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我已将悲伤抛在昨天
——今天的我依旧很不高兴。
意识到自己敲键盘的声音愈发嘈杂之后,我停下了手。最近我总是十分用力地敲打着回车键。尽管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可也许身边的人会察觉到。
轻呼出一口气,望向窗外的景色。透过办公室的小窗所窥见的天空实在是太过狭窄。对面的大楼近在眼前,我时常有种遭到窥视的感觉。不过也许对面的职工也是这样想的。
在大楼的夹缝中略带忐忑地窥见的天空,和故乡那广阔的蓝天简直大相庭径。
「美花宝,你怎么了?」
对面桌的麻原奈美阿姨探出头来望了我一眼。她是公司里的老员工,据说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我还听说她是社长的儿时玩伴。奈美阿姨的消息出了名的灵通,而她今天也化着一脸的浓妆,不遗余力地观察着同事们。
「没什么,就是在想怎么写稿而已」
「好像打扰到你了呢。不过老是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显老的哦」
确实是值得感谢的忠告。
「对了,奈美小姐,我说过很多次了,请你喊我名字的时候不要往后面加个“宝”好吗?」
「可是喊你的职称“山田课长”也太拗口了。而且对我来说,美花宝你就是美花宝呀,喊别的我不太适应」
奈美阿姨不知道找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她隔着电脑屏幕把自己的嘴撇成了一个“へ”字。从我刚进公司的那天起,奈美阿姨就已经是资深的事务员了。二十八岁的我在她眼里一定就像是个孩子吧。
湛蓝的天空在视野的边缘处闪耀着残像。在东京已经住了这么多年的我每每仰望蓝天之际都会想起自己的故乡。
我在静冈县滨松市的北区出生长大。站在那里的高台之上,就能够将天空和大海同时尽收眼底。远眺着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湛蓝分隔开的海平线,世界的广阔也在我的心中绽放。
在老家的短期大学毕业之后,我也选择了留在当地工作这样的经典路线,可是在二十二岁那年还是孤身一人来到了东京。
不对,应该说是逃到东京……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六年,时间的流逝真是可怕。我将那些苦涩的记忆从脑海中驱赶出去,紧接着又叹了口气。
今天好像又要加班了。工作总是如此的繁忙。堆积如山且无法逃避的工作量每天都压在我的身上。要做的事情总是数都数不清,可是时间却在白白地流逝。这种感觉一年比一年强烈。如今已是八月初旬,很快就要到盂兰盆节假期了,这阵子干活必须要加快速度才行了。
我所供职的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是作为一家保险公司而言确实还算是挺成功的。员工的人数每年都在稳步增长,去年还换了一间新的办公室。
我隶属于这家公司的企划部门。并不负责推销保险,而是负责和地方的中小企业进行合作研修,以及召开面向市民的研讨会。挂名的部长还兼任着销售部门的工作,因此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他的工作也就必然地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望着屏幕,使劲儿地敲着键盘,可心中的不悦却越来越严重。我保存好文件,按住自己的眼角,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我回来了」
旁边工位的匠信二郎回来了。他进公司两年了,今年二十四岁。今天他的皮肤也白皙得令人生厌。信二郎个子不高,看起来却非常苗条。也许是不太注意发型,他的头发总是乱糟糟的,脑袋上顶着两座小山包,有点像是狗耳朵。
我不苟言笑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电脑屏幕上。尽管一半原因是我不太高兴,但还有一半则是匠信二郎的问题。
「美花小姐,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呢」
信二郎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这样说道。我的眉头更为紧蹙了。
「什么玩意儿?」
「这个给你」
信二郎把我那个黄色的马克杯推了过来。杯中满到快要溢出来的咖啡还弥漫着白色的蒸汽。
「什么玩意儿?」
我又用同一句话再问了一遍,信二郎便笑了笑。
「我刚才听到美花小姐你唉声叹气的,就给你泡了杯咖啡,希望你能打起精神来」
「……你为什么要喊名字?我不是说过很多次让你用姓氏来称呼我吗?」
「啊……」
方才还笑容腼腆的信二郎顿时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还有,你为什么擅自动我的杯子?你很闲吗?还有功夫去泡咖啡?」
我听见对面的奈美阿姨唠叨着“不好咯”。
「那个……咖啡是……」
信二郎欲言又止。
「好了好了,赶快给山田课长道歉吧」
奈美阿姨顿时大声地建议道,仿佛是说给我听似的。然而在称呼方式这件事情上面,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可是这人变脸比变天还快。
「抱歉」
没有了刚才那种从容的信二郎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我和他只差了仅仅四岁,可是却感觉他比我小很多,同时也对于会有这种想法的自己而感到失望。
「我也不想唉声叹气的。但就是因为你做的那份企划书太简陋了,我才得帮你擦屁股的」
我压低音量,不让楼层里的其他人听见,信二郎则如同一个被训斥的孩子一般嘟起了嘴唇。
「不要摆出一副这样的表情。有空去泡咖啡还不如早点把数据做出来给我。再拖下去就要通宵了」
「收到!」
信二郎的声音听起来倒是还挺精神的。他急急忙忙地望向电脑屏幕,可是又有些害怕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咖啡要帮你倒掉吗?」
「放着吧。我待会喝,谢了」
我强行地挤出了些许笑容,不过有人给泡了杯咖啡多多少少还是高兴的,我也回到了对企划书的修正之中。
公司有一条“社训,说“入行三年还是新人”,因此我很少太过严厉地去训斥新人,但是最近的年轻人是真的不太机灵。可我还是个新人的时候,领导一定也是这样看我吧。
我又想起了故乡的那片蓝天。我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到那段如此自由的时间了。可正是因为已经无法找回,人们才会美化过去的回忆,将其珍藏于心。
再保存了一次数据之后,我又开始敲起了键盘。
回到家已经天黑了。
推开房门,屋里弥漫着一股闷热的空气。我打开空调,换上睡衣,然后迫不及待地从冰箱里取出一罐啤酒。揭开拉环之后边走边喝,强劲的碳酸让喉咙倍感舒适。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随意地播放搞笑节目。那故意加上去的观众笑声反而让我换了个台。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新闻,空调总算是让房间凉下来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望着墙上的挂历开始在脑海中里设想盂兰盆假期前的工作安排。即便是宝贵的私人时间也好,我的大脑也依旧被工作所占据。
这间房子我从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住了,这是公司提供的住房。他们录用了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因此我直到现在也很感谢公司。当时我们公司还只是一间小公司,压根没几个员工,而我也在二十三岁的时候就被提拔了职称。
「山田课长吗……」
我最开始是从代理系长做起的,现在已经是课长了。我其实并不渴望什么出人头地,然而在有了这样的头衔之后,我自己也工作得更加卖力了。
我以前也是这样。高中参加了网球部的我在被任命为副部长之后,便为了维护网球部的团结而忙前忙后,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几乎已经无法在网球中找到乐趣了。
将涌上心头的回忆连同冰凉的酒液一起咽进肚里。私人时间还是好好休息吧。
手机突然响起了卡农的铃声,一看才发现是母亲给我打来了电话。筋疲力尽的我不是很想接,可是我知道如果不接的话,母亲就会不停的打,这种事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
「喂,妈」
我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开朗一些,接通了电话。
“美花”
母亲很快便聊了起来。她这人一向性子急,因此说话不带绕弯的,这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是在我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之后,却也逐渐能够理解了。
“你盂兰盆节会回来吧?”
