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楼敲月

  渑山只是莽莽群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峰,既无仙人居住,也无名士来往,除了一山青绿再别无所长。

  然而,客家人土家人以及一些汉人偏喜欢在这里扎根发芽。不为别的,只因为这里最清静,最像个“世外桃源”。山路险远,官府自是不会来这征税,这也喜得山人们自耕自收,无所顾虑。

  山间寂寥,炊烟几缕?从山脚向山上看去,十几家囊钳在山中的角角落落,在树丛阴翳中若隐若现,似和山物相与唯一。鸟声缠绵,几世几载的老调在一代代人中唱了千百遍仍不失乐趣。一簇野花,一丛青草,一片竹林得自然造化,富有活力,怪不得梅花鹿香樟子都喜欢在此觅食。山泉汇聚的小溪,横拐竖拐挤开了一条小路,直冲山下绿油油的水田。青苗如针,点缀了银闪闪的水面,也点缀一家一户的秋收梦。

  山后是桃花峪,春风袭来,漫山花开,落英缤纷,林香燕啼。山歌唱“香林远,争春燕”果真不无道理。林间深处有一座戏台。戏台不大,矮矮胖胖如同吃奶的婴儿,每逢佳节之际便会发出悦耳的笑声。当然,戏台没有固定的演员,谁家里的想要露两手,便自行走上台去,随之一声吆喝,人群瞬间就沸腾了。

  古往今来,也唯有此处让人向往。

  ——引子

  藏书阁里,黄敏靠着木窗,并腿斜卧在榻上。

  黄敏目光炯炯的看着书,听着夏天的知了声和风推动院门的吱呀声。

  从窗外望去,一片接连不断的山脉,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手掌,将整个风景收拢成小小的一块。

  因为这里在半山腰,所以可以俯看到山下的农田里的水牛和村落上的炊烟。也可以看到从山下一直延伸到院门的一条小路。

  在烈日阳光的照耀下,绿油油的树林和草丛格外显得生机盎然。路边被人精心栽种的花朵也一样绚丽多彩,花香四溢。

  山道上树影簇然拥挤,其间时而的鸟鸣,时而沉寂。往前看去,一位身恣袅娜的少女缓缓走近。她穿着简朴,茶绿色的衣裙、用葡萄和紫苏染过绵丝外套、绿麻布靴、腰间缠着的红绸缎——样样都是姑娘亲手做的。

