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壞的跫音

  第三章 崩壞的跫音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二日。

  深夜,群星在黑色的帷幕上閃爍不已。

  對月光產生反應的野獸嗥叫聲劃破夜空,蟲兒們正在進行大合唱,隨風搖曳的花草彷彿發出歡笑。雖然是平凡無奇的夜晚,但是有個部分與平時不同。地面上燃燒著無數營火,搭建了許多營帳,吵鬧得如同過節似地。這裡是聯邦六國之一的厄瑟路國首都附近的葛蘭茲營地。營區內隨處可以看到身穿重裝備的士兵。

  如今,為數眾多的士兵來到營區外頭,為了迎接一名女性。

  士兵們如摩西分海似地為那名女性讓開一條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被視為下任皇帝候補的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昂首挺胸地走在人群中。葛蘭茲主力部隊的總參謀長奧拉正在人牆的最後端等著她。

  「我不在時,一切辛苦妳了,奧拉。」

  「多出了一堆麻煩的差事。從今天起,就請妳好好瞭解一下那些事處理起來有多辛苦吧。」

  「…………哈哈,我是快馬加鞭趕過來的,已經很累了,今天就讓我休息一下吧。」

  麗茲敷衍過去。她正想繼續前進,但是在見到站在前方的人物後,又立刻停下腳步。費爾瑟王國的前王女斯卡塔赫正搔著臉頰,靦腆地向麗茲致意。她是麗茲的朋友,基於某些原因而陷入沉睡,直到麗茲離開主力部隊為止,都沒有醒來。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雖然麗茲時常去探望沉睡中的斯卡塔赫,但是如今卻湧起了久別重逢的感情。麗茲有股想張開雙臂擁抱她的衝動,但是又在差點實行前踩了煞車。因為必須顧慮在場士兵的觀感才行。在利希特攻防戰中,葛蘭茲軍出現大量傷亡,假如只因為斯卡塔赫醒來就歡天喜地,一定會有人感到不平衡。

  「妳能醒來,真是太好了。」

  麗茲小聲說道。慶祝重逢的事,等士兵不在場時再做吧。也許是察覺麗茲的想法,斯卡塔赫苦笑起來。

  「這段期間發生的事,我已經聽奧拉大人說過了,添了這許多麻煩,真是對──」

  「這種話晚點再說。不久前發生的事,我也聽說了。不過我想聽聽妳和奧拉的說法,好瞭解詳情。」

  麗茲打斷斯卡塔赫的話,對著走在身旁的奧拉使了使眼色。

  「瞭解。我也很想知道三國聯軍的營地為什麼會燒起來。」

  奧拉指著東方的某處說道。雖然是深夜,但是只有那裡明亮得有如白晝,彷彿天地顛倒過來似地──火勢就是如此猛烈。儘管該處離這裡有一大段距離,不過慘叫和怒吼還是遠遠傳了過來。

  「說得也是。不過為了讓士兵們安心,還是先通知各部隊的隊長,告訴他們一切沒有問題好了。」

  「這部分不必擔心,我已經事先處理好了……我只是不確定原因而已。」

  該說真不愧是奧拉嗎?她似乎已經隱約察覺那場大火的原因了。但是怕判斷錯誤,為了預防萬一,才會增加衛兵的數量吧。所以有這麼多士兵出來迎接麗茲。

  「嗯,包含這部分在內,有很多事非告訴妳們不可。」

  「既然如此,等軍事會議結束後……」

  「不,沒這個必要,這邊的戰鬥已經結束了。時間有限,我們還是來討論今後的事吧。」

  麗茲朝營帳走去。奧拉並不多問,默默跟在她後頭。就在這時,三國聯軍營地爆發出了比剛才更激烈的火焰。

  哀號聲傳入葛蘭茲陣營,兩人一齊轉頭看向火光的方向。麗茲以嚴峻的表情開口:

  「我和聯邦六國訂立休戰協定了。詳情等之後再說,不過那個應該是六國的新領導人──露希亞女王送給葛蘭茲大帝國的『禮物』吧。」

  奧拉只是默默地聽著麗茲說話。從她那理解的表情看來,她果然已經預料到了。麗茲追著比呂離開後做了什麼?足智多謀的奧拉肯定早就推導出答案。不過因此貿然斷定她已經瞭解整個局面的話,還是太危險了,必須確實地把自己掌握的情資說出來才行。麗茲以沉穩的語氣,簡潔易懂地說道:

  「華納三國開始有所動作。」

  那句話使奧拉的眼神微現動搖之色。她展現覺悟似地,嚴肅地點頭:

  「……我知道了。」

  「斯卡塔赫,我也會把事情說明給妳聽,可以一起進來嗎?」

  「嗯。如果也能說明『黑辰王』的事,就更好了。」

  麗茲推著另外兩人的背部,進入營帳裡。

  *****

  有如人間煉獄的場面。屍體堆疊如山,正在熊熊燃燒。

  身上插著無數箭矢的士兵在地面打滾掙扎,因劇痛而發出淒厲的叫聲。儘管如此,還留著一口氣的他,以充滿血絲的雙眼瞪著想要殺死自己的人們。

  「為什麼格萊夫要攻擊──!?」(kid:這句台版譯成『你們,為什麼要攻擊格萊夫』,對照日版已修正。)

  一支飛箭刺入那驚駭顫抖的士兵眉心。四周還沒死的士兵身上被澆了油,成為火球。那樣的光景,除了屠殺之外,找不到其他的形容詞。就算放下武器想要投降,刀刃還是無情地砍下。三國聯軍的士兵受盡凌辱,或是被到處拖行,或是頸部被套上繩索吊死。

  「壓倒性的勝利呢。」

  一名女性面不改色地欣賞著那煉獄般的景象。她是安古伊絲的女王露希亞。

  兩個鼻青臉腫,破爛的衣服上沾滿鮮血,貌似被施暴過的男人被帶到她面前。看到認識的臉孔,露希亞揚起嘴角。

  「是斯寇爾皮伍仕王與泰古利司的宰相呢。」

  「露西亞女王,妳這是什麼意思?居然攻擊友軍──咕哇!?」

  斯寇爾皮伍仕王大叫大嚷著,被露希亞的部下朝臉狠踹一腳後安靜下來。

  「總統陛下駕崩了。」

  「妳、妳說什麼……?」

  斯寇爾皮伍仕王忘了疼痛,一臉震驚地問道,露希亞愉快地欣賞著他的反應。她以扇子搧風,朝他靠近。

  「因為中了你們『長耳族(阿爾芙)』的圈套。」

  「說什麼鬼話……誰會相信啊。」

  「格萊夫軍之所以攻擊你們,是為了討伐逆賊,這就是事實。」

  「……妳在說什麼?」

  「聯邦六國已經和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然而你們卻無視再三發出的停戰命令,執意進行攻擊,嚴重傷害我聯邦六國的信用與格調。既然你們做下這麼多令人髮指的行徑,那麼妾身也只好討伐你們,以示正義了。」

  露希亞以手扶額,裝模作樣地嘆氣。斯寇爾皮伍仕王一呆。

  「我們根本沒有收到那種命令……慢著!難道妳……!」

  「真是遺憾。死腦筋的『長耳族』理解速度實在太慢了。」

  「開什麼玩笑!妳以為做了這種事之後可以全身而退嗎!」

  「這次的事,也是華納三國在背後穿針引線對吧?本來就是你們專斷獨行地開戰的,早晚都該負起責任啊。」

  「妳打算與『長耳族』為敵嗎!」

  「我們本來就是敵人不是嗎?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

  露希亞闔起扇子,拍著斯寇爾皮伍仕王的臉頰讓他閉嘴。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泰古利司宰相以怨毒的眼神看著她。

  「……妳可別後悔。華納三國絕對會消滅葛蘭茲。到時候,沒有我們在的話,聯邦六國肯定會被當成敵人。」

  「也許吧。但是也不能因為那種無法保證的未來,害聯邦六國滅亡呀。」

  露希亞一腳踩在泰古利司宰相的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把那悲慘落魄的模樣烙印在眼裡。

  「妾身已經聽膩你們的藉口了,乖乖受死吧。」

  「就算我們死了,也一定要詛咒妳!」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割下他們脖子,讓他們安靜。」

  士兵依照露希亞的命令,按住扭動不已的兩人,朝他們脖子揮刀。可是砍的位置不對,無法一刀兩斷,只好連續砍了好幾次──兩人因劇痛而瘋狂掙扎,最後,頭顱總算與身體分家,在地面滾動。斬首時噴出的血花稍微噴到露希亞的臉蛋上,露希亞露出厭惡之色,擦去血水。

  「塞琉古!利希特那邊怎麼樣了?」

  露希亞問道。無禮但是忠實的部下從士兵之間走了出來。

  「雖然城門被攻破了,不過多虧怪物的出現,葛蘭茲軍似乎沒機會進城。但是有暴民趁火打劫,所以還是必須盡快派出維安部隊才行。」

  「那麼就快點編成新部隊,拿下利希特吧。厄瑟路的高層怎麼了?」

  「根據報告,宮殿裡的情況只能以淒慘形容,而且沒有任何倖存者。雖然不清楚是被暴民掠奪,還是有其他勢力作亂,不過報告中提到,宮殿中似乎有什麼飢餓的肉食猛獸作亂過的痕跡。」

  「沒發現吉爾貝嗎?」

  「沒有。這下子該怎麼辦呢?」

  「這樣很好。如此一來,利希特就能直接納入妾身的管轄之下了。等混亂平息後,再把統治權交給有厄瑟路王家血統的人吧。」

  「那麼,等我找到容易操控的人選後,再來擬定計畫──對了,還有一個我頗為在意的消息,就是葛蘭茲目前正陷入極端危險的狀態之中。」

  「唔……你覺得妾身太早談休戰協定了嗎?」

  「您會不安嗎?」

  「怎麼可能。與其事後後悔,還不如走在荊棘之路上。」

  感染上瘋狂戰意的戰場,燃燒的帷幕在露希亞的臉上照射出陰影。

  「接下來,聯邦六國將會更加壯大。只要一年,不,假如是妾身的話,只要半年,就能把版圖擴張得更大。」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塞琉古,接下來要開始忙了哦。因為要和時間比快。」

  *****

  「……完全照著預定發展呢。」

  比呂眺望著熊熊燃燒的三國聯軍營地,喃喃地道。馥金率領著部下,來到他身後。

  「恭迎賢兄。」

  「嗯。我回來了。」

  比呂摸了摸馥金的頭,問道:

  「準備得如何?」

  「已經做好出發的準備。」

  看樣子,趕來這裡的路上先派人送的信是安然寄到了。比呂正感到安心,馥金又掏出一封信。

  「這是大哥託我轉交給你的信。」

  「迦達嗎……他似乎沒事。」

  比呂放心地吁了口氣。馥金不解地看著他,不過沒有多做追問,只是注視著讀信的比呂。

  「嗯,好像沒什麼問題。」

  「那就好。」

  「沐寧和露卡呢?」

  沒見到那兩人,比呂問道。馥金指著他身後。

  「哥哥正在陣地裡到處對部下做指示,露卡大姊頭的話在賢兄後面。」

  「咦?」

  比呂回頭,一名女性站在黑暗之中,眼神還是老樣子混濁無神。最重要的是,她隱藏氣息的功力變得更高了。要不是她的武器太顯眼,根本可以去當刺客。被比呂在心裡做出不怎麼樣評價的露卡瞪著他。

  「你回來得真晚……跑到哪裡玩啦?」

  「因為我有很多事要辦啊。雖然幾乎是被人利用啦,不過也在某種程度上達成我們的目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話說回來,你叫我們拔營等你,就是為了讓我們看那個嗎?」

  露卡指著身後被火光包圍的三國聯軍營地,說道。

  「害妳痛苦的巫璐佩司被消滅了,很高興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回王家哦。」

  「賢兄,你早就知道會變成那樣了嗎?」

  「嗯。那是聯邦六國──露希亞女王率領格萊夫軍發動的夜襲。」

  「格萊夫軍?」

  「因為總統被『無名氏』暗殺了,現在是由露希亞代理職位,可是三國聯軍不聽從她的停戰命令,執意戰鬥,所以她帶兵來懲罰三國聯軍。」

  「這懲罰還真……激烈呢。」

  馥金傻眼地道,比呂聳了聳肩。

  「出兵的原因不重要。重點是從此之後就沒人敢和露希亞唱反調了。」

  「也就是說,聯邦六國將會完全被露希亞女王掌控是嗎?」

  露卡問道。但是比呂搖頭。

  「事情沒有那麼單純。這次的事一定會留下禍根。至少三國聯軍──的本國在知道這件事後會有什麼反應,是不言自明的事。」

  「所以必須做好對策吧?露希亞女王應該不會沒經過深思熟慮就做那種事。」

  「是啊。現在泰古利司、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國內,應該都有露希亞的手下在進行叛亂活動吧?」

  「露希亞女王似乎有什麼企圖。可以坐視不管嗎?」

  「怎麼可能……我才不會讓她稱心如意。至於叫『鴉軍』拔營,是因為我們今晚就要離開這裡了。」

  「今晚嗎?」

  馥金問道。比呂點點頭。

  「嗯,我們要去和迦達會合。可以幫我跟沐寧說一聲嗎?」

  「我現在就去!」

  露卡看著馥金遠去的背影,接著仰望夜空。

  「妳在意什麼?」

  「你見到那女孩了嗎?」

  「如果妳是問麗茲,是見到了……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你似乎完全沒變呢。」

  「嗯?」

  「聽不懂的話就算了。」

  露卡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比起這個──」

  露卡的眼神不像平常那樣混濁。她以比平常更虛無飄渺的眼神看著遠方。

  「──你想讓天空墜落嗎?」

  「當然。我的想法完全沒有改變。」

  比呂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來到這裡的。

  過去,被諸神支配的中央大陸,即使過了千年,仍然沒有任何變化。

  「我必須完成約定才行。」

  因為他有責任。他有害這個世界的運作規則失去秩序的滔天大罪。

  「我要成為神──創造他期望的世界。」

  今晚,群星也沒有改變,可是變化會一一到來。

  即使從地面上看不出來,但是諸神是「看得見」的。

  不論伸手多少次,都無法觸及的,以自己的手捉不住的──

  「就讓妳『看看』吧,看看美麗新世界誕生的模樣。」

  遙遠的從前,心中渴望的理想國。誕生的日子即將來臨了。

  *****

  葛蘭茲大帝國的南方大都市贊司比亞。目前,有大約六萬的士兵集結於此。來自各地的士兵分別掛著出身地的旗幟,不過其中有大半都是東方貴族的紋章旗。這些東方貴族士兵的首領如今正在贊司比亞中央的黃金宮裡。由於聚集在宮殿中的要人比平常更多,所以警備也更森嚴。士兵無時無刻地在走廊間巡邏,可說是防範得滴水不漏。被士兵嚴密護衛的房間之一,坐著來自各地的指揮官。