母亲今天也是一上来便直奔主题,我从冰箱里取出第二罐啤酒,躺回到沙发上,顺手把电视给关掉。
「我是想回来的,但是也不清楚具体是怎么样一个情况。要是工作忙不完的话,没准就回不来了」
“你上次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过年都没有回家。大家伙可都等着你呢”
「……我知道的」
我顿时闭上了嘴,耳边传来了空调那低沉的运转声,同样沉默下来的母亲喊了我一声,我这才意识到她的语调比以往更为低沉。
「那啥」
我下意识地想要换个话题。
「爸还好吗?」
「挺好的。退休之后天天跑去钓鱼,晒得一身黑。结果戴着太阳镜的那个位置倒是没晒黑,大家都笑话他呢」
「这样啊」
「其实——」
「我会想办法回来的。过阵子我也跟爸一起去钓鱼吧」
我回想起了故乡的蓝天。灼热的柏油马路气息、绿意盎然的山林、倒映在滨名湖面上的白云。那份怀念总是会将我心中的悲伤同时唤起。不经意间的叹息也让母亲再次沉默。
在我思索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已经过去六年了。你也差不多该把巧巳给忘掉了」
「不聊了。我明天还要早起,挂了」
单方面地这样说罢,我便挂断了电话。
心中的痛楚使我紧闭双眼,只能让自己平静一会儿。我不断地安慰自己说没事的。将啤酒送进嘴里,那苦涩的碳酸也让我的喉咙一阵不适。
※
本以为会永恒持续的加班结束了。时间已过零点,工作终归还是想方设法地处理完了。我已无力顾及自己脸上的妆容,虚脱地把脸贴在办公桌上,疲惫顿时翻涌而起。
可即便如此,直到盂兰盆节为止,余下的工作依旧堆积如山。今天仅仅是越过了一座高山,面前还高高地耸立着一座珠穆朗玛峰。
「美花小姐辛苦了!」
身旁的信二郎很是高兴地闹腾着。今天他那乱糟糟的头发也如同形状记忆一般维持到了这个点。
「你怎么就这么精神呢……」
我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去订正他的称呼方式了。信二郎听到我的话,反而有些害羞地扭扭捏捏了起来。
「我这可不是在夸你」
信二郎估计也付出了自己相应的努力,这几天他完成工作的速度越来越快了。其实原本我是想想夸夸他的,但是又怕他觉得别有用心,只好闭口不言。比起关心下属,我还是想早点回家睡觉。幸运的是今天是周六,明天休息不用上班。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关掉电脑,开始收拾自己的办公桌。这种时候就得赶快回家喝冰啤酒。一想到这里,我便归心似箭。
「美花小姐」
我无暇顾及信二郎的称呼方式。
冰啤酒已经占据了我的脑海,我不由得带着笑容回答道。
「咋了?」
「机会这么难得,要不一起去家庭餐厅吃点什么吧?」
「……啥?」
我皱起了眉头,然而信二郎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这一个人住嘛」
鬼知道你是不是一个人住啊……
「我平时是自己做饭的,但是都这个点了还回去做饭太麻烦了不是吗?」
「那你去便利店买呗?我平时基本上都是在便利店解决的」
「欸」
信二郎露出了有些不满的神情,我停下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手。
「你可别瞧不起便利店啊。人家不仅有便当和小菜,现在还有很多自研的冷冻食品呢,虽然味道不一定比得上家庭餐厅,但是也挺不错的」
我家的冰箱里总是堆满了各种我喜欢的便利店冷冻食品。只要拿微波炉热一下子就能吃了,着实方便。顺带一提我最近尤其爱吃没有汤汁的担担面。
「我没有瞧不起便利店,只是好不容易搞定了这么艰难的工作,一起去庆祝一下嘛」
和下属吃饭那是不可能的。把仅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拿来和同事培养感情实在是浪费。然而信二郎还是用如同忠犬一般的闪耀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我挺直腰背,深吸了一口气,作为上司,我要教他的不仅仅是工作,也得教会他作为社会人的规则。
尤其信二郎还是个男人,尽管和我这个平日里极度唠叨的上司之间不太可能会传出什么绯闻,但是这种会招致误会的行动还是应该避免。
「那啥,你听我说」
我做了个开场白,说道。
今天还是好好地拒绝他,然后回家去吧。
「真香!」
从刚才开始,信二郎每吃一口,都会说着如此感叹的话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饿坏了,他点的“超大份汉堡·大碗米饭套餐”已经如同快进的录像带一般被风卷残云地吃掉了。
而我则小口地啜饮着第二杯啤酒,偶尔吃上两口培根蔬菜沙拉。我本打算要拒绝的,可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跟着来了。
我在心里吐槽这画面看起来像是在家庭餐厅里闹腾着的儿子和单手拿着啤酒望着他的老母亲………但也能理解自己会跟着来的原因。
……这也是一种选择。对下属的健康管理也是工作的一环。尽管给自己找了些蹩脚的理由,可是在凉爽的店里畅饮啤酒的确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信二郎除了嘴里在嚼东西的时候,基本上一直都在说话。他兴冲冲地给我讲着他高中时期的社团活动以及在大学参加的社团。那过分闪耀的感觉令人感觉有些刺眼。
当然,我的高中时代也非常的开心和闪耀,但那已经是被封印在相册里的过去了。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小故事可以向他讲述。
信二郎现在正在向我讲述他接到录用通知的第二天,骑着摩托车一路冲到了海边的事情。他那天弄丢了自己的钱包,还在沙滩上露营,在我耳中听来如此悲惨的回忆,他为何还是能保持笑容呢。
「不过被朝霞染红的海面真的非常漂亮呢」
信二郎絮絮叨叨地这样说道,我看着他,脑海中浮现出了他躺在沙滩上的身姿。
一望无际的广阔海洋让我想起了故乡,再过一阵子就是盂兰盆节假期了,我还没有下定决心时隔数年地回到自己的故乡,而且也不知道这份决心能否转化为行动。
「美花小姐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信二郎放下了手中的刀叉,这样说道。
「诶?」
我反问道。
「总感觉美花小姐你看起来非常疲惫」
「都是你害的」
我挖苦般地这样说道,但马上就后悔了。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破坏刚才的氛围了。
然而,信二郎却不知为何冲着我笑了,甚至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是的,都是我害的」
「……你这人真挺怪的」
我苦笑着,有些发愣。信二郎着实是个怪人,难道说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样子的吗。尽管我自己也还是二十来岁,可总体上而言已经朝着奔三的方向去了。四岁的差距却让我感觉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不过也许这就是事实吧。
「很多人都说我挺怪的。可能真的很怪吧。」
淡然一笑的信二郎给人一种相当坚强的感觉,这是我的错觉吗?这倒不是说瞧不起他,只是单纯地感觉信二郎的心胸比我宽广许多。
信二郎没有理会暗自感到敬佩的我,呆呆地望着甜点的菜单,甚至还哼起了歌来,看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吃太多小心发胖」
「吃完饭不吃甜点的话会睡不好的,美花小姐你要点哪份?」
展开的菜单上面满满的都是很有夏日风味的刨冰照片。我瞥了一眼,还是举起了自己手中的啤酒杯。
「我就算了,刨冰和酒实在不太搭」
信二郎有些遗憾地喊来了店员,点了一份抹茶红豆刨冰。
合上菜单之后,他直勾勾地望着我。我有些疑惑地往后仰了仰了身子,信二郎却挺直了腰背。
「美花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吗?」
信二郎表情凝重地问出了一个极其奇怪的问题,我不解地笑了。
「你叫信二郎。匠信二郎对吧?为什么要问这个?」
「毕竟美花小姐总是用“你”来称呼我嘛,不过你知道我的名字我还是蛮高兴的」
信二郎真的就如同他说的那样非常高兴。但是,将他的名字讲出来的那一刻,消极的感情却向我袭来。让我连笑都笑不出来。
——安堂巧巳。
过去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为了搪塞自己心中的痛楚,我只好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又点了第三杯。也许是因为疲惫的缘故,醉意也迅速袭来。
「我确实不怎么用名字称呼你。其实我应该喊你叫“安堂”的」
「这也是一种选择!」
我很羡慕信二郎那如同蓝天一般晴朗的笑容。仔细一看,信二郎的眼神依旧闪闪发亮,乱糟糟的头发也还是如此。
「我总觉得你像是一条小狗」
我说出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啊,很多人也经常这么说我的」
为了从那闪耀的眼神中逃离,我只好凝望着服务员刚端上桌的金黄色的啤酒。
那抹金黄和我过去见到过的黄昏景色有些相像,而当时在我身旁和我一起眺望夕阳的人是……
「……我其实不喜欢TAKUMI这个名字」(注:“匠”与“巧巳”在日语里的发音都是TAKUMI)
我们为什么在聊这些东西呢?而在仔细思考之前,我就已经开始说了起来。
「我前男友的名字叫安堂巧巳,不过和你不一样,你是姓氏,他是名字……抱歉,不该和你说这些的」
我摆了摆手,批评别人的名字实在奇怪。我满脸通红,难以忍受的思绪也随之涌上心头。
「不行」
「什么不行?」
「美花小姐,请你详细地说给我听」
信二郎以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这样说道。即便那碗刨冰已经摆到了他的面前,他也没有从我的脸上移开视线。
「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说下去就无聊了。赶快吃完东西回家去吧」
「我喜欢你」
「啥?」
我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只能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喝得比平时多,醉意也更加上头,但是看到向着我探出身子的信二郎,我也总算是理解到了他那句话的意思。
