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节 雪祭 十一月

“赶快逃吧!”

想起展大人的话。

“会吃的人就赢了”、“赶快逃吧”,这个人简直是吃霸王餐的嘛!?

是没有跟上逃亡的紧张感吗?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

汗流浃背的身体好沉重,行动变得越来越迟钝。

喉咙和肺部“呼!呼!”地喘气,感觉快要裂开了.

“被包围了。”

我无力地仰望着树梢,有道黑影和这声低语一起落下。

梢微广阔的街道一角,两边都是民宅高耸的围墙。

里头的居民在入夜之后几乎不会出门。现在的状况也禁止平民在深夜外出走动。

这条夜晚的街道上,也许只有我们和这些夜间警备的士兵吧。

“敌人动作很快。”

站在身边的少年同我报告。

从这里即使看不到遭到围攻的地方,但还是可以从高处确认军队的动向。

可是,我已经喘不过气来,就连日影说活没有精神回答.

“你不休息就跑不动了,待在这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拉进围墙的角落。墙边有个凹洞。

还有三个和我身高差不多的大水缸,应该是防火用的吧?!

他让我坐在水缸的阴影处。

“我去把敌人引开,你就躲在这里。”

我没意见,只能点点头。

的确,带着我是不可能突破重围的。

只有日影一个人的话.或许可以跳上围墙或屋顶逃走吧?

从刚刚他跃上树梢的动作,看起来应该是轻而易举。

“要是在我回来前被敌人发现,你就乖乖束手就擒。你没办法马上恢复体力,如果对方人不多,还是等我回来救你比较快。”

我想他的意思是不要胡乱抵抗,反而受伤了。

那样会让他更加绑手绑脚。

“你听好。我会保护你,也全擦到杜艾大人和展大人.”

他说完之后准备快步离开时,我很自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拉住他褪色的袖口,对上他觉得不可思议的视线.

“你要小心哦!”

真是没用,我只能想出这句话。

他无言地点点头,在月光和微弱的街灯下,黑影就这样融入黑暗之中。

“……对不起。”

我无力地低声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待体力恢复.

专心地呼吸。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茫然地想着。

要是我更聪明一点,应该知道该专心躲个几天。

要是体力再好一点,说不定现在已经巧妙避开包围网.

就算这样,日影仍旧为我拼命,就算再悔恨.我也不能气馁。

只能忍耐一动也不动。

抱着膝盖,身体好烫,心脏和肺部也还在全速运转。

我只希望身体的热度赶紧冷却下来。

不久之后,听见暗夜中传来喧嚣声,又渐渐离去,

他似乎成功将敌人引开了.

日影应该蛮顺利的,我并不担心他的安危。

我只担心在他回来之前我能跑得动吗?

希望日影回来之后能够看到充满精柙的我,让他安心。

所以,我专心调整呼吸。

已经是秋夜了吧?夜晚的秋风比我想像的还快吹干汗水,胸口也开始镇静下来。

才觉得应该没问题,就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

细密的脚步踩在沙砾上:

和日影消失的方向相反,更何况他不会发出脚步声。

步伐逐渐逼近,我屏住呼吸,把身体缩成一团。

只听得见有个人的脚步正规律地朝我这边移动。

最后,脚步声停在窝我躲藏的阴影只有几步的地方。

放轻呼吸,我只能竖起耳朵。

“是小空小姐吧?”

呼吸暂停了.

这声沉静的问话,让人觉得有些温柔。

我记得这个声音,这种叫法。

立即就放松的身体,不禁让我自我厌恶。

我悄悄地从阴影窥看情况。

月夜星空下的街上,只有一个人。

那是新买的黑帽子吗?记忆中的黑衣融入夜色,在月光中浮现那张端整的洁白容颜。

比什么衣服都还要适合夜晚相会的装扮。

月下的美人,正沉稳地对我微笑。

“晚安。”

“黑叶……小姐。”

这恐伯是假名吧?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所以只能低声这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好从阴暗处爬出来,和这位身穿黑衣的美人对峙。

稍微保持一点距离:

她今天不是一个人:

可队看到四个体格健壮的男性,列队站在远远后方的路口.

背对着我们,似乎在戒备她的后方,应该是保护她的武官吧?

也许之前和她相遇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远远观望,只是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些人。

从我眼中看来,大概是黑色的她太厉害了吧?

