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我的朋友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甩下这句已经不知道向家人宣泄过多少次的话,我大步地走下坡道。
四月的天空已经坠入了暮色之中,寸座山对岸的滨名湖也逐渐变为了黑色。母亲刚买给我的那双运动鞋的鞋尖已然沾上了些许污渍。我任由自己宣泄着怒火,用力地踩踏地面。
四月是刚开春的季节,可我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汗。长长的刘海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恶心的感觉更加助长了我的怒火。
尽管升上高一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最近我却诸事不顺。原因有很多,但家里人基本上占了一大半。
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因为待在家里而感到痛苦了。一家三口只要一见面就会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们一家人很少能够心平气和地对话,母亲则是过早地搬出了“备考”这样的词汇,强迫我在家学习。而一直闷闷不乐地看报纸的父亲唯独在这种时候也会迎合着母亲,对我说三道四。
而看到我基本上不会好声好气地应答,他俩便会开始唉声叹气,这更是让我对家里人的印象越来越差。我甚至感觉只能从他们的口中听到对我的抱怨。
我有好多次都想大喊“能不能别再这样了”。能不能不要把你们夫妻之间关系不和的怒气撒到我身上。
我念念有词地抱怨着,脚下每踏出一步,柏油马路都会将我的怒气尽数吸收,我也感到自己心中的愤怒逐渐平息了下来。
当我在道路的右侧看到寸座车站的时候,我心中的愤怒已经基本转变为了巨大的失落。这也是一如既往的事情。在如此寂寞的黄昏之中,越往坡道下走,黑暗便越是深邃。来到车站旁边,我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位于天龙滨名湖铁路的寸座车站躲藏在公交车站后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它的月台只有大概五十米长,简陋到了只有一块写着站名的牌子和一个像是活动板房似的站亭。
从人行道上横穿过一小段砂石路面便来到了月台上。小小的花坛中盛开着喊不出名字来的黄色花儿,它在风中摇摆着身姿。平时那惹人怜爱的景观会随着心情的不同而不断地变换印象。今天我的心情甚是忧郁,因此那在风中摇摆的花儿也显得如此的寂寥。
寸座车站每隔一个小时才会有一班车进站,因此这里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一个无人车站了。
我听说天龙滨名湖铁路沿线上也有很多的无人车站。这座城市距离滨松车站相当之远,就连公交车也少得可怜,人口不断地减少,我上的那所公立高中里每个年级只有三个班。
我叹了口气,瘫坐在了车站外面的木制长椅上。这是一把没有靠背的椭圆形长椅,后方立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写着这把长椅的名字“圆木椅”,招牌上其实还有一段用于解释的文字,可是在多年的风吹雨打之下已经看不太清了。
风儿将我及肩的长发吹拂而起,四月份压根就不是什么春季,黄昏之时甚至还会因为那依旧顽固的冬日寒天而教人发冷。
寸座车站位于高台之上,因此可以将滨名湖尽收眼底。对于在滨松市出生长大的我而言,滨名湖的风光早已看腻,可每当我气冲冲地离开家,却总是会到这里来。
天空广阔得仿佛无边无际,时间也随着云彩流向远方。眼下的几户民房对岸是闪耀着无数潋滟波光的湖面。滨名湖实在是太大,大到外地的游客会觉得这是一片海。
其实我小时候也一直以为滨名湖是一片海,甚至对此深信不疑。当时的我还经常和父母一起沿着滨名湖沿岸的县道散步……可最近他们的眉间总是皱纹紧蹙,甚至让当时那些温馨的记忆都随之褪色。这既让我失落,也让我排斥。
我想,我之所以会想到这里来看风景,也许是出于一种镇静的效果。望着被逐渐下山的夕阳所照亮的湖面,我就会渐渐地产生回家的念头。
而基本上等我回去之后,父母也都冷静下来了。
最近这几个月,我到这里来的频率越来越高。其中有六成原因是母亲,三成是我,剩下的一成则是父亲。特别是母亲,最近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永远都是怒气冲冲的。
为什么她会那么的烦人呢。
她每天的兴趣好像都和我有关,让我有种二十四小时都被人监视着的感觉。当我觉得她把我当成小孩子的时候,下一秒她就会冒出来一句“你已经是高中生了”,然后就开始发牢骚。
对于我这个没有什么事情想做的人而言,“未来”就如同地平线一般遥远。我只希望每天都能过得开心一些……
我瑟缩着身子,嘴唇紧绷,看见了一只鸟在我的视线高度上越飞越远。
我也想像那只鸟一样自由地翱翔。天空是那么的广阔,可是这座小城却那么的狭窄,令人窒息。等上了大学,我无论如何都要选一个离家远的地方。减少自己待在家里的时间对双方而言应该都有好处。
放在裙子口袋里面的手机振动了起来。这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家里人买给我的,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台手机。这么说来今天吵架也是从母亲抱怨我“天天玩手机”开始的。
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彩夏”的名字和来电提醒的标志。
我按下通话键,耳边传来了彩夏那明亮的声音。
“步末,你在干嘛呢?”
彩夏是我的童年玩伴,住在离我家很近的地方。对我这个独生子女来说,她就像是和我同样年纪的姐妹一样。有些时候是我当姐姐,而有些时候则是彩夏当姐姐。我们一起升入了同一间高中,可是却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里。不过我们还是经常互相打电话。
「没干什么……」
好朋友的来电尽管让我很高兴,可我的声音依旧消沉,电话那头的彩夏发出了开朗的笑声。
“我每次听到你音调低沉,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和阿姨吵架了”
「……我没有」
“你就是有。你也不想想我听你抱怨过家里人多少次了”
虽然彩夏说中了,但是我这人真的就有这么好懂吗?
听到我一言不发,彩夏继续说了下去。
“今天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吵架?比方说你忘记洗便当盒了之类的?”
「不是。今天无论怎么想都是我妈不好」
我这么说着,将视线投向了滨名湖。湖面的渐变层次感比刚才更加深邃。
「我知道我玩手机是有点多,可是她也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吧」
家里面有wifi,所以我玩手机也不会花她的钱,而且我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在玩。
“懂了,是因为玩手机对吧。不过步末你妈妈最近是有点烦人呢”
有了彩夏撑腰之后,我那原本已经沉静下去的愤怒好像又再次燃烧了起来。
「我爸沉迷手机比我厉害多了,他可是天天在玩手游,而且绝对往里面充钱了」
“这样啊”
「可是我妈一回来就逮着我来说。真的烦死了」
“不过父母不都是这样的吗?”
「彩夏你是不知道我妈到底有多烦人。她要是真这么有空天天管着我,还不如去跟我爸好好聊聊呢。真受不了。要不咱俩离家出走算了」
“别这么激动。父母都这么关心你就已经是一件好事了”
听到彩夏的这番话,我顿时愣住了。我想起来,彩夏的母亲很久之前就离开了家。那是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因此我的记忆已经比较模糊了,只记得彩夏的母亲是一个笑容温柔,身材苗条的女人。
当时我们还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在暑假的某一天里,彩夏突然间说“我妈和我爸离婚了”。她那如同是在谈论天气一般满不在乎的口吻让我很是疑惑,甚至直到今天记忆也依旧深刻。当时的我不想继续聊下去,所以便打算换个话题,而彩夏也只是十分平静地接受了。
按照母亲的说法,彩夏妈妈其实也努力争取过监护权,只可惜失败了。之后彩夏就一直和自己的父亲生活在一起。
在知晓彩夏的家庭情况的同时,我居然说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话……
我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异常嘈杂的声响。
「彩夏,你现在在哪里?」
我这样问道。
“啊,我在镇上”
彩夏回答的语气也是十分的随意。
镇上在我们之间的对话里指的是滨松车站的附近。尽管同处于滨松市内,可是不坐公交或者火车的话,是到不了镇上的。
彩夏很少来上学。入学典礼和之后的第二天她倒是有来,可是除此之外来上学的次数就屈指可数了。我听班里面的同学们说彩夏在外面和一群社会青年瞎混。
实际上,彩夏在初二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地变了。她原本是一头的黑长直,可是却把头发染成了茶色,还学会了化妆。每次见到彩夏,她都会变得更加时尚花哨一些,我偶尔也会觉得有些不解。尽管彩夏底子里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彩夏,可是她的外表却在不停地发生变化,我不免有些担心。
「你在镇上干什么呢?」
“玩”
她也经常会用单词来回答问题。
「和谁在一起?」
“朋友”
「哪些朋友?」
面对喋喋不休地追问的我,彩夏有些无奈地笑了。
“你就别一直问了。比起我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你肯定又一个人坐在寸座车站了对吧?”