「那啥……」
「美花小姐,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信二郎满脸通红,视线却依旧直率。而我却只能愣愣地半张着嘴。
※
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苦闷地度过自己的周日。刚看了几页的书也好,还没有看过的电影DVD也好,我都没有任何心情去碰。信二郎在家庭餐厅里跟我说的那句话依旧不断地盘旋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甚至还怀疑他的那份刨冰里是不是掺了酒。
信二郎说了一句“有机会告诉我你的回答”之后,便回到了一如既往的他。之后我们又聊了聊公司的事情还有最近喜欢的料理。
那天夜里我们便气氛和蔼地在打出租车的地方分开了。
周一,我有些拘谨地来到公司里,只见信二郎依旧作为我的下属在努力地工作。他表现得就好像当时的那番表白从未发生过,这也让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已经堆积如山的文件让我的工作比以往还要繁忙,这周转眼就过去了,明天开始就是盂兰盆节假期前的周五。今天看起来是肯定要加班了。
我在茶水间里给自己泡了杯浓咖啡,顺带着喘口气。
「辛苦了」
奈美阿姨今天的妆容也是一如既往的标致。离过一次婚的她今天晚上好像又要去参加不知道第几回的相亲局了。她有时候也会喊上我,但我总是会因为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而拒绝。
「要帮你倒杯咖啡吗?」
「好」
我接过奈美阿姨递过来的杯子,在饮料机上接咖啡。
「对了,美花宝」
「你说」
「我觉得吧,小信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我被吓得手一抖,杯里的咖啡差点没撒出来。
「不是……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啊」
「我看你们的年龄也没差多少啊」
奈美阿姨反而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令我十分无语。
「这不是年龄的问题。说这种话对人家也太失礼了。奈美小姐你想多了而已」
我有些粗鲁地把杯子递了回去,奈美阿姨却依旧不屈不挠地摇了摇头。
「这种事情我可是不会看错的。毕竟小信他看你的眼神偶尔会带着些热量呢」
「他感冒了吧?」
奈美阿姨喜欢传谣言的性格是真的把我整无语了。不过她向来都煞有其事地说我们的领导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尽管迄今为止我都不怎么搭理她,可是当这样的风言风语来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现在还是得明确地给出否认才行。
「奈美小姐你想要去揣测些什么是你的自由,但这里是公司。我和他之间除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以外,就没有任何关联了」
「为什么?小信不挺好一男孩子吗。而且就像他的名字信二郎那样,小信是家里的次子,不挺好的吗」
我投过去的直球被奈美阿姨十分完美地击飞了。
忍无可忍的我只好向着她凑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本来就对恋爱没什么兴趣」
「我记得你之前也这么说过吧?为什么没兴趣呀?有机会的话说来听听呗」
别开玩笑了。要是真的跟奈美阿姨说了,估计第二天全公司都传开了。
「不用了。因为我很清楚自己的想法」
我露出了敷衍的笑容,可奈美阿姨却没有要退缩的样子。
「这样子可不行啊」
她甚至还摇了摇头。
「趁着年轻就得多谈点恋爱」
「就算谈也不能找他啊」
「那下次有机会你找小信去喝两杯不就好了吗?你俩相互了解过之后没准就喜欢上了呢?」
我实在是没办法开口告诉十分缠人的奈美阿姨,其实前阵子我才和信二郎一起去了家庭餐厅。他甚至还向我表了白。再继续聊下去感觉就要露馅儿了。
「对了,要不要玩个游戏?」
每当我感到为难的时候,我都会掏出这个逃避方式,于是便久违地故技重施了一下。
「游戏?」
「闭上眼睛数一分钟的游戏。要开始了哦。好,开始!」
我这么说道。奈美阿姨便开始数起了数。
看到她这么老实,我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尽管过后可能会被骂两句,但只要装傻就可以了。
离开茶水间,我却见到信二郎拿着个塑料瓶站在面前。他一看到我,便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略微低下了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他该不会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了吧?
※
加班还是一如既往。
话虽如此,由于定了明天一大早的新干线,所以今天晚上还是得早点收工才行。余下的工作只剩一点了,如果将其比喻成登山的话,那么山顶已经近在眼前了。
「快要结束了呢」
信二郎突然间念叨了这么一句,我有些惊讶。
「嗯,就差一点了」
我装作十分忙碌地敲着键盘,可是却感觉自己心中的想法全部暴露了,羞得满脸通红。昏暗的办公室里唯有我们头顶上的光亮如同手电筒一般闪耀着。办公室里的其他照明由于开启了省电模式而显得十分幽暗。
今天也是只有我和信二郎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奈美阿姨一到点儿就溜去参加相亲派对了,就如同之前所说的那样。
一想到我和信二郎在办公室里独处,我就有些平静不下来。前些天的表白依旧横贯在我们之间,我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情,信二郎没有要求我给出回答,可是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我这种女人究竟哪里好了?他会不会只是觉得我稍微年长一些,看起来十分可靠因此产生了一点朦胧的感觉呢。
如果不随便闲聊几句假装平静的话,我估计就要无法忍受了。我甚至感觉是我自己在逼自己。
「你盂兰盆节要回家吗?」
我望着打印机这样问道,信二郎却有些意外地笑了。
「美花小姐你会闲聊还真是挺少见的」
「这样吗?」
「我盂兰盆节——」
打印报告书时所带来的噪音遮掩了信二郎的声音,我没有听清他的回答。回到座位上之后,我又把文件过了一遍,最后交给信二郎。
「你再看看呗?」
「好的。美花小姐你明天是几点的新干线?」
信二郎十分礼貌地用双手接过了文件,视线便回到了电脑屏幕上。
「明天最早的那一趟。差不多是早上六点半吧。赶快把最终报告赶完下班吧」
「好的。我还想去家庭餐厅吃点东西呢」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身旁,信二郎却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他不停地点击着鼠标,显示器的光亮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的面容在蓝光下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成熟。
「那个……今天我就不去家庭餐厅了」
我小心翼翼地这样说道,信二郎很是惊讶。他那受到打击似的表情让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
「一小会儿就可以」
「不是……之前你不是也说过吗——」
「还是先把事情忙完再说吧」
信二郎这样说道,便将注意力集中在手边的资料上了,他用手指确认着文本,絮絮叨叨的。
如果信二郎的表白是认真的,那我是打算要予以拒绝的。我已经在脑海中模拟过很多次如何用温柔的话语拒绝他,并且尽量不伤害到他。我轻轻地吸入一口气,发出低微的“嘶”声,可信二郎好像还是没有听到的样子。他有些头疼地停下了手,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但好像确实是在为工作上的事情而发愁。
回到自己的工作中后,我的注意力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将自己的感情传达而出,那么就一定会让信二郎感到悲伤。我已经无法再坠入爱河了。
一想到这里,我便会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深陷在巧巳的那件事情里无法自拔。过去的恋情总是牵绊着我,让我无法活在当下。我的心依旧孤零零地伫立在那个夏日之中。
再一次向我卷土重来的现实仅剩淡淡的伤悲。
※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点了生啤。信二郎则是选择了自助饮料机里的可乐,我们流于形式地碰了个杯,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过后。考虑到上次是十二点多,今天的加班大概也能算是速战速决。
也许是因为盂兰盆节假期明天就开始了,店里并没有多少客人。
「明天就放假了呢」
一下班,信二郎好像就会变回原来那个天真纯洁的人格。他满脸兴奋地吃着面前那堆成了一座小山的薯条。他也喊我吃一些,可是大晚上的吃油炸食物实在对身体不好,因此我郑重地拒绝了。
「好久都没回老家了,总感觉怪紧张的」
我单手拿着啤酒杯,唉声叹气,然而信二郎却有些不解。
「原来美花小姐你也有害怕的事情啊。可平时部长来找茬的时候你都能百倍奉还地呛回去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无敌的人了吗?」
「还有其他的呢。大家都说你刚进公司三天就冲着社长大发雷霆,整顿职场」
「那个只是越传越夸张了而已。我当时只是把自己的意见给表达出来」
我装作生气的模样吃了两口沙拉,却感觉自己有些心不在焉的。一想到待会要回答信二郎之前的表白,便让我甚是忧郁。
我最近总是不时想起巧巳的事情来,将自己给逼上绝路。我不愿回想那些事情,而且早已逃之夭夭,可是每当回过神来,那道幻影总是如影随形。美好的假期就在明天,然而眼下的双重打击却让我的心情无比沉重。
「美花小姐,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我没有」
我和信二郎四目相接。
「抱歉」
他略微地低下了头。
「我的表白让你感到非常困惑吧」