  「為什麼不知道華納三國有多少兵力?」

  東方貴族中,前五大將軍的勞勃•馮•格拉古將軍凌厲地瞪著南方貴族的龍頭──穆茲克家的當家貝圖,以不耐煩的口氣問道。

  「因為他們兵分好幾路從德拉路大公國進軍,所以沒辦法掌握確實的兵力。」

  「那麼粗估會有多少?」

  「肯定超過十萬吧。除此之外還有三萬的自由民族軍,正在侵略休太峴共和國。」

  「蠻族就交給休太峴共和國處理吧。那本來就是從他們的禍根誕生出的山賊國家。」

  「勞勃將軍,小看他們的話可能會吃到苦頭哦。自由民族得到華納三國的支援,擁有最新的裝備,而且兵力高達三萬,與普通的山賊不同。」

  再加上──貝圖繼續說道:

  「因為先前的內亂,休太峴共和國的國力尚未恢復,原本應該指揮眾人作戰的最高議長絲卡蒂閣下,人又在遙遠的西方──聯邦六國那兒。也就是說,他們可能躲在高高的城牆裡,讓自由民族路過。」

  「既然如此,就在贊司比亞迎戰他們吧。我們就是為此來到南方的。」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什麼意思?」

  「看著華納三國的行動,我發現了一個疑問點。」

  貝圖說到這裡,麗茲的舅舅古林達邊境伯爵點頭插嘴:

  「華納三國很有可能直接朝著葛蘭茲中央進軍吧。」

  古林達邊境伯爵的預測,使貝圖稍微露出驚訝之色。

  「不愧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舅父,見識果然不同凡響。」

  貝圖一面讚嘆,一面把棋子放在攤開於桌面的地圖上。

  「華納三國之所以兵分好幾路,恐怕是為了故布疑陣吧。讓我們誤以為是進攻南方,其實是直接朝著中央──大帝都進軍,一舉毀滅葛蘭茲。」

  「如果是那樣,只要請羅莎宰相出兵前後夾擊他們就好了。就算他們人數眾多,被夾擊的話兵力就等於少了一半,士氣會因此低靡,甚至直接投降。」

  勞勃信心滿滿地說道,可是貝圖彷彿故意惹他惱火似地嗤笑起來。

  「所以剛才說的事,才顯得更重要。」

  「自由民族嗎……」

  艾思大將軍說道。這是她第一次開口。貝圖有點困惑,但還是直率地點頭。

  「沒錯。假如自由民族從後方攻擊我們的話,夾擊就會失敗。」

  貝圖的嘴角困擾地下垂,無奈地聳肩。

  「就算華納三國朝中央進軍,我們也不能為了追擊他們,使贊司比亞成為空城。必須留下一定程度的兵力,否則自由民族一進攻,葛蘭茲將會從南方開始崩解。但是就像剛才說的,假如華納三國出人意表地直接朝中央進軍,葛蘭茲中央就會完全瓦解。」

  羅莎宰相率領的第一皇軍有四萬人左右,把聚集在南方的兵力全部加起來,大約有十萬人。以這樣的兵力,就算華納三國的兵力略多於葛蘭茲軍,也可以想辦法用士氣或熟練度等因素來彌補人數差距。可是目前不僅不知道華納三國有多少兵力,甚至連他們打算走哪條路線進攻都不得而知。中央?或者南方?假如曉得會從哪邊進攻,就算要分散戰力也不是不行,但是在資訊不足的現在,貿然分散兵力的話,有可能兵敗如山倒。

  「現狀可說是陷入僵局了。雖然我派了許多密探潛入德拉路大公國,但是完全打聽不到有用的消息。」

  「胡亂分散戰力,也只會被各個擊破吧。」

  艾思說道。貝圖傷腦筋地點頭。

  「就是這樣。中央或南方,我們把重點兵力放在哪裡,將會左右葛蘭茲的命運。」

  「而且北方的情況也很令人在意。」

  古林達邊境伯爵說道,在場眾人一致點頭。

  所有人都知道布羅梅爾家圖謀不軌。而且「精靈壁」的情況危急,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但是他們無法輕舉妄動,貿然把士兵送到北方的話,南方可能會因此崩解。只能先擊退華納三國再派兵救援──不過這也相當困難。連年征戰,士兵都已經疲憊不堪了。而且即將發生的戰鬥應該會折損許多東方與南方的士兵。就算派兵征討布羅梅爾家,也可能落得兩敗倶傷的下場。因此,只要瑟雷涅第二皇子本人平安,就算布羅梅爾家在暗地裡掌控北方,葛蘭茲應該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吧。

  「也只好請瑟雷涅第二皇子努力撐下去了。假如我們擊退華納三國,說不定就有餘裕派援軍過去。」

  但是,可能性很低。

  速戰速決。正是因為有這個勝算,布羅梅爾家才會挑在此時行動。

  「就算瑟雷涅第二皇子輸了,布羅梅爾家也不會殺死他。接著就看葛蘭茲如何與北方談判了。所以我們還是把重點放在眼前的問題上吧。」

  勞勃將軍說道。沒人反對他的話。不先戰勝華納三國,南方根本沒有多餘心力關心北方。

  「多虧羅莎宰相事先做好準備,所以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在這段期間盡可能蒐集各種消息,之後再開一次作戰會議吧。」

  就算繼續討論下去,也只是空言無補。必須蒐集到更多資訊才有討論空間。眾人同意貝圖的話後,紛紛起身,準備離去。

  艾思跟著勞勃走出房間後,把一封信交給他。

  「把這交給羅莎宰相。」

  「是。我會快馬加鞭地送到。」

  勞勃快步離去。就在這時,貝圖從艾思前方經過,艾思開口:

  「穆茲克卿,我想問你一件事。」

  「是,請說吧。」

  「你知道『第一皇女』嗎?」

  貝圖皺起眉頭,隔了一拍後點頭道:

  「…………我只知道她一出生,就被寄養在精靈神殿──巴歐姆小國而已。」

  「你知道她為什麼被寄養在巴歐姆小國嗎?」

  「唔……這麼說來,好像有什麼原因呢──對了,聽說是因為體弱多病,所以才寄養在『精靈王廟(弗黎典)』,希望『精靈王』能保佑她。」

  第一皇女一出生,擁有許多優秀醫生的葛蘭茲皇家就立刻放棄了她。而且體弱多病的小嬰兒也不可能捱過前往巴歐姆小國的長途旅程。雖然整件事有許多不可思議之處,不過貝圖和其他貴族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

  「穆茲克卿,你沒必要裝傻。聰明如你,應該早就知道被隱瞞的真相──如果是你,一定加以調查過。」

  艾思一面觀察貝圖的反應,一面緩緩說道:

  「巴歐姆小國是『軍神』建立的國家。但是其前身,初始之民誕生的原因──把那原因和葛蘭茲的黑暗面合在一起看的話,就會覺得葛蘭茲皇家把第一皇女寄放在那邊的做法非常諷刺。」

  「唔……既然您瞭解這麼多事,我就算裝傻也沒用呢……」

  貝圖聳了聳肩,注意著周圍,壓低聲音說道:

  「艾思大將軍應該也很清楚才對。」

  貝圖嘆息著,豎起兩根手指。

  「疑點一,『歷代媛巫女』之謎──為什麼能接收『人族』的神──『精靈王』神諭的,是她們這些『長耳族』呢?疑點二,為什麼沒有人對『第一皇女』被寄養在巴歐姆小國的事懷有疑問呢?這問題太有趣了,所以我私下做了一點調查。」

  「找出答案了嗎?」

  「是。雖然不知這是偶然或必然……沒想到前者竟然與後者有著密切的關連──最後,兩個問題合而為一,被埋葬在葛蘭茲皇家的黑暗之中。因為那是千年大國不能發生的真相。」

  「不過,想完全湮滅真相是不可能的──因為有『精靈王』在。」

  艾思補充說道。貝圖坦率地點頭,把身體靠在牆上。

  「正是因此,所以我才能發現這件事。不知是幸或不幸,巴歐姆小國一直被名為『精靈王』的絕對存在保護著。就算是葛蘭茲,也沒辦法與神作對。」

  「還有其他察覺這件事的人嗎?」

  「這個嘛……五大貴族的當家應該都知道吧。而且熟知歷史的人,大概也都會對這件事存疑。但是縱然明白真相,庫羅涅家沒落了,夏論家的當家也死了。凱爾海特家的前任當家因故身亡,第三皇子的靠山明斯特家也式微了。唯一剩下的我們穆茲克家,也正因華納三國與自由民族的進攻,面臨存亡的危機。」

  「全都是和葛蘭茲皇家的黑暗面有深刻關連的大貴族呢。」

  你隱瞞了什麼?艾思以試探的眼神看著貝圖,但貝圖只是面不改色地,誇張地從鼻子大大嘆了一口氣。

  「………………這我不能否認。而且也不是偶然吧。」

  「能走偏到這種程度也是不簡單。實在太愚蠢又自以為是了。」

  從貝圖那兒問出了想知道的事,艾思轉身準備離開,卻被貝圖叫住。

  「我想向艾思大將軍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您知道到什麼程度呢?」

  「穆茲克卿,你剛才也說了。原因很簡單,因為我比你們更熟悉歷史。」

  對於艾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貝圖愉快地悶笑著。

  「看來我被討厭了呢。也罷,是同伴就好。」

  「別搞錯了。你只是剛好站在吾主經過的路上而已,要是不再同路,我可不會對你客氣。」

  「那還真是令人害怕呢。」

  與說的話相反,貝圖打從心底感到愉快似地笑著。艾思警告道:

  「不過,比起將來的事,你還不如想想該怎麼處理內賊吧。」

  「什麼?」

  「別忘了名字哦。」

  艾思扔下這句話就離開了。貝圖瞪著她的背影。

  「…………真是讓人不舒服的傢伙。還是重新調查一下她的事好了。」

  話是這麼說,不過貝圖能打探到的東方情資有限。尤其是和艾思有關的事。貝圖只知道她戰勝了勞勃將軍,成為五大將軍而已。即使祭出穆茲克家的諜報能力,能打探到的結果仍然只有這麼多。

  「順便重新調查一下『第一皇女』的事吧。」

  這部分的話,或許值得期待。因為當初打探時,有葛萊亥特的「風」在阻撓。

  假如打探得過於深入,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

  「太過深入的庫羅涅家,因此破滅了……」

  葛蘭茲皇家的黑暗面──絕對不能公開的事實。

  可是,正是因為無法公開,所以事態才會扭曲到今天這種程度。

  黑暗愈深愈大,愈能輕易吞噬明亮的光輝。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家。」

  階級愈高的家庭,黑暗就愈深愈大。穆茲克家也不例外。

  「要是被部下知道,一切就……」

  貝圖有許多傾慕自己的部下,其中還有名為洛德,對穆茲克家宣誓忠誠的男人。假如他知道了貝圖的祕密,會有什麼反應呢?

  「哼,一點也不像我。不管發生任何事,還是得繼續前進才行。」

  對於想像著不可能發生的未來的自己,貝圖自嘲地笑了起來。

  *****

  費爾瑟屬州──長年受到戰火肆虐而衰敗的地區。

  由於短期內連續換了好幾次統治者,情勢動蕩,人民大舉逃往其他國家,經濟也幾近崩潰,許多人被生活所逼,不得不淪落為盜匪,完全看不到幸福的時代──費爾瑟王國時的影子。

  目前,統治費爾瑟屬州的是葛蘭茲大帝國。

  葛蘭茲大帝國曾栽在聯邦六國手上,被聯邦六國奪走費爾瑟屬州,因此葛蘭茲在收復後,派駐了三萬大軍在新首都珊迪那路。

  部隊的指揮官名為洛德•弗雷•馮•因古納爾,是葛蘭茲大帝國五大貴族之一──穆茲克家的青年當家貝圖的心腹。雖然他的身材細瘦,不適合戰鬥,但是優雅的氣質與外表結合在一起,醞釀出一股空靈的氛圍,在社交界很受歡迎。話是這麼說,不過由於他的肌膚白到令人眩目──不對,應該說慘白到有些病態,所以儘管受歡迎,卻也令人覺得詭異。貴族婦女只會遠遠欣賞他,不會特別想接近他。

  至於洛德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世人如何看待自己。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穆茲克家。珊迪那路的領主宅邸中有他的個人房,房間裡掛著他效忠穆茲克家的原因。

  目前,把公文大致處理完畢的洛德,正靠著椅背,欣賞著牆上的繪畫。那是他特地從葛蘭茲大帝國帶來的,穆茲克家前任當家的肖像畫。

  前任當家是收留了戰爭孤兒洛德的恩人。雖然洛德不記得被收留之前的事,但是洛德一點也不因此感到困擾。前任當家就是這麼疼愛他,把他視如己出,讓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過去。

  為了報恩,為了能對穆茲克家有所貢獻,洛德拚命學習,可是前任當家在洛德成為正式文官之前就過世了。不過,前任當家之子──繼承穆茲克家的貝圖也非常優秀,就當家而言無可挑剔。既然如此,就只是換了個直屬上司而已,在貝圖底下做事,洛德沒有任何不滿之處。無法報答前任當家的恩情,這次一定要透過貝圖,讓穆茲克家變得更強盛。這就是洛德的生存意義。正當洛德緬懷著昔日恩人德澤時,有人敲門,一名部下走入房中。

  「城裡的大型暴動都平息下來了,接下來就是平定這一帶出沒的宵類吧。」

  「很好。討伐軍的編成就交給你。雖然只是宵類,但是也不能輕忽大意。還有,要盡可能回應民眾的請願。物資應該還夠吧?」

  「有需要這麼做嗎?在這種邊境提升好感度,沒什麼用處吧?」

  「你說得沒錯。等到正式統治費爾瑟時,會以復興舊首都為主,這裡就不是那麼重要。雖然這應該是很久之後的事,不過日後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出巡到此地時,要是被她發現人民過得很困苦,就算這裡是邊境,她也不會輕饒我們。」

