面的咖啡店店长告诉我的,说是寸座车站有一个不可思议的传说。
详细情况就不展开说了,因为感觉会写得很长,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其实挺想去体验一下那个传说的。
最近感觉秋意渐浓了。
板栗树和柿子树都开始结果了,寸座山也开始沾染上了秋色。
我最近挺好的。
下次再给你写信。
你有空的话就给我写一封回信吧。
麻衣。
下到厨房,奶奶一大早就开始忙里忙外了。而平时总是待在客厅里的爷爷也不见了踪影。这个时间段他应该在优哉游哉地读晨报才对。
「爷爷呢?」
奶奶晾完了衣服,我这样问道。
「他去参加老人会的聚会了,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奶奶的回答听起来有些冷淡。
「奶奶你不去吗?」
「他倒是喊我一起去,但我拒绝了」
「为啥?偶尔去一次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奶奶十分露骨了摆出了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我才不想去那种一堆老人家聚在一起的地方。而且别看我这样,我年轻的时候追我的人可多了,等下又让你爷爷吃醋就不好了」
伴随着一阵笑声,奶奶离开了洗衣服的地方。
感慨很有奶奶风格的同时,我往自己杯子里倒入牛奶。
距离上次翘课已经过去了快一周,如今已是十月下旬。自那之后,我就再没有去上过学了。尽管每天都在被窝里苦恼,可我实在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鼓起勇气去上学。
学校也给家里打了电话,奶奶帮我应付得很好,正因如此我今天也才能像个没事人似的穿着睡衣在家里喝牛奶。
这么说来,怜子好像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每当听见她的电话铃响时,我都会露出一副十分困惑的表情来,因此奶奶也每次都会在电话里说“她在睡觉呢”,然后帮我把电话挂断。在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等量的罪恶感也油然而生,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和她说话。
「麻衣」
奶奶从洗衣间里回来之后,坐到了我对面的椅子上,我心想这下肯定是要找我聊学校的事情的。这一个多星期以来,我都是说自己累了想歇一歇,奶奶也非常随和地接受了,甚至让人感觉她有些过分迟钝了,但是我也知道不可能永远休学下去。就算和学校那边撒谎说感冒一直没好,终究也是会有个头的。
「怎么了?」
我做好心理准备这样问道,奶奶却突然间笑了笑。
「你觉得东京怎么样?」
「东京?日本的东京吗?」
「不然还能是哪个东京。你看这个」
奶奶把一份旅行社的广告册子摆到了我面前,上面用大大的字写着“东京”。封面上还有一张东京天空树的照片。
「奶奶我还没有去过东京呢。我一直都想去看看浅草寺的雷门呢」
我翻了翻那本小册子,奶奶用红色的记号笔在滨松车站出发的三日两夜游线路上打了个勾。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我松了口气,我继续翻阅着广告。
「要去东京的话坐新干线一下子就到了。你和爷爷两个人去不就是了」
「两个老人家去的话要是没人帮忙拎行李可就辛苦了。麻衣你要是能陪着我们一起去就好了」
「可是我也没去过东京呀。感觉帮不上你们的忙,而且很有可能三个人一起在东京迷路」
「我们报旅游团就行了。上面写了导游会主动带我们去的。所以只要有一个能帮我们拎行李的人就行了。你能考虑一下吗」
奶奶很少让我帮忙。既然她都开口了那我自然是想要帮她的,反正我也没法去上学……
然而,奶奶的下一句话却让我愣住了。
「我在死之前无论如何都很想去一次呢」
「……啥?」
「我和你爷爷岁数也都大了,所以趁着我们现在还能跑能跳的,就当是最后一次留下回忆的旅行了」
我望向了哈哈大笑的奶奶。
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麻痹了一半动弹不得。我实在是不想听见那样的话从奶奶的嘴里说出来。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爷爷奶奶你们……还很年轻呢」
「毕竟这些事情在麻衣你这个年纪的人眼里看来还非常遥远呢。不过我和你爷爷确实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昨天还做得到今天就力不从心了。现在想去东京,没准过阵子人不行了你让我去我都去不了了。我觉得呀,老人家的生活就是每天都在失去一些东西」