被戳中痛处的我只能含糊其辞。
“我就知道。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气消了的话就回家去吧”
「那你也要回家去」
被我这么一说,彩夏只是“啧”了一声。
“我又没有跟家里人吵架”
「要是你在外面玩到很晚的话,第二天会起不来的。就算迟到也好,也总该来上学啊」
“去上学也很没意思。我这人学习不行,也没什么朋友”
彩夏反驳的口吻如同是在说什么大道理,我提出了质疑。
「那我也不算是你的朋友吗?好过分」
“哈哈。我不是那个意思。步末你可是我的好朋友。不过,我早就已经疏离于班级之外了,二班那些人也烦得很”
「可我觉得大家都很担心你」
“你开玩笑的吧。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怎么可能会担心我”
坠入黄昏中的天空已经不再是粉色,而是开始接近深蓝色了。滨名湖也逐渐染上了漆黑。再过一阵子开往挂川车站的列车就要到了。要是被司机误认为我是坐车的乘客就麻烦了,因此我站起身来,从车站向着人行道走去。
眼前路灯稀少的地段逐渐笼罩在黑夜之中。高速驶过的车辆都亮起了雾灯,使人莫名不安。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虽然还是不想回家,可明天还得上学。
“步末”
彩夏喊了我一声。
「怎么了?」
“我有个建议,我待会就坐车回来了,步末你也要赶快回家去”
「……好,就这样」
看来今天是彩夏来当我的姐姐。我按照她所说的点了点头,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说好了哦,你要赶快回家”
「知道了。你也得赶快回来」
彩夏一如既往地没有说再见便挂断了电话。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云淡风轻的人。
我望向道路的右侧,夕阳已经消失不见,山体坠入了黑色的剪影之中。今天确实该回家了。
缓缓地朝着坡道向上走,身后吹来的顺风好像让我的腿脚都轻盈了一些。和彩夏聊天总是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她总能给予我一种自己得到了保护的安心感,也让我能够更加坦诚。
彩夏是我的好朋友。
寸座车站旁边的滨名湖佐久米车站是距离我家最近的一个站。每当进入冬季,便会有很多的红嘴鸥聚集在位于滨名湖畔的这个车站里。以滨名湖为背景,白色的海鸥漫天飞翔的景象确实也很上镜。
从车站出来,沿着山路向上爬个十分钟左右就到我家了。而再往上爬二十分钟,就是我上的那所位于半山腰的高中。这是小型的公立高中,除了当地的居民以外基本上不会有人选择到这里来上学,因此大伙全是熟人。
顺带一提,我们将上学称之为是“登山”。在夏季攀登这条陡峭的山路,是必须要补充水分的,光是去上个学都会让人筋疲力尽。
我在楼梯口换上室内鞋,爬上距离登顶前最后的难关——楼梯。也许是因为昨天走太多路了,我的两侧小腿肚都在隐隐作痛。
来到二楼的走廊,我径直走过自己所在的一班,去看了一眼旁边的二班。
「早」
跟邻居家的孩子打了声招呼之后,我去确认了一下彩夏那个位于窗边的座位,可是那里并没有人。等待着自己的主人来上学的书桌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总让人觉得有些寂寞。彩夏总是在快要迟到的时候才来上学,所以还是有一丝希望的。希望她今天能来上学吧。
我有些后悔昨天没有在电话里和她约好,让她今天来上学。等了一会儿不见来人,我还是回到了自己的教室里,打算待会儿再去看看。
在自己那个处于教室中央的位置上落座之后,我将书包放到桌上,偷偷地看了一眼手机,可是彩夏也没有给我发信息。
「斋藤同学」
有人喊我的姓氏,吃了一惊的我抬起头来,站在我面前的是有川同学。
有川同学的刘海从正中央一分为二,还戴着一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一大清早她就已经神色阴暗。
「那个……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当有川同学用这种口吻说话的时候,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父母都是当老师的,有川同学成绩优秀,谈吐文雅。小学的时候她就一直毛遂自荐当班长。每次听到有川同学用这种语气来说话,基本上都是要来提醒我些什么事情,长年累月的经验让我已经学聪明了。
还没等我回答,有川同学就坐在了我前方的空位置上,把身子横了过来,她一定是要说教我了。
我做好心理准备,把书包塞进了桌子里,可有川同学还是支支吾吾地没有开口。尽管我感觉自己最近应该没有干什么会被她说教的事情,可我也确实没有自信。不过考虑到学校里不准玩手机,所以很有可能是刚才被她给看见了……
「那个,你说有话要跟我说是?」
无法忍受沉默的我这样问道。有川同学这才开口说道。
「那个,斋藤同学……你是不是和隔壁班的恩田同学关系很好?」
「恩田……哦哦,你是说彩夏啊,确实,我和她住两隔壁的」
原来不是要骂我啊。松了一口气的我露出了笑容,可是有川同学脸上的阴霾更甚了。
「那个……虽然我不是很想这么说,但是她好像基本上都不来上学呢?」
「毕竟彩夏是个自由人嘛」
“自由人”这个词确实很适合彩夏。她的视线总是注视着外面的世界,只要发现了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事情,那么无论如何都会去挑战和尝试。
小学四年级的寒假,彩夏一个人拿着压岁钱跑去名古屋购物,去年的暑假更是一个人坐着深夜巴士去了东京玩,着实是个行动派。面对因为担心而有些生气的我,彩夏反而表现得很疑惑,貌似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我还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彩夏就像是红嘴鸥一样。她和在这座小城里过着枯燥生活的我不一样,尽管是在狭窄的世界里也能自由地活着。虽然我没有向她说起过,但我总是隐隐地有些担心,怕她有朝一日会不会离开我的身边。
「那个,这事儿你不要跟别人说啊?」
有川同学的声音把我从思考中带回了现实。
我点了点头,有川同学便用食指扶了扶眼镜,把脸凑了过来。
「我昨天和我爸去了滨松车站旁边的家庭餐厅里吃饭。当时我爸捡到了一个钱包」
「钱包……」
我有些搞不懂她的意图,皱起了眉头。这和彩夏有什么关系吗?