  在相繼失去第一皇子、第三皇子、第四皇子後,葛蘭茲大帝國的繼承人只剩她了。雖然第二皇子還在世,可是他沒有立過什麼戰功。既然如此,沒出什麼差錯的話,第六皇女肯定能繼承皇位。所以,就算是為了穆茲克家,也不能實行會令第六皇女不高興的政策。

  「原來如此……我會徹底要求士兵,照著您的話去做。」

  「要好好告訴他們,不想連疼痛都沒感受到,就被『炎帝』燒成焦炭的話,就要乖乖服從命令。他們都還很年輕,應該不想那麼早死吧。」

  正在整理文件的洛德抬起頭,揚起嘴角。

  「不過那樣一來,我也會因督導不力被追究責任吧。所以要是有人違反軍紀,我會先砍下他的頭。」

  「…………我會銘記在心。」

  「不用那麼擔心。我的部下裡應該不會有讓長官失望的人才對。」

  「是!」

  部下欠了欠身,拿出一封信。

  「還有,這是賽爾維雅大人寄來的信。」

  「夫人寄來的嗎……」

  「信已經確實地轉交給您了,屬下告辭。」

  「嗯,辛苦你了。」

  洛德口頭上慰勞完,拆開封口看信。接著,他的肩膀開始顫抖,蒼白到病態的肌膚變得愈來愈紅。在看完整封信後,他粗魯地捏皺信紙,雙手朝桌上用力一拍,大聲叫道:

  「這算什麼啊!」

  就算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掃到地板上,洛德的怒氣依然無法平息。

  「開什麼玩笑!我是為了什麼努力到今天!」

  他把被捏皺的信紙用力扔到地上,但是又回過神似地再次把信紙撿起來。

  「…………要是被人看到這個,穆茲克家就完了。」

  雖然是快馬加鞭送來的信件,但是封口處沒有封蠟,也沒有做任何防止偷看信中內容的對策。先不管內容是真是假,假如這封信被其他人拿走,將會後患無窮。

  「夫人究竟在想什麼?」

  但現在不是抱怨這些事的時候。洛德搖動桌上的叫人鈴,呼喚部下。

  「要回贊司比亞了。」

  「什麼?」

  「這邊的管理工作就交給別人吧。我必須回贊司比亞一趟。」

  「贊司比亞那邊怎麼了嗎?」

  「嗯。那邊出了內奸,必須清理掉那些人才行。所以不是在這裡玩政治遊戲的時候。」

  部下的臉上寫著「很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既然洛德不說,表示這是連親信都不能洩漏的最高機密。不論內容為何,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幫洛德盡快回到贊司比亞。

  「…………我立刻去備馬。」

  「有勞了。」

  見部下出了房門,洛德從虛空中抽出一柄和人差不多高的大劍。那是魔皇劍五殺之一的「創魔(悖班史雷夫)」。

  「我會除去所有阻擋在穆茲克家前的障礙。」

  洛德彷彿把劍獻給前任當家似地,高舉大劍,對肖像畫行臣下之禮。

  「我一定會讓穆茲克家成為中央大陸的主宰者。」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五日。

  葛蘭茲大帝國──由羅莎率領,往南行軍的第一皇軍停了下來。

  並非碰上了什麼問題,只是因為天快黑了,所以停下來紮營而已。

  選定地點,搭起營帳後,該地區就會變成某種小市鎮。但是由於這兒是自國領土,在附近貴族的協助下,羅莎借用了附近村落的民宅,盡可能地讓士兵住在室內,給士兵較為舒適的休息環境。

  至於羅莎本身,則不享受特權,留在營地裡休息。目前她正躺在長椅上,閱讀著各地密探送來的報告,一個人沉吟不已。

  「可以確認到敵方從六個方向進軍,但是德拉路大公國完全沒有抗議嗎……要把他們視為已經受到華納三國支配好呢?還是說再看看情況?」

  必須稍微試探一下德拉路大公國才行。觀察他們的反應,確認究竟是敵是友。

  假如他們打算加以拖延,直到葛蘭茲大帝國與華納三國分出勝負後,再宣布與哪邊為友,就必須給他們一點苦頭。

  羅莎一邊想著,一邊寫好送給德拉路大公國的,充滿威脅色彩的信件。

  「好了……至於兄長那邊,又是什麼情況呢……」

  即將發生於北方的戰爭。布羅梅爾家趁著葛蘭茲陷入危機時,展現野心,舉兵挑戰由瑟雷涅第二皇子率領的夏論家。儘管羅莎認為優勢在兄長這邊,但是結果並不如預期。看著報告,羅莎明白與布羅梅爾家的戰鬥是無可避免了。

  「他們果然有暗中勾結吧。」

  趁著葛蘭茲的主力部隊征討聯邦六國時,北方發生布羅梅爾家的叛變,南方則是原本很少主動做什麼的華納三國舉兵入侵。時機巧成這樣,要說他們沒有事先說好,鬼才相信。

  「不管哪邊,全都很囂張呢……」

  目前,葛蘭茲無暇顧及北方,而且夏論家也還沒選出新當家。布羅梅爾家看準了這個時機叛變,打算擊垮夏論家。夏論家的前任當家是季里希,葛蘭茲的前宰相,也是第二皇妃的兄長,瑟雷涅第二皇子的舅舅。正是基於這樣的親戚關係,第二皇子瑟雷涅才會暫時成為夏論家的代理當家。

  「只是代理當家……所以兄長的性命應該無虞,但是夏論家能不能保全下來,就難說了。」

  就算夏論家戰敗,因此被消滅,布羅梅爾家應該也會留下瑟雷涅的性命,作為籌碼與葛蘭茲談判。但前提是,布羅梅爾家並不希望葛蘭茲大帝國滅亡……

  「還真困難啊。根本沒有多餘的戰力……」

  今後的每一步,都會左右葛蘭茲的命運。麗茲率領的主力部隊回來之後,應該會比較有餘裕吧。可是與聯邦六國戰鬥過後的士兵,究竟還剩多少體力呢?直接把他們視為現成戰力,這個想法應該很危險。

  「果然還是要等迎擊華納三國之後再說吧?」

  羅莎搖了搖混亂的腦袋,拿起下一封信。

  「……艾思大將軍行動了,這倒是個好消息。」

  艾思大將軍在信中提到,葛蘭茲軍已經與穆茲克家會合,但是她對穆茲克家感到很不放心。貝圖肯定另有打算,可是現在還沒辦法確認他的真正企圖。雖然貝圖有可能與華納三國聯手,可是太快下結論只會徒增敵人。必須慎重地,不讓對方發現地,在對方不起疑的情況下蒐集情資。

  「話說回來,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呢。」

  優美的筆跡使羅莎忍不住心生讚嘆。羅莎和艾思大將軍只有一面之緣──不對,正確來說,只曾遠遠看過一次而已,所以就連她的五官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不過,從她身上散發的氣勢,還是可以看得出她並非等閒人物。最重要的是,她的任性太令人印象深刻了。無論下了什麼樣的命令,想不想服從,完全是隨她心情而定。就連這次也是,聽從羅莎的要求出兵的,其實是前五大將軍勞勃。

  「不管她人在不在,其實都一樣嗎?不過看勞勃的態度,就可以知道她相當有實力。」

  不管其他人如何批評艾思大將軍,勞勃還是一直很護著她。被前五大將軍低頭道歉,任誰都不好意思繼續批評下去。而且羅莎的父親,前代皇帝葛萊亥特也非常寵愛艾思大將軍,雖然不知道原因,可是那個冷酷的父親居然能容忍艾思大將軍的任性,讓她一直坐在五大將軍的位子上,實在令人驚訝。雖然私生女的說法只是謠傳,但是除了實力,艾思大將軍肯定還具有其他的本錢。假如只是單純武功高強,葛萊亥特絕對早就把她換掉了。

  「對親生兒子休特貝爾明明就那麼嚴苛。」

  正是因為太過嚴苛,休特貝爾才會如此痛恨葛萊亥特,甚至手刃父親。

  「她身上有什麼即使是葛蘭茲皇帝,也不敢懲處的要素嗎?……呵,就算思考這種事,也沒有任何助益呢。」

  現在根本沒空想無關緊要的事。羅莎苦笑著,繼續細讀各方送來的報告。眼前的情勢,即使是一點點微小的變化,都不能漏看。羅莎揉著眉心嘆氣,今晚似乎又沒時間睡了。

  *****

  今晚是滿月。

  艾思在寒風吹拂中,坐在草地上仰望天空。

  只有這幅光景和千年一樣。風沒有改變,夜空也還是一樣,群星持續閃爍不已。

  與她邂逅,也是在這種寒風裡,仰望天空的時候。

  那是一名不肯屈服於無情命運的堅強女性。對受凌虐的人們伸出援手,對於受苦的人,就算是敵人,也會為他們治療。不分貴賤,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她堅定地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果敢決斷,毫不猶豫,乾脆爽快。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發現您也只是普通的女性……」

  原本,艾思以為她是與眾不同的女性。在流傳於後世的傳說中,她被推崇得有如神明。因為她達成了其他人都做不到的成就,會受到崇拜也是當然的。稀世的美貌吸引了無數男性,楚楚可憐的模樣刺激著許多人的保護慾。但是與外表相反,她是身經百戰,能在戰場上昂首闊步的英勇戰士。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缺點的完美女性。

  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事實並非如此的呢?……離開戰場的她,內在只是普通的少女──自從與那名少年相遇後,她不斷展現出新的一面。

  「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只要能一直看到她的笑容,就可以了。」

  可惜現實是殘酷的。回過神時,一切都太遲了。

  她不在了。他的心也再次死了。世界漸漸變了。

  跟不上時代的自己,犯下微小的錯誤,引發了無可挽回的事態。

  而且再次狠狠傷害了少年的心。

  「這次一定……就算很想發出這種豪言壯語,但是現狀仍然很艱難呢。似乎又會重蹈那時的覆轍。」

  艾思嘆息著,低頭輕撫草皮。

  「妳在這裡做什麼?」

  身邊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艾思回頭,是一直支持著自己的前五大將軍勞勃。他手上拿著巨大的帶骨肉,似乎是在這一帶作亂的「怪物」的大腿部分。艾思接過帶骨肉,以強而有力的下巴將骨頭咬碎,答道:

  「天氣很好,所以我想在這種夜空下吃飯也不錯。」

  「原來如此……那麼就由我來陪陪妳吧。」

  勞勃一屁股坐下,就著瓶口喝酒。

  「為什麼不在贊司比亞的宮殿裡過夜?那邊的床鋪睡起來應該很舒服吧。」

  艾思聳了聳肩。她現在人在贊司比亞附近第五皇軍的營地裡。也許是因為還聞不到開戰的氣息吧,許多士兵正單手拿著酒瓶,吵嚷不已。巡邏中的士兵則是羨慕地看著那些人,轉頭繼續執行警備工作。

  「如果你是我,會想睡在贊司比亞的宮殿裡嗎?」

  「哈哈,怎麼可能?有那種可疑的男人在,再豪華的床鋪都會讓人如睡針氈的。搞不好還會睡到一半被摸走腦袋。與其睡那種地方,還不如睡在茅坑旁算了。」

  「既然如此,就不要問這麼無聊的問題。」

  「妳還是一樣不愛說話呢。雖然說油嘴滑舌的人不可信是世間的真理,但妳的話還是太少了一點。我覺得妳應該更放開心胸,和大家好好交流一下才對。」

  「這麼說來,勞勃將軍也很愛說話嘛……」

  「因為喝了酒啦。雖然我現在常被笑是掉了牙的老將軍,但當年可是五大將軍裡最強的人。雖然多話,但是實力也很強,可以做到言出必行,和一般的小丑可是不一──咳咳!酒跑到氣管裡了……」

  從老男人咧嘴大笑而被酒嗆到的模樣,完全感受不到身為大將軍的威嚴。不過他的實力是公認的強,剛才那些話絕對不是吹牛。但是看在艾思眼中,現在的他就和小丑沒兩樣。

  「話說回來勞勃將軍,你掌握到『無名氏』的消息了嗎?」

  艾思冷冷地看著他,勞勃因她冷淡的態度而酒醒了幾分。只見他尷尬地咳了一聲,坐正說道:

  「不,還沒掌握到任何消息。北方和西方都沒看到那傢伙的身影。」

  「是嗎……不過那傢伙肯定有什麼企圖,繼續調查他。」

  「瞭解。」

  「我們能做的事太少了,再加上情報不足……除了像這樣不安地看著夜空外,什麼也做不到。」

  「時代開始動了。已經決堤的洪水沒辦法平息。」

  勞勃看著遠方,謹慎地挑選用詞,緩緩地道:

  「那天發生的一切,全如葛萊亥特陛下所言。」

  「雖然預見了,可是他仍然無法阻止。葛蘭茲之所以被逼到這種絕境,葛萊亥特要負全責。」

  勞勃並不責怪艾思在稱呼前代皇帝時不加敬稱的事,而且也不否定她的話。

  「因為年輕時的葛萊亥特陛下真的很任性妄為。假如他能早幾年遇見薩利亞•艾斯特雷亞殿下的母親……也許事情又會有所不同吧。」

  「沒有自由的人生。從出生起,就被決定好一切的人生。如果就連那場邂逅,也是經過精心安排的話……」

  艾思的話聲很輕,勞勃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只見她以沉重的表情繼續說道:

  「話是這麼說,不過葛萊亥特還是察覺得太晚了──不,應該說他想反抗命運吧……可是,就算採取了各種對策,仍然沒有多少成效。」

  前代皇帝葛萊亥特看好艾思的實力,提拔她為五大將軍。他之所以那麼做,肯定是因為看穿了艾思的真實身分。不然,他不可能如此厚待不受「制約」控制的艾思。更進一步地說,比呂之所以能成為第四皇子,除了基於媛巫女──「無名氏」的證言之外,比呂能保護麗茲也是原因之一。可是結果就如現在這樣,成為了一切失序的原因,實在非常諷刺。不過,葛萊亥特還是留下了希望。

  「愈是重要的時刻,我愈派不上用場……不過這次,我總算可以盡情活動了。」

  艾思按著胸口,感慨萬千地低下頭。勞勃高興地點頭。

  「妳之所以被世人誤會,就是因為話太少了。如果妳想大幹一番,我會奉陪到底。讓那些私底下說妳閒話的人看看妳的真正實力。」

  「那當然。我就是為此出現在這裡。」

  艾思點頭道。不過老實說,世人對她的評價如何,她一點也不在意。

  但是,假如能讓她──讓麗茲開心的話,艾思發過誓,自己一定會鞠躬盡瘁。正當艾思握緊拳頭時,她突然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抬起頭。

  「……有入侵者。兩人。」

  「我立刻──」

  勞勃正準備傳喚部下,只見艾思搖了搖手,像制止他似地把手向前伸。

  「已經被我抓到了,他們應該躺在南邊不能動了吧。」

  「妳還是一樣……我立刻派士兵過去。」

  勞勃揮手,把站崗中的哨兵叫過來。艾思起身打了個呵欠,注意到這點的勞勃問道:

  「妳要去哪裡?不審問他們嗎?」

  「我想睡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吧。」

  「瞭解。妳就好好休息吧。有事的話我會再通知妳。」

  艾思背對勞勃,擺了擺手後走向自己專用的營帳。發現其身分的士兵們紛紛向她行禮,艾思也一一揮手慰勞他們,才終於走回營帳。接著,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她全身散發出光芒,待光芒消失之際,她已經變成了一匹白狼。白狼以後腿搔了搔脖子,跳上床鋪,把身體縮成一團,打了個呵欠,任尖牙露在外面。

  (真煩。雖然我不討厭這個形態,但是能做到的事太少了。)

  狼的模樣無法說話,就算出現強敵,也沒辦法擊退對方。先前的戰鬥──羅莎遇襲時也是這樣,如果斯卡塔赫沒有即時趕來,羅莎早就死了。光靠自己的力量沒辦法保護她。那種程度的敵人,假如自己能恢復原本的姿態,根本不會輸。

  (「精靈王」還真是下了很麻煩的詛咒呢。)

  這全是「精靈王」做的好事。雖然「精靈王」消失很久了,但是艾思並不認為她已經消滅。即使是此時此刻,她應該也潛藏在什麼地方,默默看著世界的情勢,等待時機來臨。

  (沒有明顯的動作,也許表示一切全照著妳的想法進行吧?)