奶奶啜饮着茶水,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能望向自己手边已然冷却的玻璃杯。为什么她会说出这些理所当然的东西来呢……
「奶奶,你和爷爷有朝一日会死掉吗?」
「谁都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是想着要身体健康地活到麻衣你长大成人之前的。不过这事儿自己做不了主,只能交给神明大人了」
奶奶的语气十分随和,我点了点头。
「……好吧,我和你们一起去」
「太好了,你爷爷肯定也很高兴」
奶奶哼着歌,便站起身离开了厨房。我望着奶奶的背影,想到她有朝一日也会离开这个世界,所有人都将离我而去。那些与我关系亲密的人,为何总是接二连三地离开呢……
「奶奶……」
「咋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休学的理由?」
我平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等麻衣你什么时候想去上学了你就去。想休息了你就休息」
奶奶的口吻依旧若无其事,这份对我的理解和包容让我感动到想哭。
「对不起……」
远处传来了水龙头被拧紧的声音,奶奶朝我转过身来
。
「麻衣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所以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就算不去上学也好,只要麻衣你自己足够幸福就可以了」
「嗯」
「但是,如果是因为别人欺负你才导致你不敢去上学的话,你一定要跟奶奶说,奶奶一定抄家伙冲进学校把那个家伙宰了」
奶奶那开朗的口吻让我一阵感动。其实我原本应该要支持和帮助奶奶的才对。可我却总是得到她的包容……
「谢谢」
我这么说着,望向窗外那久违的晴天。我在信里和父亲说现在已经快入秋了,可今天依旧暑气未消。要不待会出去散散步好了。反正学校也快要放学了,而且我是得到了奶奶承认的带病休学,所以在外面大摇大摆地晃悠应该也没事。
就在这个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我被吓了一跳,奶奶则朝我使了个眼色。这个时间段打来的电话很有可能来自学校。
「喂,你好」
奶奶问候了一句,便露出了和蔼的微笑。
「米山先生,今天早上我家老头承蒙您关照了。今天一直都很热呢,拔草应该很辛苦——」
奶奶说到一半便不再言语了,我有些疑惑地望向她,却只见到她顿时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
「嗯……您说,我没事」
奶奶那从未有过的低沉声音让我不由得站起了身。她记下了一些信息,便平静地放下了听筒。
「怎么了吗?」
我这样问道,奶奶这才回过神来,仿佛刚刚才意识到我的存在,露出了有些呆滞的表情。
「你爷爷他……晕倒了」
「欸?」
「米山先生说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如同被牢牢捆住一般,动弹不得。奶奶刚才说什么……?
「怎么会这样……」
「先去医院吧。爷爷在综合医院里」
奶奶取下了围裙,急匆匆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时间这才仿佛是恢复了流动。
「我也去」
「你在家里等着。老人会那边的人没准还会打电话过来」
奶奶手忙脚乱地做好准备便出去了。可我只能目送着她不断远去的背影。
——已经没有呼吸了。
我刚才应该没有听错吧。
我瘫坐在原地,呆滞地抬头仰望那耀眼的蓝天。
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容身之处,可是我和在一起的人却总是如同被强制分离一般一个接一个地离我而去。如果这是什么主人公被施加了魔法的童话故事,那么理应要给我一个圆满的结局。但这是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事情。我该怎么办呢,对于什么忙都帮不上的自己。我感到了极度的悔恨,可是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怎么办啊……」
坐立难安的我在房间里四处踱步。我产生了一种自己像是瘟神那样的感觉。是不是如果没有我的话,大家就都不会离我而去了?爸爸妈妈和我的朋友们都是因为我的错才离开我的吗?