「当时已经很晚了,所以我想早点回家去,可是我爸还是把钱包给交到了东警察署那里去」
东警察署距离车站稍微有一段距离。虽然我知道地方在哪儿,但是从没去过。
我点头附和着,却隐隐地感到有些不对劲。有川同学貌似是真的不想被别人听到,煞有其事地压低了音量。
「我爸在前台和警察交谈的时候,我看到有好几个人被警察给带了进去」
「诶……」
「我想他们一定是被警察辅导了。那群人的态度很恶劣……甚至大声嚷嚷着想要反抗,挺恐怖的」
有川同学说完之后,欲言又止地望向了我。我如同被催促着一般问道。
「……所以彩夏也在那群人里面吗?」
有川同学点了点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心中不祥的预感果然应验。昨晚彩夏和我通完电话之后,还是一直在镇上玩。比起她被警察辅导的消息,彩夏没有信守和我之间的承诺令我更加受伤。
「被带到警察局里……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有川同学小心翼翼地措辞,我知道她想要表达些什么。
「……嗯」
「听说警察还联系了二班的班主任老师。镇上也都传开了,说我们学校里出了几个混混。我和恩田同学以前就认识,所以我其实也不想这么说,但是看到自己的学校因为她而蒙羞还是感觉挺不舒服的」
「……确实」
尽管我嘴上表达了认同,可心中依旧难以平静下来。我知道有川同学是出于好心才和我说这些的。可是听到彩夏遭到他人的贬低还是让我悔恨不已。与此同时,我也对彩夏本人有些来气。
「你看啊,恩田同学很少来上学,而且还闹出了影响学校形象的事情……」
「你说得对」
我不耐烦地把视线移向了窗外,可是由于这里地处大山的旁边,我只能看到一片很小的天空。
「我觉得高一是非常关键的时期」
这几年“关键时期”这句话我可没少听,年年都是关键时期。
「斋藤同学你还是不要再和她那种品行不端的人来往比较好……」
多管闲事。
但我还是笑着望向了她。
「嗯,确实,你说得有道理」
有川同学如释重负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早上好步末,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
来到教室里的同学们朝我搭话。
「没什么,在聊看了什么电视节目而已」
越是掩饰,我的心就会因为罪恶感而越痛。
周日,我和彩夏约在了寸座车站见面。虽然去佐久米车站碰头对我们两人而言都更近一些,可是彩夏说不想见到熟人,所以一直都约在这里。
很多游客冬天的时候会慕名前来看红嘴鸥,可四月份海鸥们早就已经启程离开了,因此小镇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眼前一如既往的田园风光稍显寂寞,可某种程度上也让我感到安心。红嘴鸥们下一次飞来过冬,应该是天寒地冻的十一月了吧。
我看不清前方的未来,时间却依旧如常地流逝。我有一种被人安排去参加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比赛的感觉。等到冬日来临的时候,我又会在做些什么呢……
我推着自行车,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终于爬上通往寸座车站的高坡,之后便骑着车从坡上一冲而下,到达了坡底的寸座车站。一番折腾之后我已经热到了想把上衣脱掉的地步。
我在车站里四处张望,并没有见到彩夏,
就坐在长椅上乘凉,过了一阵子我听到了自行车行驶在柏油马路上的声音,于是便走到了人行道上。
「久等了」
伴随着刹车的声音,彩夏在我面前停下了车。可是我看见她的样子却说不出话来。许久未见,彩夏的头发比之前更加花哨了。现在已经不能算是茶色了,而是有些靠近金色了。她的眉毛也修到了如同丝线一般纤细。彩夏的上下穿着都是一身鲜艳的粉红色运动服,反倒是那双穿久了的运动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比起外表,令我更加惊讶的是彩夏的脸。
「你的眼睛怎么了?」
尽管修长的刘海有所遮挡,可是彩夏右边的眼睛却有些淤青。
「这个啊,我爸揍的」
彩夏皱着脸,看起来一定很痛。
「欸……没事吧?」
「那死老头真的烦人」
彩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把自行车停稳,我能看得出来她是在故作坚强。
「那个……你被警察逮到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本打算待会儿再问的,可是却一下子问了出来。
「你都已经知道了啊?」
看到彩夏耸了耸肩,我便意识到有川同学说的东西都是真的。彩夏的父亲应该是去警察署接她了,之后就对她动了手……
「有人看见你被带到警察署里去了。而且这事儿在学校里也传开了……」
「没事,我不在乎。别人想怎么议论就怎么议论吧」
彩夏表现出了一副丝毫不在意的态度。我们没有走进车站里,而是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段路,随后朝着右边的高架桥下前进。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在电话里答应我说要回家吗?」
「我是刚打算回去就被警察给逮到了。就这么简单」
彩夏金色的头发摇摆在风中,我看着她下坡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我这么关心她,可是她的态度却如此冷淡。
「彩夏,你这样下去不行的」
「和步末你没关系。我不想聊这个」
「你听我说——」
「我都说了不想聊这个了,你怎么就不懂呢?」
彩夏的声音低沉得前所未有,我沉默了。她朝着我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瞪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也意识到了有些过,因此摇了摇头。
「……有机会我会跟你好好聊聊的。但是今天你就放过我吧。我其实也挺失落的,而且真的有在反省了」
「好吧……」
「跟我来」
彩夏抓起了我的手,领着呆立在原地的我向前走。彩夏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彩夏,可是她却在逐渐地发生变化。那个陌生的彩夏变得越来越庞大,我想有朝一日,我终究会失去她。
坡道的下方是一条大马路,对岸的滨名湖今天也依旧如此广阔。这里和在车站上俯瞰到的景色不同,水面不是青蓝色的,而是更为浓厚的深蓝。我跟在彩夏身后,沿着马路向右边前进。
「你要去哪儿?」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彩夏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我则在身后追赶着她。她的发色如此惹眼,一定已经没法去上学了吧。就算去了估计也会被老师赶回来。这该怎么办呢……彩夏方才展现出的那种抗拒依旧深深地盘踞在我心中。
走了大概五分钟,彩夏突然间停下了脚步,朝着我转过身来。
「就是这里」
彩夏指着前面的一栋白色建筑物。墙面上还写着“圣马力诺咖啡馆”。我以前就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只是从来没有进去过。
宽敞的停车场里只停着两辆车,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彩夏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用于代替对我的回答。
「我们可以从这家咖啡馆的老板嘴里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老板……?」
「就是店长啦。快进来」
「要去咖啡馆吗?可是我没有带那么多钱欸……」
我记得自己的钱包里只有五百日元不到。
「没事,我请客」
「不好吧」
「很好的。这里的巨型布丁味道超级棒」
彩夏若无其事地这样说着,推开门走了进去。可我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注:上文“不好吧”的原文在日语中双关了“味道不好”的意思,因此彩夏才会回答“味道很好”)
尽管有些不情愿,可我还是跟在了彩夏身后。上午刚过十一点,店里并没有几个客人。咖啡馆里比我想象中要更宽敞,内饰是以木质为基调的木屋风格。正前方的桌子上摆放着能令人联想到大海的船舵和浮标,甚至还有缆绳之类的东西。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滨名湖的照片和海报。
彩夏轻车熟路地朝着窗边的位置走去,我慌慌张张地跟在她的身后。
「欢迎光临」
一位留着胡子,看起来像是老板的中年男人把两杯水放到我们面前。他给人一种白发绅士的印象,不知做何反应的我只好略微低下了头,可彩夏却朝着老板探出了身子。
「老板,我有一些事情想跟你打听一下」
彩夏毫不露怯地发问,令我有些惊讶。
「二位要点些什么呢?」
老板面带笑容地问道。
「啊,懂了。那我要一杯冰咖啡。步末你呢?」
「我也一样……」
我感觉彩夏比平时更加来劲。
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菜单,彩夏就点完单了。老板用圆珠笔在票据上记下了我们点的东西,点了点头之后便离开了。我望着老板的背影,疑惑地向彩夏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不是想吃巨型布丁来着?」
彩夏有些不解,我只好用力地摇了摇头。
「你说的那个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
「哦哦,别急」
「我不是急」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彩夏把手搭在桌子上,她注视着滨名湖的侧脸突然间显得十分成熟。而等她转回正面,她右眼处的淤青却又让我觉得不忍直视,这次轮到我别过脸去了。
彩夏在夜晚的镇上游荡,在家里和家人干仗。我本打算听她好好说说都发生了些什么的,可她却一直在敷衍我。我感觉面前的彩夏完全是一个陌生人了,只能毫无意义地盯着桌上的湿巾看。
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无法好好地直视对方的呢。
