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通往明日的铁轨

——你现在真的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吗?如果能够回到那一天的话,我们之间又是否会发生某些变化呢。时至今日,我也依旧会这样去想。

「妈」

独生女雅美闷闷不乐地坐到了厨房的椅子上,嘴上还在抱怨着什么,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一定都有很多的不满。而我依旧切着自己手里的萝卜。

「咋了?」

我这样回答,雅美便伸出手给我看她的手机。

「那人真的很烦」

「怎么烦了?」

我的视线落在了手机屏幕上,但依旧没有停下手上切萝卜的动作。

「妈,你认真点看」

「好」

「妈」

女儿不停呼喊我的声音让我突然间回想起来,其实我的名字叫做多惠,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女儿不再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了呢?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些事情,我也只露出苦笑。对雅美而言我确实是她的母亲,在孙子眼中我则是外婆,因此没有被人用名字来称呼究竟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都不觉得腻的,天天给我发信息,要是他真想道歉的话直接过来当面跟我说就好了」

我想应该是雅美老公隆弘发过来的信息。最近雅美每天都在念叨这件事情,就算不看也能猜到了。

「人家盂兰盆节的时候不是已经过来大老远地跑过来给你道过歉了吗。还不是你自己把人家赶走的?」

我把萝卜倒进沸腾的锅中,激烈翻滚的泡沫在不断消散的同时也让锅里的食材不停地翻滚。

「你都没看」

雅美的声音很是不满,我只好无奈地抬起了头。蒸汽升腾的另一端是满脸写着不高兴的雅美,她依旧保持着把手机屏幕朝向我的动作。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看不清这么小的字呀」

我从冰箱里取出分成小份的油豆腐放进碗里,然后倒入壶里的热水给它去一下油。干瘪的油豆腐开始不断地渗出油分来。

「妈,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呢」

「我很关心的哦」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日都会重复。

「我这都已经面临离婚的危机了,你就不担心吗?」

「我肯定担心的呀」

这确实是需要去好好面对的情况。我把锅的火调小了一些,用毛巾擦了擦手,终于是来到了桌前,雅美已经鼓起了脸。已经四十四岁的雅美一回到老家,就像是小孩子一样经常朝我撒娇。

「你去和隆弘好好聊聊」

「不要」

「那就离」

坐在椅子上,尾椎骨却传来一阵微小的刺痛。已经六十五岁的我浑身上下都有些小病小痛,也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年事已高。

「我也没说想要离婚,但是那人一点都没觉得自己错了是让我最来气的」

雅美很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唇。

「你也别把自己老公喊成“那人”」

我提醒了一句,雅美便更加不满了。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是她自己,可是不管我说什么,这个话题也都总是没有下文。

雅美离开家是七月下旬的事情,据说起因也只是一次小小的争吵,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雅美的怒火却越来越旺。我本以为八月份结束她就会回到东京去,可是直到九月了她也还是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你自己暂且不说,小涩要怎么办呢?不让他去上幼儿园也很可怜吧?」

我将视线投向了在院子里玩土的孙子小涩。幼儿园年纪的他正处在喜欢恶作剧的阶段,刚刚换好的衣服也已经沾了一身的泥巴,我看着他那小小的身躯,只能苦笑。

「这又不是我的错,那人不真心真意地向我道歉,我是不会回去的」

玻璃门被打开了。

「外婆,你看这个——」

小涩手里拿着的是长在院子里的挂金灯。

「真可爱呢」

「这个是什么?为什么圆圆的?为什么?」

小涩爬进了客厅里,他每天都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尽管小孩子好奇心旺盛是件好事,但是应付起来也确实很辛苦。

「这个叫做挂金灯。它变成红色之后会更好看哦,所以你不要再摘它了」

「外婆,我觉得它圆圆的很可爱」

小涩的眼神里闪耀着光芒。

「你手脏不要到处乱摸,快去洗手」

雅美插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被妈妈吼,小涩老老实实地跑进了洗手间里。这个很晚才抱上的孙子我总觉得应该要多疼爱一些才是,可是多说些什么雅美肯定又要不高兴了。

锅里的食材应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来回到厨房里。等味噌汤煮好之后再炒个茄子,今晚的晚餐就完成了。

「你来帮我一下如何?」

我这样说道,正在玩手机的雅美却打了个哈欠。

「都回老家了就让我歇歇吧」

我只好有些刻意地叹了口气,开始给茄子剥皮。将紫色的圆茄子切成片,然后如同细雪一般在上面撒上栗子粉。

「奶奶,我洗好手了。我——」

我点头附和着开始说话的小涩,继续做饭。趁着加热平底锅的空隙,把味噌块给融进锅里,那一如既往的香味让我松了口气。

九月的昼夜都让人感觉凉爽了不少,可是油烟缭绕的厨房也依旧闷热。我擦掉额头上的汗,继续做饭。这件事情从几十年前起就未曾有变,今后大概也依旧如此。

在这期间,女儿和孙子呼喊我的声音此起彼伏。老伴谦治应该快回家了。如果现在不把晚饭做好,不高兴的人估计又要再多一个了。

「小涩,你能帮奶奶干点活吗?」

我这么一问,小涩便顿时从我面前逃跑了,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我只好无奈地打起精神来,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屋外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糟了」

雅美动作迅速地拿起手机冲进了里屋,小涩也尖叫着跟在他妈的身后。

我们家是一栋平房,像以前的町屋一样纵向延伸。年轻时候我很向往两层楼高的小独栋,可是在自己腰酸腿疼之后,倒是也很庆幸自己家不用爬楼梯。

走廊传来了脚步声,老伴谦治身上的西装和早上一样没有皱纹,领带也像是刚系上去似的笔挺。比我年长三岁的谦治虽然已经退休了,但还是通过返聘的方式在同一家公司里上班。

「回来啦」

我接过老伴的包。

「嗯」

谦治应了一声,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他去洗手还有刷牙了,然后用三分钟的时间换好衣服,五分钟之后便坐在了餐桌前。