“今天的相遇并非偶然.”

她对无言观察情势的我开口说道,

用左手拿着轻轻脱下的黑帽,她告诉我:

“我是来迎接您的。”

“迎接我?”

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后退了半步。

她对我说出这么温柔的话,让我感到好害怕.

“镇压的先遣部队和城里的间谍都不知道杜艾尔·陶是否已死,不禁开始焦急起来,所以我才会有这种不近人情的举动.先前您前住的地方,有些人和三宫.四宫互通声息,这样下去您会有生命危险。”

看来杜艾大人还没落入敌人手里.这是好消息。可是有人通敌这件事却让人难受,

“今晚我要暂时离开这座城市,回到根据地去,因此才过来迎接您。”

“我.迎接我?为什么,明明是敌人?”

“我的敌人是残暴的野心分子,从来都不曾憎恶过您.”

她对我伸出没拿帽子的右手。

是那天我触碰过,纤细而美丽的白色指尖.

“要不要……一起走呢?”

她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恐惧.

“和黑叶小姐一起?”

我怯怯地,又后退半步,

“是的。您不喜欢吗?”

黑色的衣服向前蹬了一步。

明亮的月光照耀在她的侧脸上,让人有种脆弱无助的感觉。但也露出慈祥的表情.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逼近到我面前.

距离贴近到足已亲吻彼此的嘴唇。

“啊?”

纤细的手腕轻轻抱住我的肩膀.

左手的黑帽子,像要包住我的背.

“不行,我到处乱跑,身上脏兮兮的!。”

我慌乱地说出前言不对后语的话,可是她依然温柔地眯起眼睛。

“彼此彼此,我的手也同样沾满血腥,我们是同类啊!”

“同类?”

“是的。我们都是孤伶伶的,所以我们是同伴。”

我想要抵抗,却什么话都想不出来,四肢逐渐感到无力。

她抱紧我.无声地坫着,一动也不动。

黑帽子轻轻盖在我的头。

带着人的体香,以及薰香的味道。

和她一样,高贵而温柔的味道,

我似乎就快要浑身无力了。

疲惫感也被一扫而空。

“现在我可以放您一条生路。要是您平安活下来,就思考一下我们的事吧!”

听到她说可以放我走,忽然想起日影的脸。

临别时他说过的话。

脑海中闪过许多人影。

杜艾大人、展大人,城里的人们,还有在街头相遇的人

群,让我的身体又有了力气:

“不行!”

我拒绝她的双手,从她温柔的手腕中逃开。

黑叶小姐没生气。也没有特别惊讶.

只有黑帽子,无声地滑落她脚边。

黑色的身影垂下右手,用左手紧握自己的手腕。

然后淡淡地微笑,平静地同我:

“无论如何,您都要离开我吗?”

这个问题有点悲哀。

我点点头。

“因力我有属于自己的地方:因为找还有回去的地方,所以……”

我说不出话来.

“而且我不适合这顶黑帽子。”

已经想不出别的说词。

“是这样吗?”

她弯下腰,捡起黑帽子.

长长的黑发,在月光下的世界投下阴影,慢慢挺直身子,以号令黑夜世界的姿态询问:

“小空小姐.拥立您的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

“我问的是杜艾尔·陶和展·凤。”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脑里感到一片混乱。

不过.我觉得非得回答不可,

杜艾大人和展大人即使满口胡言,还是会回答我的疑问,而且眼前这个人也是极端诚实。

“那些人爱撒谎又狡猾.很有实力、有时很温柔.有时很残酷。”

一面说着奇怪的言语,一面在脑海中搜寻我的回忆.

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

还说要让我当上公主——

对于我的疑问,展大人总是哈冶大笑,杜艾大人则露出苦笑。

他们像是什么都办得到,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问他们,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事物是重要的吗?

高个子告诉我:有的,他们唯一想要某个地方。

三个人,刚开始在一起的记忆,

“所以我向住他们,努力长高,不断想要超越他们.”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是哪里呀?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这两个人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我想加入他们,所以……

“他们虽然很狡猾.虽然是坏人,但是对我来说,他们是最重要的人!”

“这就是您的故事吗?”

黑影笑了,我觉得她看来和我最重要的人很类似.

“小空小姐。”

她又一次呼唤我。

“您听过七姬物语吗?”