  墨色的长发刚到腰间,走步时与衣裙嚓嚓作响。头两侧还各编了一排麻花状的辫子,插着红茶花样的发髻。

  虽是情窦初开,但水蓝蓝的眼睛和时常红晕的双颊,却十分惹人怜爱。村里的大人们叫他妞儿、苏丫头,小孩子们叫她玲姐、苏阿姐。

  少女弯下腰,看着被自己培育许久才开花的山菊。黄色的花朵丛上,许多蜜蜂飞舞着,在各个花头来回转动。她宛然一笑,站起身来,轻步走入院内。

  【嗯呢】

  屋内,静悄悄的。

  【苏—东—坡是谁啊,敏哥哥?】她一字一字的念叨,看着专注发神的黄敏。

  【呀!吓我一跳,原来是你啊】

  黄敏翻身站起,拍拍衣袖。端着好姿态,看着姑娘。

  【喔,大惊小怪的。我进门前还喊了两声呢】

  【是吗?我怎么没听见】

  他装作不知,打着马哈。

  【你个呆子,只管读书,怎能听见】

  【嘻嘻,那倒是我错了】

  【本来就是】

  少女白了黄敏一眼。

  【是是】

  彩玲用手指卷弄着头发,虽是不悦,但仍羞红满脸。

  【你来有何事?】

  【没什么事,来看看你不行吗?好久也不来我家,你又是…】

  【噢,看书而已,忘了。下次定会去的】

  黄敏继续打着哈哈,他心里也知道自己不会去的……即便彩玲邀请他。

  彩玲看他敷衍的回答,令她又无奈又生气。确实,自从四年前黄家家主黄宏犯了山规,私自偷跑出山后,黄敏就几乎没有去她家。

  她也曾在门外偶然听到父亲与一些村里面的长者的谈话,其中就提道过这事,只可惜她当时十分困倦,偷瞄一眼后,便匆匆上楼睡觉去了。

  【唔。我还以为你早就偷跑走了呢】

  【怎么会呢?我只想赖在这里,看看闲书。山外面的世界我可不感兴趣】

  他虽是这么说,但眼睛却呆呆望着远处青翠的山峦。

  【真令人火大。算了,我今天来也是有正事的】

  少女转开话题,终于想到正事。

  【又有何事?】

  【山腰的花也开了,蜂儿也来了。这不又是一年的寻山会,村里又问咱们要些赶会的蜂蜜】

  【这事还早吧,山会还有十几日呢】

  黄敏听到赶会,立马像捅破的皮球一样卸了气。他对于村里的风俗提不起一点兴趣。

  可惜这“驱蜂引蝶”的本领是黄家世代相传的,家训严明不能轻易授予外人,因此黄家便承担了每年赶会的蜂蜜供应。自从母亲离世,父亲私逃不知所踪,这份重任就理所当然推给他了。他曾想过把秘法教授给村民,可彩玲的父亲坚持不许,并严厉的教训了他一顿,说是男人就要誓死不渝地维护家业。最终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但他也偷偷将秘法教授给彩玲,想让她能分担自己的事情。

  现在,他慵懒的抠着耳朵,一脸清闲的样子。

  【还早!?去年可是弄了大半宿才勉强筹齐的,还不是有阿虎哥去帮忙才弄好的。】

  【是吗?嗯,也许是吧】

  彩玲十分恼火,敏阿哥真真气死个人。她知道,他性情向来如此,邋邋遢遢,随遇而安。她也知道,不管她发了多少次火,他总是能逗自己开心。有一次,她哭的特别厉害,敏阿哥实在想不出办法,就学山猴爬树、倒挂在树上,结果一不小心就掉了下来,她当时下了一跳,眼泪立刻止住了。但当她看到阿敏哥满脸是土,像个泥巴公,便噗呲笑了起来,阿敏哥也开怀大笑。

  想到这里她不由泛起一丝微笑,独自沉浸在美好回忆中。

  【喂,独自在哪里傻笑什么?】

  【啊?】

  【我才没傻笑】

  她挥着拳头,轻打着黄敏的背。崛起樱桃般小嘴,鼓起腮帮,气呼呼的。不一会才发觉不妥,连忙收手,拿嘻笑看着自己着黄敏一点办法也没有。

  随着时间流逝,她俩都已长大,不在是整天一起瞎胡闹、往山里面乱窜的娃娃。童年的记忆只能封藏在酒罐子内,想起时,打开盖子,独自沉浸在怀念的醇香中。

  她觉得虽然自己常常上山看他,但她俩之间却不似往儿时般自在亲密,不论是闲谈的时候,还是一起栽花的时候,都有一种陌生的疏离感。可能,孩子与大人的世界,到底是不同的。

  黄敏看彩铃又默然不语,暗暗叹气,便大略猜到她心中所想。可惜,他心中虽有无奈和不舍,但时间告诉他故去的便如流水,不可收回。因此,他只能故作清闲,等待着时间淡化这层顾虑。

  只是,这一等也许很久,也许永远等不到。但,这不是他能知道的。浮生若梦,来日方长,又岂是池中之物可以预期的?阖家团圆或许就变成家破人亡,卿卿我我也难免大难临头各自飞。然而,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岭间,山人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轮回百载,虽显的无趣些,但日子却过的安安稳稳,是外人求不得的。