店内播放着用钢琴演奏的爵士乐,声音刚刚好,不会显得嘈杂。窗边摆放着小型的仙人掌和企鹅摆件。
「喵」
附近传来了叫声,我循声望去,看到对面走来了一只戴着黄色项圈的黑猫。它一身艳丽的黑色皮毛,眼睛圆溜溜的,甚是可爱。
黑猫走到了我的脚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我还能听到它喉间发出的声音。
「好可爱的猫」
听到我这么说,彩夏只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毫无兴趣地把头扭向了窗外。
「我不太喜欢猫」
「我们小时候不是经常在神社里和花花玩吗?」
我和彩夏家里都没有养过动物,因此经常去和那只住在神社里面的白猫花花一起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花太胖了,所以它一直都在睡觉,但是知道是我们过来之后,它便会慢悠悠地朝着我们靠近。如今但凡提起神社,我都会想起花花,这是我心中珍贵的记忆。
然而,彩夏却依旧凝望着窗外的滨名湖。
「我不记得了」
脚下的那只黑猫直勾勾地盯着我看。尽管我伸出手来就能触摸到它,可是彩夏的那句话给了我很大的打击,使我动弹不得。
店里弥漫着一股咖啡的香味,仿佛要将这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给填满。
「步末」
彩夏突然间开口说道。
「我想当一只红嘴鸥」
我感到自己的心猛然一惊。可是一想到彩夏,我的脑海中便会浮现出红嘴鸥自由地翱翔在天际的画面。
「……为什么?」
彩夏没有转过头来看我,只是眯起了眼睛,注视着滨名湖上方那耀眼的蓝天。
「我想像红嘴鸥那样自由地在这世上飞翔。等到了冬天就回到这里来,春风吹拂之时便再次启程出发」
「可是我觉得你现在就已经足够自由了啊?」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说道,彩夏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可很快就又寂寞地垂下了视线。
「不过……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彩夏说完,用鼻子呼出了一口气。
「让你们久等了」
老板端来了两杯冰咖啡。他的年龄估计得有个六十了,那身灰色的围裙和他十分相衬。
橡胶杯垫上放着两杯冰咖啡,老板又往玻璃杯旁边放了一个装糖浆的小器皿。彩夏迫不及待地望向了老板。
「我现在可以问问题了吗?」
「您问」
老板把餐盘抱在胸前,很有礼貌地朝着我们低下了头。
彩夏用刘海挡住自己的右眼,问道。
「我是想了解关于“晚霞电车”的事情」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因此有些疑惑地来回打量着两人。老板听到这个词,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是“晚霞电车”,而是“晚霞列车”。天龙滨名湖铁路是不需要架线通电的」
「怎么样都好了,我听说过它的传说,是不是只要找到了那趟晚霞列车,就会发生很不得了的奇迹啊?」
彩夏对面前这个比自己大很多的老板说话也依旧很不客气,我有些不知所措。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是有这么一个传说」
「你详细地告诉我。我就是为了打听这个才来的」
彩夏往冰咖啡里倒入了大量的糖浆和牛奶,然后用吸管粗鲁地搅拌了起来。那刺耳的声响也让受惊的黑猫快步离开了。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不过……」
老板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望向了窗外。我也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滨名湖的湖面在微风吹拂下泛起了阵阵涟漪。
「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出现晚霞的时候。坐在圆木椅上发自内心地去思念那个你想要见到的人,那么晚霞列车就会载着那个人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是这么听说的」
听到老板这么说,我嘴里原本叼着的吸管也掉了下去。这种剧情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可是彩夏却十分认真地盯着老板看。
「真的能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吗?就算是已经去世了的人也可以吗?」
彩夏低声问道,老板却只是含糊其辞。
「我是这么听说的,不过这毕竟只是个传说」
老板的眼神十分温柔,可他好像又想起了些什么,继续说道。
「但是,晚霞列车所创造出来的见面时间就只有晚霞消失之前的一小阵子。等到夕阳完全下山,晚霞列车就会载着那个人永远地消失」
「…………」
彩夏不再继续提问了。她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嘴唇。
爵士乐的乐声弥漫了整个空间。
「您还有什么别的想问吗?」
老板正准备低头告退,可是彩夏却突然间站起身来,说道。
「你等会儿,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认识看到了晚霞列车的人吗……就是真的实现了自己愿望的人」
「虽然我不能透漏具体姓名,但我确实认识好几位。根据他们的说法,晚霞列车只会在你的人生中出现一次。你见到过一次,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样……」
咖啡店的店门被推开了。有新的客人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
老板向我点了点头,便离开去接客了。只剩下彩夏呆呆地站在原地。
「……只会出现一次」
我听见她这样呢喃道。
「彩夏……?」
我的呼喊打破了呆滞,彩夏无力地坐了下来。喝下一口杯中的咖啡,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让我更加清醒了一些。
「刚才那个是什么?」
我半开玩笑地这样问道,彩夏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这是镇上的朋友悄咪咪告诉我的。他们还说是在这家店里知道的这个传说。我其实也是将信将疑的,但是没想到真的有这么一个传说存在」
彩夏的脸涨得通红。
「你以前不是很讨厌这种封建迷信的东西吗?」
「那确实」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打听这件事呢?彩夏,我总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我不由得这样问出了口。彩夏不仅不来上学,还会突然间发脾气,还来打听这么古怪的传说……我已经不认识面前的彩夏了。
「你可真多事」
彩夏闷闷不乐地把脸转向了窗外。我感觉她好像真的就要离我而去了,心中升腾起了阵阵恐惧。可是我继续说下去的话,没准彩夏又会发火,我什么都说不口,只能耷拉着脑袋。
过了一会,彩霞用手托着下巴,她眺望着窗外的风景,冷不丁地开口说道。
「其实,我妈去世了」
「……欸?」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怎么回事?你是说真的吗?」
「抱歉。我还没跟其他人说过」
彩夏耸了耸肩,我感觉自己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年前。我妈是因病去世的。我和她不是已经分开很长时间了吗?所以就连她去世的消息我都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当我知道的时候,她都已经入土为安了」
彩夏望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那毕竟我没有说过嘛。不过今天总算是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彩夏如释重负似地瘫坐在椅子上,可和她相反,我的心脏却在几近疯狂地跳动。视野也顿时开始了不可逆转的模糊。
「步末你哭什么啊」
听到彩夏这句话,温热的眼泪早已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可是,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彩夏一直都在为这件事情而独自烦恼。可是我却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肆意批评她的变化。我作为她的好朋友,理应觉察出她的异样,可是我的注意力全都被她外表上的变化所吸引了。我对于如此迟钝的自己而感到羞愧。
「对不起,彩夏……都是我不好」
彩夏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用力地摇着头,令视野已经模糊了的我也能看见。
「是我不好。真的太蠢了,我觉得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所以就变得自暴自弃了」
我本应是那个最能理解彩夏的人才对。我本应更加切身处地地去关心发生变化的彩夏才对。可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朋友。
「别哭了别哭了,想哭的人是我啊」
彩夏用食指指着我,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容。
「我没事的。但是吧……我果然还是很想相信“晚霞列车”真的存在。如果奇迹真的会发生的话,我想再见我妈一面」
彩夏那直率的视线使我感觉心头不断发热。
「嗯,我也相信的」
「这才是我的好朋友嘛」
彩夏笑着朝我露出了她那洁白的牙齿,我也擦了擦眼泪。
我一直以为是彩夏变了,可是我从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彩夏的母亲去世了。遭受了重大打击的彩夏想要接受这样的现实大概也需要时间。