  製作枷鎖,降下考驗,賦予難題。從高處看著這一切。這些全是為了讓她成為神而做的犧牲,棋子只能照著她的計畫行動。假如棋子違反她的意志,她就會現身將其修正。

  (亞堤鄔司陛下創造出精靈帝五劍時,她可是非常緊張呢。)

  亞堤鄔司。在不為「五大天王」所知的情況下誕生的「異端」。

  注意到亞堤鄔司才能的「精靈王」,為了讓亞堤鄔司成為自己的棋子,極盡所能地疼愛他,讓他成為初代皇帝。但是,亞堤鄔司不是那種只會被利用的人。

  他在這個世界留下了「精靈劍五帝」──連神都能殺死的劍。

  (不過最終「精靈王」也為此使出小手段,還在亞堤鄔司陛下身上套上名為比呂的枷鎖。)

  儘管如此,亞堤邬司並不憎恨比呂,他和比呂成為義兄弟,兩人就像真正的兄弟那樣相親相愛,和艾思的主人──初代媛巫女一起,為了達成理想而努力。但是嚴苛的現實,讓他們無法得到自由。

  不論是現在或是過去,他們都一直被束縛著。

  (束縛──永遠無法得到自由的詛咒。)

  正是因此,在千年之前,一名青年為了追求自由而奮起時,才會有那麼多人與其產生共鳴,為了讓「人族」邁向勝利而聚集吧。雖然艾思無法目睹最後的場面,但是不難想像,是犧牲了多少人,才得到那樣的結果。最重要的是,並非所有人都因此獲得幸福。千年前的故事,以最糟的結局收尾。

  (不論什麼時代,她都必須受苦才行嗎……)

  在千年後的世界醒來後,看到首先遇見的少女,艾思就明白青年失敗了。

  儘管自己明白一切,可是仍然救不了她,她再次因出現於這個世界的少年所苦。

  (吶……比呂,你又哭了嗎?又把一切當成自己的責任了嗎?)

  白狼扶首閉上雙眼,逐漸進入昏昏沉沉的狀態。

  (啊啊──……這次,這一次,我一定要救到妳。)

  這正是自己身在此處的原因。

  和少年一樣,為了最重要的人,再次回到這個世界。

  (為了妳,我想實現那天的約定──讓他恢復笑容。)

  *****

  雪花輕飄飄地落下。風比平常弱,拍打窗子的聲音也不如平常響亮。

  打開窗子的話,暖爐的熱氣會流失,冷氣會灌入室內。

  在寒風刺骨的夜晚,一名女性站在陽臺上。她按著被風吹亂的紫銀色髮絲,臉上掛著微笑。絕色……正是她的最佳寫照。

  假如她是一朵花,摘下會感到不捨,枯萎時會為此流淚,所以只要遠遠欣賞著就好──她就是會使人產生這種奇妙感情的女性。雪花般白皙、吹彈可破的肌膚,給人一碰就會消失的虛幻印象。

  她是身為「魔族(瑣羅斯德)」,卻生為「長耳族(阿爾芙)」的「異端」。

  這名女性的名字是克勞蒂雅•凡恩•雷貝林古,是雷貝林古王國的女王。

  她正俯瞰著被雪覆蓋的大地──此處是雷貝林古王國與葛蘭茲大帝國北方國境交界之處的要塞,名為德尼爾。

  克勞蒂雅察覺葛蘭茲大帝國崩垮的前兆,自從來到德尼爾之後,一直觀察著世界的情勢。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就算沒有風,這種寒冷的天氣還是有害身體,請回房吧。」

  一名幕僚在她身後說道。克勞蒂雅回問:

  「現在的情況如何了?」

  問題來得很突然,而且這不是該在這種場所討論的議題。但是既然女王想知道,身為幕僚就有回答的義務。所以幕僚並沒有繼續勸克勞蒂雅回房,而是回道:

  「……夏論家的根據地『白銀城』,似乎正被以布羅梅爾家為主力的北方貴族包圍。但令人驚訝的是,夏論家──瑟雷涅第二皇子似乎打算主動迎擊,而不是進行守城戰。」

  「兵力呢?」

  「據說布羅梅爾家六萬,夏論家四萬左右。」

  「夏論家的戰力有點危險呢。」

  「是的。不過布羅梅爾家雖然號稱六萬大軍,但是大多數人都對攻打主人感到遲疑,因此布羅梅爾家的實際戰力應該只有四萬左右吧。依開戰後的情況,兩邊陣營應該都會出現倒戈者,目前難以斷言哪邊處於優勢。」

  「是嗎……不過夏論家主動出擊了呢。」

  「我認為這樣很危險。假如固守城池,中央早晚會派遣援軍過來。雖然說葛蘭茲的主力部隊去攻打聯邦六國了,但是葛蘭茲在那邊似乎也處於優勢,只要耐心等待,援軍一定會來,不該逞一時之勇。」

  克勞蒂雅聽著幕僚的見解點了點頭,最後又搖頭否定道:

  「不能忽視華納三國的存在。假如他們從南方進攻,葛蘭茲就必須分出兵力應付他們。」

  葛蘭茲中央沒有餘力對北方伸出援手。儘管擔心「精靈壁」,但既然「精靈壁」還在,中央就只能把戰力分去對付華納三國。

  恐怕連克勞蒂雅也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比起派兵保護不知何時會失守的「精靈壁」,先以那些兵力排除正從南方進攻的敵人,是理所當然的判斷。

  「援軍不可能來,『精靈壁』又很危險……綜合這幾個問題,他們打算速戰速決吧。因此,夏論家主動出擊的決定並不差。守城戰雖然能拖延時間,但這種戰法可能讓其他人認為是懦弱之舉。當大部分貴族還沒下定決心要跟隨哪邊時,使用這種戰術可說相當危險。除此之外,瑟雷涅第二皇子親自上前線,還能提升己方士氣,使對手心生動搖。」

  「原來如此……」

  「在戰力不相上下的情況下,天秤會往哪邊傾斜,端看神的決定嗎?」

  克勞蒂雅轉身從幕僚旁邊經過,走進屋裡。

  「好了,在這種受限的情況下,我們該怎麼做呢……」

  克勞蒂雅坐在準備好的上座,交疊雙腿,注視著桌上的地圖。她的周圍不只有幕僚,還有各部隊的指揮官──雷貝林古的貴族們。其中一人戰戰兢兢地表述看法:

  「許多北方貴族因為警戒我們而不願出兵,想趁機奪走葛蘭茲的北方領土應該會很困難。也許,我們應該在拿下一些守備較弱的地點後,見好就收。」

  「說得也是呢……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們帶來的兵力是三萬……在布羅梅爾家與夏論家分出勝負前,頂多只能拿下兩、三座城池吧。」

  克勞蒂雅露出煩惱的表情,一名自尊心頗高的指揮官皺起了眉。

  「應該不會那麼少吧?克勞蒂雅女王陛下不相信我軍的實力嗎?」

  「不,我只是考慮到他們可能速戰速決,不敢太過樂觀而已。不論哪邊獲勝,分出勝負後都必然會將矛頭對準我們。如此一來,想必會演變成攸關雷貝林古王國存亡的事態吧。」

  「……但只是看著他們內鬨,什麼都不做的話,也太窩囊了吧?」

  「是的,所以我們還是先以蒐集情資為主,暫時觀望局勢吧。」

  克勞蒂雅啜飮著傭人端來的紅茶,優雅地微笑道。見她那個樣子,指揮官們顯得很洩氣。會有那種反應也是當然的,因為他們已經在這裡停留好一陣子了。明明集結了雷貝林古王國的最強戰力,可是只能天天看著冰天雪地發呆,他們可不是來觀光的。因此有耐性不夠的人抗議道:

  「現在是說這種悠哉話的時候嗎?這可是我們雷貝林古王國躍進的大好時機哦?一直以來,備嘗辛酸的我等『魔族』之宿願!為了留在故鄉的下一代光明的未來,我們必須果斷做出決定才行!」

  「但是若有不慎,雷貝林古王國可能因此毀滅,考慮到下一代的話,就該明白這點不是嗎?現在還有時間,多小的事都無所謂,把所有和葛蘭茲相關的情資全送到我這邊。」

  克勞蒂雅的態度完全不變。而不被當一回事的指揮官仍然不肯放棄。

  「請等一下──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剛才也說了,他們會速戰速決,既然如此,現在蒐集情資不會太晚嗎?」

  「呵呵,我只是說北方有可能速戰速決。而且我想要的不只是北方,而是整個葛蘭茲的情資。」

  克勞蒂雅輕輕嘆了口氣,露出失望的表情,以手覆額搖頭道:

  「只注重一小部分,可能導致國家破滅。放眼大局是不會有壞處的。還是你懷疑我說的話?」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既然如此,你應該懂了吧?今後該怎麼做?」

  被克勞蒂雅以冰冷的眼神瞪視,指揮官臉色慘白,快速地低頭道:

  「我會立刻通知潛伏在各地的密探。」

  「很好。去吧。」

  「是!」

  「要記得放眼大局……整個中央大陸。這樣一來,你會變得很頭痛哦。」

  一個判斷錯誤會失去甜頭,兩個判斷錯誤會陷入危機,三個判斷錯誤,會帶來滅亡。

  今後,雷貝林古王國將會走上充滿荊棘的道路,絕對不能太過樂觀。

  「……有一件事,我很在意。」

  克勞蒂雅指著葛蘭茲大帝國的中央。

  「不和嗎……由於不和一直潛伏在各種地方,葛蘭茲現在面臨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想把這些不和去除,不是簡單的事。更何況所剩時間不多,所以只能想辦法以現狀應戰了。」

  就算國民團結一心,部隊之間有嫌隙的話,其他國家就容易趁虛而入。

  大國特有的傲慢與托大,造成了今日葛蘭茲的危機。

  「要是早點廢除五大貴族之類的特權階級,說不定就能避免這樣的事態了。」

  現在的葛蘭茲有如一盤散沙,共同目的只有排除外敵。雖然乍看之下很團結,可是為了搶到名為五大貴族的特權階級空缺,大多數的葛蘭茲貴族都只想著如何自其中脫穎而出而已。

  「就算葛蘭茲被譽為人才的寶庫,要是繼續陷入戰亂,還是會陷入人才不足的窘境。剩下那些只會看風向的傢伙,能被利用到什麼程度,將會左右今後的局面。」

  可是在如此艱困的時候,亦會有出乎意料的人物站上舞臺。國家一旦陷入危機,「英雄」就會出現。彷彿為了排遣過去一直被壓抑、無法出頭的鬱悶似地突然出現。一名克勞蒂雅認識的葛蘭茲人,正是這樣的人物。不知她能否脫胎換骨?