她这样问我,又自己接着说下去:

“这个世界受到丰饶气候的滋润,高山大海的守护,安稳平和地孕育着自己的历史.在东和这片土地上,以浑沌的慈爱.塑造出七个偶像。”

她用单手拿着黑帽子,张开双臂,做出夸张的手势,这种有如喜剧演员一般的动作,由她表演起来却让人觉得有模有样.

“许多人围绕在偶像身边,为了权力,为了保身.为了爱情.为了梦想.为了信仰.为了祖先.为了子孙,为了平民.为了各式各样的理由,多半是迫切的需求,多半是不好的,外在的压力也强化了这种情势吧?”

像歌咏般流畅的台词持续下去。

“偶像和围绕她们的大自然,自然而然地巨大化,动弹不得而开始腐败,没有办法代谢旧血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和他人争权夺利,吸吮他人的鲜血,为了暖昧不清的责任,开始谋求暖昧不清的保身之道。”

舞台上唯一的主角偏着头,露出微笑:

“这真是个负面的故事呢!”

语气就像远远地眺望恶作剧的小孩一般。

“无论他们期望与否,时间流逝、世界动摇、在变换的季节中,他们互不相让地争斗,有各自的理由和差异,因为彼此的状况.彼此的差距.如果不相互淘汰的话,他们的痛苦就会忍不住超出限制!”

“黑叶小姐,您也是一样吗?”

终于有办法反问她。

阴影中的轮廓反射月光,耸耸肩说:

“我不喜欢谈论自己的事。总之,宫姬的背景并及有多大差别”

这件事我也有些体会。正是因为有腐败,或者说是怠惰的温床存征,他们才会拥立七位公主。我们这些人才有一席之地吧?

“您的故事,不、你们的故事远超过七姬物语.其实你们跟本不在乎其他六位公主吧?”

她说的没错。无论好坏,我就是喜欢一直追着他们,而对于他们来说,最高兴的大概就是两个人一起迎接挑战吧.

至于东和的未来或利害关系都是其次.

然而,只有我眼前这个一举一动都像在演戏的她.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因为我喜欢这个人的一切吧?

“我明白了,为什么展·风及杜艾尔·陶两人,会无视东和先前的发展.也不去找其他六位公主,反而推举您.担任新的公主。”

她一个人以澄澈声音说着:

“混浊不清的世界.停滞的故事都令人感到不快吧?她们、或者应该说是围绕在她们身边的那些人,不断在抗拒这一切。”

停顿片刻,然后眯着眼睛凝视我:

“我有一点羡慕您呢!”

“既然如此,黑叶小姐到我这边来不就好了吗?”

我心里真的这么想。也许,这个人比找更接近他们,甚至在他们两人之上。

毕竟她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公主,和我心中那个的理想公主殿下一模一样。

我的这番话让黑叶小姐笑了,和我预科的一样,她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扰豫:

“我的目的是整顿东和,让它成为一个不会令人不快的世界,而您不同吧?你们的梦想是一场更愉快的演出吧!”

不知不觉,我明白分手的时刻到了。

所以——

“好想和您多说一会儿……我很喜欢您喔!我很喜欢黑叶小姐。”

我坦白地低声说。

“我也是。”

她用有如银铃一般,毫不介怀的声调回应我。

“我很喜欢您的敌事……而且,我也相当中意自己的故事。”

她应该会发笑吧?她用和我想像中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举止告诉我:

“小空小姐,让我们回到彼此的角色吧!”

她的声音告诉我表演已经结束了.

让我觉得好想哭,

她用双手拿起那顶宽帽沿的黑帽子,轻轻拍掉尘埃,再仔细地戴好。

她稍稍低下头,又昂起脸来.指着我背后平静地说:

“有人来迎接您了。”

回过头一看,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个黑灰色的少年站在那里,肩膀微微起伏。

过来,没握小刀的手对我挥了一下。

我毫不扰豫、高兴地往前跑,只不过还是回头望了一下。

月光下的美女独自伫立一会儿。当我回过头时,正好看见她举步离开.

走近一看,发观日影拿刀的右脸和右颊上有血迹.

“是对手的血。”

他在我说些什么之前抢先发声.

我好后悔——我害他被人追杀,可是自己却差点被温柔的话语带走.