我用力地摇头,想要将那些消极阴暗的思考从自己的脑袋里赶出去。电话里的人也没说爷爷已经去世了,就算暂时没有了呼吸,肯定也会恢复过来的。所以还是应该赶快去医院安慰一下奶奶才行。
我一口气冲上了二楼,脱下睡衣换上制服。我实在是没办法待在家里傻傻地等电话。心急火燎的我拿上钱包和手机便离开了家。
我在心中不断地呼喊着爷爷和奶奶的名字,正当我经过拐角处转弯的时候,对面也同样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生朝着我走来。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她望向了我……是怜子。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停下了脚步。怜子也反应过来,看见我之后便朝我走了过来。就算待会儿要去学校也已经迟到了。
「麻衣,那个,我有话想跟你说……」
怜子的声音没有了过往的那般势头,她眉头紧锁,低垂着脑袋。看到她的表情,我也知道她应该是有话要对我说。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
「抱歉,我现在真的有事……下次再跟你说」
我这样说着,刚刚与她擦肩而过,她却抓住了我的手。我惊讶地转过身去,怜子用带着怒气的眼神凝望着我。
「我想向你道歉」
「欸?」
突如其来的事态令我惊讶不已。怜子朝我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们对麻衣你说了些很过分的话……真的抱歉」
怜子松开手之后嘴里也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她的视线快要耷拉到地上去了。
「怜子……」
我的心中顿时升腾起一些令人不适的情绪。
这种时候只要用一如既往的方式来应对就可以了。这么想到的同时,我也已经将假笑挂在了脸上。
「不是的。我只是感冒了而已,没去上学也是因为这个」
然而怜子却用力地摇摇头。
「你撒谎了吧?」
「我没有。我真的完全不在意之前那件事情的」
「骗人!」
怜子用力地抓住了我的双手,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麻衣你真的是谎话连篇。你从来都不会对我们说一句真话。不仅仅是修司那件事情。就算我们再怎么想跟你搞好关系,你也总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没有」
怜子见到了我惊讶的表情,也还是一直不停地摇头予以否定。我意识到她的眼里泛着泪光,可为什么她要哭呢……
「我承认我们是有点太过强行了。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好好聊聊」
「聊……」
心中的不适已经膨胀到了让我快要吐出来了。我努力地将自己快到嘴边的话给咽下去。
「如果你真的讨厌我们的话,我无话可说,毕竟我们也的确对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不是的……」
「可是我们真的想和你搞好关系,就算你再怎么讨厌也好,我也想和你做朋……」
「不是的!」
我下意识地甩开了怜子的手。
「我没有讨厌你们啊。我也想和你们搞好关系的!」
不行了,话语已经从我的口中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可是我如果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你们肯定又会不高兴的。而我不希望你们不高兴,所以只能一个劲地掩饰自己。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了。我喜欢的人终究都会离开我的!」
过度的惊讶使怜子完全惊呆在了原地。她的身姿在我的视野中逐渐模糊,眼泪也同时在我的脸上滑落。
「麻衣……」
怜子依旧握着我的手。我想甩开,可是她却下定决心似的没有松开过手上的力度。
「我爷爷已经快不行了。他没有呼吸了……都是我的错。全都是因为我!是我害得爷爷这么短命的」
我快要当场崩溃了。我已经无法抑制住放声大哭的自己。不要离开我好吗,求求你们都不要离开我。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间变得无比沉重,怜子在上方搂住了我。
「放开我……」
「不放。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我哭得瘫倒在地上,这时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怜子的温度。
为什么怜子要为了我这种人而特地跑过来呢。我这种人就像是个瘟神一样……
「我陪你一起去」
怜子那有些模糊的声音无比温柔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陪你一起去看你爷爷」
「……怜子」
怜子松开了怀抱,她的表情已是无比的凄惨。
「你爷爷一定没事的。我也会和你一起拼命祈祷的」
「为什么……」
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怜子缓缓地支起身子,拉起了我的手。
「我们一起相信奇迹」
我被她牵着手站了起来,脑海中反复回味着怜子的话。
她的话和咖啡点的店主说的其实差不太多。可当时的我只将老板的那番话当成是玩笑,如果说不相信奇迹的人便无法见证奇迹发生的话……
在和怜子并肩而行的过程中,我在心中强烈地祈愿,希望奇迹能够降临在爷爷身上。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间冒出了一声刺耳的通知音效。看到屏幕上那个名为“奶奶”的备注时,我感觉自己的心跳一阵高亢,身体却动弹不得。
该不会是爷爷发生了什么吧……前所未有的心跳加速使我做不出一点动作来。好可怕……
「给我」
怜子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按下通话键贴到了自己的耳边。
「喂您好?对,这是麻衣的手机,请问爷爷状况怎么样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一阵刺痛。我愿意相信奇迹,所以神明大人,请您千万不要将爷爷从我的身边带走。
「好的……嗯,了解」
怜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们并没有奔跑,可是气息却依旧紊乱。怜子的表情顿时放松了下来。
「这样啊。嗯,好的。爷爷没事就好」
怜子用另一只手朝着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顿时用双手捂住了脸。
爷爷……!
