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廊桥风雨
明月半挂,夜星稀疏,林静鸟啼,流水潺潺。躲在繁枝密叶中的夜猫子早已瞪圆了双眼,静侯着今夜的美餐。
村口有一架廊桥,杉木结构,呈暗褐色,桥身向上凸起,横跨过茶溪的水面,犹如匍匐在水面上酣睡的一只大蜈蚣。其在这溪水上镇守了不知多少个春秋,就算是村里最老的长者,恐怕也记不清楚。
廊桥上,黑影独立,似在等待着什么。突然,那黑影开始踱起步子,略显焦灼。
正在此时,岸边树林不知起了什么动静,几只鹧鸪惊飞起来,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的【行不得也哥哥】,让这寂静的夜晚更添一丝悲凉。
黑影定了定,向那躁动的方向望去。
远处,一袭白衣借着黯淡的月光,从深林中走出,夜风吹过,轻柔的衣裙翩然起舞。此人头系逍遥巾,身穿月白袍,手扶一柄太极尘,脚踏一双介子报木屐(注解:介子推逃禄隐迹,抱树烧死。文公拊木哀嗟,伐而制屐。每怀割股之功,俯视其履日∶“悲乎,足下”——《异苑》)。虽已年过古稀,发须皆白,皱褶如靴,但面色红润似黄发小儿,双眸明耀如炷,仙风道骨,气脱凡人。
那道人缓慢迈着步子,朝廊桥上的人影走去。桥面上,回荡着木屐咯哒咯哒的清响。
【吾乃渑山四长老苏钰,道长可是弭山真人?】
黑影抱拳问道,他重新打量眼前的道人,对其气度不凡的神貌暗自倾佩。
【正是老夫】
弭山真人还礼,道:【苏长老,老夫今夜因何前来,想必您早有所耳闻】
【已听二长老提起过,想必是为了敏儿吧。】
苏钰平静说道,然而眼神里却流露出不舍和惋惜之情。
几年前,二长老楚世翎在就曾单独找他谈过。原来,早在黄家迁入渑山前便与这江北五隐山颇有渊源,与这弭山更是来往频繁。黄家早已入土的几位长辈都曾在弭山修行过一段时间。
后来,江北兵乱,黄家举家南迁,路途上很多人都因疾病劳累去世了,家丁仆役为此哀怨不止,黄家家主担忧路上又出差错,便打发他们银两,让他们各自离去,另寻他路。最终到达渑山的人数也不过二三十。
本以为可以就此扎根,整顿家业,重展门楣,但变故又起,几任家主都因劳成疾,壮年仙逝。后来又逢分家,到黄宏这一辈时,只有他一人支撑家族事业——养蜂。自从黄宏出逃以后,这项重任也就压在了黄敏身上。
弭山真人见苏钰失神的模样,便以明了一二,缓缓说道:
【你叫那娃娃如此亲切,想必便是楚长老让你来的原因吧。】
【我与黄兄自小兄弟相称,已有几十年交情了。家女与敏儿也是青梅竹马之交…】
【无妨,有言便讲,老夫也不是不通情理。】
【其实,我与黄兄曾订过婚约,将我那女娃子许配与他那小子,结为亲家,亲上加亲。】
【哈哈哈,老夫明白,你是怕我错拆了一段姻缘。】
【是苏某唐突了,真人莫怪】
【无碍,自古言:天地姻缘,阴阳难隔,老夫虽是方外之士,但也知了这造化弄人,若要强行插手,便是违逆了天道。】
弭山真人扶须说道。他停顿了一会,看了看已过不惑之年的苏钰,轻叹一声道:【罢罢罢,既然如此,老夫便晚些时候再来拜访,先让他在这红尘淘炼一番。】
【真人所言当真!若是如此,苏某心里的一块石头可算是落地了】
苏钰听闻此言,激动的将自己一片真情倾泻出来。
【老夫言必真、允必诺,自然当真。只不过…老夫有一事相求】
弭山真人突然闭口,笑看苏钰。
【真人请讲,若是苏某力所能及之事,必当全力而为】
苏钰心想:真人如此通情达理,自是有求于渑山,人情世故,自当各有进退。可是,渑山除了山水修丽、土壤肥沃外也无什么奇珍异宝,村人大多也是良善安分的庄稼汉,想来想去,也猜不出真人所求为何。