我只能这么说:

“对不起。”

“你没事就好.”

还是一样简洁的说法,又让我高兴起来.

就这样.我们一边说着杜艾大人应该平安无事,一边开始逃跑。

在脑海中的某个角落,回想着那个人的容颜。

日影杀出的血路,虽然让我们逃亡过程顺利多了,但是包围网却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大。

逃亡的路上再次被追赶包围,在爬上石阶后,又回到之前那座高台。

已经颁布戒严令了吗?在夜色深沉的街上,完全看不到一般民众。

“怎么办?还是先让他们逮捕我吧?”

我还是个小孩——顺利的话说不定问个两.三句话就可以放我走,可是日影就不行了。

他的双手已经沾满血腥。而且如果只有日影一个人,就算包围得再严密,要混进黑暗中也不是难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握拔出的小刀,擦拭血迹。

“要是沾上血凝,刀锋就不再锋利了。”

这是以前和杜艾大人拜访地方名门时,豪迈的武将边让我们欣赏传家武器边告诉我的。

他还要杀人吗?

不管是多厉害的高手或名刀,连续砍了二十个人以后,接下来就只能用敲击的了.

所以要是对上一大群敌人,能杀十个人就算很了不起了。

包围我们的人,说不定已经破百了吧?

“听我说!你快逃!以后再来救我!”

为了让日影逃走,我刻意这么说。就算对手是敌人,我也不想再让更多人送命了。

“发问题的!我的演技很厉害,一点也不怕!”

夜色越来越深,即是有些看不清日影的表情,我还是不断想要说服他。

“真的啦!你这两年都不在所以不知道,我从小就很会演戏了!这次也可以骗过他们!我很擅长骗人的!”

“你说谎。”

这句简短的回答来得很快。

我们在黑暗中面对彼此,可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反问他:

“为什么?”

“你很笨手笨脚。”

“你明明不知道还这么说。”

“这两年来,我一直跟着你。”

我睁大了眼靖,不过看见的视野还是一样。

“没有必要我是不会现身的。我偶尔会进城秘窜侦察,也暗杀过一.两次。”

为什么他的语气这么平淡呢?

面对他平静地发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能摇头。

“……笨手笨脚的人……是日影啦!”

他没回答。

“那,我们再去吃玉米吧?你快逃吧!这里就交给我来应付! ”

我在内心忍耐恐惧,声音正在颤抖。

“我早就习惯看到血了……小时候也看过好几次,就算杀人我也不会太在意,也很了解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所以不要紧的!”

这次换日影摇头.

“常磐军既然来了,就表示他们应该已经发现公主不在城里。”

结果我还是让他说出这个无能为力的事实。

终于发现,他是为了我才一直忍到现在.

“别哭.”

“……我才没哭……”

“我在晚上也看得见。”

“什么嘛……你不讲我怎么知道……你就装作没看见啦!”

“是吗?”

”……是啊!”

耳边不断传来重复的规律哨音,看样子高台四周已经被包围了。

此外,北方来的大军也像怒涛一般通过北门,进入城市。

也许北门的警备就像纸一样薄弱吧。

我们在广场中央背对背站立,注视东.西两边阶梯。

“再一起去吃玉米吧!”

感觉背后的他点头.

听到包围的军队一起开始登上石阶的声响。

可是突然传来呐喊声,军队的步伐开始混乱。

“什么!?”

听到下头好像有些怒吼声.

马匹嘶鸣、身体和武器碰撞的声音,我发现来自北方的大军和包围的阵形接触了.

“不会吧……?”

即使什么也看不见,可是从人群冲突.争斗的状况之中,就足以想像他们已经陷入混乱。

金属互相撞击,钢铁尖锐的音调持续不断。

稍微移开身体,两个人互望。

就算什么都没讲.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扫荡战?

包围我们的人应该不满百人。阵型被打乱只是一瞬间的事。

战斗似乎马上结束,可是要整顿军队却需要数倍的时间.

“喂——!是杜艾吗?还是阿空啊!?”

东边台阶下,传来压过军队鼓噪的呼喊声。

这个声音.这种措辞,就只有那个人。

“展大人!”