我高兴得流下了眼泪,怜子的声音依旧不绝于耳。
「嗯,是的。我是怜子。一直给你们家打电话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是麻衣最要好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的柔软与温暖让我的眼泪更加难以收敛。
挂断电话之后,我从怜子那里拿回了手机。
「谢谢……原来世界上真的会有奇迹呢」
听到我这么说,怜子把手置于胸前。
「真的差点把我吓死了。不过太好了,麻衣你爷爷还活蹦乱跳的呢」
「谢谢你,真的谢谢……」
我吸着鼻子,不停地点头。
「麻衣」
怜子用手帕擦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以后能向我坦诚一些。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请你把一切告诉我」
「我……」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毕竟我长久以来都一直隐藏着最真实的自己,可是这种掩饰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想起来了,一切都是从父亲决定要去国外之后开始的……
「好吧。可是……我觉得我也没办法一下子完成改变」
「这也是一种选择,但是总有一天会得到改变的」
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到,怜子果真是一个坚强的人。她保护了快要陷入恐慌状态的我。而且一开始在我们之间伫立起一堵厚障壁的人,大概也是我。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能表露出自己坦诚的想法,会不会一切都与今天不一样呢……
「谢谢你,怜子。我觉得自己总算是轻松一些了」
「我也是,来找你真是太好了」
看着笑中带着泪的怜子,我突然间意识到,现在还是早上九点钟吧?
「那啥?现在应该还是上课时间吧?」
「确实。你总算是发现了吧。是小梢她们帮着我撒了个谎让我能够早退的」
「欸……」
怜子有些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我的眼泪好像又要夺眶而出。
她轻轻地牵起了我的手。
「送你一程」
长期以来在我心中不断翻涌的感情,此刻也正如湛蓝的天空一般晴朗。
※
这几天的风里逐渐带上了些许寒意。吹拂在脸颊上的空气也凉飕飕的,一动不动地感受风吹的话甚至令人有些刺痛。
来到寸座车站,列车刚好在我的面前开走。望着只有一节车厢的列车缓缓离去,我也站到了邮箱的前方。
我从书包里取出信封,呆呆地凝望了好一会儿。最近这阵子已经寄了两封信给父亲了,而我手边还有三封。
在把信投进邮箱的前一刻,我还是停下了手。
要不还是算了。
我拿着信封走上砂石路面,上到月台后坐到了那张圆木长椅上。
今天的天气相当晴朗。湛蓝的天空中渐渐地染上了些许朱红。下方的滨名湖闪耀着潋滟的波光,宛如星辰的辉芒。
我听见身旁传来脚步声,抬头望去见到一个男人朝着我走来。他的名字好像是叫三浦来着。他说过这个时间段是他来负责的。
「你好」
听到我主动打招呼,三浦先生有些惊讶,随即便笑着将眼睛咪成了一条线。
「你好」
来到我身边之后,三浦先生略显疑惑地指着我身上的制服。
「今天是周六,学校应该放假才对吧?」
「我今天去跟同学们一起做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了。总算是忙完了,之后就只要等待文化祭正式开始了」
「你们准备了什么节目?」
三浦先生饶有兴致地这样问道。我还是第一次仔细地观察他的面容,他看起来好像比上一次见到的时候更年轻了,体型也果然是非常的瘦削。
「我们班是搞咖啡店,名字叫冥土咖啡,所有店员都会打扮成妖魔鬼怪」(注:冥土在日语中与女仆同音,因此经常出现“冥土咖啡店”这样的恶搞)
我笑了笑,三浦先生则显得有些惊讶。