  「如果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就很有可能成為『英雄』,但是……我無法像『黑辰王』陛下那樣無條件相信她。我總覺得那位大人太『天真』了。」

  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的思想不適合以血洗血的世界。唯有在和平的時代才能通用。

  例如為葛蘭茲打下千年基礎的「雙黑英雄王」,人們傳頌的他總是光鮮亮麗,但他其實做過許多令人髮指的事。儘管在葛蘭茲人面前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可是現實中的他,是個非常冷酷無情的人物。有些國家甚至把他視為「惡魔」或「惡神」。

  據與葛蘭茲沒有利害關係的他國文獻來看,從某段時期起,他拋棄了「天真」。只要與他為敵,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斬殺,敵軍將領儘管投降,也一定會身首異處。受他毀滅的國家不計其數,對他抱著恨意而死的人多如繁星。

  是因為有如太陽般耀眼的青年,初代皇帝亞堤鄔司的寬宏大量,人們才會臣服於葛蘭茲,葛蘭茲也才能稱霸中央大陸。

  「戰爭中需要『壞人』……鞭子和糖果,使那對兄弟在一千年前建立了葛蘭茲。」

  戰爭中,不論勝利或失敗的一方,都不會缺少犧牲──光鮮亮麗的表面下,一定會有做骯髒事的人。正因如此,歷史才能如此絢爛奪目,打動後世人們的心。

  「可是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只有一個人,她必須獨自完成這一切。她不可能永遠保持乾淨,得不害怕弄髒自己才行。」

  湮沒在光輝歷史之下的「業障」,會由犧牲了許多人命才能成立的「國家」,一直隱藏這黑暗的部分。踢開已經滅亡的國家,以敗北的國家為後盾,將黑暗永遠隱藏起來。

  「『天真』會要人命。假如真心愛著自己的國家,就必須成為無情的人。」

  克勞蒂雅為難地嘆了口氣。

  「但是完全捨棄『天真』又太可惜了。若考慮到將來,捨棄現在的『天真』很危險。」

  克服艱困的狀況後,接下要面臨的是安定國家的重要工作。

  戰爭結束後,時代就不再需要強者,也不需要稀世英雄。

  正因為有戰爭,英雄才能發光發熱。承平時代,人們不但不想要英雄,還會疏遠英雄。

  人們說,一千年前的「英雄王」就是因為察覺到這件事,才會在葛蘭茲大帝國建立的同時退出舞臺。又有一說,是他不想和兄長亞堤鄔司爭奪皇位的緣故。不論如何,他都急流勇退,使自己不至於落得晚節不保的下場。也正因為他的判斷正確,他才能成為「傳說」,如今作為「神話」中描寫的葛蘭茲十二大神之一,受盡世人崇拜。

  「真是個可憐人。」

  在克勞蒂雅的想法中,「軍神」只不過是因戰爭而出現的悲劇罷了。

  為了國家,為了人民,為了心愛的人們而戰,最後卻不再被需要。在戰爭終結後,被人們排斥疏遠。被他人任意推崇或排擠的人生,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呢?從他不怨也不恨地退出舞臺這一點,可以推測出他的想法。

  「雖然他似乎當過一年皇帝……但這部分有多少是真實的呢?」

  戰爭終結的數十年後,他再次出現在舞臺上,成為葛蘭茲第二代皇帝。但是沒有留下什麼亮眼的功績,在短短一年後就死去了。這究竟有什麼意義?他的功勞就只值這種程度的回報嗎?種種跡象令人十分在意。雖然有許多想像空間,不過對於再怎麼猜測也不會有答案的問題,克勞蒂雅不會在其中放太多心思。

  「總之,現在的葛蘭茲會變得如何……我國也無法置身事外呢。」

  對方在想什麼?打算完成什麼?可以得到什麼?

  必須看得清楚明白。

  身為女王,在做出足以影響雷貝林古王國未來的決定時,務必慎重再慎重。

  「話雖這麼說,不過怎麼做才是正確答案,就要等一切終結──交給後世判斷吧。」

  歷史由人們口耳相傳。評價也是由後人定論。

  在足以被後世人們傳頌之前,不論是誰,都只不過是歷史上的無名小卒。

  *****

  從「魔族」之國──雷貝林古王國往西走,就是布羅梅爾家的根據地「希明表爾格城」。繼續往西,有一座悠然聳立於北方正中央一帶的「白銀城(理森黎拉)」。

  自從夷狄種族出現後,五百年來,這座城從來不曾受過外敵威脅。

  但是如今,由布羅梅爾家率領的六萬大軍,正散發出連雪都能融化的熱氣,井然有序地朝「白銀城」逼近。然而,由夏論家率領的四萬大軍為了阻止他們而出動,雙方一左一右地對峙著。

  「真是壯觀……我是第一次看到多達十萬人的光景呢。」

  一名男子站在由夏論家率領的四萬大軍後方,對眼前的景象感動不已。

  斐爾沃爾夫•夏論•瑟雷涅•馮•葛蘭茲。

  他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二皇子,也是夏論家的代理當家。

  「瑟雷涅大人,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布羅梅爾家的兵力比我們多,萬萬不能大意。」

  如此出言勸諫的,是瑟雷涅的左右手之一,雙狼將軍其中一人──普羅蒂托絲。

  她惡狠狠地瞪著對主人不敬的布羅梅爾家的旗幟,同時也看到了旗幟周圍那群不知羞恥的北方貴族。夏論家前當家季里希還在世時,這些人明明完全無懼世人評論,拚命諂媚夏論家;可是夏論家的基業一旦稍稍有所動搖,就如牆頭草般輕易地倒向另一邊,是一群膽小鬼。不只如此,就算加入叛軍,似乎仍有不少人直到現在都迷惘不已。不論規模大小,北方貴族幾乎都對季里希懷抱恩義之情,因此他們雖然投誠到布羅梅爾家,卻並沒有做好對主人刀刃相向的覺悟,可以從他們的行動中感受到遲疑。

  「布羅梅爾家的兵力大約六萬,我們這邊四萬,明顯居於劣勢。但是我們收到好幾名跟隨布羅梅爾家的貴族私下寄來的求情信,簡單地說,好像有不少人還沒開戰就先打算自保呢。」

  普羅蒂托絲拿出貴族們寄來的信。動作中之所以帶著遲疑,是因為怕惹瑟雷涅不高興吧。事實上瑟雷涅也確實很想撕了那些信,不過又住了手,好似不知該如何應對般地嘆道:

  「依戰況而定嗎……被看出我們的弱點了。雖然不想讓那種搖擺不定的小人回到陣營,但是現況不允許我們擺高姿態。真是的,如果是三年前,根本不需要煩惱這種事。」

  「這也沒辦法。不是所有人都重情重義,畢竟這個世道無法感情用事,所有人都為了活下去而拚命。」

  「只有理想的話,沒有人會跟隨嗎……不過,幸好能把兵力差距壓到最低,該說多虧了雷貝林古王國嗎?」

  由於雷貝林古王國把兵力集結在邊界附近,使得國界一帶的貴族不敢出兵參與內戰。託他們的福,原本號稱十萬的布羅梅爾家軍隊最後只剩六萬。

  「但也不能光是感謝他們。雷貝林古王國正虎視眈眈地注視我們,隨時準備侵占也是事實。必須立刻平定北方,封鎖邊界才行。」

  「在表面上他們還是同盟國就是了。」

  雷貝林古王國是葛蘭茲大帝國的同盟國。儘管雙方關係完全說不上對等,但是自克勞蒂雅女王即位後,情況開始逐漸改善。話是這麼說,對方過去對葛蘭茲所累積的怨氣,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被化解吧。最重要的是,克勞蒂雅女王不是會錯失良機的愚蠢人物。自從她成為女王後,雷貝林古王國就有顯著的發展。

  「一旦變得衰弱,所有人都會想趁機報仇。只要是聰明人,看到葛蘭茲的現狀,一定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普羅蒂托絲嘆道。瑟雷涅正想接話,不過因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而收聲。昂首挺胸地從前方走來的,是另一名雙狼將軍赫馬。只見他的表情和步伐都很沉重,可是走路速度卻比平常更快。瑟雷涅訝異地等他走到自己面前。

  「瑟雷涅第二皇子。」

  「怎麼了?」

  「『精靈壁』那邊似乎也開戰了。」

  只消一句話,便能察知一切。

  實際上,知道「精靈壁」現狀的,只有雙狼將軍和瑟雷涅而已。

  與布羅梅爾家交戰時,不能讓對夏論家不利的消息到處流傳,要盡可能避免混亂。最重要的是,既然「精靈壁」還沒有正式被攻陷,瑟雷涅等人就不打算公布消息。雖然這個消息遲早會人盡皆知,不過瑟雷涅等人希望到時候夏論家已經戰勝布羅梅爾家。儘管他們派人快馬加鞭地向葛蘭茲大帝國的宰相羅莎通知此事,但是信送到她那裡時,葛蘭茲可能已經與華納三國開戰了。

  「『精靈壁』也開戰了嗎……不過,那邊與布羅梅爾家行動的時間點還真契合呢。」

  「說不定早有勾結。先不說『嗜肉族』,『刻印族』的智力和『人族』差不多,假如布羅梅爾家找上『刻印族』,雙方合作並非不可能的事。」

  「但是為什麼要做這麼麻煩的事……」

  瑟雷涅不解地低下頭,赫馬疑惑地問:

  「這是什麼意思?」

  「大家都知道『精靈壁』的重要性。既然如此,根本沒必要特地同時出兵。」

  只要先在「精靈壁」製造混亂就可以了。那樣一來,為了保護「精靈壁」,夏論家一定會把士兵送過去,說不定連瑟雷涅都會出馬吧。可是布羅梅爾家卻從一開始就做出各種可疑行動,引起夏論家的注意。

  「假如他們不輕舉妄動,『白銀城』現在已經是座空城了。沒有主人的城堡,明明很快就能攻陷啊。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赫馬思考起瑟雷涅提出的問題。還沒想出答案,他的妹妹普羅蒂托絲已經插嘴了。

  「假如他們是最近才聯手就說得過去了。瑟雷涅大人有不同的想法嗎?」

  「那樣確實說得過去。或者是為了隱瞞聯手的事而故意引起我們注意──雖然也可以這樣解釋,但是都不夠有說服力。」

  與「刻印族」聯手一事要是被知道了,絕對會沒命。最重要的是,只要考慮到讓「刻印族」重獲自由後的風險,實在很難想像會有人那麼做。

  說到底,北方可不存在主動把吃人怪物引進自家的愚蠢之輩。

  「這些假設都是空談,還是別想太多比較好吧。」

  「俗話說千金難買早知道。我認為身為指揮官,應該預設最壞的狀況,就算白費力氣也該擬出對策……」

  赫馬說道。瑟雷涅同意他的話,深深點了點頭,接著看向普羅蒂托絲。

  「就算布羅梅爾家與『刻印族』聯手,我們的計畫也不會改變。無論如何,只能貫徹速戰速決。所以要定期威脅可能回來投誠的那些人。會被甜言蜜語引誘的人,通常都是特別善待自己的人。這種人一旦被恐嚇,就很容易屈服。」

  「我明白了。我會讓那些優柔寡斷的傢伙們繼續感到迷惘。那麼我還有其他事,先告辭了。」

  赫馬敬禮後離去。瑟雷涅把手放在佩於腰間的雙刀上。

  「我們要走的路上沒有一絲光明。前方被大霧包圍,什麼都看不見。甚至連正在走的是不是路都很難說。」

  「但是我們也只能不斷前進。為了擷取終點處的成果,我們不能心生畏懼。」

  「普羅蒂托絲,妳說得沒錯,不過……」

  奇妙的異樣感一直無法消失。就算想擬出對策,但愈是思考,就愈覺得有什麼東西令人在意。這樣做真的好嗎?瑟雷涅不斷地自問自答。就眼前可見的部分而言,自己並沒有失去先機,應該跟得上變幻莫測的局面才對……可是,他仍然無法抹去萌生於心底的不安。

  「──『干將莫邪(莫拉魯塔•貝加魯塔)』……又要借用你們的力量了。」

  瑟雷涅從腰間抽出雙刀。在陽光的映照下,刃紋彷彿鼓勵瑟雷涅似地不住晃動。

  「就讓我們大幹一場吧。」

  第四章 被詛咒的思念

  雪不停地堆積,把地面染成雪白。

  一個、三個、五個。雪地上,腳印以驚人的速度增加。

  紅色的水珠滴落在被隨意踏過的雪上,混入泥土,將大地染上令人不適的色彩。人們重重摔倒在用泥水也難以形容的紅色水窪裡,揚起水花,並噴濺在倒地士兵手中的武器上,擴大了沾染於大地的汙穢。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七曰。

  天空被黑煙覆蓋,地表被異臭支配。

  放眼所及,沒有一處不是火焰。積雪被高熱融化為流水,從牆縫流入地面,混入血中──倒在地上的士兵所流出的鮮血,將「精靈壁」染成殷紅。「怪物」攀爬著城牆,如湧泉般從牆腳竄升到垛口。士兵們試圖把牠們推下城牆,但敵眾我寡而產生的絕望與無法消除的疲勞,使他們失去握緊武器的力氣,變成了單憑意志力戰鬥的狀態。

  五百年來,沒有任何人能通過的城牆,如今崩塌了一角。被捲入崩裂的士兵與位在正下方的「怪物」,全都被石塊壓成肉泥。但是沒有人在意這件事,因為還活著的人正在拚命戰鬥。即使漫天飛舞的箭矢對雙方造成巨大的傷害,雙方依然沒有停手,繼續互相奪取生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守護「精靈壁」的五大將軍之一──愛馬仕一刀斬殺了「怪物」,氣息粗重地看向周圍。放眼所及,全是「怪物」,牠們腳下則是死狀淒慘的士兵。優勢完全倒向對方,我方全滅只是遲早的問題。

  最重要的是──愛馬仕低頭看向地表,成群結隊的「怪物」正朝著某個方向湧去。就在這時,一名部下氣喘吁吁地來到愛馬仕身邊。

  「愛馬仕大將軍!城門似乎被破壞了!」

  「果然嗎……」

  愛馬仕瞭然於心地點頭。「怪物」朝某個固定的方向湧去,也就是說,牠們正湧向被破壞的城門。

  「精靈壁」上有一扇能通往「未開拓領域」的門。為什麼會有這扇門,眾說紛耘。有人說這是建造「精靈壁」的第二十二代皇帝討伐「刻印族」時為了遠征使用的門;也有人說這是「人族」過去曾與「刻印族」有所交流的證明;亦有為了前往「未開拓領域」取得資源而設立的說法。存在諸多見解。

  駐守在此處的部隊當然針對保護門而有許多對策。城門是堅固的鐵製品,而且有三道。為了便於防衛,還加寬了走廊──想到這裡──

  「沒有封鎖門嗎?」

  愛馬仕問道。走廊中設有機關,假如真有萬一,將讓石塊徹底摧毀通路,以作為最後的防禦手段。

  「有。我們在第三道門即將被破壞時發動了機關,但是那些傢伙似乎正在搬開石塊。從那驚人的速度看來,石塊被完全撤除應該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這樣啊……沒辦法拖延時間嗎……」

  愛馬仕不甘心地咬著嘴唇,仰望天空。他手中正緊握著一封信。

  「明明只要再撐一下,就能見到光明了!」

  太遲了。事到如今,不管說什麼都無法改變現狀。愛馬仕調整呼吸,努力以平常心環顧四周,與源源不絕地湧出的「怪物」戰鬥的士兵們相繼斷氣,儘管如此,活著的士兵們仍然拚命地想打退「怪物」。愛馬仕很想對這些士兵鞠躬致敬。正因如此,才不能讓他們毫無價值地死在這裡。愛馬仕以遺憾的表情垂下肩膀,看向前來禀報的士兵。

  「市民已經都去避難了吧?」

  「是,那部分已經處理完畢……難道您……」

  「沒錯……通知各據點的隊長,實行計畫吧。是時候放棄『精靈壁』了。」

  理所當然的結論,士兵也沒有異議,行了一禮後轉身快步離開。

  「這是我最後一次眺望這片景色了嗎……在老夫這代失守,真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呢。」