我往前跑。

也许怀疑这是陷骈吧,日影想挡在我面前。

我站在石阶的最上头,放眼往下望去。

周边的路上挤满近百名骑兵.有个修长的身影从火炬围绕的骑兵队中现身。

他脱掉装饰繁复的皮革铠甲,这个举动甚至让我怀念起来。

单手将骑兵长枪刺向地面,抬头挺胸地大喊:

“吆!久等了啊!”

“展大人!!”

我冲下台阶,最后几阶是用跳的,扑向他完全没变的胸膛。

闻到他一路奔驰所流下的汗水昧.铠甲的气味、还有帷子的薰香味。

其中还混杂着血腥味。

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釆,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展大人也接受我的任性。

“好啦.好啦!这阵子乖不乖啊?”

抱起我的身体,以和这个场合完全不搭调的温柔声音,叫我抬起头让他看看.

“和杜艾失散了吗?”

恩!恩!我用力地点头,还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只觉得好高兴,这个人还是没变、

看起来不像受伤.应该是沾到敌人的血吧?

“日影.干得好!”

展大人一边用强壮的手臂哄着快哭出来的我,一边对站在台阶上的日影大喊。

“本东征将军已确认你保护公主殿下重要随侍的功劳.你们的证词。对于在七宫城内等候的殿下来说将会有莫大意义。”

日影点个头,开始爬上台阶,消失在黑暗里.

“他本来的工作就是暗中支援。”

我还来不及发问,展大人就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告诉我。

“将军,刚才的小鬼是?”

展大人身边的士兵围了过来,他们是骑兵队中首屈一指的精英部队。

“那是杜艾手下的情报贩子。一路保护这个深受公主殿下疼爱的贴身见习侍女.这下不多给他一点钱不行啊!”

周遭每个人都露出同意的表情。这个人就是这样,毫不在意地随便说谎。

他的态度就像平常一样,当我终于镇定下来之时——

听到战笛响起的激昂音调.

“怎么了?”

从而中心那边,扬起一阵迟来的吵闹声,像要盖过展大人的低语。

“发生什么事了!?”

展大人大声发问。

”敌军来袭!是步兵部队!”

侦祭兵一面声嘶力竭地大喊,一面住阵中冲来.

“数量呢?”

他原本还用双手抱着我,边问边换成单手,并且走近自己的坐骑。

“是四宫压制先遣部队。人数四十。装备弓箭、长枪。阵形看来是要包围骑兵队、”

向我们报告的人,是不知道何时又悄悄回来的灰色少年。

“真快!不愧是情报贩子,”

他愉快地答应之后,就抱着我飞身上马。

这个人的优点就是非同小可的腕力和手脚的长度,可以做出和平常骑兵不一样的动作。

“轻松突破他们吧!从北门出城,等到会合后方部队再以多数还击!”

展大人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把我安置在自己的鞍前。

这太、太可怕了吧!

这可不是以前逼我练习骑马时温顺的农耕马——只见粗犷的红色身驱背着我,不时还传来温热的体昧。

体型大到不像话的巨大战马.

他放声大喊:

“抓好鞍头和马鬃!”

一扯缰绳,坐骑立刻抬起前脚嘶鸣。

天啊!看不到地面了!

我眼前的马头在动、在动耶!

我不敢抓住马儿,所以明知会碍手碍脚,还是紧紧抱住展大人.

“哈哈!我很帅吧!?喝!”

他开了句玩笑,随即大声咆哮,我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击.

坐骑准备冲锋。

单手抄起长枪的展大人一马当先,其他卫骑兵紧跟在后。

耀眼的钢铁枪尖在我视野中游移,感觉迎面而来的世界好像瞬间四散。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没受伤——我应该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吧?

日影为了保护骑兵队前进,看来好像跟在部队旁奔跑。

如果我掉下釆,他应该会救我吧?

似乎很快就到了城外。

我不省人事了、

只清楚记得展大人的脸,满脸脏污和尘埃,可是却开心得让人害怕,

露出陶醉在战斗和危机中的神情.

不像恶鬼,也不是妖怪,只有嘴角笑得非常开心的样子.

长长的手臂不断刺出长枪,用压倒一切的速度。不断打倒阻挡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记得这吓人的一幕.

在城外的营地等待军队会合.

从马背上下来的我接过水,跌坐在火堆旁、

手脚软绵绵的、就算拿着水袋,手腕也使不上力。

“还好吧?”