「那还挺有趣的。不过……我总感觉跟上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变了很多呢,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吗?」
尽管我自己并没有打算要改变些什么,但是在三浦先生眼里貌似确实是变了。
我将视线从三浦先生脸上移到远处的天空和滨名湖上。水平线上的湛蓝逐渐变为了朱红,也许人也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总是不停地发生着变化。
「我希望自己能够不再畏惧变化。虽然对我来说还是很难,但就算慢慢地去改变也好,我也想达成自己的目标」
那天之后,我终于能够鼓起勇气去上学了。我也能够坦诚地和怜子和小梢交流了。也许就是这些平平无奇的小事引起了某些东西的变化。
三浦先生心满意足地对我刚才的那番话点了点头,随后望向了我的手边。
「今天不把写给你爸爸的信寄出去吗?」
「欸……」
看到我有些诧异,三浦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解释道。
「邮局那边的人之前找我聊过……所以看到你手上这个天蓝色的信封我就一下子想起来了」
我认可地点点头,视线又垂到了信封上。
「我决定以后都不给我爸寄信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三浦先生欲言又止,我朝他低下了头。
「真的很抱歉。有机会我也会去向邮局那边的人道歉的。一直往邮箱里投没有收件人的信你们也挺难办的」
那个印刷着蓝天图案的信封上面,收件地址一栏里只写着一个“父亲收”。迄今为止的所有信件都是这样。另一面的寄信地址一栏则是空空如也。这样的信寄不出去的同时也无法打回,邮局的人一定非常困扰。
「你是不知道你父亲的地址吗?」
三浦先生忧心忡忡地问道,他可真是个温柔的人。其实怜子也好小梢也好,就连爷爷奶奶也都是一样,大家都很温柔,只是我自己无法保持坦诚而已。
长久以来,我都一直活在过往的记忆之中,可是想要接受现实,大概也知道此刻才能做到了。
「不是的。我对大家撒了谎,甚至对我自己也撒了谎」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父亲去年已经去世了」
三浦先生顿时沉默了,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实在是接受不了。他答应过我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可是却突然间消失在了我的面前。当我清醒过来,我就已经来到了这个小镇了」
「原来如此……」
「父亲去世的时候,他还在准备去国外工作。所以……我选择相信父亲还活着。他只是去了国外而已,我很想把它变成事实,所以才一直写了这么多信。可是……也该到头了」
我宁可相信这是一场噩梦。我想起父亲曾经说过想去国外进修,所以我一遍又一遍遍告诉自己,用这样的设定欺骗自己。我每天都在想,父亲总有一天肯定会来接我的。
我已经接受了母亲的去世,可是我无法承受那太过突然的离别,我只能通过伪装自己来逃避悲伤……。
可是……我也想要改变。如果我能活成自己最真实的样子,也许有朝一日我就能接受那总是突如其来的离别了。
「三浦先生,是不是只要相信,奇迹就一定会发生?」
听到我的这个问题,三浦先生温柔地眯起了眼睛。
「我是这样相信的」
「圣马力诺咖啡厅的老板是这样说的,我的朋友也是这样说的。如果我也发自内心地相信的话,奇迹也会降临在我身上吗?」
三浦先生缓缓抬头,仰望天空,我也跟着他抬头望向那逐渐染成橘色的天空。
「在如此晴朗的天气里,你的期望也一定会传达到上天的」
轻柔地落在我耳畔里的这句话听起来如同是祈祷的话语。
我闭上双眼,开始祈祷。我好想念父亲。我想见到他,说出自己一直都很想说的话。我不会再逃避了,所以,请神明大人您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
世界一片漆黑,远处好像传来了列车行驶的声音……?