我把做好的主菜盛到大盆子里摆上桌,然后放上给小涩用的小盆子和勺子,装好味噌汤。在机械的重复作业中,我感觉今天好像准备得比以往慢了一些。

换上了常服的谦治落座之后,有些不高兴地问道。

「还没好吗?」

漫长的婚姻生活让我早已知晓谦治饿不了肚子。

「马上」

我慌慌张张地把味噌汤放到桌子,还因此不小心洒了一些出来,只好动作迅速地擦干净重新摆好碗。

「报纸」

「马上」

「茶」

「马上」

换做是往日,我会在老伴说之前就给他递上来的,今天果然是慢了。我回应着老伴那些只有一个词的要求,喊了雅美一声。她没有搭理刚回到家的谦治,只是坐在一旁,然后不情不愿地让小涩坐在自己和谦治中间。

「外公」

「嗯」

对孙子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的谦治只是略微点了点头,便开始看起了报纸。

结婚四十多年,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和为人真挚的谦治结婚是错误的。

「让大家久等了,开饭吧」

我这么说道,可是却只有小涩十分开朗地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谦治一边看着报纸,拿起了筷子。雅美则是抱怨自己不想吃茄子。

「我要和外公一起睡!」

小涩咀嚼着一大块茄子,目光闪闪地这样说道。

「嗯」

谦治冷淡地应了一声,他的态度在旁人眼中十分冷漠,可也许是因为男人之间能够相互理解,小涩比任何人都更加黏谦治。

「外公,你今天不准先去睡哦」

「看谁快了」

谦治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下一刻目光就又回到了报纸上。我看着两人,也坐到了餐桌上,在众人都已经起筷之后,我轻轻地双手合十。

今天的工作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我松了口气。

之后是一段仅仅只有进食的时间,谦治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天。

而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为什么?」

雅美的问题总是缺少主语。

我擦着洗好的餐具,望向雅美。她刚洗完澡,素面朝天地摆弄着手机。我不太理解那块小小的屏幕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自己也并没有手机。早在几十年前我就已经放弃去赶潮流跟上那些不断进化的电子器械了。

吃完饭之后就去洗了澡的谦治只是留下一句睡了便消失在了卧室里。和他一起洗澡的小涩也一起进了房。

把最后一个盆子放到餐具柜里之后,我总算是能把水槽上面的灯给关掉了。忙完所有家务的时间是一如既往的九点半。

我坐到雅美前方的椅子上,她便像是有些什么问题想问我似的不时瞄我两眼。

「你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你想问什么呢」

我这样说着,双手合十的同时将手臂向上抬,随后又缓缓地放下来。

「你这是什么运动」

「前阵子三日公民馆那儿搞了个体操课堂,我在那儿学到的。说是可以缓解腰酸背痛。不过那个课堂的名字居然叫“老年人体操教室”。不觉得很没礼貌吗」

我做着深呼吸,上下活动着手臂,感觉肩胛骨附近的疲劳确实有所缓解。

雅美干笑了两声。

「妈你的确已经是公认的老年人了」

她的这番话让我有些不高兴。

雅美把手机放到桌上之后,把脸向着我凑了过来。

「我刚才其实想问你,你为啥会跟我爸结婚」

「什么意思?」

「我爸这人整天都板着张臭脸,也不爱说话,你有听他说过完整的几个句子吗?」

雅美望着卧室,压低了声音。我只好无奈地笑了笑。

「是因为你在这里他才这么少话的,就我俩的时候其实他偶尔也会跟我说话」

「骗人。以前我们不是在那个三日公民馆里参加过义卖会吗?当时我爸也是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的。我还以为全天下的父亲都是这样的,结果看到别人家的爸爸着实是给了我不小的打击」

雅美故意做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我已经不记得这是雅美第几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当时那场义卖会里,谦治确实只是待在摊位上,但是完全没有参与到和其他家长之间的交流中。旁边的阿姨们甚至还问我“你老公是不是在生闷气?”。

「男人就是要沉默寡言一点才好。太过能言善辩的人我反而不太喜欢。而且你爸很疼你的。运动会、开学典礼、毕业典礼,他就算请带薪假期也从来不会缺席的」

「真的假的」

雅美还是一副有些无法接受的模样,她的眼角和嘴巴和谦治都十分相像。不过要是我真这么说出来的话,估计她肯定又会怒火中烧地反驳我吧。

「真的。你爸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你」

「我还是喜欢更加外向一点的人。我选了我老公也是因为想要一个气氛开朗的家庭。他跟我爸的性格基本上是完全相反的」

看着有些激动地给自己辩解的雅美,我想起了她的丈夫隆弘。从事销售工作的隆弘给人一种和蔼可亲、做事情不拖泥带水的感觉。来咱们家登门道歉的时候,他甚至有些夸张地把腰弯到了九十度。

「那你倒是回你那个好老公家里去啊。一直待在娘家不太好吧?」

「别转移话题。现在是我在问你呢」

「好好好」

雅美点了点头,有些没劲地说道。

「不过我爸感觉有些地方很像是一个武士」

「武士?」

「沉默寡言,从不说废话。但是的确给人一种一家之主的感觉。但说得难听一点这就叫板着张臭脸,妈你到底喜欢我爸什么地方?」

雅美饶有兴致地这样问道。可我却没有回答。

我看了眼钟站起身来。和谦治生活在一起之后,我开始经常性地去注意时间,也养成了做事情守时的习惯。

「我去洗澡了。下次再聊吧」

「不是吧,又逃跑?」

雅美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责备和调侃的味道,我故意瞪了她一眼。

「我明天还要去寸座呢」

「你上个月好像也这么说过吧?然后一大早就出门了。我寻思从三日到寸座也不远吧」

「这里没什么车能过去,而且如果不在中午之前回来,就来不及准备晚饭了。还是说你帮我做晚饭?」

雅美总算是不再言语了。

「早点睡」

我说着推开厨房的门来到走廊,走进更衣室里关上门之后,我总算是迎来了独处的时间。

我怕女儿听见,只好压低声音叹了一口气。我喜欢谦治的地方,就算我再怎么费尽口舌去解释,雅美估计也不会懂吧。

洗衣机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内衣裤。就算是马上就要洗的衣服也好,谦治也还是每次都会把它们叠得整整齐齐,这一点从过往到现在依旧未曾有变。

……那我又如何呢?