而彩夏把事情告诉了我。这正是因为彩夏真的有把我当成是好朋友看待。
既然如此,我也应该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我再也不会去责备彩夏了。尽管我内心深处依旧觉得晚霞列车是并不现实的东西,可既然彩夏相信的话,那我也必须相信。
之后我们又一起聊了很多很多。就好像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令人不由自主地开心。
四月二十九日。某个休息日的早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刚刚睡醒的脑袋还很不清醒,我迷迷糊糊地望着家里的院子。
我从房间出来之前穿了件卫衣,可是看到如此灿烂的太阳,想来今天的天气应该还挺热的。社会上人人都在讨论即将到来的五一黄金周。就连电视上的播音员也在热情地预测路上堵车的情况。
彩夏依旧没有来上学。之后我们通过电话和信息保持着交流,但是我并没有问过她有关晚霞列车的事情。我知道,只要相信,那么便无需多问。
「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出现晚霞的时候……」
我念叨着那天咖啡店老板说过的话。
在咖啡店里听到晚霞列车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相信这么不现实的东西。可是在得知彩夏心中的痛苦和伤悲之后,我却发自内心地想要相信晚霞列车是真的。尽管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小镇上有这样一个传说,可既然彩夏在艰难痛苦之中知晓了这个传说,那也必然会有着相应的意义。
神明大人,请您一定要实现彩夏的愿望。在不经意间,我已经如此去祈祷。
「我有话跟你说」
睁开闭上的眼睛,我看见晾完衣服的母亲板着脸坐在我对面。可她坐在那里我就看不见电视了。
「什么事?」
我话音刚落,刚才还在厨房里喝咖啡的父亲便匆匆忙忙地离开客厅,跑到院子里去了。他这种如同事先商量好似的团队协作让我惊讶不已。换做平时,他应该是会跟着母亲一起唠叨我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上周日去哪了?」
「上周日?」
「山田太太说在圣马力诺咖啡馆里看见你了」
「哦哦」
山田太太是邻居家的阿姨。她总是会多嘴说些有的没的。
「什么叫“哦哦”?你是不是和彩夏一起去的?」
「我们在寸座车站约好见面,然后就去咖啡店里喝点东西」
我有些不祥的预感,可我依旧保持着冷静。我又没干什么坏事,而且难得的休息日里我是真的不想看到她那张臭脸。
「这怎么了吗?」
我这样问道。母亲便和院子里的父亲对上了视线,我顿时察觉到了什么。这过分反常的事态让我相当不解,而母亲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后不要再和彩夏见面了」
母亲斩钉截铁地这样告诫道。
「什么?」
我皱起了眉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彩夏她最近不是没去上学吗?我还听说她和一群社会青年混在一起」
「所以我就不能去见她?」
「上周我也见到彩夏了。我还跟她打招呼来着,可是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而且她还把发色给染得这么花哨,看着都让人心疼她的头发」
彩夏之所以头都不回地就走,一定只是不想被母亲看到她那红肿的面容。这是只有我这个好朋友才了解的真相,母亲是绝对不会懂的。
「步末,你好好听我说。彩夏她已经变了」
「彩夏可没变。就算外表变了也好,她也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彩夏」
我抑制着自己的怒气,想要把注意力转移到手机上面,可是母亲却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不希望你也变得像她那样」
「什么叫像她那样?她那样是什么样?你有病吧?」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继续和她那种人混在一起,你以后肯定也会学坏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母亲的口吻仿佛已经断定了彩夏是个坏人。
我忍无可忍地站起身来。
「老公,你看她!」
母亲尖叫了起来,父亲顿时慌慌张张地跑到了窗边。
「步末,你要听你妈的话」
「你俩能不能放过我」
我真的很不想吵架,可为什么总是揪着我不放呢?
「朋友这种东西,是会随着你的成长而需要去甄别的」
「什么玩意儿」
我正打算离开,母亲却抓住了我的手。
「我是为了你好才这么说的,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你又懂彩夏什么呢?你怎么就自作清高地说人家不好呢?放开我!」
我用力地甩开母亲的手,飞奔着离开了家。尽管我在身后听到了两人的声音,可还是骑上自行车飞快地逃跑了。母亲的说法实在过分。我用力地踩着踏板,可是却感觉无法前进一步。
来到通往寸座车站的坡道之后,我从自行车上下来了。这条坡道是我一直以来面对自己的地方。换做平时,我已经进入反省模式了,可是今天心中的怒气却总是难以平息。
抬头仰望天空,天上依稀有着几朵白云。看来今天是无法期待晚霞列车的到来了……
不过说不定彩夏已经见到过晚霞列车了。如果真的发生了传说中的那些事情,那彩夏没准也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突然间意识到。
其实我自己也对于彩夏外表上的变化而感到困惑。我自作主张地认为彩夏已经变了,并且对此深信不疑。尽管我们是好朋友,可什么都不懂的人是我。
我扶着无比沉重的自行车把,感觉自己顿时清醒了过来。这么想来,我好像总是责备般地向彩夏提问,可彩夏却一如既往地对我温柔以待。
此刻的我气喘吁吁,呼吸急促,我想这并不是坡道的错。我看着面前突然间阴沉下来的景色,抬头一看,才发现是寸座山上的树木将蓝天给遮挡住了。
来到车站里,我一如既往地坐在了那张长椅上。今天没什么风,滨名湖上飘着几艘小船。刚才遮天蔽日的树木已经不在了,可我的视野依旧昏暗。
我想见见彩夏。刚这么一想,我的手机就在卫衣口袋里振动了起来。我本以为是母亲打来的,可屏幕上却显示是公共电话打来的。
「你好?」
我有些惊慌地接通了电话。
“是我啦”
电话那头是彩夏的声音。
我有一种自己的心愿突然达成的感觉,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暖意。
「你为什么用公共电话打给我?」
我努力地不让彩夏意识到自己的哭腔,彩夏回答道。
“我手机没电关机了。虽然想找个地方充电,可要是现在回家的话,我爸刚好在家,所以我没地方回去”
电话那头的彩夏笑了笑。
「这样啊」
不过我也笑了。
「对了,你刚才说“现在回家去”?你该不会是在外面玩了一整晚吧?」
正因为是好朋友,因此我也能察觉出她话语中的变化。彩夏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这边情况也有点复杂”
为什么她要隐瞒呢。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用力地握紧了手机。
「你真的在外面玩了一整晚啊……?」
“这和你没关系。不用在意的”
我本以为自己和彩夏回到了以往的距离,可又会像这样子产生间隙。我刚才还在反省自己对待彩夏的态度,可是……
「什么叫没关系啊,你这说的……」
可是我又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给我爸打过电话了。而且我也没干什么坏事。是步末你想太多了”
「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这样呢喃道,可是彩夏却“什么为什么?”地十分平静地反问了回来。我心中翻涌而起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焦躁。我眺望远方的风景,想要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可是却赶不上脑海中疑问繁衍的速度。
「大家都很担心彩夏你的,可你为什么老是要做这样的事情呢?你为什么就非要让人家误会你呢?」
“又要说这个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
前不久我们才共同度过了一段欢乐的时光。我本以为在自己的记忆中印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页,也以为在身旁感受到了彩夏的存在,还以为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发生了转变……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握着手机的力度也逐渐变弱了,只好闭上了眼睛。
「算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挂了」
我在心中质问自己“又要逃跑吗?”,可人的成长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彩夏的背影在追赶之中渐渐地离我而去。那再也无法靠近的距离令我自己也已经快要放弃了。
“你现在是不是在寸座车站?”
在我如此消沉的时候,彩夏的声音里依旧包含着笑意,我想我并没有义务回答她。
可是。
「嗯」
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等着我。我现在就在佐久米车站外边的公共电话亭里。我今天刚好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你不用来也行的,我不想和你吵架」
“不会吵架的。我们可是好朋友”
唯独在这种时候彩夏会把好朋友这个词挂在嘴边……我那不悦的情绪也许同样传达给了彩夏。
“总之你在那等着我就是了。说好了”
彩夏这样说道。
「……好吧。那你这一次一定要信守承诺」
为什么我总是会对彩夏的话言听计从呢?
“待会儿见!”