  愛馬仕低頭俯瞰著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這裡不是什麼能向其他國家炫耀的城市,許多人酗酒成癮,和其他地方比起來,治安也很差。可是對自己而言,仍然是安居之地──重要的故鄉。

  「既然逃不出被『怪物』破壞的命運,那麼在毀滅時,就要搞得盛大一點啊。」

  他聽得到城市被破壞的聲音。恐怕是棲息在附近的低等「怪物」感受到「精靈壁」的異變,開始跟著作亂了吧。

  「總有一天,我們一定會奪回這裡……索討這次的代價。」

  愛馬仕收回視線,握緊精靈武器。從前方逼近的黑影呈現人形──渾身布滿彷彿巨大刺青的圖樣。不用說,那當然是「刻印族」。迫近眼前的「刻印族」跳到愛馬仕面前,揮動奇妙的武器叫道:

  「死吧!」

  「你才去死。」

  愛馬仕一把揪住「刻印族」的腦袋砸向地面,對方掙扎不已,他以拳頭打爛其臉孔後,用劍刺穿喉嚨,將他的頭顱從垛口扔下。

  「等你再次投胎成『刻印族』時,再來找老夫算帳吧。」

  愛馬仕踢飛因失去頭顱而痙攣的「刻印族」屍體,開始清除攻擊士兵的「怪物」。就算無法扭轉局勢,仍然要盡可能地多救任何一名士兵。愛馬仕救出一名被「怪物」包圍的指揮官後,將他叫到身邊。

  「集合全部的士兵,要前往集合地點了。」

  「是!」

  指揮官打出撤退的信號,士兵們一面對抗在垛口形成人牆的「怪物」,一面後退。但是「怪物」形成的浪潮接連吞沒士兵,距離愛馬仕只剩百步之遙。

  「光是這裡就有這麼多『怪物』……其他據點不知道怎麼樣了。」

  「精靈壁」又寬又長,其上設置了許多據點。由於連繫各垛口的通路全被「怪物」擋住,所以無法確認其他部隊的安危,不過應該不至於全滅。

  「反正先到集合地點就知道了。準備好了吧!」

  「只剩我們了。」

  聽指揮官這麼說,愛馬仕從垛口看向通往要塞內部的門,目睹少數幾名士兵正在下樓。

  「既然如此,我們很快就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愛馬仕一面牽制著「怪物」,一面指揮部下進入門內。等到最後一名士兵進門,愛馬仕也跟著跳入其中,隨即把門關上。他氣喘吁吁地環視殘存的部下,身後的門因「怪物」的猛烈撞擊,開始變形。

  「要走了。這麼薄的門擋不住牠們。」

  「怪物」破門而入只是時間的問題,留在這裡等於自殺。愛馬仕等人匆忙走下樓梯,但在他們即將走到下一層樓時,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嗜肉族」正在啃噬士兵,「怪物」則趁機把士兵的腸子扯到外頭。地板上全是鮮血,甚至流到愛馬仕腳邊。看來連「精靈壁」內部都已展開戰鬥了。應該是哪個據點被攻破,使「怪物」得以侵入「精靈壁」的緣故吧。

  「連這裡都被『嗜肉族』入侵了嗎……而且內部好像逐漸被占領了。」

  「愛馬仕大人,這裡交給我們,請您快走!」

  先下樓的士兵們抵擋著「怪物」並叫道。但是愛馬仕無視他們的話,以左手扶住一名快要累倒的士兵,右手的精靈武器一揮──正想咬住那名士兵的「怪物」噴出血沫,倒在地上。

  「這笑話可不好笑。老夫不可能拋棄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部下。」

  獲救的士兵向愛馬仕道謝,愛馬仕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從他身邊經過,一劍劈翻逼近自己、呈現腐敗人型的「嗜肉族」後,轉過頭對士兵們說道:

  「就算死也一樣。」

  愛馬仕一馬當先地站在最前方,展現出他身為五大將軍的實力。雖然他年事已高,但過去曾經有十幾年的時間,他都是葛蘭茲大帝國最勇猛的武人。

  愛馬仕寶刀未老的熟練身手,讓人看見一場卓越的戰鬥。

  「不過老夫也不打算死在這裡。跟上來吧,老夫會幫你們開路。把沿途還活著的人──包括傷患全都帶走。如果只是足夠逃離的時間,老夫還可以幫你們爭取。」

  愛馬仕的話使士兵眼中恢復光彩。為了驅趕心中的恐懼,他們大聲咆哮著,與「怪物」展開奮戰。見眾人士氣恢復,愛馬仕滿意地點頭。

  「雖然只是一時之勇……但還是要努力撐到抵達外頭。」

  愛馬仕也不落人後地斬殺起「怪物」。

  一步,兩步,三步。即使身在有若永恆的難熬時間,走著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走廊,只要撐下去,一定會有出口。見到光芒的士兵們再次燃起鬥志,擊退「怪物」並確保逃脫路線。一到外頭,士兵們立刻把門關上。比人還高的雙門式出入口,平常開關時總是覺得麻煩,但是如今被「怪物」追趕,這扇門感覺變得可靠無比。關上門的士兵鬆了一口氣,正想感受生還的喜悅,映入眼中的,卻是有如地獄的光景。

  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屍體。放眼所及,全是屍體。

  每具屍體都殘破不堪,沒有任何一具是完好的。這也是當然的。就算是現在,也有大量的屍體從天而降,其中還有慘叫著落地的人。不用想也知道城牆上發生了什麼事。占領了垛口的「怪物」正把士兵當成玩具玩弄。

  「…………原諒我。」

  愛馬仕喃喃地道。就在這時,一名年輕士兵活生生地在他眼前摔落地面。只見那名士兵的身體略為反彈,接著肢體碎裂。也許是撞擊時的力道太大了吧,士兵的眼球從眼窩飛出,在噴血的情況下斷了氣。愛馬仕朝死相極為痛苦的士兵走去,伸手為他闔上眼皮,接著滿是怒氣地起身。

  「…………要趕往集合地點了。我們要在那邊重組部隊,擋下『怪物』的腳步。」

  「是!」

  愛馬仕等人跨上事先準備好的馬匹,在被雪覆蓋的平原上奔馳起來。

  集合地點──只要抵達那裡,就能轉守為攻。甚至有可能從「怪物」手中奪回城市。一定要撐到那裡──愛馬仕為了自己的不中用,將嘴唇咬到出血,就像為了擺脫從身後傳來的破壞聲似地,策馬狂奔。

  最後,愛馬仕總算抵達了離城市有一點距離的集合地點,士兵們已聚集於此,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濃濃的疲憊之色。愛馬仕策馬到他們身邊並下了馬。聚集在此處的士兵大約五百人,就算加上愛馬仕帶來的部下,應該也不滿七百人吧。

  「愛馬仕大人,我認為以這樣的人數沒辦法戰鬥。假如是這附近的弱小『怪物』還另當別論……但是想趕走占領『精靈壁』的那些傢伙就……」

  正如部下說的,愛馬仕他們沒有多餘的戰力進行反攻。能活著抵達集合地點,且還有餘力的士兵遠比想像中少。絕大多數的士兵根本沒能活著逃出「精靈壁」。

  「老夫知道。老夫不會再對奮戰至此的這些人多說什麼。」

  拚命戰鬥,跨越同袍的屍體活了下來。他怎麼可能要求這些人再次前去送死呢?既然如此,現在該怎麼做?愛馬仕果斷地做出決定。

  「要逃了。」

  「不留在這裡阻擋牠們嗎?假如任那些傢伙四處作亂,周圍的城鎮和村子全都會被摧毀。」

  正當部下說話時,城市的方向傳出巨響。只見城中竄出巨大的火柱,火光衝天,整座城市開始被黑煙包圍。不過火勢應該不會延燒得太快,因為天空正飄著雪。話雖這麼說,目前的降雪量只能算杯水車薪。雖然能減緩火勢,卻沒辦法消滅火焰。儘管這場火來得很不單純,但以愛馬仕為首的人們眺望著燃燒的城市、逐漸毀壞的故鄉,臉上都沒有訝異之色。

  「一切都如預定進行嗎……」

  愛馬仕原本就打算放火燒城了。假如讓城市成為「怪物」的根據地,還不如讓城市與「怪物」同歸於盡。然後,他們打算集結脫離城市的士兵,進行最後的絕地反攻。

  到了那時,帶著精靈武器前來的「鴉軍」也預定參戰,不過既然沒見到「鴉軍」,無疑便表示他們沒有趕上。愛馬仕從懷中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

  「收到這封信時,老夫原本很期待……但是既然他們沒能及時趕來,以現在的人數無法戰鬥。」

  彷彿要捨棄留戀似地,愛馬仕撕碎「黑辰王」的部下沐寧寄來的信,接著重新看向士兵們開口:

  「雖然計畫失敗了,但是我們早已對附近的城鎮和村子發出避難通知,老百姓應該都撤離了。既然如此,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脫離此地。」

  「但我們就這樣逃走的話,會對不起死去的弟兄。」

  絕大多數的士兵都為了守住「精靈壁」而犧牲了。其中應該也有懷著希望奮戰到最後一刻的人吧。怎麼能不顧那些人的遺願,夾著尾巴逃走呢?愛馬仕痛切地明白士兵們說出這些話的心情,但是──

  「勝負已定,沒必要戰鬥下去了。」

  敗逃並不可恥。為了不讓犧牲者繼續增加,先暫時逃走,等到重整旗鼓後再發動反撃。這是考慮到今後局面的撤退行為。

  「活下去,說不定能拯救更多人。所以我們現在必須忍辱負重。」

  愛馬仕拍了拍默默點頭的部下肩膀,開始下達指示:

  「讓受傷的人坐在馬上──並且派人到各地報告現狀。」

  「是!」

  「現在不是起內鬨的時候了,假如各方不攜手合作,北方將會成為地獄。」

  愛馬仕如此說話之時,一顆人頭飛到他腳邊。

  「什麼……?」

  那是他貼身部下的頭顱。愛馬仕本能地將之拾起,朝頭顱飛來的方向看去。一名赤裸上身,身上浮現複雜花紋的男人正愉快地笑著。他的口腔發黑,比一般人長了兩倍的白牙,因口涎而反射著光芒。

  「臨陣脫逃的弱者,停止進化的劣種,把魂魄獻給吾等之『王』吧。」

  「覆蓋全身的花紋……高等的……『刻印族』嗎!」

  人們說,「嗜肉族」是不完整的「刻印族」。不過在「刻印族」之中也存在著階級關係。據說在「刻印族」裡,全身包覆複雜花紋的個體,不但能理解人話,而且還擁有強大的力量。但就算是長年守護「精靈壁」的愛馬仕,也是第一次遇見如此高等的「刻印族」。

  「而且這個『刻印族』還能流利地說人話。我以前見過的傢伙,頂多只能說單字片語。」

  「……要上了。」

  對方似乎不打算對話。面對新的敵人,士兵們儘管疲累,還是奮力起身包圍在「刻印族」周圍,可是──大量箭雨落在他們頭上,雖然愛馬仕以盾牌擋下箭矢,但是大部分的士兵都避無可避地被射成刺呻吟著倒下,當場死亡。愛馬仕啐了一聲,發現「怪物」大軍正朝著這裡前進。

  「……真是無趣。但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原諒我們吧。」

  「刻印族」的男人說著,並拔出劍。

  「全都是為了把魂魄獻給『王』。老將啊,感到高興吧。因為你將成為糧食。」

  「原來如此……比老夫早走一步的人們,也都懷著這種心情嗎?」

  愛馬仕笑著環視四周。雖然並非沒有退路,但是己方真的能擺脫眼前這名敵人的追擊嗎?他思考著,接著提劍做出決斷。

  「看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呢。」

  「來吧。」

  兩道身影激烈地碰撞,接著反彈似地拉開距離。

  只需刀劍相交,就能知曉對方的實力。

  足以使雙臂發麻的沉重攻擊。也就是說,他是強者。可以斷定他是愛馬仕至今為止交手過的「刻印族」中最強的存在。愛馬仕以蠻勁克服酸麻,朝前疾奔。

  他咆哮著,將所有臂力全都集中在精靈武器上。

  他被彈開了。不過愛馬仕硬是扭轉體勢繼續攻擊。地面被踩出深深的腳印,積雪因熱度化為泥濘。從愛馬仕身上發出的殺氣吹散了周圍的雪花。只見他以萬馬奔騰、怒濤排壑之勢發出毫不留情的一擊。「刻印族」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他似乎沒想過會被愛馬仕壓制。愛馬仕見狀,發出當年縱橫於沙場時的虎吼。「刻印族」彷彿為他的氣勢震懾而後退,愛馬仕朝獵物撲去。

  「怎麼了!『未開拓領域』裡沒有像老夫這種程度的強者嗎!」

  愛馬仕踢飛「刻印族」,趁著他失去平衡時砍下他的手臂,以拳頭擊打他的臉頰,以臂力扭斷他的頸椎,最後砍下他的頭顱。

  「這就是五大將軍的實力!」

  愛馬仕激昂地叫道。就在這時,他面前的積雪忽然飛揚起來。

  愛馬仕不禁一怔。一道巨大的影子覆蓋了他。

  「……這還,真大啊。」

  愛馬仕不禁脫口而出。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比自己大三倍的「刻印族」。愛馬仕才剛舉起精靈武器,整個人就猛然飛了出去。

  「愛馬仕大將軍!?」

  士兵們接連發出驚叫。但是倒在地上的愛馬仕卻沒有回應他們。應該說,他連動也不會動了。巨大的腳掌踏在他身上,血水隨著令人發毛的皮肉綻裂聲噴出,地面形成了紅色的水池。「刻印族」的巨人抬起腳,露出孩童般天真又邪惡的壞笑。

  「『人族』還是一樣脆弱。席本想要更耐玩的玩具。」

  自稱席本的「刻印族」巨人愉快地笑著,朝成為肉塊的愛馬仕吐口水。愛馬仕死得太過倉促,士兵們全都傻住了。但是他們又很快地回過神,為了幫愛馬仕報仇,站到「刻印族」席本的面前。