洗手间里的镜子映出了我的面容。年轻时候的我和如今的我是否已经判若两人了呢?

我克制住不让自己回想过去,将那些险些就要浮现的记忆赶出自己的脑海。

回想起来又故意不去回想,这样的循环往复,也早已化作寻常。

——在我心里你是弥足珍贵的宝物。那么在你心里我又如何呢。肉眼看不清感情,所以我只能将那些浅薄的话语埋藏于心。

我们家距离天龙滨名湖铁路的三日车站徒步只要两分多钟。把家建在这种优秀地段上面是谦治的主意。过去我们曾经预想这个如此冷清的城镇会变得繁杂而又热闹,结果等了几十年也没见到有什么发展,不过事到如今我也挺喜欢这个就连车站附近都如此冷清的城镇了。

我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路上已经倒闭了的柏青哥的招牌映入眼帘。滨名湖上吹来的风让它褪去了颜色,就连写得大大的店名也快要消失不见。

走进车站里在月台上等了一会儿,对向便驶来了一列火车。我每个月都要在这里乘车去一次寸座。年轻的时候我经常一路坐到滨松车站去,但是因为需要换乘,所以最近我也时常坐谦治的车过去。

我从后方坐进缓慢停稳的列车里,接过那张从四方形机械里吐出来的小纸条。上面印刷着沿线每一个车站的号码。在下车的时候,乘客会根据记载在驾驶位上方的运费表上的号码来支付车票费用。随便挑了一个附近的位置坐下,列车缓缓地启动了。

每当望向右手边那宽广的滨名湖,我的心都总是会隐隐作痛。四十五年来,我都努力地不让自己凝望那湛蓝的湖面。漫长岁月流逝,季节无声变换,转眼已经到了这样的年纪。

到达寸座车站之后,我把钱投进车票箱里,来到了月台上。

位于高台之上的寸座车站可以将滨名湖尽收眼底。另一侧的山体绿意盎然,零星的蝉鸣声寂寥地回荡,仿佛是在惋惜夏日的逝去。

「喵」

我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黑猫咕噜。

「好久没见到你了,咕噜」

「喵」

我拿出背包里的小鱼干喂给咕噜,它吃得很是欢快,甚至喉咙里都在发出愉悦的咕噜声。我和咕噜是每个月都会见一面的朋友关系。

我望向砂石路的另一侧,那宽敞的大路一旁依旧残留着不少旧日回忆。我的老家原本就在寸座,我是在这里出生和长大的。面前的滨名湖和那日的景色依旧别无二致。

我告别了依旧沉迷于小鱼干的咕噜,向着人行道迈步开去。过去这里并没有如此宽敞的大路,这一带好像还被大家称呼为山沟沟。

穿过大路就得要开始爬一个缓坡了。下个月这座山估计也会开始染上秋色。半山腰处有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是我家的房子所在的地方。可如今那里只剩下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在风中摇曳。尽管房子已经拆除了很多年,可是那块地却一直没有买家接手。

沿着小路前行,左手边是一座古老的日式住宅。那是一栋大房子,庭院里还有经过打理的树木。尽管家主早已辞别人世,但是建筑物本身还是留存了下来。

这就是我每个月都来一次寸座的理由。我要给这栋房子拔草。我听说没有住户的房子会不断地风化腐蚀。实际上,旁边的那栋空房子不仅杂草丛生,就连建筑物本身都已经严重褪色了。

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手套和垃圾袋,再把水壶放到套廊上面。杂草在院子里肆意地狂野生长。

今天看起来会升温,所以得赶紧完事才行……这样想着,我开始认真地与杂草们奋战。

每个月我都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让自己心中的过往记忆复苏。那是仅有一小段的、只属于我自己的自由时间。

“他”曾经住在这里,他的父母也在这里安度平生。

“我会让多惠你幸福的”

我好像突然间听到他那令人怀念的声音。那天壮太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在静谧之中闭上双眸,那天的他仿佛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会让多惠你幸福的」

壮太从车上下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在寸座车站和下班回家的壮太碰头是我们工作日里的惯例。我会在车站里等待准点下班的壮太一起回家。

「啥……你刚才说什么?」

我反问回去,壮太只是害羞地红着脸迈步开去,表示自己不会再说第二遍。

「你等会儿」

「不等」

我追了上去,壮太总算是放缓了自己的步伐。他瞄了我两眼便朝着山路上走去。

壮太在滨松车站附近的一个纤维工厂里工作,他今年就二十岁了。不过四月份出生的我比他早一点成年。我在三日车站附近的观光协会里工作,我们都是在高中毕业之后就马上参加了工作。说是新人已经过了好一阵子了,但说是公司的老员工也的确还为时尚早。

「你刚才是在跟我求婚吗?」

我鼓起勇气这样问道。

「差不多」

这样的回答也太含糊了。我和壮太从高三开始交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年,我之所以选择在当地的公司上班,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壮太决定了不离开自己的老家。我虽然有想过有朝一日要和壮太结婚,但是也的确没有想到求婚的日子会是今天。

「现在工作挺顺利的,我觉得是时候该考虑一下了」

壮太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嗯」

我连点头应答都是如此的吃力。

「其实我也想更加隆重地向你求婚的,但是这种事情讲究的不就是一个心血来潮吗?」

身形瘦削的壮太朝着我转过身来耸了耸肩。

「嗯」

「你怎么一直“嗯嗯嗯”的。对了,下周一我去你家跟你爸妈打声招呼吧?」

「啊,嗯」

不行不行。我的确一直都在支支吾吾的。这样子壮太很有可能觉得我是在犹豫,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壮太冲我笑了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和他一同望向前方被夕阳照亮的滨名湖。晚霞将水平线染成了一片血红,仿佛在强调与滨名湖之间的间隔。