  黄敏见空气逐渐凝重,便轻咳两声

  【你不是找我来说赶会的是嘛,其实我心中早有打算了】

  彩铃回过神来,忙道【你早有打算?怕不是又打什么歪脑筋吧】

  【咳咳,你先听我说说】

  【好,我要看看你能有什么花样】

  【那么,是这样的,你记得山后的那片杏林吗,我…我们小时经常去的地方】

  【嗯……】

  【哪你还记得杏林中有棵老树】

  【是那个藏宝物的树】

  【对,我当时不是怕大人们发现藏宝点,在洞口放了个引蜂箱吗?】

  【呵呵,还说呢。是谁偷偷溜过去,却带着满脸包回来,后来又被阿叔罚禁闭三个月,一直在藏书阁抄书。】

  【哈…哈,是这样没错…】

  【你还笑,我当时可被你吓得不轻】

  【哪真是抱歉…啊,不提这事了。我还没说完呢】

  【你…算了,继续说吧】

  【嗯,是这样的,据《蜜源杂录》记载,杏花属于春季蜜种,花期较短,蜜蜂越冬之后的第一个过蜜源,杏花上蜜的时候蜂箱内多多少少都会有糖底,打蜜会有白糖残留的,当然如果蜂师特别注意的话会提前清底,这样的话打出来的杏花蜜就比较纯正了。】

  【这么说,你早就弄好了?】

  【其实,也不算早…】

  黄敏摸了摸后脑勺,继续说道“前两周我本来想去山后寻些天麻和紫胡。但被杏花香吸引,就寻着花香进了杏林,然后我就发现蜂箱四周已围满了野蜂。我偷偷划了一点蜂蜜闻了闻,感到一股清香,尝了一口更是甜蜜。当时我就跑回家,又拿了几个蜂箱,打算做几瓶上等的杏花蜜”

  【可是,杏花花期只有两个月,流蜜期更是短,况且前两周不是刚过谷雨吗,当时应该退花了吧】

  【我也当时也感到奇怪,不过我想或许是山后谷底气寒,使花期延期了吧】

  【原来如此】

  【嗯,这两周我频频往山后跑,直到昨日才能暂且休息。说也有趣,这野蜂不像平常的蜂穿个黄底黑纹的衣裳,而是披一件明绿衣裳。】

  【绿衣?还有这样的蜂?】

  她好奇的问道,略有不大相信。

  【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知道山里还有这么些稀奇的事物】

  【穿绿衣的蜂,绿蜂,呵呵,我还真想见见呢】

  (批注:此绿蜂生性好斗,若与其他蜂同养,则会攻击异己,独霸花间。况其天生寒毒,中针者渐生心肺之痛,四体无力,唯青莲可解。其蜜有异香,应与茶水共饮,可去热清心)

  【正好明日我要再去看看蜂箱,你便和我一块去吧】

  【好呀,好呀。等会回去我就跟爹说说】

  【嗯,就怎么办吧…只是】黄敏看了看彩铃,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你说清楚些,你还怕我说出去吗?】彩铃有些生气,她以为敏阿哥把自己当“外人”了。

  【只是…好吧,我希望你不要把绿蜂的事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弄清这种蜂,对他天性还不是特别了解。如果你告诉他这是种新发现的蜂,依照苏伯的性子,一定不会让你跟我一起去,说不定连我都再难踏足呢。不过你大可放心,这两周我不知去了多少回,也曾被叮了两三回,但身体也无大碍,想必这蜂毒并不厉害。】

  【是这样。哪,你可得小心点…即便现在无碍,也不可大意。】

  【嗯,我知道】

  【好吧,你知道就好…啊,我来了也有段时间了,日都落了半程,也该回去了。】

  【那我送你到山腰下】

  【嗯】

  彩铃笑着嗯了一声,便踮着脚小跳出门外。然后,转过身来,向黄敏招了招手,似叫他快点跟上。黄敏笑了笑,便起身跟去。

  ———————

  山腰下,两人停下脚步。

  【送到这里就行了,你…快些回去吧,天快黑了】

  【嗯,那你走好。还有,明日见】

  【好,明日见】

  落日西沉,夕阳染红山路。一个绿点越行越远,拐过了一个弯,便被深暗的山体遮挡得看不到了。

  黄敏静立着,呆呆地看着哪绿点消失的地方,过了半会才回归神,连连摇头,便回去了。

  落日终于休憩了,明月唤醒黑夜里的繁星。山腰间的小楼内,一灯如豆,照着提笔行文的男子。纸上写着一首小诗,诗云:

  悠悠鸟鸣处,田田河岸边,

  泠泠微风夜,故人今已远。

  诗毕,灯灭,人眠,夜空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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