信二郎表情微妙地给我道歉,可是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摇头。信二郎沉默了一阵子,随后,
「你等我一下」
他便这么说着向着饮料机走去。
……好尴尬。我用叉子的尖端翻动着沙拉里的青菜,心不在焉地思考着。与其拖着不给人家回应就这样进入假期,还是趁现在郑重地拒绝比较好。没准信二郎也能在假期里收拾好心情。
等到信二郎端着满满一杯可乐回来之后,我便开口说道。
「那个,之前……」
然而信二郎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美花小姐,在你给出回答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店员这时端来了一杯新的啤酒,估计是信二郎给我点的。
「我希望你能坦诚地回答。我也可以根据你的回答彻底放下对你的感情」
「坦诚?你想问什么?」
「非常重要的问题」
信二郎那凝重的表情使我只能点点头。他的视线落在了桌子上,随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请你跟我讲讲,你和巧巳先生曾经的恋情」
「……什么?不行」
我摇头表示拒绝,可信二郎依旧直率地凝视着我,一动不动。我喝下一大口啤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不是,你知道我的情史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这事儿很私人的……你问点别的不好吗?」
「一直被束缚在过去的恋情之中真的好吗?」
「我没有。而且你这样说很没礼貌」
我有些生气,可是却难以掩盖住自己内心深处的动摇,不让信二郎察觉。
「我不想说」
我又一次予以了拒绝,用力地把啤酒杯放到了桌子上。然而没过多久我便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我看见耷拉着脑袋的信二郎眼中有大颗的泪珠滑落。他的眼泪坠落破碎在桌子上。
「不是……你哭什么啊?」
「我真的很想知道」
信二郎那颤抖的声音让我意识到他是认真的。可我依旧无法理解他的意图。看到沉默不语的我,信二郎也只是沉默地用湿润的眼神注视着我。
他为什么要哭呢?我完全理解不了其中的含义,可是却无法从那眼神中浮现出的悲伤里逃离。
「看到美花小姐你这么难过,我也很难过」
信二郎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解释了起来。我不由得低下了自己的头。我本应闭口不言的,可是过去的画面时至今日也依旧在我的脑海中盘旋,它们挥之不去,令我痛苦不已,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回到老家之后这些记忆会变得更为真切是可以预料到的。所以……没准说出来也是一种选择。如果坦白自己过去的恋情,能让信二郎收回自己的表白,那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
「……其实没什么有趣的」
我死了心,这样说道。面前的信二郎便不停地点着头,还吸了吸鼻子。
这些过去我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过,可是当想要倾诉的时候它却迅速地将空气掠夺而去。我凝望着啤酒杯里升腾的泡沫,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我和巧巳第一次见的时候……是高二的春天」
那是我刚满十七岁时的四月。距离今天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在那个窗外盛开着樱花的教室里,我和巧巳相遇了。
※
今年的樱花好像开得有些晚,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只见到一株伫立于校园中的樱花树。
「美花,早上好」
我转过头去,见到寺田美知枝朝着我走来。朝阳的光亮让她的一头短发看起来无比闪耀。
「我们又分到同一个班了呢,太好了」
闹腾了一阵子,美知枝坐到了座位表里安排好的位置上,安静了下来。
学校里一个年级只有三个班,因此就算分班了有一大半也是认识的人。而且这里是当地的公立高中,几乎所有学生都是熟人。我的座位在窗边的最后一排,新学期伊始,着实是运气不错。
尽管上学的时候还是和初中的时候一样,需要经历痛苦的登山,但是这所学校离我家很近。
我哼着歌,再次望向了窗外的樱花树,远处的滨名湖上方是一片广阔无比的蓝天。海天皆湛蓝的同时,颜色的深浅却划出了界限。
我很喜欢这个小镇。美知枝从小张口闭口就是“我要去东京”,但是我觉得待在自己的故乡里也挺好的。考一间当地的短期大学,然后优哉游哉地往返于家里和学校之间。以后找工作也找一份能够在家通勤的。尽管旁人看来这可能是非常天真和幼稚的想法,但这的确是我的梦想。
身旁传来了拉开椅子的声音,我望向自己的右方,那里有一个正准备落座的男生。他刘海修长,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眼镜,脸庞也十分白皙。他朝我稍稍点头,坐在了椅子上。
我不认识这个男生。不对,应该是认识的……我记得好像是从私立中学考到咱们学校里来的。尽管没有和他说过话,但是在走廊以及全校集会的时候,我也确实见过他几次。
「你好,我是山田美花,请多关照」
我做了个自我介绍,他便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嘀嘀咕咕着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觉得声音太小,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好,我是安堂……巧巳。请多关照」
「你好~」
我笑着这样回答,后知后觉地拿起了别人放在我桌上的讲义。不知为何,我的脸颊有些发烫。安堂巧巳并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大帅哥,而且硬要说的话算是草食性的男生。我偷瞄了他一眼,发现巧巳也在看讲义。
我喜欢清爽的双眼皮,但巧巳是单眼皮。我喜欢体型结实一些的,但巧巳身材却很苗条。我喜欢短头发的男生,但是巧巳的刘海却很长。可是,我为什么又会对他感到心动呢,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而这,就是我和巧巳的相遇。
在那之后,整整一年里我们也没有任何进展。巧巳除了有事找我,也不会主动和我搭话,而我也装作一副普普通通的样子和他来往。
老实说,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我们没有电视剧里演的那般“一见钟情”,只是作为普通朋友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巧巳的性格比我想象中还要认真,作为当下的男生而言相当内向。主动搭话的人一直都是我,他除了有事找我以外便不会和我再有多少交流。
而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是在七月初的时候。我和美知枝一如既往地在校门口聊天。我还记得当天的黄昏格外美丽。被染成一片血色的天空中漂浮着几朵金色的云彩,闪闪发亮。
「我想问你个问题」
美知枝摸着自己最近开始留长的头发,若无其事地说道。
「如果你是问我期末考试的话,放心,我也没复习」
「不是啦,美花你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升上高三之后,美知枝和隔壁班的北林同学开始了交往。我感觉她最近突然间变得很有女人味,就连妆容都有所变化了。也许恋爱会使人强大,最近的美知枝经常和我聊关于恋爱的事情。
「你可放过我吧。要是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会找你聊的」
我故意皱起眉头,摆出了一副奇怪的表情,可是美知枝却放声大笑。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未曾注意到自己的感情。
「那啥,我男朋友跟我说……」
「说啥了?」
「他说“感觉山田同学一直在看旁边的巧巳同学呢”」
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我有些呼吸困难,然而却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我得搪塞过去才行,可越是这样想,心中的感情却越是喷薄欲出,只好固执地闭上嘴。
巧巳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说过话,一直都是我单方面地缠着他。
我可不喜欢巧巳。我本来就不喜欢那种瘦得跟个竹竿似的人,而且他的头发也太长了。这人总是不苟言笑的,正儿八经的样子也很讨人厌。
可是……留给我狡辩的时间早已过去。
「我……」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美知枝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可我依旧如同刚刚跑完八百米一般痛苦。
「没事的」
美知枝用一只手摸着我的脑袋安慰我,我为什么会想哭呢?为什么我的鼻尖会不断发酸呢?
我知道的,其实我都知道的。
「原来……我喜欢巧巳吗?」
见我发问,美知枝有些惊讶。
「你自己的事情你还问我啊?」
这倒也是,我莫名其妙地冷静了一些。尽管想列举出巧巳那些讨人厌的部分,可是方才在我脑海中联想到的事情却一件都说不出口。而且……
「我可能是喜欢他的声音吧」
巧巳的低音听起来总是那么的舒服,他说的话也总是会变成图像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还有他身上那种沉稳的气质」
巧巳和那些吵吵闹闹的男生不同,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平静的气质。
「还有他那些温柔的地方」
巧巳尽管沉默寡言,可是对我却很温柔。我的眼泪顿时决堤。这并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单纯是因为自己无法忍受心中的焦躁,看到我低下头来,美知枝也沉默不语。
「都怪我说了些多余的话……抱歉」
我的声音已然哽咽。
原来我喜欢巧巳。为什么待在他身旁整整一年,我都未曾察觉呢?