【黄长老莫要多虑,若真有所顾虑,老夫也不会强求的】
【哪,真人请讲】
【唉,你可知这九州早如火上煎锅,四方皆有战乱天灾,尤北地最盛。老夫与师弟云阳子曾下山游历,到朔方之地时,见到的都是地龙翻身后房屋倾倒压死老弱,人们呼救声未停便被洪水冲走,逃难的人惊魂未定却又遇上刀兵战乱,田地荒废无人耕种又逢瘟疫作祟,城中饿殍载道,城外伏尸边野……】
弭山真人将乱世所见一一道来,从北往南,自东向西,各种天灾人祸正逐步蚕食着大夏王朝的国运,让整个九州处于摇摇欲坠的趋势,四方势力蠢蠢欲动,若再添一丝薪火,恐怕群雄逐鹿,再无安宁之日。一旦如此,这乱世要持续多久,有多少死伤,皆是变数,天人难测。
【在山里待久了,想不到外面竟然乱成这样!】
苏钰吃了一惊,但想到背后的渑山,神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是啊,无奈当朝天子是个空怀大志而无实才的庸常之辈,既无深谋远虑、安平天下的治国之才,亦无整顿朝纲、遏制戚宦的为君之威,识人、用人更犹如黄口小儿般任性,让巧言而庸碌之辈位居高位,弃明珠而不用。为君如此,恐怕,这乱世也是早晚之事啊。】
听闻此言,苏钰已不大安定了,虽然渑山险远,可以享受一方福泽,但谁又能保证它在乱世中不染一尘,独善其身呢?若真如这道人所言,如今往后该如何是好,难道又要迁移他方吗?可是,这乱世中,又有何处立足之地。
【已经如此厉害了吗?难道没有办法了?】
【可叹啊,一家之主罹患,便是家门凋敝之始;一国之君罹难,便是国祚衰微之甫。如今大夏天子病疾无医,而天下正需要一枚为君的药。】
为君的药?是如周公般的贤臣,还是曹公般的奸雄。不过,无论谁称王称帝,只要能破除乱世、安定浮沉,便足矣了。渑山,太需要太平了。苏钰这么想着,他看到弭山真人面露微笑,猜想他定是还有遗策。
【不知真人可否寻到那为君的药】
弭山真人背过身去,四处寻望一番。突然,他俯下身子,缓慢地拾起一粒杉木种,举着它对向朦胧的月光看了看,种子呈倒卵形,扁平,周围有窄翅,先端有凹缺,外表壳白里泛着淡黄,有蜇龙欲起,一啸千山之意。
他满意的握手掌心里,便又转过身来,道:
【自是寻到了,只不过时机未到。】
这时,苏钰突然有一种猜想,这种猜想让他感到疑虑、惊慌和荒谬,不过转瞬即逝。他小心的问道:
【哪…此人等物在哪里呢?】
【苏长老,老夫刚才说过有一事相求。】
弭山真人朝向溪岸走去,再次俯下身子,扒开一个泥坑。溪流潺潺,水面波光粼粼。
【这…这…难道真人的意思是…】
【老夫自不会强求的,但老夫希望若今后他有一件事与苏长老心意向背,苏长老可以让他一让。】
【…】
他将杉木种放入坑中,将土块填埋进去,又用掌面拍实了土,便起身道:
【不早了,老夫也该回去了,苏长老,今夜之事,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其他的,老夫也不便多说了。】
说罢,弭山真人轻点地面一跃而起,几声咔哒的木屐的响过后,便不见人影。
苏钰愣了愣,向深林躬身一拜,便准备向二长老汇报去了,离去前,他朝埋下杉木种的溪岸看了一眼,想必这土是埋不下它吧。
等到鸟雀争鸣,天色渐亮,晓月已没入苍穹。山会,又近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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