彩夏精神满满地这样说道,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这算什么啊……」
我粗鲁地把手机塞回了卫衣的口袋里,可心中的不快却难以消退。我总有一种被彩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刚才的那番后悔已经淡薄了不少,可是现在回家也让我很不舒服……
无处宣泄的愤怒与难以释怀的自己。我只想如同滨名湖上那平稳的涟漪一般飘荡,可为何总是事不如人愿呢……
等了好一阵子还是没有见到彩夏。我给她打电话,可也许是因为手机没电,压根没人接。照理来说,从佐久米车站过来的话应该早就到了。
我抛开那些沉重的心情,走到了人行道上。然后骑上自行车回到来时的那条路。我想中途一定能看到彩夏那辆奶油色的自行车。
缓缓地朝着坡道上前行时,我听见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转身一看,才发现一辆救护车高速地从我身旁穿行而过。山上摇摆着的树叶在车道上洒落阵阵虚幻的光影。
当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然而,我心中很快便产生了一些不祥的预感,于是便加快了脚步。来到寸座山上之后,我骑上自行车,沿着长长的坡道骑下去。迎面吹来的风吹乱了我的头发,可我还是丝毫没有减速地前进。
虽说看见了救护车,但是总不至于会是这样吧。当时的我还有心情这样去想。彩夏一定只是优哉游哉地走过来而已。
过了一会儿,我远远地看见了佐久米车站。刚才的那辆救护车也亮着红灯停在了旁边。道路两旁已经挤满了围观的群众。我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救护车伴随着鸣笛声从我的身旁穿行而过。它那尖锐的声响很快便远去了。我把自行车给扔到路边,向着人群之中狂奔而去。
彩夏,你千万不要有事!
不可能的。不可能是彩夏的。我拨开聚集的人群不断前进,却看到车站旁边的邮箱已经被弯曲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形状。
车站里面是电话亭。停在那里的一辆白色汽车的引擎盖已经翘了起来,变成了一座山的形状。
地面四处散落着碎裂的玻璃,汽车的前端还沾着一些红黑色的液体……血?
这时,一抹无比熟悉的奶油色映入了我的眼帘。
「怎么可能……?」
我当场跪倒了下来。
面前那辆已经被撞扁了的自行车,正是彩夏的。
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来寸座车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梅雨时节的一个晴朗的傍晚,我将自行车停在一如既往的老地方,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还做了一个深呼吸。
穿过砂石路面便来到了车站的月台。一只黑猫正坐在长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应该就是当时在咖啡店里见到的那只黑猫吧。
「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我这样问道。黑猫瞥了我一眼,便再次闭上了眼睛。我坐在它的左边,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了甚是惬意的咕噜声。
我摸着它的脑袋,心不在焉地眺望着无边无际的蓝天和眼下那广阔的滨名湖。再次来到这里实在是花费了太多时间。
老实说,我已经不太记得彩夏去世之后的事情了。
我依旧去上学,可是每当回过神来就已经放学了。回到家里也是在恍惚之间重复着吃饭睡觉的生活。我记得我去参加了彩夏的葬礼,也去给她守了夜,只是记忆都已经不太明晰。
据母亲所说,事故当天,驾驶那辆白色汽车的司机走神了,因此直直地撞到了电话亭上。而母亲在向我传达这个事实的时候,眼里噙着泪花。
即便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也好,我也感觉那不过是又一个悲伤之梦的开端。在回忆的最后,那场事故的画面总是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为了不让自己再去想那件事情,我只能重复地给自己的心事上锁。
自那之后,母亲和父亲都不怎么唠叨我了。在之前无比沉默的饭桌上,两人都努力地寻找话题,想要逗我开心。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好像也有所增加。
我在依旧一片朦胧的世界里心不在焉地注视着一切,向我抛来的话茬我也只是毫无意义地点点头。吃饭和洗澡时都让我产生了一种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的感觉,每日都是如此。
周日为彩夏举行七七法事的时候,我终于理解到,彩夏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还是没有信守那天和我的承诺,永远地消失在了我的眼前。
来到举行法事的会场时,天上下起了倾盆大雨。我记得朋友们好像和我说了些什么,可是回过神来,我已经独自走了开去。
“步末!”
母亲呼喊我的声音使我转过了头,她撑着伞向我跑了过来。仅仅一瞬,大雨便将我淋湿。雨水如同责备一般打在我的身上,我想逃,可是双腿却动弹不得。
彩夏已经不在了。我再也没办法见到她了。
“妈……”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自己有些作呕,一阵恶寒向我袭来。我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那阵恶寒化作了眼泪从我的脸上滑落。
“步末!你怎么了!?”
“妈!彩夏她……彩夏她……”
我放声大哭,母亲紧紧地抱住了我。在雨幕的另一端,我看见了父亲蹚着水朝我跑来。
无论再如何落泪,天上的雨势也依旧不见减弱。
第二天一早,连绵不断的雨终于停了。我从教室的窗外瞥见了一抹湛蓝。哭肿了的眼睛依旧有些沉重。
“万里无云的天空……”
迷迷糊糊地这样念叨着,我突然间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些。我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的蓝天,这才想起来晚霞列车的事情。
那天我和彩夏一起去咖啡店的时候听老板讲过这件事。回想起当时的那番对话,彩夏的笑容和侧脸都随之复苏了。
那天的我们……应该都相信晚霞列车它真的存在。
放学时间,我像是被某种东西所引导着一样,来到了寸座车站。
天空一片湛蓝,万里无云。咖啡店的老板说在这种天气的日子里,只要发自内心地去思念那个自己想见的人,那么晚霞列车便会出现。
我想见的人只有一个。如果它真能让我再次见到已经去世了的彩夏,那么无论是传说也好奇迹也罢,我都愿意相信。
那只黑猫今天不在车站里。应该是跑回咖啡店里面了吧。月台空无一人,我拿出手机,社交软件和短信上面的聊天记录里依旧满满当当都是彩夏的名字。只是在那场事故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了。
「彩夏,我好想你……」
天空中的蓝色逐渐变淡,远处的水平线也变为了暖色调。这空无一人的车站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了一般孤独。太阳逐渐下山,它仿佛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一般,将滨名湖的湖面照得闪闪发亮。
「你好」
这时突然有人和我搭话,我望向身旁,见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
「……你好」
我有些疑惑地回答道。仔细一看,男人的胸前还绣着“天龙滨名湖铁路”的标识。
原来是铁路员工啊……
「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男人取下了帽子,他看起来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侧脸端正俊秀,柔软的头发也和面容很是相衬。
「您是学生吗?是待会准备回家去吗?」
「不是的。我在……等一个人」
我在等待自己生命中最为重要的挚友。想着想着,我不由得笑了出来,紧接着便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笑过了。而心中那深切的悲伤又再一次表现在了脸上。
「我叫三浦」
「……我是斋藤」
我也跟着他进行了自我介绍。
「那个……这里应该是一个无人车站吧?」
「是的。我只是来负责确认一下列车进站的情况而已」
谈吐十分文雅的三浦先生身材瘦削,可身上的制服尺寸却有些大,也许是实习生吧。
之后我们相互沉默了一阵子,俯瞰着车站下方的景色。
「列车快进站了」
三浦先生用纤细的手指指向了空中。
「晚霞马上就要降临了。你一定会见到她的」
「欸……?」
「你是在等晚霞列车对吧?」
面对完全愣住了的我,三浦先生眯起了眼睛。他的双眼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我无法从他的注视中别过脸去。
「人生中必然存在一些不可思议之事。晚霞列车便是其中之一」
「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我真的能见到彩霞吗?晚霞列车真的会载着彩夏过来吗!?」
我想要站起身来,三浦先生却伸手制止了我。看着无力地瘫坐在长椅上的我,三浦先生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容。
「晚霞列车可以让你再一次见到你心中那个重要的人,但是仅此一次。请你在这里虔诚地祈愿能够见到她。奇迹一定会出现的」
三浦先生的这番话激烈地回响在我的心里。
事情真的会是这样吗?我的视线逐渐下落。
那天,都是因为和彩夏通了那个电话,才会导致她发生事故的。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也许彩夏就不会……
「可是我不知道彩夏想不想见我……」
脚边的影子在月台上被越拉越长,晚霞开始浓郁地笼罩着这座城市。
我很想见彩夏,可是她会原谅我吗……?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认识的话就好了,如果那天她没有给我打电话就好了,如果我能早点把电话挂断就好了……
那些阴暗的思考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盘旋。比起想要见到彩夏的心情,罪恶感反而更胜一筹。可是无论我道歉多少次,彩夏也都回不来了。那天的约定和承诺,也都不会再有实现的一天了。
「对您来说,彩夏小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三浦先生的声音让我抬起了头,他正凝望着铁路的另一边。寸座山那郁郁葱葱的绿色如今也被染成了一片朱红。
「……她是我的挚友。可也许彩夏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是我把她给……」
说到一半,我便痛苦得有如窒息,只好低头凝望着自己用力紧握的双手。
「这只是斋藤小姐您所看到的事实,也许您的朋友并不这么想」
「不这么想?」
三浦先生温柔地点了点头。
「从不同的角度去看问题,那么问题本身也会发生变化」
「可是我,我……!」
我快忍不住要喊出来了,只能将双手攥得生疼。
「没事的,唯独您自己一定要相信」
三浦先生的声音极其温柔,仿佛是在帮助我平复激动的心情。
「相信……?」
「想要见到晚霞列车,需要您无比坚定的祈愿。这和彩夏小姐是怎么想的无关。斋藤小姐您心中想要见到她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那平静的劝慰之声轻柔地钻进了我的脑袋里。
彩夏从小就非常的特立独行,自由自在,而且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我们总是形影不离,可为何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呢?