“恩。”

我想应该没事吧—-我就是这种小孩。

虽然下半身还没恢复知觉,

“抱歉啦!我也想尽量避开战斗啊!你就到后方去吧,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让战马歇息片刻的展大人依然一副轻松模样,除了战斗时的瞬间,他总是非常冷静。

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恶梦。

不这么想就没办法恢复清醒。

“我和杜艾已经调查过了,一开始他们就打算要攻下七宫城。我最清楚敌军布阵的位置,所以就用骑兵夜袭烧光兵粮,逼他们投降。”

看来展大入是假装人在城里,再用埋伏的少数精锐骑兵奇袭。

周边的居民在发动攻势之前就己疏散完毕,所以才无法得知正确的情报.

在敌军缴械之后,将其中一部分留做浮虏.部分编入部队里、其争的给予粮食放他们回家。

七宫城并不大,无法管理数千名俘虏。

“我平常的放荡行为就是要让敌人掉以轻心的演技啦!哇哈哈哈!”

他和平常一佯放声大笑——该相信他几分呢?依然是个谜。

虽举我觉得刚才的战斗相当激烈,但对这个人来说,只能算是最低限度的流血事件吧?

虽然是个凡事追求快乐的人,可是多亏了他的武力,我和梳妆师等人才能得救.

“我们彼此都平安度过难关,真是太好了。”

展大人的手高兴地摸摸我的头,但我还是没办法坦率地道谢 我也有点高兴起来了.

“不过……杜艾大人他……?”

他没和我们在一起.

“他还活着哦!”

他开朗地对脸色凝重的我和日影如此表示。

“你看、你看!”

从怀里拿出一张皱成一团,已经变形的小纸。

“啊.是信鸽带来的?”

我注意到,这是绑在传信鸽脚上的纸条。

打开一看,是杜艾大人熟悉的笔迹,其中记下贺川城内的动向,还关心我的安危。

纸条最后所写的日期是昨天,

“太好了.”

我想要回应日影,可是胸口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

隔天早上。号称四千,实际上只有两千名的七宫军.已经镇压市内各个重地。

击退渗透进来的四宫部下,也捉到部分有通敌嫌疑的有力人士和民众。

就在那间客栈的火灾遗迹。我跟另一位重要的人再次相遇。

“您没事就好,”

“这是我的台词吧?”

懒洋洋的声音依然不变,我忍不住掉下眼泪。

虽然展大人平安是很好,可是杜艾大人只是普通人,能够平安无事更让我开心.

后来杜艾大人告诉我们,他私底下有许多副业,那天正

好前往其中一个,就这样暂时躲在那里,寻找我们的踪迹。

“他们的行动出乎意料之外。三宫夏目的常磐姬最然好战,可是我们一直以为消极的琥珀姬不会有利于常磐姬的动作。”

杜艾大人取得的情报得到这样的结论:

据说是为了利益关系,琥珀姬不得不与独断独行的常盘姬一起行动。

“琥珀姬是个可怕的人哪!我觉得她只是佯装完全不知吧.”

我告诉杜艾大人那位黑衣美女的事,他叹了一口气。

“看来被骗的人不只我……差点就被她害了。”

他似乎对没料到这点感到很不好意思,不断地呻喃自语。

“客栈也没了.”

“我有留下帐簿,有这个就行了.”

比起建筑物,他深信帐目才是管理金钱的基础,因此对于客栈反倒是没什么遗憾。

“藏书才让我心痛啊!那不是印刷品,很多都是真本啊!”

杜艾大人似乎对于稀少的手抄书付之一炬感到相当懊恼。

“我已经没有衣服穿了.”

手边的零用钱买完这几天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就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钱包.

本来想眼他谈点正经的话题,可是脱口而出反而是这件事。只是,意识到我们之间没什么距离,又让我有点开心。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

杜艾大人伸手朝北门一指。

“正好依照原订时间抵达.”

他指着一辆朱红色的马车。

系着两匹马,虽然不大,造型却相当利落。

是宫姬专用的官方马车。

车轴流畅的转动声和马蹄声在我们身边停住。

从里面走出另一位女性。

“公主殿下,许久未曾向您请安.”

下车这个人让我感到由衷怀念。

“梳妆师!”

她看了我一眼——

“好凄惨的模样啊.”

话虽这么说,语气还是和平时—样平稳。

接着——

“您要更衣吗?”