美知枝陪着知晓了恋爱是为何物的我一同落泪。
表白的时候,巧巳的回答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嗯”。那天是暑假里唯一一天需要去上课的,在回家的路上我向巧巳表白了心意,而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是什么意思?」
我没搞懂巧巳这句回答的意思,而他却有些难为情地抬头望着天。站在蓝天之下的巧巳就如同是一幅画。
「就是说我们在一起吧……」
「欸?」
「就是……算了」
巧巳别过脸去,脸颊通红。
「求你了,再说一遍刚才那句话」
看到害羞地背朝着我的巧巳,我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感觉。由于我实在是太过缠人,巧巳便让我把眼睛闭上。
「闭眼?」
「这叫一分钟游戏。在数完一分钟之前,你绝对不能睁开眼睛」
「有点可怕啊」
「没事的。一分钟之后你睁开眼就会有礼物哦」
既然巧巳都这样说了,我也只好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二……」
我开始数数,在一片黑暗中回想着巧巳刚才的那番话。我的脸颊发烫,心跳加速。我还是无法想象自己居然真的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
「六十!」
等我数完,巧巳却什么都没有说。
「我能睁开眼了吗?」
我这样问道,可回答我的却只有风声。
「巧巳?」
我睁开眼,巧巳早已不知所踪。我歪着身子看了眼人行道,他的自行车也跟着一起不见了。貌似是趁着我闭眼的时候偷偷溜走了。
「太过分了吧……」
我抱怨着望向长椅,刚才巧巳坐着的那个地方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句话。
“我喜欢你”
得到如此一丝不苟的巧巳文字形式的郑重表白,我高兴到独自尖叫起来。
自那之后,我们如同惋惜即将过去的暑假一般每天都会见面。我和巧巳总是约在我家附近的寸座车站。我们肩并着肩坐在那张圆滚滚的长椅上,望着广阔的天空和滨名湖谈天说地。原以为沉默寡言的巧巳在我面前却非常开朗。他的声音依旧如此温柔,当时的我也一直面带微笑。
季节的变换有如白驹过隙,巧巳去了专门学校,而我则上了一所短期大学,之后在附近的公司里上班。
一分钟游戏成为了我们之间独有的游戏。情人节里我给巧巳送巧克力,在我生日的时候巧巳就给我送戒指,在纪念日的时候,我们会互相蒙住对方的眼睛开始数数。双眼紧闭时心跳不已,睁开眼后则是惊喜的礼物。而比起这些更令我高兴的是巧巳那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
无论在一起多少年,我都一直喜欢着巧巳。
走上社会开始工作的一年之后,我们开始聊起了结婚的事情。在我眼中,和巧巳走进结婚礼堂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情,而巧巳也是如此。
八月份的某个下午,意外来临了。
我们交往四周年的纪念日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尽管我知道手机已经振动过了很多次,可是由于还在开会,我没办法接电话。等到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之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看了看手机,却发现上面是巧巳妈妈打来的未接来电。
我走出公司大门,暴雨拍打在柏油马路上。我还记得那天暴雨的味道令人窒息。
我按下通话键,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阿姨您好,我是美花,刚才不太方便接电话……」
我说到一半便愣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阿姨的哭声。
「阿姨?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巧巳他……」
阿姨的声音微弱得仿佛要被雨声吞没。我努力地想要听清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可是却只有呜咽声。
「巧巳?他是不是受伤了?」
「不是的!」
阿姨发出了近乎于尖叫的声音。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气顿时消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巧巳他在上班的时候突然间晕倒了。救护车来到公司的时候他已经……」
我听见自己在喘着粗气。
「巧巳他……那个,阿姨,巧巳在哪儿?你让他接电话」
面前的车子疾驰而过,溅起了阵阵水花。
「……巧巳已经没了」
「你让巧巳接电话」
「巧巳没了。他已经……美花」
——之后的记忆模糊不清。
唯有那天的雨声一直回响在我的脑海中。
我经常一个人玩曾经和巧巳玩过很多次的一分钟游戏。我希望自己闭上双眼数六十秒,等我睁开眼睛巧巳就会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有些害羞地跟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倘若真能如此,我想我能原谅这一切。
可是无论数了多少个六十秒,无论我再如何闭眼睁眼……我都已经见不到巧巳了。
急性心肌梗死将他带去了另一个世界。我知道自己和他之间已经阴阳两隔,可是想和巧巳重逢的心情却日益深重。
当我清醒过来,巧巳的葬礼早已结束,在这个世界里,我已然孤独一人、孑然一身。
※
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面前那橙色的光亮莫名耀眼,我只好伏下双眼。我原本只想着简单地说说,可是一牵扯到和巧巳之间的回忆,不知不觉中便说了很多。
我喝下一口已经温了的啤酒,自嘲地笑了。
「这就是我的情史了。对吧,很无聊吧?」
「不是的」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前方,信二郎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我被吓了一跳。
「不是,你哭什么啊」
「让你回忆起这些事情真的很对不起」
看到一个大老爷们在自己面前掩面而泣,周围的客人们也有些惊讶地望了过来。
「你冷静一点。你这样子搞得我都想哭了」
「抱歉……」
信二郎深吸了一口气,用湿巾擦了擦自己的脸。尽管信二郎和巧巳有着相同发音的姓名,可是他们的性格却完全不同。巧巳是一个甚少主动流露感情的人,而面前的信二郎总是毫不保留地展露出自己的全部。
「说出来之后其实我也知道,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巧巳」
我这样说道,依旧用湿巾擦着脸的信二郎点了点头。
「我很想忘记,可是却总是无法忘记。父母和朋友都反反复复地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时间从未治愈过我心中的伤痛」
也许,我一直在下意识地拒绝生存在这个没有巧巳的世界上。我无法进食,也没法去上班。即便我不想死,我的生命也在逐渐走向凋零。我闭上双眼,巧巳依旧在我身边,可是睁开眼他却早已不见。无论我再玩多少次的一分钟游戏,我都已经见不到巧巳了。
「所以我才来了东京。我想只要待在这个人潮汹涌的地方,也许我就能把他忘掉了。可是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从未忘记过他」
诚然,我的确已经坚强了不少。在工作上我也得到了认可,我未曾将自己的视线投向恋爱,而是一直努力地工作。我舍弃了学生时代那天真的自己,将和巧巳那些幸福美满的日子视作过去,一路走到了今天。
可是,我的时间依旧停在六年前那个大雨倾盆的日子里。无论岁月如何飞逝,即便信二郎向我倾诉爱意,我的时间依旧驻足不前。
「我不想和你说这些事情的,但是也感谢你的倾听」
把一切都说出来之后,我想我会好受一些。可是我却无法从回忆中得到解脱,甚至感觉巧巳如今也依旧坐在我的身旁。
回到老家就一定会聊起过去的事情。大家应该都觉得我已经走出来了吧。我也打算去探望一下巧巳的母亲,所以必须要露出笑容才行。
信二郎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向我低下了头。
「我有一个请求」
我马上用手指摆出了拒绝的手势。
「请求只能每人一个,你已经请求过我把自己的过去说给你听了」
信二郎轻轻地摇了摇头,探出了身子。
「寸座车站是天龙滨名湖铁路沿线上的车站对吧?我知道你老家是滨松的,但是没想到居然是寸座」
「这怎么了吗?」
「请你带着我一起回寸座」
「为什么?」
我完全呆住了,而信二郎也闭上了嘴。如同在回味自己方才说出的话一般。信二郎沉默了一阵子,突然改变的气氛使我有些疑惑,但信二郎最终还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你带着我一起回去,我就能够让你再次见到巧巳先生」
※
久违地回到老家,我却有种拜访别人家的感觉。家中的墙壁和父母都上了年纪,这也让我认识到自己真的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
母亲有些闹腾地一直追着我问东问西,而沙发上的父亲则不时偷瞄坐在厨房餐桌前的我两眼。
「不过东京的物价应该很贵吧?」
吃完饭之后,母亲一边泡茶一边这样问道。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提起物价的事情了。和我来之前所预料的不同,母亲完全没有提及过去的事情,而是一直追问我的近况。尽管会偶尔提起高中时代的朋友们,可母亲还是会如同踩下急刹车一般换个话题。
原因十分明显,就是前些天的那通电话。母亲一定是意识到我依旧对巧巳的离世耿耿于怀。于是她便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态度,每当提起大城市的话题,她和父亲都会露出笑容。
「这一带好像没怎么变过呢」
寸座车站附近的景色和当时别无二致。平缓的弯道彼端是翠绿的寸座山,甚至就连投射在山上的太阳都还是往日模样。
「你要不要吃点包子?」
「我吃不下了。对了,圣马力诺咖啡厅还开着吗?」
提起那间位于坡道下方的咖啡店的名字时,母亲立马回答道。
「我最近没怎么去,不过应该还开着吧。孩他爸,要不要吃包子?」
母亲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她一定是在努力地寻找新的话题。父亲看起来也有些紧张,这反而让我更加愧疚。我本打算好好孝顺一下父母的,可是却让他们处处为我操心……
「我有点累了,能去泡澡吗?」
「啊,嗯。你慢慢泡」
尽管感觉这句话在大夏天说出来有些不太合适,但我还是选择顺从表情轻松下来的母亲。(注:日本的盂兰盆节假期通常是在七八月份)
躺在浴缸里面,比记忆中狭窄了许多的浴缸却不知为何让我倍感舒适。
「好烦……」
到最后,我还是把信二郎给带回来了。当然我没有把他给带回家,他现在应该百无聊赖地待在滨名湖沿岸的民宿里。
我烦的不是他跟着过来了,而是选择相信他那番冲击性发言的自己。但与其说是相信,倒不如说是依赖。当然,我知道在现实里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当时我也同样表达了质疑。