「好漂亮」

「……嗯」

壮太用他细长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我很喜欢他那纤细俊美的手指。

壮太一只手指着前方的游览船,我看见了那艘在湖面显得莫名小巧的红色客船。这艘游览船是最近才开始运行的,我还没有坐过,但是在船上看到的滨名湖一定非常漂亮吧。

「结婚之后你就要到我家来住了,没问题吧?」

壮太这样问道,我望向他,他的脸上也同样染上了夕阳的橙色。

「可是……你哥哥呢?」

「我哥已经决定要换工作了,他过阵子就会搬到名古屋去住。我和他聊过咱们的婚事了,他也说让你住进来」

我完全不知道壮太甚至已经和家里人聊过这些事情了。

我和壮太的家都在这附近,两个人也都是在这里出生和长大的。从我家到他家只要三分钟的路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我甚至记得,我们双方的父母都假定过以后我会和壮太结婚。

可即便抛开这些其他因素,我也十分纯粹地喜欢壮太。从开始交往的那天起,我就很喜欢做什么事情都那么拼尽全力的壮太,也很喜欢他那虽然瘦弱,却令人无比安心的臂膀。

「日本现在发展的势头可猛了。新干线和东名高速公路不也已经建成了吗?」

附近这一带也有长期都在施工的高速公路,一想到那条公路未来会连接东京,就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那家纤维工厂以后肯定也会不断发展的。虽然现在到手的工资不多,以后估计也会给你添很多的麻烦,但是我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壮太没有再像往日那样开玩笑,而是用十分平静的语气向我诉说,我点了点头。

「嗯」

无论前方有多少的困难,只要和壮太携手同行,我相信都能迎刃而解。

之后我们双方的父母聚在一起吃了顿饭,我们也正式开始朝着结婚而努力。尽管订婚的戒指并没有多么昂贵,但是我依旧无数次以幸福的心情眺望着那枚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戒指。

当时的我心中满是希望,我深信自己会和壮太过上幸福的生活,未曾有过半点怀疑。

向你表达心意的时候,你只是疑惑地不停点头。我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难过地露出了微笑。这个求婚真是糟透了。

来到十月,气温一下子就下降了很多。尤其是在早晚时段,每天都会让人感觉到寒冷。

上个月去壮太家里拔完草之后,雅美没过多久就不情不愿地回东京去了。之前的满腔怒火仿佛都像是假的一样,她笑着说了句“我回去了”,就和来接她的隆弘一起回家去了。虽然女儿突然间就走了让我感觉有些寂寞,但是自己也的确在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洗完澡,我一如既往地对着镜子往自己的脸上抹化妆水。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再好好叮嘱一下雅美,让她多珍惜自己的老公。

也许是因为对雅美的教育比较自由和宽松,她到现在都还有着一些比较幼稚的地方。由于她这几年离家出走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感觉自己对此也有些责任。别看谦治那副冷漠无情的样子,其实他也很期待能够见到自己的孙子,而且他也不会说雅美什么。这样的话我的确应该……

「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我嘀咕着把乳液挤到自己的手心上,往脸上涂的过程中我闭上了双眼,壮太的面容却又再一次浮现。

我并非一直对于和壮太之间的过去而耿耿于怀。只是自那之后我整个人都变了而已。我变得对任何人都心存戒备,不再展露出真实的自己。尽管都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子有些不像话,但是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我想那个心存戒备的自己也许才是我的本性。

我对和谦治之间的共同生活并无不满,我也敢肯定自己是爱着丈夫的。所以过去的那些记忆就此忘却了也是一种选择。

我关掉洗手间的灯回到厨房里。

「嗯?」

谦治很难得还没睡,他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报纸。和他之间的生活一转眼已经过去了四十四年。

「要喝茶吗?」

「喝,我刚好也口渴了。麻烦你了」

十分平平无奇的对话,在平静的夜里两人之间的微小沟通。可是,我却在谦治的这番话里感受到了些许温柔,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和谦治之间的夫妻生活打个比方就像是一艘漂浮在滨名湖上的小船。谦治救下了那个被卷入风暴遍体鳞伤的我。尽管不是什么豪华客船,可它依旧治愈了孤苦伶仃地漂浮在湖面上的我。

「铃木太太给了我们一些点心,你要尝尝吗?」

我这样说道,谦治有些惊讶。

「是蜜柑包子吗?」

在附近经营传统点心铺的铃木太太偶尔会给我们家一些蜜柑包子,谦治一直都很喜欢吃这个。我把点心和茶水放到一旁,谦治便把报纸夹在腋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我坐到对面,也啜饮了一口茶。

「好吃」

那淡橙色的外皮让我回想起了夕阳的颜色。我从想要忘怀的过去中挪开视线,回答说。

「嗯」

我们静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手机用得惯吗?」

「手机?啊,我都不记得放到哪里去了」

大概三周之前,雅美说联系不上我的话很麻烦,所以就硬塞给我一部手机,可是我到现在都没搞懂这东西是怎么用的。虽然算是学会了怎么接电话,但是很多时候我都注意不到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

「你这样子搞,女儿给手机你就没意义了」

我找到了被我随手放在客厅桌上的手机,谦治给我递来了充电器。红灯亮起也意味着充电开始了。

「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去学新东西太难为我了」

听到我这么说,谦治也认可地笑了笑。

「虽然已经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可是那些古老的东西却一直记着。可能这就是老人家吧」

「嗯」

我微笑着,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壮太的面容。我本该已将他忘记,本该要作为妻子和谦治共同生活下去……可为何壮太却还是如同亡灵一般不断地折磨着我呢?