缓缓地睁开眼睛,面前是比刚才更加血红的天空和昏暗的滨名湖。我四处环顾,三浦先生已经不见了踪影。
由山间横贯穿出的一片翠绿的隧道闪闪发光。金色的列车从中陡然出现。列车沐浴在晚霞的光亮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它缓缓地停在了月台上。
「晚霞色的列车……」
我的呢喃声消散在了风中。伴随着列车开门的声音,一双穿着皮靴的脚首先映入了我的眼帘。那双皮靴是……
男人从车厢中来到月台上,一看见他的脸,我便朝着他飞奔而去。
身穿一件皮革围裙的父亲看到我,高兴地笑了。面前的父亲还是当时的模样,他还留着自己那引以为豪的胡子。
「爸爸!」
我扑进了父亲的怀里,他有些被我给吓到了。
我沉溺在那股曾经如此钟爱的气味之中。
「爸爸,爸爸」
父亲用粗壮的手臂将我搂在怀里,我真的好想你。
「麻衣,爸想你了」
父亲的声音仿佛在瞬间就将我长久以来的紧张给尽数斩断。我哭到声音颤抖,父亲温柔地让我坐在了圆木长椅上。坐在我身旁的父亲用他那双大手抚摸着我的脑袋。
这不是梦……父亲真的回到我身边了。他看起来好像下一刻就又要消失,我的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我一直都很想跟麻衣你说声对不起。所以能再一次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眼前是父亲那悲痛的侧脸。
「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世上,真的很抱歉。我以前心脏就会有点隐隐作痛的,但是没想到居然就那样子走了。真应该好好去检查一下身体的」
发现父亲突然间倒在了工坊里的人就是我。回想起那天在我面前逐渐失去温度的父亲,我的心便一阵抽痛。当时父亲马上就要出国进修了,他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长久以来我都在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父亲的身体状态呢。
自那之后,悲伤将我包围,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在不断地崩坏。我选择了否认父亲的死。通过对自己的欺骗,我才好不容易坚持到了今天。父亲还活着,他幸福地生活在国外……
「我妈走的时候」
听到我这句话,父亲点了点头。
「虽然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是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我其实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所以在大家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接受事实的准备」
「原来是这样……」
「可你实在走得太突然了。我直到今天都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可是这里的人们拯救了我」
眼泪未曾止歇,我告诉自己不能哭。因为这是和父亲最后的告别了,我一定要打起精神来才行。
可是最近的我却在不经意间变得坦诚了不少,我的眼泪果然还是停不下来。
方才一片血红的天空逐渐坠入了深邃的夜色之中,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爸,我给你写了好多信……」
「是吗,没看过你写的信真的很抱歉」
父亲搂住我的肩膀,我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努力地摇头。
艰难地调整好呼吸之后,我坦白道。
「那些信都是寄不出去的,而且信里谎话连篇,所以你没看到真是太好了。可是……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道」
「什么事?」
父亲松开了他的怀抱。我本以为自己真的见到父亲之后会哭着责备他为何离我而去,可是当仅此一次的奇迹降临,我却无比地想将自己的真实想法传达出来,将自己最真实最坦诚的感情尽数坦露。
「爸,我很喜欢你,这一点从今往后也不会有变。但是我会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的,所以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当意识到自己终于说出口之后,眼泪又一次从脸上滑落。
「麻衣,谢谢你」
父亲站起身来,他的身后是已经泛起暗紫色的天空,水平线上的朱红近乎荡然无存。
「麻衣你并非孤身一人,所以不用独自努力的。爷爷奶奶和朋友们都会保护你的,同时我也希望麻衣你能去保护大家」
「嗯,我知道……」
晚霞,请你不要消散。请你让我再继续依偎在父亲身旁。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呢……
「麻衣,爸爸和妈妈会在你漫漫人生路的尽头一起等着你。所以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出自己的人生」