然而,信二郎却说。
「请你相信我,不对,请你相信巧巳先生」
他只有这么一句话,第二天便理所当然地在车站前等着我了。无法拒绝有些强行的他自然也是因为我自己的软弱。
可如果真的能见到巧巳呢……也许,我已经软弱到了需要去相信如此渺茫的希望。
我用双手掬起一捧热水,洗了把脸。
信二郎当时只说了一句“请你把假期的黄昏时间给空出来”,可我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我絮絮叨叨地凝望着那满是水珠的天花板,发现它的颜色已经比六年前黯淡了很多。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信二郎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可信二郎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种人呢。
越是细想,便越是觉得这件事情相当不可思议。尽管在工作上经常出错是事实,但我知道信二郎是一个本性温柔的人。他鼓起勇气向我表白,可是我却立马表示了拒绝,这让我有些厌恶自己。
由于脑海里满是阴暗消极的思考,我只好走出浴室,将那些思绪连同蒸汽一同赶走。我吹干头发后回到了厨房,父亲已经睡着了,母亲还在屋里。
她给我倒了杯麦茶,我们便一起在厨房的餐桌上喝茶。我感受到了母亲的视线,可是朝她望去却发现她心虚地别过了脸。我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挂历,母亲偷瞄着我的视线便又出现在了视野的末端。
「你不用处处顾忌着我的」
「我没有顾忌」
我看着坐在面前的母亲,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我是不是还没走出来。你俩表现得这也太明显了」
「你在说什么?要不要吃点包子?」
母亲说着向我递来了一个巨大的蜜柑包子。这是三日车站附近的点心店里卖的东西。把当地的特产蜜柑做成了包子的外皮,我还记得以前经常吃来着。那淡橘色的外皮里面塞满了白色的扁豆馅。我直勾勾地望着那许久未见的包装纸。
「这个包子也没有变过呢。就算过了这么久也还是没有变过」
我突然间有点想哭,只能用力地忍住。
我很想念巧巳,我也不想忘记他。可是我也同样不想让家里人如此操心。我的想法一定早就被母亲所洞察。因为在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里,是母亲一直支撑着我。母亲也一定知道我以工作繁忙为借口故意不回家,同时也知道我至今都未曾忘记巧巳。
「对不起」
母亲突然间这样说道,但意外的是,她脸上却带着安稳的微笑。
「我们是不是做了些多余的事情呢」
「没有的」
「有的。毕竟以前发生过那样的事情,你又怎么能忘掉呢」
被母亲这么一说,我却无法涌起予以否定的心情。自从那天晚上和信二郎聊完巧巳的事情之后,那些原本封存起来了的感情便再次回到了我的心中。
「我以为去了东京之后就能把他忘掉了。实际上也经常会有因为繁忙而想不起来的时候。可回过头来却发现还是在原地踏步」
我故作轻松地这样说道,鼻尖已经有些发酸。
「毕竟巧巳真的是个很好的男孩子呢」
时隔六年和母亲提起巧巳,我便有种时间倒流了的感觉。母亲往杯子里倒了一杯热茶,用双手摩挲着茶杯。
「但是啊,美花,妈想告诉你」
「嗯」
「我和你爸其实都觉得,你去东京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拆开了蜜柑包子的包装袋,问道。
「为什么?」
母亲啜饮了一口热茶。
「因为你还活下去了」
「……欸?」
「当时的你已经是一副快死的样子了。但是你在东京活了下去。而且也回到家里来了。光是这样我和你爸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慌慌张张地把蜜柑包子往嘴里塞,试图隐藏住自己的眼泪。令人怀念的味道在口腔里晕染开来,记忆也同样存活在这份味道之中。
「可我还是忘不了他」
「嗯」
母亲点了点头,我却低下了脑袋。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忘不掉他。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老实说,今天其实我也是不想回来的」
如果今天早上信二郎没有出现在车站的话,我想我真的会编造出什么借口,取消掉回家的计划。不安到了摇摇欲坠的这份心情更是让我从一大早便无比沉重。
「这也是一种选择。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和你爸就已经知足了」
「你们作为父母是这样想的吗?」
我这样问道,母亲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我好像安心了一些。
「而且啊,你以为那些没有变过的东西,其实也变了的。比方说这个」
母亲拿起了第二个蜜柑包子。
「这个包子绝对比以前小了。不知道是不是老板生意不太好呢」
母亲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我也被她逗笑了。我想,自己所背负着的沉重大概也轻松了一些。
第二天开始下起了雨,把信二郎一个人扔在外面有些过意不去,而且一直等到下午他也没有联系我,所以我便主动发了几条信息过去。
而当时的信二郎要么是在滨松车站附近,要么就是在果园里面参观。他好像是去了附近的一个游乐场里。看到他一个人也在旅游,我也安心了不少。
假期第四天的下午,大雨终于散去。天空中依旧残留着阴霾,我和美知枝约好了见面。
滨名湖佐久车站旁的那个咖啡店里没有什么客人。其实我本来是应该去离家最近的那个圣马力诺咖啡厅的,可是那里实在有太多我和巧巳之间的回忆了。当时我和巧巳都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因此总是坐在寸座车站眺望蓝天和大海,然后沿着滨名湖畔的小路一路前行,去到圣马力诺咖啡厅。美知枝应该也还记得这些事情,因此我没有在她面前提起圣马力诺这个名字。
在巧巳的葬礼之后,我就没有再见过美知枝了。我们之间偶尔会用短信联系,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鼓起勇气和她见面。
许久未见的美知枝看起来比过去更加年轻了。也许是那头短发的缘故,她看起来就和我们高二的时候没什么区别。美知枝今年冬天就要结婚了,她还很高兴地给我看她未婚夫的照片。
「原来不是隔壁班的北林吗?」
「你可别提了」
我当然知道他俩已经分手了。美知枝在上大学的时候一下子就把人家给甩了。我也不由得感慨,当时巧巳也还活着。
「美知枝你为什么回滨松来了?你以前不是很憧憬在东京当OL吗?」
去东京念了四年大学的美知枝却如同和我接替似的回到了故乡滨松。
美知枝喝下一口冰咖啡,歪着脑袋说道。
「我当时啊,突然间就很想看看滨名湖的样子。然后就控制不住地想要回到这里来了」
「我懂。仔细一想,滨名湖真的广阔得就像是大海一样呢。它的安稳确实让人怀念」
「我反而觉得美花你在东京变漂亮了」
「你可别提这个了,我只是逃跑去了东京而已」
……为什么呢。聊起过去的伤心事我却在笑。我有些疑惑地望向美知枝,她却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不过一阵子之后她便恢复了平静。
「太好了,你终于能够旧事重提了」
「怎么说呢……我这也是第一次……」
「挺好的」
美知枝说着说着便湿了眼眶。
「我一直都很担心你。虽然也很想去东京见见你,可是又感觉会让你更加受伤……所以现在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
东京这座城市拯救了我。这样一想,在公司的窗外看见的狭小蓝天也觉得有些可爱了。曾经如此厌恶的返乡在实际回来之后,也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
之后我和美知枝聊了很多过去的回忆,聊到杯中的冰都快要融化。我们聊以前的同学,聊班主任老师,还聊了美知枝的未婚夫。我们的对话从未中断,紧凑得仿佛是要将分离的这些年的空白尽数填补一般。
美知枝说待会要去看一下婚礼的场地。于是我们便在下午三点在店门口分开了。方才天上的阴霾已经全部消退,天空呈现出一片饱满的蓝。
接下来要去做些什么呢……我这样想着的时候,手机刚好响起,上面显示着信二郎的名字。
「雨过天晴了呢」
信二郎上来就是这么一句,我也附和着迈步开去。被太阳迅速晒热了的柏油马路上摇曳着海市蜃楼。
「美花小姐,你知不知道有一间叫做圣马力诺的咖啡店?」
在信二郎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吃了一惊。
「现在能过来这里一趟吗?我已经在店里了」
「欸……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顿时随之一颤。
「我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你会见到巧巳先生的」
电话那头信二郎的低音听起来不知为何和巧巳有着几分相像。
混杂着海水的湖貌似被称作是咸水湖。不知道是不是滨名湖上吹来的海风作祟,圣马力诺咖啡馆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冷清。
我推开咖啡馆的大门,却霎时停下了脚步。装饰在墙上的画作、在柜台的水槽上游动的金鱼以及摆放在窗边的仙人掌都让我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面前的光景看起来仿佛巧巳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我的面前,使我痛苦不已。
「欢迎光临」
不知道面容和蔼的老板还记不记得我呢。我像是新客人那般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和人约好了」
我这样说道,老板便用一只手指了指窗边。信二郎已经在一张四人桌前坐下了。
我坐到了他的对面。
「好久不见」
信二郎朝我打招呼,我刚想回答,可是看到他的脸却笑了出来。
「你的脸怎么黑成这样啊?」
「这几天一直在钓鱼。刚才我还在便天岛的海水浴场里游泳呢」
信二郎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他能找到自己独有的乐子就好。
咖啡店的菜单也还是旧时模样,我有些怀念地翻阅着菜单。
「我已经点了」
信二郎说道。
「你该不会大白天的给我点杯啤酒吧?」
「那没有,给你点了老板推荐的巨型布丁」
信二郎眯起了他那如同孩童般的双眸。巨型布丁是这家店的招牌,我也经常点来吃。当时的我们没有多少钱,因此都是点一份巨型布丁和一杯苏打水,然后一起分着吃……
也许巧巳的幻影并未消散。我望着当时和他经常坐的那个位置,那是店内会议区前方的一套桌椅。当时巧巳经常在那里看参考书,可如今却是一家人在那里吃着芭菲。
老板把冰咖啡和巨型布丁端到了我们面前,各自摆好之后,信二郎突然间向着老板低下了头。
「前些天非常感谢您」
「不客气」
信二郎好像已经来过这个地方了。就像是横跨滨松市的时候那样,他的行动力让我无比敬佩。这时我发现老板正在望着我。
「很久没见你来过了呢」
「欸……你还记得我吗?」
我有些难以置信,可是老板却垂下了眼角。
「我不会忘记店里的熟客的。你已经长大了呢」
「我……」
店门被新来的客人推开了。
老板朝着我低语了一句。
「一定会见到的」
说完他便去带客人就座了。
我自然是一头雾水。见到难道指的是见到巧巳吗?