也许是想事情想得入了神。我这才发现谦治在直勾勾地盯着我,我疑惑地望向他。

「就是……」

看到有些欲言又止的谦治我才意识到,他明天还要上班,可是到这个点了都还没有睡肯定是有事情找我聊。我端正了坐姿,谦治便掏出了一张纸条给我看。

「后天周四,能不能拜托你帮我做一件事情?」

「后天?」

后天是十五号,也是我去寸座的日子。谦治貌似也知道我的顾虑。

「我知道」

谦治简短地这样说道。我以前和他提过我会每个月去给那栋房子拔草。

「那件事情其实也是在寸座办的。麻烦你下午三点去一趟这个地方」

「三点吗?」

纸条上面的地址就在寸座车站附近。距离我老家所在的地方也非常近。谦治又把在桌面角落上的一个小盒子递给了我。那是一个能够放在掌心上的纸质白色盒子。它的侧面还印着谦治那家公司的logo。好像是一家生产零部件的公司,但是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是要交货吗?」

「嗯。对方在收集和大海有关的周边产品,这个货件比较贵重,所以希望我们能够直接拿过去」

「大海?原来你们还做这种东西的」

初次听闻的工作内容让我有些惊讶。

「你能帮忙吗?」

谦治十分少有地低声下气地在请求我。

「当然可以了」

但是三点钟去的话可能就赶不上回来准备晚饭了……

「完事儿了你给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吧。然后晚上我们出去吃」

这样的话我倒是能安下心来。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在外面吃过饭了。也许是因为我比较喜欢在家吃,所以我们家基本上很少在外面下馆子。

「也能顺带着熟悉一下手机怎么用呢」

我点点头,谦治便安心地喝完了茶,离开了客厅。

——祈愿能与你得到幸福的我。祈愿能与我得到幸福的你。当时你我二人的选择并没有错。所以,请你不要后悔我们曾经相遇过。

决定了和壮太之间的婚事之后,每一天都是那么的忙碌。

婚礼的三个月前,我辞掉了自己的工作。当时的我身体状况不太好,而且筹备婚礼也让我精疲力尽。

壮太依旧还是那么的温柔,期待着能够早日开始和我的共同生活。他甚至已经把“会给我幸福”变成了自己的口头禅,我也相信那绝对不是一句假话。

阴雨连绵的八月末,一个下午,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清晰地记得那一天。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他自称是壮太公司的领导,跟我解释说“由于冲床的机械故障,胳膊被压了”。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壮太。

冲出家门之后,我看见壮太的母亲也哭着赶往了医院,公司貌似是先联系了她。

之后我的记忆便不再明晰了。如同照片一般静止的画面深深地篆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手术中”的灯在昏暗的走廊上闪耀着血红色的光芒。

医生满脸苦涩地告知我“我们没能修复他的神经”。

我失魂落魄地去取消婚礼。

咬牙做着复健的壮太的背影。

以及,最后一次和他说话的那天。

「你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壮太耷拉着脑袋,他的话无比冰冷。而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婚事还是和我的感情。我只记得自己每天都以泪洗面,对世界感到绝望,甚至无法找到生存的意义。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一个无法了结自己性命的理由。

某天,壮太突然间从医院消失了,随后便一直下落不明,我们的关系也真正意义上地迎来了终极。曾经共同度过了如此漫长的岁月,可是他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时间如同流水般缓慢逝去,第二年我就和谦治走进了结婚礼堂。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壮太已经失踪了整整四十五年。我把谦治给我的那个盒子放进包里,靠着纸条上的地址往前走。滨名湖畔的路比从前更加漂亮了。可仔细一想也是必然,毕竟时间在确切地流逝,我也已经不再年方二十。

我本想着拔完草再去办事的,可是考虑到带着满身大汗和泥泞跑去拜访人家有点不好,所以算准了时间在三点钟准时到达那里。拔草还是明天再来拔吧。

走了一阵子,我的目的地便出现在了右手边。那看起来是一家咖啡馆,白色的外墙令人记忆深刻。虽然我记得在我依旧住在这附近的时候是没有这么一间咖啡馆的,可是它看起来也不像是新开的。

我推开门,喊了一声“你好”,一名穿着灰色围裙的白发绅士便迎了出来。

「欢迎光临」

店主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打算引导我落座,我连忙从包里取出了那个盒子。

「不好意思,我是来送这个的」

我把盒子给递过去,男人便恍然大悟地笑了笑。

「您就是渥美先生的太太吧?我听他说过今天会由您来送这个东西」

「是的,请多关照」

我略微低头,店主望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拉开了柜台一侧的椅子。

「您请坐」

「可是我……」

「您不用客气。这是您丈夫给您点的」

我按照店主说的坐了下来,他便拿着盒子走远了。

店里播放着悦耳的纯音乐,仔细一看的确能发现四处都摆放着和大海有关的东西。就连我这个座位旁边都摆着一张滨名湖的照片,左手边则装饰着手腕大小的绳索和船锚。

「让您久等了」

店主给我端来了一杯热茶。

「谢谢」

我还从来没有独自走进过咖啡店里,因此不知道作何反应,只好略微低头。

店主回到了柜台的内侧,轻轻地打开盒子,显得有些惊讶。东西应该很符合他的心意吧,看见他脸上的微笑,我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谦治说了今晚出去吃,但是如果现在就回去的话估计还是能来得及准备晚饭。

我这么一想,脑海里便只剩下了面前这杯红茶能不能快点冷却的想法。要是被周围的居民知道了我在寸座优哉游哉地喝茶,指不定会传出些什么流言蜚语……可与此同时我也对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无奈。

时至今日,早就已经没有人会在意我了。虽然当时那件事情确实在当地传得沸沸扬扬,可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这里应该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了。

我努力地吹散红茶冒出来的热气,啜饮一口。

「今天这天有够晴朗的」

站在柜台里的店主望着窗边这样说道。

「嗯,天气确实不错」

爵士乐填补了我们之间那小小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店主问道。

「您有没有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

店主对一头雾水的我继续追问道。

「就是再也见不到的、可是却想要再见一次的人。有吗?」

我花了一点时间去理解店主的意思。壮太的笑容也随即浮现在了我的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他那阴暗的表情以及悲伤的身影。