她问道。

“有劳了。”

“谨遵指示。”

更衣这个词背后的意义,不需要说明我也懂。

因为我多少有点成长。

手脚在白木浴池中舒展。

外表没有任何损伤,心中那种沉重而不自由的疲惫也渐渐消褪。

在浮着柑橘嫩叶的热水中,我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只剩下我一个人.

就像一个人坐在月光下的时候.

那时候,那个人现身的多么偶然。

想起黑帽子的背影,胸口微微一痛——她已经在遥远的地方了吧?

我是个坏孩子,我在意的不是死者,而是她的背影、侧脸和微笑。

“要不要……一起走呢?”

她邀请我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声音还残留在耳。

即使这样,我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

“我就只有一个选择啊……!”

水面泛起波纹,秋草摇曳.

就在小时候望着他们肩并肩的背影时,我就已经伸出手了.

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没跟着他们就是半途而废,所以我只能走这条路。

曾几何时做过的梦,还在继续。

“另一个我,不,不一样吧?有七个我,在不同地点,背负着不同选择的后果。”

我试着出声.

声音笼罩在浴汤的香气中。

“以命月为始,雪终.息吹、樱归.绿渡、水面、空澄.高夏.早风.名无.雪祭、终月,十二咏名为枝叶,此乃十二时语。”

是咏名,也是别称,亘古岁月中人们在季节流转之际追寻的平淡价值.

“黑曜.翡翠.常磐.琥珀.浅黄.萌葱.以及……”

接下釆是季节名称之一.也是我的名字。

洗完热水澡.擦拭肌肤.梳理头发,赤裸身子面对大镜.

地点是玉水府本殿。

整间都被我们借来当作临时宿舍.

负责辅佐职务的人说:“大规模的骚动让大部分的禁忌解除了。”

担任将军的人则发誓:“要恪守斋戒沐浴的时间。”

我和梳妆师站在献给祭灵的宽广舞台上。

用古木,也就是灵木建造的古典舞台,只有特定的仪式才会使用,因此很少有人接触,如此一来也显得木材芬芳。

在封闭的本殿深处.梳妆师凝视着赤裸的我。

“您似乎又长大了?”

听到她依旧不变的语调,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梳妆师一边在我背上涂抹香油,一边问道:

“他们都没发现您就是公主殿下吗?”

“因为曾经身在这里的我,并不是公主殿下。”

这句话很自然的脱口而出。

“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玉米很好吃。”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仔细聆听吧。

“我喜欢展大人,也喜欢杜艾大人,而且我也喜欢自己:喜欢日影、喜欢黑叶小姐.喜欢玉米,喜欢夕阳.喜欢打瞌睡,是个喜欢种种小事的小女孩。”

“接着是胸口。”

“稍微明白这个世界,不过还是个几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把脚打开。”

“一直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真的很有趣。”

“接着为您着装。”

“遇见形形色色、和我不同的人,也遇见很棒的人。”

“您变漂亮了。”

“谢谢。”

穿上纯白的羽织,以及同样颜色、衣摆长长的古典公主服饰.从夏季衣带换成秋季衣带,颜色是祭祀用的朱红色.

我终于在镜中慢慢成形。

身体各处妆点着宝玉和宝石。

在背后梳拢直顺的头发,系上带有银铃的细绳,还有耳后长长的假发。

一直到胸口。

这是空澄姬的特征。

也许没有这个的话.谁也不知道我是谁吧?

发饰是红玉和软玉.

闭上眼睛,集中心神在头发上。

平静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

梳妆师发出声音:

“山边又添了点积雪。”

“离城的时候,雪花已经飘进七宫城了。”

“是吗?”

我接口:

“今年的雪祭,来得真快呢。”

“是啊。”

她又继续梳理我的头发。

最后,停下所有动作。

“您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公主殿下了。”

背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这样好吗?”

给我一条逃走的路.

这个人真温柔。

“小空小姐,您要过普通人的日子才会幸福。”

不用对我那么温柔,已经够了。

“没关系。”

梳妆师放开手。

她对我说:“完成了。”

听到她后退几步的脚步声。

睁开眼睛,十二岁的平凡女孩不见了。

只有洁白而挺立的公主。神圣.透明得令人惊讶。

东和七宫、空澄姬殿下.

人们是这么称呼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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