信二郎用勺子挖着面前的巨型布丁,有些闷闷不乐。
「那个……」
「有话等吃完再说吧。这个味道是真的不错」
「啊,嗯」
在我开始品尝布丁的时候,有只黑猫坐在店外的停车场里望着我们。这只黑猫戴着黄色的项圈,不知为何直勾勾地在盯着我看。黑猫身后是滨名湖以及藏匿于深处的小小青山。
时隔数年地用勺子挖起巨型布丁,将不断摇晃着的布丁送进嘴里,不知为何我突然间有些想哭。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已经快要到黄昏了,盛夏的天气很是炎热。山上传来的蝉鸣声不绝于耳。
信二郎带路似地走进岔路里,随后爬上高架桥下的那条小路。这是一条通往寸座车站的近路,刚才我就是从这里走过来的。沿着上行的人行道前进一段路便来到了寸座车站。身在东京时我经常想起在这个视野开阔的车站上俯瞰到的景色。那里有空无一人的月台、无限广阔的蓝天以及滨名湖。
「好壮观的景色。天空和大海都是那么的辽阔和湛蓝!」
信二郎兴奋不已,可是我却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巧巳的影子。匠信二郎和安堂巧巳这两个人尽管名字里都带着TAKUMI,可是却完全不像。此刻的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我头一回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背叛巧巳的罪恶感。信二郎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而是拍了拍外面的那把长椅。
「就是它,就是这把长椅」
「圆木长椅对吧?我以前也经常坐在这里的,真是怀念」
木制的长椅就如同它的名字那样,上面坑坑洼洼的,积攒了不少雨水。信二郎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拿出便利店的袋子铺在上面,甚至还往上面放了一条毛巾。
「好,可以坐了」
信二郎用掌心拍了拍长椅,可是我却有些不解。
「坐?」
「你别管了,坐下来就是了」
「不是,我……」
「你可以再一次见到巧巳先生的」
信二郎的口吻好像是真的相信这件事情,有些被他唬住的我也只好坐了下来。而信二郎则依旧站在月台上环顾着四周的风景。
「黄昏马上就要改变天空的颜色了。请你在黄昏之时发自内心地期望能够与巧巳先生重逢」
「……什么意思?」
「只要美花小姐你发自内心地去期望,那么就能够见到他」
我皱起了眉头,信二郎将自己那有些被晒黑的胳膊交叉在胸前。
「你不相信对吧?」
「怎么可能相信啊」
「也是」
信二郎笑了笑,蹲下身来。
「但是我相信的,我也希望美花小姐你能够和巧巳先生重逢」
「你真的……是个怪人啊」
「很多人都这么说我的。但是,请你相信在那万里无云的晚霞之下,坐在长椅上发自内心地思念那个你真正想要见到的人,晚霞列车就会载着他来到你的面前。这是咖啡店的老板偷偷告诉我的」
「……这是迷信吧」
「如果迷茫的人选择相信,那这就是迷信。试着去相信一下不也是一种选择吗?」
看到信二郎这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行举止,我没忍住笑了。
「就算见到他又能怎么样呢?」
巧巳早已离开了人世。我们依然无法长相厮守,他已经离开我太久了。
「请你好好地向他道别。不然的话美花小姐你也无法向前迈进」
「你说得倒是轻巧」
「是的,我确实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请你试着去相信一下。而且我的名字“信二郎”其实也有“请你相信的意思”(注:“信二郎”和“请你相信”在日语中发音相同)」
我很不喜欢这种过分坦诚的人。可是他为什么又要故意惹我不开心呢。
天空逐渐变成了一片血色。信二郎好像是真的相信这个传说,眼神相当直率。他为了我这个一直对过去耿耿于怀的人千里迢迢地跑到了这样的乡下地方来。我想他应该是在杂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看到了相关报道吧。
我不想再去怀念巧巳了。自他离开的六年多以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也许,相信传说也是一种选择。
「知道了。那我试试」
「嗯」
信二郎为何会露出如此高兴的笑容呢。
「要是没见到他的话有你好瞧的」
「没事的,只要你发自内心地相信,那么就一定能见到的」
信二郎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份上呢……他那爽朗的笑容让我的心隐隐作痛。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我只好故意摆出了一个闹别扭的表情。
「要是真见到了,到时候去家庭餐厅里请你吃好吃的」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
「比起这个,我有一个请求」
信二郎这样说道。
「你怎么天天都有请求啊,这都是第三个了」
第一个是向他倾诉和巧巳之间的恋情。第二个则是让他跟着我一起回老家。而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些请求其实全都是为了我自己。
「我姑且听你说说」
信二郎有些拘谨地开口说道。
「如果你真的见到了巧巳先生,那请你以后不要再用“你”来称呼我了,而是喊我的名字」
「……前提是你口中的奇迹真的存在」
我这样说道,信二郎便很是高兴地笑着迈步开去。
「你要去哪儿?」
「我这个电灯泡就不打扰你们了。待会儿我会回来的,你在这里等我」
信二郎头也不回,举起一只手便走远了。
他这是搞的哪一出呢……
目送着信二郎的背影远去,我注意到了一道视线。一只黑猫在月台的角落里望着我。
「过来」
我向它伸出手,可是黑猫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便迈着优雅的步伐消失在了站亭的背后。
「就剩我一个人了」
天空迅速地变换着颜色。即将下山的夕阳散发出阵阵血红,它照亮了世界,也改写了滨名湖的颜色。
我到底是在这里干什么呢。如果巧巳真的出现了,我又该怎么办呢?
而且,为什么信二郎那有些寂寞的笑容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呢?