「没有」

我斩钉截铁地这样回答,店主也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问了您一个奇怪的问题。您待会儿就回去了吗?」

「是的,车估计也快来了,我就先告辞了」

我几乎已经站起身来这样回答道,店主却又摇了摇头。

「请您去看看滨名湖的夕阳吧。今天的晚霞一定会美到让您相见恨晚的」

「……好的」

当时的晚霞我早已看过无数次了。等待壮太坐的列车进站之前,我都会眺望着那逐渐坠入黄昏的天空,甚至丝毫不觉腻烦。可是再怎么幸福与美好的回忆,都会因为那太过悲伤的最后一幕而逐渐褪色。

我呼出一口气,斩断自己心中的记忆,向店主道谢过后便起身离开。时间刚过下午四点。位置比刚才倾斜了一些的太阳依旧闪耀。

到了车站,我走进站亭里面,坐在长椅上乘凉。下行的列车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到了。

不过今天的这趟跑腿对我来说也已经算是大冒险了。顺利完成的充实感和略微的疲劳都随之而来。远处的滨名湖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和那天壮太送给我的戒指是如此的相像。也许正因如此,我才会不怎么喜欢晚霞与夕阳吧。

我听见了音乐声,本以为是车站里的广播,可是发现声音却离我非常的近。

「啊」

我这才意识到那是从我自己的包里传出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一通摸索之后,发现正在振动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谦治的名字。我按下那个带有电话图标的时候,才想起来那个是挂断。

「啊,应该是绿色的按钮才对……」

我用食指在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屏幕上戳了两下,天气的信息却又突然间冒了出来,弄得我更加焦急了。过了一会儿谦治又打了过来,这次我顺利地按下了绿色的接通按钮。

「喂?不好意思」

我这么一说,电话的那头传来了谦治有些无奈的声音。

「又搞错了是吧」

谦治应该还在公司里,我能听到他身后有些嘈杂的声响。

「嗯,不好意思,按错了」

说着说着我才想起来。

忘记打电话了。

「抱歉,我答应过你办完事给你打个电话的」

「你可算是想起来了」

谦治笑了笑,我感觉自己有些惭愧。方才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要把事情办好上面,结果把打电话的事情给忘了。

「我有点紧张了。不过我刚刚把东西给送过去了。马上就坐车回来」

「不去给他家拔草了吗?」

「不了,下次吧」

「这样啊」

谦治突然间沉默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到走廊上去了,背景里嘈杂的声响顿时消失。

「喂?」

「我能听到」

谦治的声音好像突然间距离我很近,他的语气和往日有些不同,声音也更加的温柔。

「你现在在车站的话,就不用急着坐下一班车回来了,去圆木长椅那里看看吧」

「圆木长椅?」

「月台的角落里不是有一张木头做的长椅吗?」

我站起身来走到外面,才发现在车站的左侧确实有一张小小的长椅。

「你等我一会儿」

我走上去用手指摸了摸那张长椅,发现它已经年久失修,还有好几处开裂的地方。

「是这张圆形的椅子吗……」

「你坐在那里可以看到非常漂亮的滨名湖和天空。等黄昏时间段结束,还能看见在水平线的彼端悄悄爬上来的月亮」

我顺从地坐了下来,景色确实很不错。我能看见水平线在逐渐变成黄色。

我并不清楚谦治的意图,只能茫然地眺望着滨名湖与天空。

「今天就四十五年了吧」

谦治嘟囔着说道。

「谦治……」

「壮太失踪的第四十五年。当时你应该才二十岁吧」

如同灌铅一般的沉重在腹部陡然出现,我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原来谦治还记得……

「第二年我就向你求婚,之后我们已经共同度过了快四十四年。人生还真是转瞬即逝」

「嗯……是啊」

「不知道壮太现在身在何方,过得好不好呢」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谦治提起过壮太了。自那之后,我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情,谦治亦是如此。

在那茫然流逝的岁月之中,谦治拯救了我,我也得到了幸福。

「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问你」

听到我这么说,谦治仿佛也早有预料似地应了一声。

「壮太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我一直都很想问这个问题,可我也知道这是不能问的问题,如今它终于得以诉诸于口。电话的那头传来了谦治微弱的呼吸声,他下定决心般地吸了口气。

「嗯,他已经死了」

意外的是,我并没有受到多大的打击。也许是因为很久以前我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了这样的预感。壮太并不是失踪了,而是在那天亲手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这个近乎于确信般的回答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终于得以确认。

「抱歉,我实在是没办法主动向多惠你提起」

「……这样啊」

无论理由如何,答案都是同样的。壮太那天独自抛下了我,消失无影无踪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知道了答案也是一种选择。我一直都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嗯,我也注意到了」

此刻填满我内心的并非是失落,而是终于知晓真相后的满足。长期以来,我都希望能有人告诉我这个真相……不过,也许我自己也早就已经接受了壮太不在人世的事实,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列车马上进站了,要不今天还是在家里吃吧?」

我想和谦治聊聊壮太的事情。让那些长久以来被封存的记忆重见天日,我想这也能成为今后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可是谦治却给出了简短的否定回答。

「你就在那里看着夕阳好好回想和壮太之间的回忆吧。待会有样东西会送到你那儿去的」

「东西?」

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列车进站了。伴随着声响停下来的列车仿佛是在确认我要不要上车,它停了一阵子之后便开走了。

「你拿着那样东西,趁现在好好地回忆一下壮太」

「这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他的忌日,你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回忆他。我相信你的同时,也不会吃醋的,你放心吧」

「谦治……」

「等黄昏时段结束了就回到咱们的家里来吧」

咱们的家……

我的心头顿时一暖。

「嗯」

挂断电话之后,天空的蓝色比方才更加深邃了,水平线如同燃烧起来一般火红。

开往挂川方向的列车也沿着单行的线路进站了,目送它开走之后,我感觉自己的心逐渐平静了下来。

身旁的脚步声让我注意到了有一位年轻男性朝着我走来,从那身铁路公司的制服上判断,应该是铁路职工吧。可寸座是一个无人车站啊……

男人给有些疑惑的我递来了他手中的盒子,看见那个盒子我有些惊讶。

「这是刚才……」

「这是圣马力诺咖啡馆的店长交给我的」

那是我刚刚才送过去的,可是为什么又要还给我?