  「真難看。乖乖成為食物吧。」

  席本一揮手,拍飛了三人;舉起拳頭,把兩人搥成肉泥。地面因此劇烈搖晃起來,所有人全摔倒在地上。接著,「怪物」集團從席本身後撲向士兵。

  眾人受憤恨驅使,空虛地抵抗著,卻無法報仇雪恨,士兵們為自己的無能為力垂淚,在壓倒性的力量下一個也不剩地被殺。慘叫聲於雪原中持續了一段時間,最後,只剩下「怪物」和「嗜肉族」咀嚼屍體的聲音。

  「刻印族」的巨人看了牠們一眼,嘴角流涎地看著地平線的另一端。

  「好吃的大餐在遙遠的那邊。這種小點心吃幾口就好。」

  照理來說,「怪物」是不會聽話的,可是牠們卻對席本的話產生反應,吐出嘴裡的肉塊,迅速地排成整齊的隊伍,彷彿受過訓練的「人族」似地,井然有序地開始行動。看著那幅景象,「刻印族」的巨人滿意地指著目的地的方向。

  「走吧。到我們的『王』那裡。」

  「怪物」大軍跟隨著智力與人類相當的「刻印族」,擁有自我意志似地走了起來。

  沒有特地掩人耳目,也不是暗中行動。

  魔手以張揚的姿態伸向中央大陸。

  *****

  被雪染白的山丘上,沒有生命的氣息,是個放眼望去全是枯樹的寂靜場所。

  一隻手從枯樹後方伸出,接住從空中飄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融化為水,從紫色的肌膚滴到地上,沉入積雪之中。氣溫使緊握的手變得冰冷,可是只要看過山丘下方的景象,有如地獄業火的熱度就會襲捲全身。

  熊熊燃燒的城市。震耳欲聾的坍塌聲。發出悲鳴的巨大城牆。

  「對不起,愛馬仕大將軍……我沒能趕上……」

  藏身在樹木後方的男人──在中央大陸相當罕見的「純血」「魔族」以苦澀的表情,聽著城市毀滅的聲音。

  「又打算破壞這裡嗎……真的只能以野蠻形容呢。」

  不停破壞無人城鎮的「怪物」集團。如果是人類部隊,應該會把城鎮占為己有吧。但是這些「怪物」對被牠們踏碎的金銀財寶一點興趣也沒有。

  「似乎還有生存者。」

  從混在破壞聲中的怒吼聽起來,即使不多,各地仍然有持續與「怪物」奮戰的人。不過全滅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吧。

  男人隱身在樹幹後方,看著眼前奇妙的光景。

  面對壓倒性強大的「刻印族」,即使是受過訓練的士兵也會輕易被殺。或許是因為他們具有智能,能指揮「怪物」與「嗜肉族」排成適合的陣式,把士兵們逼得走投無路。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應該也不會相信吧。『怪物』居然會聽令行事。」

  和「人族」相比,「怪物」軍團的熟練度和協調性不夠好,但是「怪物」能以壓倒性的力量彌補這個缺點。就算是老練的士兵排成陣式,也會輕易地被「怪物」從中央突破。即使對「怪物」射箭,牠們也不會放慢速度,而是以猛烈的速度撞進陣營裡。過去花費大量時間所鍛鍊的能力一點用處也沒有,部隊的士氣因此落到谷底。

  「迦達大人,我們要搜索愛馬仕大將軍嗎?」

  從感情上來說他當然想救,而且不只愛馬仕,他想拯救所有留在戰場上的士兵。可是真那麼做的話,他們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身上穿戴著精靈裝備,也還是會傷亡慘重。假如讓士兵白白死在這裡,將會對今後的計畫造成妨礙。

  「不能派部下前往必死無疑的場所。現在立刻撤退。假如被牠們看到,一切就玩完了。」

  「不需要探查『怪物』的前進方向嗎?」

  「這部分『獨眼龍』會自己查。我們只要照著命令,前往目的地就好。」

  「是。」

  「還有,派人快馬加鞭去跟獨眼龍和瑟雷涅第二皇子……以及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報告這件事。」

  迦達拿出三封信交給部下。預備交給克勞蒂雅的信上直接寫著「黑辰王」。收到重要信件的部下鞠躬後,沒有發出腳步聲,安靜地消失在黑暗之中。迦達再次看向「怪物」大軍,不過又立刻仰頭看著上空。

  「接下來,你會怎麼做呢……這和你判讀的結果不一樣哦?」

  根據迦達的頂頭上司「黑辰王」的預測,直到把精靈武器送達愛馬仕大將軍那兒為止,「精靈壁」都不會被攻陷。只是為了預防萬一,還是必須盡早做好準備,以防止「刻印族」進攻。可是──「刻印族」以遠快於「黑辰王」預料的速度,攻陷了「精靈壁」。

  「既然猛獸已被釋放,就拿牠們沒辦法了。過去是因為有『精靈壁』,才能和牠們抗衡。」

  事到如今,光靠「鴉軍」已經無法阻止「怪物」進軍。「黑辰王」究竟有沒有預料到這種狀況呢……除此之外,還有幾個預測失準之處,雖然不嚴重,但是稍加大意便足以致命。雖說本來就不可能完全料中一切,但是,事態是否已經惡化到連「黑辰王」都無法掌握的狀況了呢?迦達只覺得不安。

  「『獨眼龍』……事態的發展,說不定會脫離你的掌控。」

  迦達自言自語著,為了排解不安似地深呼吸。他保持著平常心,看了一眼「怪物」軍團揚起的沙塵,並離開樹蔭處。

  「繼續待在這裡也沒用,走了。要謹慎、迅速地移動。」

  迦達將士兵們逐漸邁向死亡的慘叫聲拋諸腦後,迅速地做出指示。

  「不要留下任何痕跡。那些傢伙的鼻子很靈。」

  「瞭解。」

  「接著只能祈禱瑟雷涅第二皇子能夠戰勝布羅梅爾家了。」

  「精靈壁」被攻陷──發生了這種前所未有的大事,「人族」卻還在進行著難看的內鬥。爭權奪利會使人看不見真正的敵人,確實是是致使國家滅亡的主要因素。迦達深有所感。

  「愛馬仕大將軍,真是對不起。」

  迦達回頭謝罪,接著看向「白銀城」,以欲言又止的表情向前邁出步伐。

  *****

  伴隨著雄壯的咆哮,雙方劇烈地衝撞。舉起盾牌,刺出長槍,揮下刀劍。

  數百道魂魄飛離,數千道血水噴濺,數萬道怒吼交錯。

  沉重但激烈的聲音震動了大地,人們身上發出的熱度搖撼著空氣,向天空展現自己的存在意義。

  數以千計的屍體倒在無名的雪原上,將白雪染成殷紅。滲入血水的積雪在重複踐踏下成為泥濘,混雜著鐵鏽味發出惡臭。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八日。

  五大貴族之一,治理北方的夏論家,終於與號稱北方三巨頭的布羅梅爾家發生衝突。

  沒有什麼像樣的戰術,而是堂堂正正地正面衝撞,拉開戰鬥的序幕。

  布羅梅爾家有六萬人,夏論家有四萬人。雖然雙方的兵力差距多達兩萬,但不是所有上戰場的人都參與了戰鬥。有人還在看風向,有人準備抓住機會,有人恐懼不已,指揮官──也就是貴族──懷著各種感情。其中夏論家率領的部隊戰得最勇猛果敢。他們的總司令正站在大本營裡,在幕僚的陪伴下看著前線的變化,做出指示。

  「第二線放箭援護第一線。第一線趁機退下,讓左右翼上前,殲滅突出陣式的敵軍。」

  瑟雷涅第二皇子。就如同其稱號,他是葛蘭茲大帝國的第二皇子。如此重量級的人物,目光緊盯著戰場,向身邊的部下問道:

  「普羅蒂托絲,其他地方的情況如何?」

  「皆呈現膠著狀態,看風向的傢伙似乎意外地多。目前進入戰鬥態勢的只有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而已。本來以為對方的攻勢會更猛烈的……不知道他們是否另有盤算?」

  「他們留下的預備軍比我們多。要連這種可能性也考慮進去,不能大意……話是這麼說,這波攻勢感覺還是有點弱。」

  雙方的現狀就像空有開戰之名的小衝突。雙方都保留實力,窺探對方的動向。這種程度的戰鬥無法分出勝負。原以為布羅梅爾家會仗著人多勢眾發動猛攻,不過意外地居然採取慎重路線,怯懦到有些出人意表。

  可是對於捨不得浪費時間的瑟雷涅等人來說,這種攻擊方式說不定更有效果。

  「雖然我方派出間諜潛伏在敵方陣地,不過似乎還沒有得到什麼消息。」

  「敵人繞到後方包圍我們的可能性呢?」

  「雖然我們不斷派出大量斥候,但是完全見不到敵兵蹤影。」

  「既然如此,對方的目標是……『白銀城』那邊有沒有聯絡?」

  「那邊也完全沒有消息。雖然也有繞過我們攻打『白銀城』的可能,但是就現況而言可能性不高。潛入各地的探子都沒有傳回任何消息,我認為布羅梅爾家應該是打算在這裡進行決戰。」

  「唔,兵力遠勝我方,卻不活用對他們有利的戰術……他們肯定有其他目標吧。」

  他無法推測布羅梅爾家當家的想法。就算拖延時間,對布羅梅爾家也沒有好處。照理說雙方都會希望速戰速決。夏論家想盡快送援軍前往「精靈壁」,布羅梅爾家則必須趕在葛蘭茲收拾西方與南方的混亂前拿下北方。瑟雷涅正在琢磨對方想法,雙狼將軍之一──赫馬走了過來。

  「瑟雷涅大人。」

  「赫馬,有得到什麼消息嗎?」

  「是,敵軍的大本營似乎出現騷動。」

  「騷動?」

  「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是好像很混亂,新派出的間諜應該要再過一陣子才能傳回消息。」

  「只能等了嗎……不,稍微試探他們一下好了。」

  瑟雷涅拉過韁繩,翻身上馬。赫馬連忙奔向他身邊。

  「請等一下,您想去哪裡?」

  「畢竟不知道間諜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報告,乾脆在那之前,做點我們能做到的事吧。」

  「難、難道您想上前線嗎?」

  「嗯。去殲滅中了我們的計,突出陣式的敵方第一線。」

  瑟雷涅叫人解開拴繩,踢著馬腹,往前線奔馳而去。被留在原地的赫馬只能怔怔地目送瑟雷涅離去。就在這時,另一匹馬從他身邊經過。騎在馬上的人是普羅蒂托絲,她和兄長赫馬不同,似乎看出了瑟雷涅的行動。

  「瑟雷涅大人,就算阻止您也沒用吧?」

  「當然。妳也要跟來嗎?」

  「沒錯。我的劍是為了夏論家而存在。」

  「這樣啊。既然如此,親衛隊百騎就很夠了,我們去摧毀敵人的前線吧。」

  「是!」

  普羅蒂托絲輕輕點頭,離開瑟雷涅身邊,她前往的方向是親衛隊等待應戰的場所。看著她可靠的背影,瑟雷涅回頭對還在發呆的另一名雙胞胎喚道:

  「赫馬!」

  「啊……是!」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祝您武運昌隆!」

  赫馬垂首敬禮,瑟雷涅摸了摸愛馬的脖子後,稍微用力拍了一下。

  「走吧,奔向久違的戰場!」

  瑟雷涅開始策馬疾奔。士兵們為他讓開一條路,就在這時,親衛隊也與他會合了。在他身邊並駕齊驅的是女英豪普羅蒂托絲。

  親衛隊高舉著象徵葛蘭茲皇家的「獅子」紋章旗,如獅子一般朝敵軍接近。敵方陣營見到騎馬隊而感到動搖,瑟雷涅沒看漏他們的反應,從腰間抽出雙劍,砍下一人的頭,刺入另一人的頸子。在瑟雷涅面前,敵軍難掩狼狽,親衛隊趁機以雷霆萬鈞之勢闖入敵陣。高速騁馳的騎兵非常凶猛,面對由蛇行的瑟雷涅率領的百名騎兵,敵軍只能嚇得屁滾尿流。對於這陣如入無人之境的攻擊,有些敵兵甚至抱頭趴在地上,只求風暴早點過去。但隨之而來的是夏論家的第一線部隊。敵方沐浴在毫不留情的攻擊中,前線徹底陷入恐慌狀態。瑟雷涅提高馬匹的速度,甩掉劍身上的血,看向普羅蒂托絲。

  「普羅蒂托絲,敵人的動向有什麼變化嗎?」

  「沒有。看來他們捨棄前線部隊了。」

  「妳認為這是因為他們自恃兵力尚有餘裕嗎?」

  「不。現在才剛開戰,前線若在此潰散,會影響今後的士氣。捨棄他們是下下之策。」

  「既然如此──」

  瑟雷涅第二皇子正要說話,敵營總算有了動作。隨著戰鼓聲,布羅梅爾家的大本營中升起好幾面旗幟。也許是對此產生反應吧,其他地點的敵軍隊長怒吼聲亦交錯其中。

  「看來他們總算要展開救援。從沙塵揚起的方向看來,敵軍第二線似乎開始行動了。」

  「判斷下得真慢啊。」

  瑟雷涅聳了聳肩,調轉馬頭,朝向夏論家的大本營。

  「普羅蒂托絲,回去了。沒必要繼續戰鬥。」

  「這樣好嗎?」

  「我已經確認過想知道的事了。接著只要等間諜回來,和他們對答案就行。」

  「是!」

  儘管無法領會瑟雷涅的話,但也許是因為信賴著他,普羅蒂托絲儘管略帶訝異之色,依然指揮起部下。瑟雷涅側眼看著她的行動,撫摸下巴,仰天深深嘆氣。

  「可以的話,我希望答案是錯的……不過還是先做好準備吧。」

  自從布羅梅爾家開始有不安分的舉動後,瑟雷涅就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

  事到如今,那股不對勁的感覺總算消失了,瑟雷涅卻高興不起來。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十日。

  建築在雷貝林古王國與葛蘭茲北方國界上的要塞中,一名紫銀色頭髮的女性睫毛微微顫動,優雅地喝著紅茶,數名長相凶惡的「魔族」男性默默坐在她周圍。這些男性的體態全都相當魁梧,纖痩的女性混在其中,有如去錯了場合。但是在場的男人全都無法違逆她──不對,應該說在場的人全都對她獻上絕對忠誠。話是這麼說,他們的表情卻帶著幾分陰霾,凝視克勞蒂雅的眼神中也有些帶刺。儘管如此,克勞蒂雅仍然面不改色。