就算彩夏不愿意和我说话也好,就算这是最后一面也好,我也想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彩夏,我好想你,我想再见你一面,见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挚友一面。
「列车进站了」
重新戴上了帽子的三浦先生挺直了腰背,这样说道。
远处传来了微弱的声响,但是我很快就听出了那是什么声音。不可能听错的,那是……列车行驶在铁路上的声音。
晚霞列车仿佛从翠绿的树丛中驶出一般,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凝望着晚霞列车,它的车体在夕阳的照耀下显露出了金黄色。它是那么的耀眼,甚至让我有些睁不开眼睛。
「这就是……晚霞列车吗?」
伴随着刹车的声音,晚霞列车停在了车站前。三浦先生也消失在了那道耀眼的光芒中。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打开,一个女孩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笔直地朝我走来。我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彩夏……?」
那个女孩在金黄色的背光中信步而行,她看起来很像彩夏,可是外貌却完全不一样。
「你好呀,步末」
彩夏的口吻轻松得仿佛我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果然是她……
「彩夏……」
看见站在我面前的彩夏,我动弹不得,仿佛时间的流逝都停止了。我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的光景,伸出了手,彩夏握住我的手,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了呢」
「彩夏……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面前的彩夏穿着一身水手服,而且原本那头惹眼的金发也变回了黑色。和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天差地别。
彩夏拉着我,和我并肩坐在了长椅上。当我触碰到她的长发时,彩夏只是有些腼腆地笑了。
「其实事故当天,我也是这副模样的」
「欸……?」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跟你说我在外面玩了一晚上才回家吗?其实那天晚上我是去跟镇上的朋友道别的。不过他们又缠着我玩了一晚上,不过最后也算是离开那个群体了。我本来也想把这事儿告诉你的」
「原来是这样,太好了……」
未曾设想过的事实让我的眼眶顿时湿润。
「对不起,彩夏。我那天说的话很过分吧……」
「没事。毕竟我再怎么胡来步末你也会由着我的,所以反而是我依赖着你才对」
「不是的。我其实不想说那种话的,可是……」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为什么我当时就不能相信彩夏呢?她可是我唯一的挚友啊。
「哭啥呢,好朋友」
彩夏故意打趣道,结果我的呜咽声更加止不住了。彩夏搂着我的肩膀,她的身躯是那么的温热,简直就像是一个活人。
「我当时其实想吓你一跳的,没想到就这样死掉了。其实我还打算要去上学呢」
「嗯,嗯……」
「我葬礼的那天你也是迷迷糊糊的,甚至都没看到我是什么样子吧」
我没有理会自己那不断滑落的眼泪,而是用力地握紧了彩夏的右手,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
「彩夏,我……我」
由于哭得太厉害,我已经无法好好地呼吸。我自以为自己是彩夏的好朋友,可是我却完全没有理解过正在逐渐发生转变的彩夏。
「别哭了。毕竟好不容易才完成了约定」
「……约定?」
「那天答应了要来这里见你的约定。这都是因为步末你心中强烈的祈愿才得以实现的」
「彩夏你还活着吗?还是说你起死回生了?」
我不觉得世上会存在如此真实的幽灵。也许那场事故和之前的法事全都是我的幻觉罢了。可是彩夏却带着悲伤的笑容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是真的已经离开人世了」
「彩夏……」
夹杂着高兴和悲伤的眼泪不断滑落,可彩夏依旧温柔地笑着望着我。
「我真很想再见彩夏你一面,实在太想了,因为我……」
止不住的呜咽声使我没办法好好说话,可我还是想尽办法地表达了出来。
「我很想给彩夏你道歉……那天你之所以会遭遇事故,都是因为我——」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说到一半,彩夏便撒开了我的手,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表情。
「欸?」
「你也不想想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就知道步末你肯定会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的」
彩夏双手抱胸,有些得意地这样说道。我只能低下头来。
「可是……如果那天你没有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就不会遭遇那场事故了?」
「真是的,你这一点完全没变过」
「……什么意思?」
彩夏叹了口气,说出了一个名字“花花”。
「上次不是还聊过吗?就是神社里的那只肥猫」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在咖啡店里聊过花花。可那已经令我产生了一种久远记忆的错觉。那个时候的我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和彩夏会在不久之后阴阳两隔。
「你当时不是说忘了吗?」
「怎么可能忘得掉呢。我们当时可是很疼花花的」
彩夏这么说着,望向了车站下方的滨名湖。
「虽然花花是一只肥猫,但是它真的很可爱。不过从某天开始,它就不见了呢」
「嗯……」
彩夏的这番话也让我回想了起来。那是某个暑假里的一天,花花突然间就不见了。我们本以为它很快就会回来的,然而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它了。
「步末你当时可劲儿地在责备自己,说什么“都是因为我前些天没有给它喂食”。你总是像这样把所有坏事的责任都给揽到自己身上」
那些痛苦的回忆顷刻间复苏。饿肚子的花花一定是去觅食了。全都是我的错。
「我只觉得,花花是启程去寻找自己的自由而已。可是步末你却一直在否定我的想法。你一想到花花就会开始掉眼泪」
后来,直到秋天还有冬天,我们都在下意识地四处寻找花花。
「我装作不记得,都只是怕你伤心而已」
「欸?」
看到我惊讶的模样,彩夏笑了笑。
「如果当时继续和你聊花花,你肯定就会想起它突然间消失不见了这件事情,然后你可能又会责备自己的」
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彩夏却扬起了嘴角。
「如果你用消极的态度去看待问题,那么什么事情都是坏事。可我很不喜欢猜疑和憎恨,你不觉得这样太无趣了吗?」
这果然是彩夏独有的思考方式。她总是那么的积极向上,和我这个阴暗消极的人完全相反。
「就连我的去世也都是这样。那只是一场无法避免的事故而已,全都是那个司机不好。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彩夏故意地笑了笑。她的玩笑话让我吸了一下鼻子。
「对不起……」
「不要再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了。说要去找你的人是我自己」
即便如此,罪恶感也不会就此消失。晚霞太过浓郁,已经将上方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深邃的蓝,仿佛将滨名湖都给尽数吸入了其中。
晚风带来了些许低温,我转过身来,看见夕阳已经坠入了远处的山间,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方才闪耀着耀眼光芒的列车也变成了夕阳的橘色。
「步末,其实我也见到晚霞列车了」
彩夏突然间这样说道,我惊讶地反问回去,她温柔地笑了笑。
「就在我遭遇事故的前一天傍晚,我在这里见到了晚霞列车」
过分的惊讶使我说不出一句话来,彩夏将视线投向了上方的天空。
「那天也是一个万里无云的黄昏。我在这里许下了想要见到母亲的期望。晚霞列车就真的载着母亲来到了我的面前」
彩夏高高兴兴地这样说着,可是眼中却泛起了泪花。
「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了母亲,可是她却狠狠地教训了我。甚至直到晚霞列车的时间限制到来,她也一直在训斥我的生活态度。可是……我真的很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彩夏……」
「我终于发现,原来这世上有人能够关心你,训斥你,是一种幸福。所以我才想着要有所改变的」
彩夏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而眼泪也从她的脸颊上滑落。原来彩夏也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晚霞列车也为彩夏创造了奇迹。
滚烫的泪珠不断落下,可那已经不是刚才那悲伤的眼泪了。
「我真的干了很多蠢事。而且也扭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步末你最近也挺害怕我的」
「我没有」
然而我否认的语气却在不经意间变弱,无论如何,我都喜欢彩夏,可是我的确害怕不断发生变化的她。
「不过,我还是很庆幸自己在死之前幡然醒悟了过来,我感到很自豪……你懂我的意思吗?」
彩夏窥探着我的神情,我不停地点着头。
「嗯,我懂的,我懂的……」
不行了。我已经没办法好好说话了。彩夏就在我的身边,可是我的视野已经完全扭曲,甚至看不清她的脸。
「步末,以后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加油哦」
「不要。为什么你要这样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和你聊。我想和你一起欢笑一起悲伤,就算偶尔会吵架也好,我也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大声地哭喊,可彩夏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依旧眯起眼睛冲着我笑。
「步末,你听我说」
「……什么?」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自己的父母很烦人?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呢。我一直都很想感受一下,有人切身处地地关心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彩夏……」
「在我看来,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所以我希望你能认识到这一点。你的优点就是你这个人非常的坦诚。所以你以后只要像我这样,活得轻松一些就好了」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野。落日的余晖也坠入了黑夜。
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求你了,留下来陪我吧。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央求般地抓住了彩夏的胳膊。
「我也想啊」
彩夏这样说道。
「可是,我总算是可以和母亲团聚了。不过除了我以外,步末你身边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在,所以没事的」
「不行的。彩夏你都已经不在了……」
「我永远都会在的。因为,我已经变成一只红嘴鸥了」
「红嘴鸥?」
「嗯。我会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天际,所以我会很幸福的。好朋友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你就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如果你会幸福的话……那我也高兴,只是真的很寂寞」
「我也是」
彩夏用力地搂住了我,和她还活着的时候别无二致。可是,晚霞的橘色已经快要坠入夜幕之中了。
「步末,你答应我,以后也要加油啊」
彩夏的声音是那么的真切,可是却即将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们就此分别了吗?