我质疑般地望向男人,他只是咧开嘴角轻轻一笑。

「这个好像是你的东西」

「可是……」

男人径直走向了站亭,消失不见了。

这可怎么办呢……我大老远地给他送过去,可是他又还了回来,是因为他不喜欢吗?

我打开盒子,里面铺着一层洁白的棉,我用颤抖的手拿起了棉上的那样东西。

那是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壮太送给我的订婚戒指。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谦治为什么要让我把戒指交给店主?可是话又说回来,这东西之前都上哪儿去了呢?

疑问在我的心中不断翻腾,我想起了谦治刚才的那番话。

我高高地举起戒指,透过那个小孔窥视着晚霞天空中的一片橘色。

「壮太……」

在听到你那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之后,我刚开始还会想着去见你一面。可是万念俱灰的感情终究占了上风,我也就此放弃了祈愿,在绝望中活下去。

可是我现在好想你。我有好多好多无论如何都想要说给你听的话。

此刻的晚霞占据了整片天空,远处传来了些许声响,侧耳倾听,我意识到那是列车进站的声音。

「为什么……」

无论是上行还是下行的列车都已经过趟了。下一班车应该要大半个小时之后才到……

通体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列车出现在了逐渐被枫叶染红的草木隧道里,它闪耀着梦幻般的光芒,一如我右手中紧握的那枚戒指。

列车缓缓停稳之后,下来了一个男人。看到他的脸,我顿时屏住了呼吸。

「壮太……?」

依旧是往日模样的壮太朝着我走来,我以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感觉望着他。

我是在做梦吗……?

身材瘦削的壮太低着头,在我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多惠」

他的问候极其简短。可是他的声音依旧打开了我脑海中记忆的抽屉。他果然是壮太吗?

「我能坐下吗?」

「嗯」

我挪到了长椅的左边去,壮太点了点头也坐在了我的身旁。

「你是……壮太吗?」

曾经无比熟悉的侧脸此刻近在眼前。

「别直勾勾地盯着看嘛,害得我都想逃跑了」

壮太那令人怀念的声音令我想起了他向我求婚的那天。我想起了他向我发誓“会给我幸福”时那真挚的眼神以及被染成一片橘色的天空。那浓郁的草木气息甚至有些呛人,时至今日也依旧令我窒息。

「为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我陷入慌乱,壮太表现得有些惊讶。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吗?」

「知道什么……?」

「在万里无云的黄昏里,只要心中期盼着自己想要见到的人,那么晚霞列车就会出现之类的」

念念叨叨地说着些什么的壮太突然间别过了脸。

他望着一个奇怪的方向,说道。

「看来是我哥安排的」

「什么……」

「全都是我哥的计划。他故意让你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你回忆起我来」

谦治和壮太是两兄弟。在壮太失踪的一年之后,我接受了哥哥谦治的求婚。

我突然间想起了谦治的那句“你现在就好好地去回忆壮太吧”。

谦治的确很少托我办事。难道说他突然间让我跑到寸座来送东西也是为了让我和壮太重逢吗?咖啡馆的店主和刚才的那位铁路员工也是在谦治的指示下行动的吗?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了。

「其实我上个月见到了我哥」

「什么?」

挠着头的壮太耸了耸肩。

「他一见到我就拼了命似的动手揍我,我到现在都还疼」

「你见到谦治了……?」

「我哥应该是在哪里听说了晚霞列车的传说。所以他就想着让多惠你也能来见我一面。不过我确实没想到你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跑来见我了」

壮太笑了笑,可是却又有些难过地皱起了脸。

「对不起,我真的对多惠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他这样说着低下了头。

看到什么都答不上来的我,壮太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自杀。只是在意识到的时候,发现自己满脑子都只有逃离这个世界的想法了。我应该疯了吧」

「壮太……」

「可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还是不对。我不仅逃离了和多惠你的婚事,还逃离了你肚子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当我发现自己的视野模糊了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滑落。我装作找手帕的样子摸索着自己的包。

「对不起」

壮太再一次向我道歉。

他失踪的时候,我已经怀上了雅美。

苦苦寻找壮太行踪的我、想要阻止我的父母、日渐隆起的腹部,以及来自谦治的求婚。

往日的回忆在顷刻间复苏,痛苦无比的我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我也对我哥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全都是我的错」

壮太独自坦白着自己的罪过。

「可能这就是对我自杀的惩罚吧。你看我的左手」

壮太的身体虽然能动,但唯独左手是一动不动的。

「孩子……还好吗?」

「嗯,她很好,名字叫做雅美」

望着深深地不断点头的壮太,我感觉自己心中那混乱的风暴在逐渐平息。

「壮太,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再怎么责怪我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打我都行」

壮太直直地注视着我。

这是我爱的人,也是我从未怀疑过会与他一同获得幸福的人。

所以我无法责备他,如果当时遭遇事故受伤的人是我,也许我也会疯掉。

我用力地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戒指。我强烈地祈愿自己的感情能飞上蓝天,从我心中消失,与此同时,我也把那枚金色的戒指放到了壮太的右手上。

「这个还给你」

在黄昏将逝的夜空中,戒指已经不再闪耀那金色的光芒。我知道,自己那横亘漫长岁月的不舍与执着,也即将迎来终结。

「谢谢你,壮太」

看到低头道谢的我,壮太有些意外地扭曲了脸庞。

是时候把心中所想表达出来了。能够把那些一直想要倾诉的感情诉诸于口的机会,也只有此刻了。

「你离开之后,我真的很痛苦。可是这也让我和谦治相遇了。虽然很早之前我就认识他了,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谦治只是你的哥哥。他在我心里的印象也只是一个成天板着脸,闷闷不乐的男人」