这时,我注意到有人站在了月台之上。
我本以为那人会不会真的是巧巳,可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打消掉了。那个人身上穿着铁路公司的制服,头上还戴着帽子,大概是列车员吧。
男人向着我走来,他也许以为我是在等车的,因此我便打算起身。
「您坐着就好」
男人开口说道。
身材瘦削的男人看起来十分年轻。
「那个……」
「我叫三浦,请多关照」
三浦先生很是礼貌地朝着我低头,尽管疑惑,但我也还是打了声招呼。
三浦先生看到我的脸也有些寂寞地笑了。
「您还在怀疑吗?」
「……」
「晚霞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那个叫晚霞列车的东西居然是真的吗?此刻我心中想和巧巳见面的想法已经快要满溢而出。可如果真的相信能够见到,可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话,也许只会徒增自己心中的伤悲。
「刚才那位男士是您的恋人吗?」
「……他是我的下属。他好像真的相信晚霞列车的存在」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了信二郎那天真无邪的面容,令我有些心痛。
「那也请您试着去相信。只要您发自内心地期望,晚霞列车就一定会出现的」
「可我还是觉得这种灵异事件太不现实了。难不成三浦先生您也是什么幽灵之类的东西吗?」
「您猜」
三浦先生温柔地笑了笑,随后便俯瞰着广阔的滨名湖。
「不过,他应该很相信您吧」
「也许吧」
也许正因如此,信二郎才会不远万里地跟着我来到了这里。
「所以,试着去相信他说的话也是一种选择哦?」
三浦先生朝着月台的前方走去。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请您发自内心地去祈愿」
真的能见到巧巳吗?我只好选择相信希望,于是当我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然双手合十。
我想要见到巧巳。我想要和他重逢。巧巳当时是那么突然地就消失在了我的面前,长久以来,我都将想要和他重逢的想法封存于心,如今,我希望能将这份心情释放于漫天晚霞之中。
远处突然传来了铁轨的声响。那是列车行驶在上面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左右张望,只见一辆通体闪耀着金黄色的列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列车如同是在燃烧一般,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开始减速。我恍惚着站起身来。
列车停稳之后,过了一会儿便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看见一个男人从车厢中走到了月台上。他穿着一件白T恤和那条经常穿的牛仔裤。
那人……真的是巧巳。
巧巳朝着我大步走来,他的面容在夕阳之中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一动就会消失,因此我只能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的双腿也在不断地发抖。
即便已经来到了我的身旁,我也依旧难以置信地望着巧巳。
「巧巳……」
「美花,我好想你」
「巧巳!」
我下意识地抱住了巧巳,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让我的眼泪顿时不受控制地下落。曾经封存于心的感情与悲伤也都一并迸发。我真的见到巧巳了。
巧巳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坐到了圆木长椅上。三浦先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上了车,他已然消失不见。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巧巳依旧是二十二岁时的模样。我的眼泪完全控制不住。我好想再多看看巧巳的脸,可是视野却一片模糊。
「美花,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真的很抱歉」
巧巳的低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那是我一直魂牵梦绕的声音,绝不可能有遗忘的一天。
「巧巳,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
我像个孩子一般放声大哭,巧巳不停地点着头。
「我也是。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突然间就离开了你真的很抱歉」
「可是我终于见到你了。巧巳,从今往后你会待在我身边的吧?」
我这样问道,巧巳却微微地摇了摇头。
「在晚霞坠入黑夜之前,我都可以陪在你身边」
「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才……」
巧巳伏下了双眼。
「美花,我已经离开人世的这件事情是不会有变的。所以神明大人为了能让我们好好地道别,才给了我们一次机会」
「所以黄昏结束之后……你就会消失吗?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别哭了」
抚摸着我的脸颊的那双手的触感绝对不是什么梦境。
「我不想和你道别。如果以后我还要继续承受没有你的痛苦,那你不如把我一起带走」
「不行」
「那我就去死。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对吧」
然而,巧巳却流露出了十分悲伤的眼神。
「等你寿终正寝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可要是你选择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们就真的永世不得相逢了」
「可是」
「美花,你要好好遵守这个规矩才行」
我很喜欢巧巳那一丝不苟的性格。我也感到自己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
「美花,你还记得吗?我们以前经常一起在这里看风景呢」
巧巳俯瞰着下方的滨名湖,他修长的身影投射在脚边。
「……嗯」
「圣马力诺咖啡店的老板还好吗?」
「嗯」
我只能不停地点头,我有很多话想对巧巳诉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他,可是此刻我只想聆听巧巳的声音。那令我魂牵梦绕的声音此刻就在我的身旁。
「美花,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
「我希望你能幸福」
幸福是什么?
「我想你能无时无刻都保持着笑容,也希望你能积极向上地面对生活」
晚霞的终点一步步靠近。太阳已经消失在了对岸的山体之中,天空也逐渐染上了黑暗。巧巳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只有你自己才能让停止了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我不行的。没有巧巳你在……我完全没办法……」
巧巳用手指拂去了我那未曾停歇的眼泪。他的表情逐渐融化在了夜色之中。我很害怕,求你不要走,求你不要再孤零零地抛下我一个人了。
巧巳摇了摇头。
「人生在世,无论是谁都会遭遇悲伤和痛苦。不强迫自己去遗忘也是一种选择。就算在记忆之中潸然泪下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可不好」
「巧巳……」
「只要你能下定决心和这份悲伤共存,那你就一定能够迎来发自内心地欢笑的那天。偶尔将自己的视线投向外面的世界也是一种选择。一定会有人相信你的」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信二郎的面容,以及父母还有美知枝……
巧巳站起身来,他望向了晚霞列车,列车的光芒正在一点点地消逝。
「美花,我已经没办法再陪伴在你身旁了」
「巧巳……」
「所以美花,你也该放下我了」
“放下”这个词让我的心顿时揪作一团。
「美花,我真的很喜欢你,你也一定是这样的吧?」
「嗯」
我不停地点头,眼泪不住地滑落。夜晚马上就要来临了。
「所以,我们就在今天好好地道别吧。为了美花你也好,为了我自己也好」
「巧巳,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认真的地方了……」
我已经哭到没办法站起身来,巧巳紧紧地搂住了我,随后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
「美花,你说声再见吧」
「……我说不出再见」
我知道分别的时间已经到来。如果我们的相遇是有意义的话,如果我们的分离、重逢都是有意义的话……
我试着下定决心,可是眼泪却不停地滑落。我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十分艰难地开口。我要向巧巳说出再见。因为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巧巳,再见」
将这句话诉诸于口的瞬间,我产生了一种自己那漫长的恋情终于落下帷幕的感觉。我的学生时代喜欢巧巳到了难以自已的地步,可是走上社会后我却失去了他。即便我在东京拼命地工作,可是我也没有和巧巳好好地道过别,只能一直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
诅咒解除的这一刻,紧紧拥抱着我的巧巳也马上就要消失……我不停地深呼吸,耳边只剩蝉鸣声不断回响。
「美花,咱们来玩一分钟游戏吧」
巧巳的声音已经十分模糊了。
「我会送你最后一个礼物,所以在数完一分钟之前你都不能睁开眼睛」
「都这种时候了……我怎么可能……」
我的声音中夹杂着呜咽,巧巳只是温柔地重复道。
「你闭上眼睛」
在那激烈呼吸的反复之中,我闭上了双眼。
巧巳松开了他的怀抱。可是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也许他还在我的身旁。
「你数吧,一分钟」
如同被施展了魔法一般,我开始在心里面数数。
一、二、三……
玩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一分钟游戏,当时的我们应该都不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
二十五、二十六……
我不想和巧巳分别。我只想你永远陪伴在我身旁。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
一分钟到了。
「巧巳,我能睁开眼睛了吗……?巧巳」
「美花,再见」
「巧巳!」
我睁开双眼,巧巳以及晚霞列车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无一人的月台上只剩下了我自己。
「巧巳……」
天空已经坠入了夜色之中,小镇已然灯火通明。
不可思议的是,我止住了自己的眼泪。当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接受了和巧巳之间的离别时,反而更加不可思议。
我想,巧巳送给我最后的礼物,就是让我告别了那个一直对过去耿耿于怀的自己。他给了我重新直面现实的力量。
四周不断地传来蝉鸣声,它们仿佛是在为我而哭泣。
不经意间,信二郎已经坐在了我的身旁。晚霞已然消逝,滨名湖一片漆黑。
「我见到巧巳了」
我声音颤抖着这样说道,信二郎也哭了。他甚至不是掉眼泪这么简单,而是嚎啕大哭。
「你哭什么啊」
「我高兴。看到美花小姐你也等到了自己的晚霞列车,我真的很高兴」
哭成泪人的信二郎口中的这番话让我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也”?
这么说来,信二郎还跟咖啡店的老板说过“前些天非常感谢您”。难不成这并不是最近这几天的事情?
「那个……信二郎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
信二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在夜色中显得如此温柔。
「我也见到了自己的晚霞列车。也和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好好道了别」
我从未想过会是这样。原来信二郎也有着无法忘怀的人……
「所以我才无法对如此痛苦的美花小姐你置之不顾。我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好好地向自己的过去道别」
「原来是这样……」
我这样念叨着,信二郎笑了。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即便遭遇过那么多的悲伤和痛苦,我们也依旧活着」
「是啊」
我想我能理解信二郎的那番话。即便不愿再活着,朝霞也会如期而至,即便想要活着,黑夜也会无情地带走时间。看到我不停地点头,信二郎继续说道。
「人生在世,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奇迹呢」
即便心中还残留着一种做梦般的心情,但是我想和巧巳的重逢也一定会改变今后的我。
「谢谢你」
我坦诚地向信二郎道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
「回去吧」
信二郎心中有着和我同样的悲伤,因此他才一直如此地关心我。
我高兴得又掉了几滴眼泪,跟着他一同迈步开去。给我这份力量的人不仅仅是巧巳,还有我的父母、美知枝……以及比任何人都要相信我的信二郎。
我想,今后也一定会同样迎来令人迷茫的日子。可是,只要自己想要去改变,那么即便是一片昏暗的道路也好,也定能迈步向前。
「那个」
我朝着迈步开去的信二郎喊道,他便在夜色之中转过身来。
「明天我带你在滨松这边逛逛吧」
「真的吗?」
「和信二郎你一起的话,这也是一种选择」
话音刚落,信二郎便再次放声大哭。我也在大笑中流着眼泪。
我是如此的高兴和难过,也是如此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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