话毕,我看见父亲捂住了自己的眼角。看到总是那么坚强、温柔和开朗的父亲流下泪水,我也再一次在心中发誓,我要变得更加坚强。
「爸,等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了,我再给你们讲讲我这一辈子到底有多么开心」
「爸爸等着你」
夕阳渐渐地坠入了西面的山里,我牵着父亲的手一同迈步,父亲走进了车厢里,而我则留在了月台上。我们所处的世界并不相同,可父亲乘着晚霞列车来见了我一面。
我凭着自己的意志,松开了父亲那温暖而宽广的大手。从今往后的路我会一个人走。
「麻衣,你要好好的」
「嗯……我会的」
我想此刻自己依旧是在强颜欢笑。可是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见到父亲。
我在心中强烈地发誓,晚霞列车关上了车门,夜幕也降临到了小镇。
※
冥土咖啡忙得不可开交。闻讯而来的客人们不停地涌进课室里,刚开始负责音响的我也被拉去扮幽灵了。不过那套衣服是用保健室的床单改出来的简易版。
来到黄昏时分,文化祭也总算是告一段落,但是善后工作依旧堆积如山。把销售额和账本交给办公室里的老师之后,我沿着走廊回到教室。我的心中满是闹腾了一整天之后的寂寞、成就感、以及令人舒适的疲劳。
「麻衣」
龙弥从走廊的另一端向我走来。他扮演的是吸血鬼,今天还有客人吐槽说“你们这个冥土咖啡还有外国的妖魔鬼怪啊?”
「你要去哪?难不成是打算去摸鱼?」
我捉弄般地这样说道,龙弥连忙摆了摆手予以否定。
「我刚刚去把借来的圆桌还到美术室里面去了。不过倒是打算去买罐果汁喝一下」
我笑了笑。
「那你喝完记得回来干活,善后工作还有很多呢」
「我知道的」
看到龙弥故意嘟起了嘴唇,我也被他给逗笑了。龙弥也同样地笑了笑,然后好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望着我。
「对了,你爷爷还好吗?」
「嗯,已经完全没事了。我每次回家都看见他在家门口偷偷摸摸地抽烟,然后奶奶就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
龙弥笑过之余又有些疑惑。
「你爷爷每次都在外面抽烟吗?」
「是的,每次都是」
我耸了耸肩,龙弥若有所思地在胸前交叉着胳膊。
「你爷爷会不会是顾忌到你,才故意找理由在外面抽烟的呢?」
「欸?」
「你奶奶肯定也注意到了」
在龙弥的提醒下,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原来换个不同的角度去看问题就会产生这样的差异。可即便这是爷爷的温柔使然也好,我也还是希望他能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
「我还真没想到这个,那我下次跟他说外面太冷你还是进屋抽吧,龙弥,谢了」
「啊,嗯」
满脸通红的龙弥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支支吾吾地问道。
「那啥,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没事……你跟修司怎么样了?」
「啊,我……」
我在心告诫险些又要含糊其辞的自己。
「我郑重地拒绝他了」
「欸?真的吗!?」
龙弥顿时喜上眉梢,我心想他算是我的榜样,我也想像他那样坦率地表露出自己的感情。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龙弥有些结结巴巴地这样问道。我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我觉得需要自己先喜欢上自己才行。可能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吧,毕竟我答应过他要努力的」
「他是谁?」
「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但是总有一天会再度重逢的人」
我已经告诉了大家我父亲去世的消息,心领神会的龙弥也沉默了。
天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血红色。和父亲重逢的那天之后,我迈步走向了新的人生。我会努力到和父亲再次的那天的,所以请你一定要在天上注视着我。
「龙弥,你这家伙」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怜子和小梢出现了。
「切」
「切你个头啊。谁准你喊住我们家麻衣的」
怜子叉着腰这样说道。
「烦死了你」
龙弥皱起了脸。
「麻衣,我们走。要去开庆功宴了哦」
小梢用胳膊搂住了我。
「嗯」
我点点头,和她一同迈步开去。
龙弥,你不跟上来的话就不带你了哦。
听到怜子这么说,龙弥嘴上抱怨着,但还是跟了上来。
放声欢笑之余,我抬头又望向了天上的夕阳。
父亲,我现在在这里每天都活得非常本真。
所以也请你要好好地注视着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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