「我哥他很怕生的」

「可是,谦治拯救了我。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而那也在不经意间转变为了爱情」

谦治只会在我们两人独处的时候露出笑容。他在外面永远都板着一张脸。可是我知道,他对我比任何人都要温柔。

「和谦治结婚之后,我很幸福。这就是我一直都想要告诉你的事情」

眼泪已经消失,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看到面带笑意的我,壮太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从今往后我也会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所以,谢谢你」

轻轻点头的壮太身后是将最后一抹朱红留在天上的夕阳。我和壮太之间永远的分离,在跨越了四十五年的时间之后,终于在此刻到来。

「多惠你白了头发也还是这么漂亮」

听到壮太最后的这句话,我想我好像看见了迄今为止自己所背负着的沉重都逐渐飞上了天空。我坐在长椅上,目送着壮太回到列车上。

别了,我最爱的人。我轻轻地朝他挥手,他也向我重重地点头。逐渐远去的列车就像是那消失在天空中的夕阳光,消融在了空气之中。

我的心中并无伤悲,只有如同从今天起开始新生活一般的畅快。等了一会儿亮着大灯的列车也进站停在了月台上。

我也该回家了,回到那个有重要的家人等待着我的家。

——你应该觉得自己被我所拯救了吧。可其实不是这样的。是你拯救了我。是你和尚未出生的壮太的孩子拯救了在悲伤中不能自已的我。我这人不善言辞,可是从今往后我都会守护你。

秋天转瞬即逝,季节也染上了雪白的冬色。虽然滨松市并不怎么下雪,但是被称为远洲空风的冷风也告诉人们新年马上就要到了。周日里,我们家也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外婆。我还要住在这里吗?」

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小涩这样问道,我给他递过去一瓶牛奶,他便开心地喝了起来。小涩身旁则是趴在桌子上的雅美。谦治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报纸,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了,他也是满脸写着不高兴。

「求你了,都是我不好」

隆弘一个劲地在给雅美道歉。小俩口在星期五的晚上又因为一些小事吵了架,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的雅美便又跑回娘家来了。

「你好烦」

雅美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连听都不想听了。

我叹了口气。向老伴谦治说道。

「你能和小涩出去买东西吗?」

「为什么要我去」

「你去买点蜜柑包子来」

谦治立马折好了手里的报纸,站起身来。

「小涩,走吧」

「嗯!」

目送着两人离开,我重新坐回到了椅子上。

「雅美」

「你好烦」

「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我猛地一拍桌子,把雅美吓得支起了身子。

「欸……」

「隆弘你也是。你俩都给我坐好了」

看到从来都没有发过这么大火的我,俩人都目瞪口呆地挺直了腰背。

「雅美,你都已经是当妈的人了。小涩他这个年纪是最容易受外界影响的。他会吸收和学习各种各样的事情,记住各种情绪,去了解这个世界。可是你现在都在干啥呢!?」

「我……」

「我什么我!你作为母亲理应要对自己的孩子投入所有的爱情。你天天离家出走,你觉得真的对孩子好吗?两夫妻过日子就不能好好沟通把问题解决掉吗」

听到我极其不悦的语气,雅美露出了十分不满的表情。

「那你和我爸不也从来没有好好沟通吗?」

我就知道雅美会提这个。我从电视机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相册递给雅美。雅美诧异地翻了几页,随后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最近我们经常出去旅游」

「真的假的……?你俩这么不对付居然会出去旅游?」

这几个月里,我和谦治玩遍全国。我们在每一个地方都很开心,创造了很多很多鲜明且美好的回忆。就像是迟到了很久很久的蜜月旅行。

「你爸的退休返聘也快要结束了,我们下一次打算去埃及旅行。你俩也给我好好沟通一下。还有你,隆弘」

「您说!」

隆弘被吓得身子一抖。

「以后要是雅美再离家出走,你不用过来接她了。我会马上把她赶回去的」

「妈!」

我无视了提出抗议的雅美,继续说道。

「隆弘你也不要每次都是道歉,你俩得沟通和交流才行。你对雅美有什么意见的话你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冲隆弘笑了笑,他便有些弱弱地陪着笑。

「你怎么这样子……」

雅美依旧在抱怨个不停,我握住了她的双手。有些话如果不趁现在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雅美啊,你听妈说。人啊,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了」

「……这个我知道」

「你不知道。要是明天隆弘突然间就不在了呢?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反过来对隆弘来说也是一样。我希望你们每天都不要忘记那份珍惜对方的感情」

「……这算什么」

死要面子的雅美挣脱我的手,站起身来。

「好了,我回去就是了」

「你们下次想来就一家子一起来。不过我们去旅游的时候就别来了。我和你爸下周打算去宫城县」

听到我这么说,雅美到最后依旧保持着惊讶。

我给在厨房里吃着蜜柑包子的谦治倒了杯茶。

「谢谢」

「嗯,我也来一个」

「这个真的很好吃」

送走了那一家子之后,我们家虽然不再热闹了,但是依旧充满着温馨的气氛。窗外是万里无云的一片蓝天。

「万里无云的天空……」

听到我这样嘀咕,谦治也若有所思地透过窗子眺望着天空。

「今天估计晚霞列车也会来吧」

「嗯」

我和谦治笑了笑,这是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谢谢这么多年都有你在我身边」

听到我这夹杂着自豪的话语,谦治皱起了眉头。

「因为有你陪在我身边,所以才有了今时今日的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说道。谦治只是有些僵硬地应了一声“嗯”,便开始看起了报纸。我听见了他小声地吸了一下鼻子,也看见了他有些泛红的眼眶。

我想,刚开始那个不擅长与人交往的冷淡的谦治,我和他之间是没有爱情的。我们只是为了相互舔舐伤口才走到了一起。可是漫长岁月流逝,我和谦治早已成为了对方心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

千帆过尽的年岁如同铁轨一般连接着如今。即便旅途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可是我们依旧希望可以笑着共同度过。今后我也会和谦治一起漫步人生的旅途。

我想,在旅途的终点,壮太一定也会面带笑容地等着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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