我们就此结束了吗?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我和彩夏紧紧相拥,依偎在她身上嚎啕大哭。彩夏是我的好朋友,也总是守护着我。
晚霞啊,请你不要消散。无论和彩夏再怎么紧紧相拥,心中的寂寞也无法得到填补,我想和你共同度过一辈子。
可是,如果这真的就是永别的话……那我也必须回应彩夏。我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最后开口说道。
「……嗯,我会加油的,我会试着去努力的」
好不容易地说出口,彩夏便夹杂着哭腔地说了声谢谢。
缓缓分离之后,彩夏站起身来。在那逐渐昏暗的天色中,我看不清彩夏的表情。我心中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是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一定要信守这个承诺哦」
彩夏笑了笑,便转身迈步开去。
「……等等」
彩夏没有停下脚步,走进了列车之中。
「求你了,等等!」
「步末,我们以后也是好朋友对吧?」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彩夏露出了有些不安的表情。总是那么坚强的她久违地展露出了自己的软弱。
既然我们是好朋友,那么我不应该在最后让她悲伤。
「嗯,永远都是好朋友」
我直率地注视着彩夏的眼睛,她高兴地露出了微笑。
列车的车门关上了,它缓缓地向前驶去。
「彩夏,彩夏!」
我追赶着向前驶去的列车,在月台的末端大喊。
为了让启程出发追寻自由的挚友能够再安心一些,我高声呼喊道。
「彩夏,我会努力的。所以你等着我,我们后会有期!」
彩夏听见了我的呐喊,我看见了她咧开嘴笑了。那是我如此中意的笑容。
我们相互挥手致意,夜晚真正地降临了。晚霞列车仿佛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静静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在月台上。我独自一人,孑然一身。可是,彩夏一定会保佑我的。因为这是和挚友之间的约定。
我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向前迈去,家中的灯火光亮今夜莫名的令人眷恋。
※
我听见了有人敲门的声音。
「进」
母亲推开了房门,小心翼翼地望着我的脸。
「我待会儿要去买东西,和我一起去呗?」
「现在吗?已经五点钟了啊」
「我忘记买鸡蛋了。和我一起去嘛」
母亲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嗯……我还得复习呢,算了」
我指了指桌上的参考书,母亲却有些支支吾吾。
「这可是周日啊,你都已经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了吧?」
「中午饭的时候我不是出来过吗,而且我也有看会儿电视的」
这么说来,我好像还跟父亲聊天了来着……
「就一会儿嘛。我买蛋糕给你吃好不好啊?」
最近的母亲实在是有点奇怪。在这之前,她一直喋喋不休地叮嘱我要学习,可是最近却总是让我多放松一下。
这大概是因为我改变了对待父母的态度吧。尽管并不是有意识地去让自己改变,但我确实能够更加坦诚地和父母交流了。我至今能够回想起来彩夏说过的那句“羡慕”。
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沟通也变得更加频繁了,我们家的餐桌上变得欢笑连连。
我想,这全都是彩夏为我留下的。
「算啦,我还想再复习一会儿」
听到我拒绝的回答,母亲却撒娇似地说我过分。
「你最近也太用功了。偶尔休息一下也是一种选择」
「什么嘛」
我笑了笑,母亲故意露出了有些不高兴的表情。
「想要搞好亲子关系现在可是最为关键的时期」
来了,一如既往的“关键时期”攻击。
「我去就是了」
我故意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你肯陪我去吗?」
我在很是高兴的母亲面前穿行而过,来到客厅里,然后把躺在沙发上的父亲给喊了起来。
「爸,妈说要去买东西。还说要给你买蛋糕吃,你俩一起去吧」
身后的母亲喊了我一声。
「步末,你别!」
她抱怨着,可我还是装作没有听到。
「爸,这是乖女儿的恳求哦。如果你能把烦人的妈妈带出去两个小时都不回来的话,我就会更加喜欢你哦」
「等我,马上」
父亲一个箭步窜了起来,开始去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我也离开了客厅。
「怎么回事嘛,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好了」
我用右手制止了想要追到门口的母亲,她停下了脚步。
「你俩去吧」
「不嘛……」
母亲看着动作麻利地在二楼换衣服的父亲,有些不乐意地说道。
「想要搞好夫妻关系现在可是最为关键的时期。你不是说要买蛋糕吗?买回来咱们一起吃嘛。好了,去吧去吧」
我总算是把一直唠叨个不停的母亲给送出了家门,父亲也跟在了她的身后。
目送着两人离开之后,房间里已经被橘色的夕阳光填满。
我停下正准备翻开参考书的手,望向了放在窗边的照片,那是在咖啡厅里和彩夏拍的合影。照片里的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而我只是略带微笑。那天,我们在那间咖啡店里知道了晚霞列车的事情,并且也见到了各自想要重逢的人。
「彩夏,我有在好好努力哦」
尽管还没有找到自己想要去上的大学,可我还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因为我不想让我的挚友担心。
彩夏现在应该已经变成了天上的红嘴鸥,自由地翱翔于天际。还是说她会和她的母亲待在一起呢?
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彩夏正在度过无比幸福的时间。
窗外的天空今日也依旧弥漫着绝美的晚霞。我想起了那个会投射出修长影子的长椅。在那个地方和彩夏的重逢绝对不是一场梦。
我想,应该是有谁在哪里听到了传闻,于是便让晚霞列车的奇迹降临在了需要一场重逢的人身边吧。
现在,应该也有人怀着满心的祈愿,坐在那张长椅上吧。希望那个人也能见到自己心中无比重要的人。
“我好想你”
心中所想,皆会如愿。
在万里如云的黄昏之时,在那个晚霞之中的无人车站里等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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