  一名貴族想把鬆懈的氣氛繃緊似地,輕拍著桌子,發表起自己的見解。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似乎已經開戰了。」

  「是嗎……『精靈壁』那邊的情況如何?」

  「那邊還沒有傳回消息。」

  「但那邊才是最讓人在意的部分就是了。好了,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繼續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差不多該做出決策了。否則說不定會有人按捺不住,出兵攻擊葛蘭茲。雖然克勞蒂雅不認為部下中有那種蠢人,但是她也明白,這些人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克勞蒂雅拿出地圖,看著自己身邊的大臣們。

  「可以聽聽你們的意見嗎?我方攻擊葛蘭茲或協助葛蘭茲,今後將會造成的影響。」

  「是!我認為與葛蘭茲為敵,對我們沒有好處。因此我贊成協助葛蘭茲。」

  「理由呢?」

  「第一點,糧食問題。我國的土壤貧瘠,大部分的糧食都是從葛蘭茲進口。若是與葛蘭茲為敵,雙方陷入長期戰,我們將會因飢荒而自取滅亡。」

  「原來如此,就算掠奪了葛蘭茲北方南部的黑土地帶,結果也是一樣嗎?」

  克勞蒂雅狀似愉快地問道,那貴族像回應克勞蒂雅的期待似地,強勢地說道:

  「假如能長期占據黑土地帶,我們就有獲勝的機會。但是即使如此,黑土地帶也與本國相距太遠,會因後勤等問題造成防守困難。」

  「唔,協助葛蘭茲的好處只有這樣嗎?」

  「第二點,我們能施恩於葛蘭茲。只要出兵,就能幫葛蘭茲解決北方的問題。依事後談判的結果,說不定還能從葛蘭茲得到一些土地。至少今後葛蘭茲大帝國就不會無視雷貝林古王國,而是盡可能地給予協助。」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那麼,與葛蘭茲敵對的話,對雷貝林古有什麼好處呢?」

  克勞蒂雅一拍手,便有一名貴族站了起來。

  「可以擴大版圖。依我的預測,布羅梅爾家和夏論家的戰鬥會演變成長期戰。我們可以趁著這段時間拿下黑土地帶,並且挖掘其周圍做出緩衝地帶。」

  「假如戰鬥很快就結束的話……就咬牙硬撐過去,是這個意思嗎?」

  「不愧是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您說得對。」

  那貴族充滿自信地笑著,把棋子放在地圖上。

  「假如布羅梅爾家和夏論家的戰鬥很快就分出結果,接下來他們肯定會出兵搶回土地。但是我國的士兵十分精強,不可能敗給才剛打過仗的疲憊軍隊。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援軍。既然如此,就算無法獲勝,只要不落敗就行了。」

  「你是說撐到葛蘭茲崩毀嗎?」

  克勞蒂雅興味盎然地探出身子,貴族為了說服克勞蒂雅贊同自己意見,用力點頭。

  「沒錯。華納三國、自由民族都開始行動了。對我們而言,這是絕佳良機。在我們於北方僵持的期間,葛蘭茲的國力應該會先透支吧。那樣一來,各地貴族將會自立為王,成為群雄割據的狀態──等到那時候,我們就能直接宣稱黑土地帶屬於雷貝林古王國了。」

  也許是認為自己的意見肯定會被採用吧,貴族信心滿滿地坐回椅子上。克勞蒂雅也露出滿意的微笑。

  「原來如此,身為女王,很高興各位能考慮到這麼多。」

  「那麼,您的意見呢?」

  總算不必繼續瞎耗下去了,許多人在心裡鬆了口氣。不論克勞蒂雅採用哪一方的意見,都必須立刻行動,以免錯失良機。所有人都因此暗自歡喜。但笑容滿面的克勞蒂雅做出的結論,與他們的預期背道而馳。

  「嗯,我們再等一陣子。」

  「但是繼續待在這裡,可能會失去先機……」

  「也許吧。不過如果在此判斷錯誤,雷貝林古王國將會滅亡。」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的意思是想尋找其他的做法嗎?」

  「這個嘛。三天。再過三天,我就會做出決定。」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克勞蒂雅微笑著看向面露焦躁之色的幕僚們,心想自己還有不少時間。不論與葛蘭茲為敵或為友,主導權都在自己手上。要滿足於小部分的勝利呢?或是放眼大局,不顧危險地行動呢?又或者是選擇第三個選項,一頭闖進黑暗之中呢?

  「呵呵……還有時間慢慢想,怎麼下才是最有利的一手。」

  三天──想必會傳來聯繫吧。

  「我在等著你喔,『黑辰王』陛下。」

  *****

  今晚沒有月亮。星辰被黑幕覆蓋,世界被染成全然的黑。

  能勉強照亮無光道路的,只有手中的火把。行走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與馬兒的小聲嘶鳴劃破夜晚的寂靜,若抬腿向前,切開空氣的聲音就會在世界傳開。在這條道路上行軍的是人稱「鴉軍」──巴歐姆小國的精英部隊。其指揮官正坐在部隊中央的馬車裡,共乘的女性──露卡歪著頭,以沒有一絲光彩的陰暗眼瞳看著「黑辰王」──比呂。

  「你要去哪裡?」

  「和迦達的會合地點。」

  比呂簡單地答道,露卡皺眉。

  「然後呢?」

  「我打算把過去的事做個清算。」

  「…………過去嗎?你說的話真的很不得要領呢。」

  「萬物終將歸一。」

  比呂說完打開車窗。微涼的風灌入車廂內,但是比呂並不在意,他朝黑暗揚聲道:

  「沐寧。」

  「是!」

  騎著馬並行的親信沐寧來到比呂身邊。

  「你可以先去和迦達會合,做好準備工作嗎?」

  「我明白了。」

  比呂關上車窗,馬蹄的顛簸使玻璃窗不斷發出喀噠的聲音。似乎是忍受不了再次來臨的沉默,露卡難得主動開口:

  「『精靈壁』好像被攻陷了呢。」

  「是啊。迦達的信上有提到這件事。」

  「葛蘭茲的北方會瓦解嗎?」

  「雖然說夏論家和布羅梅爾家應該攜手共同解決問題,不過他們如今正在交戰,所以瓦解的可能性很高吧。」

  「沒有休戰的可能嗎?」

  「布羅梅爾家是對主人舉兵造反,想來應該有相當的覺悟才會開戰。而且就算休戰,也不可能因此不被問罪。」

  「就算訂立休戰協定,日後等著他們的也只有懲處嗎?」

  「因為『精靈壁』被攻陷,無法輕鬆鎮壓因此入侵北方的『怪物』嘛。再加上這時候葛蘭茲很有可能已經和華納三國分出勝負了。那樣一來便不難想像,過去對主人刀刃相向的傢伙們會有什麼下場。如果休戰……也只能說是自作自受吧。」

  比呂敲了敲自己的脖子說道。露卡無趣似地哼了一聲。

  「比起國家的危機,更重於保護自己嗎……『怪物』一旦擴散,還不都是死路一條。」

  「而且不只是有權勢的人,所有人都是這樣。」

  比呂無奈地說,重新看起迦達送來的信。

  信上有一處令他在意的地方。

  (被梅特歐爾所救嗎……)

  比呂有點難以置信。梅特歐爾是一千年前的人。是當年跟著比呂的「黑天五將」之一。

  (可是她已經死了。)

  因為中了「五大天王」之一的「無貌王」的陷阱,所以死了。應該是這樣才對。

  她死於非常淒慘的戰場。那裡沒有任何生還者,每具屍體都殘破不堪,無法辨認身分。雖然比呂懷著她可能活著的希望,擊潰各地的「魔族」根據地,可是俘虜之中也沒有她。最重要的是十二魔主之一──海德拉的發言,他說自己殺了她。日後比呂逮捕了海德拉,對他嚴格拷問,加以報復。

  (雖然想親眼確認……可是不知道她在哪裡。)

  梅特歐爾現身,替因為與媛巫女──不對,與「無名氏」戰鬥而受傷的迦達包紮後就消失了。比呂不知道她的目的。為什麼她不在自己眼前現身呢?

  (雖然不排除假冒身分的可能……不過既然她擁有擊退『無名氏』的實力,仍然有可能是本尊。但是不和本人見面,我就難以判斷真假。)

  新浮現的問題使比呂很煩惱。讓他切換思考的是露卡。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不,只是一點小問題而已。」

  「是嗎……」

  不知冷淡的態度是否造成了反效果,只見露卡以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為了岔開話題,比呂回問道:

  「妳覺得已死的人能復活嗎?」

  「可以啊。」

  「………………妳是認真的?」

  比呂因意料之外的回答瞪大眼睛。

  「尹格爾不就重生為馥金了嗎?」

  「啊……這種──嗯,原來如此……也有這種看法啊。」

  不是復活,而是重生。

  (是「精靈王」嗎?如果是她的力量,我就能理解了。)

  她讓比呂再次回到這世界,比呂也在麗茲身上確認了她的存在。

  既然如此,戰死的梅特歐爾又在這個世界重生,也許就不是那麼令人驚訝的事。

  (最重要的是,梅特歐爾是……雷的左右手呢……)

  她對自己主人的思慕之情非常強烈。說不定「精靈王」就是利用了這部分使她重生。

  (不過,她到底躲到哪裡去了……在檯面下做各種小動作的「精靈王」也還沒現身──不對,已經見過好幾次了……)

  她已經在比呂面前出現好幾次了。可是沒有採取什麼顯眼的行動。就只是偶爾出現在比呂面前,並嘲笑他似地再次消失。

  和以前沒有兩樣。她以為所有事情全都能照著自己的意思進行。一千年前,自己確實一直被她當成棋子,不過這次可不是那樣。

  「你在笑什麼……」

  「哦,我在笑啊?」

  「雖然不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不過感覺很噁心。」

  「哈哈,我沒有打什麼主意哦。」

  比呂摸著自己的臉,有點驚訝自己居然笑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他總算可以見到真正想見的人了。

  「或許是因為很快就能見面了……我才忍不住笑出來吧。」

  「能見面?」

  「是啊,因為我很期待能見到過去的盟友嘛。」

  比呂笑著如此說道,口中卻傳出懊悔的咬牙聲。

  千年前,自己不知道真相,一直被玩弄於股掌之中。千年後,自己再次受其操弄。

  義兄殘留的思念。她罹患的病。麗茲身上的光輝。自己再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的意義──掌握所有真相的人物。

  「『精靈王』……我們也該來對答案了吧?」

  萬物終將歸一。在那之後,她會選擇什麼樣的道路?只有這一點,讓比呂有些掛念。

  自己要走的路已經決定好了。不,應該說原本就決定了。而且他也早就知道終點會有什麼。

  「麗茲……我真想見到妳坐在皇位上的模樣。」

  *****

  聯邦六國之一的厄瑟路國,葛蘭茲的主力部隊目前仍然留在其首都利希特。

  營地中的警戒之色依然濃厚,不過已經沒有殺伐之氣,士兵們也緩解了緊張感。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為葛蘭茲與聯邦六國的戰鬥,以休戰作結之故。

  新的聯邦六國代表──安古伊絲的露希亞女王為了展現誠意,提著三國聯軍──巫璐佩司、泰古利司、斯寇爾皮伍仕的總司令首級登門造訪。除此之外,她還處決了大量的「長耳族」士兵,由於屍體數量太多,如今原本是三國聯軍營地的場所,仍然因為燃燒那些屍體而火光衝天。

  葛蘭茲主力部隊的大本營裡,有個人正注視著那片火光。

  葛蘭茲大帝國的第六皇女薩利亞•艾斯特雷亞•伊麗莎白•馮•葛蘭茲。站在她身後的嬌小身影,則是主力部隊的總參謀長,銀髮女性奧拉。

  「麗茲,大致上準備好了。」

  「數量呢?」

  「兩千就是極限了。」

  「現在也只能將就這個數量了呢。」

  「我已經叫準備好的部隊先出發。」

  「不會有後顧之憂吧?」

  「只要露希亞女王不破壞休戰協定。」

  奧拉瞪著遠方的火光說道。那是安古伊絲軍焚燒「長耳族」的場所。究竟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才能做出那樣的事?奧拉無法明白。

  也許是瞭解奧拉的想法吧,麗茲安慰似地把手放在奧拉肩上。

  「那是聯邦六國的問題。而且現在的我們,什麼也無法做。」

  「嗯。總有一天……她會接受報應的。」

  奧拉點頭。麗茲同意她的話,接著看向在黑暗中威儀非凡的女性。

  「斯卡塔赫……妳的傷真的沒問題嗎?」

  「託『冰帝』回來的福,沒有任何問題。」

  「…………這樣啊。」

  「冰帝」應該在比呂手中,為什麼會回到斯卡塔赫身邊呢?精靈劍與持有者是以「誓約」連繫彼此,斯卡塔赫理應曾經失去那道連繫才對。

  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受那麼重的傷。注意到麗茲的視線,斯卡塔赫聳了聳肩。

  「恐怕是因為……『誓約』沒有完全斷絕吧。」

  似乎是知道麗茲在想什麼,斯卡塔赫主動答道:

  「我的身體被休特貝爾的『詛咒』侵蝕,就算以『冰帝』的力量也無法消除。而且還因此同時受到精靈的『詛咒』。」

  斯卡塔赫當時的狀態,必須以強迫的方式讓「冰帝」聽從自己的命令。就算「冰帝」本身想跟隨斯卡塔赫,但是「精靈王」這種絕對存在者定下的「制約」,就是另一回事了。

  「『冰帝』發現我的生命受到威脅,所以才會暫時跟隨比呂大人吧。」

  「而比呂在妳接受治療之後,把『冰帝』還回來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因為比呂大人很溫柔。」

  斯卡塔赫毫不猶豫地答道。從那態度看來,她非常相信比呂。但是如今,麗茲反而不知該不該相信他了。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所以,才會想把他留在身邊,可是發生了太多事,還是讓他溜了。」

  假如能把他拴在身邊,就能放心一點,但是麗茲失敗了,露希亞的插手令事情不了了之。至於比呂,他趁著麗茲和露希亞正式訂立休戰協定時,和「鴉軍」會合並消失無蹤。就算用「眼睛」也追尋不到他的所在。

  斯卡塔赫不安地看著陷入煩惱的麗茲。

  「麗茲大人……妳不信任比呂大人嗎?」

  「……正是因為相信他,所以他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才會讓人不快呀。」

  比呂獨自背負起一切,朝著決定好的目標直線前進。多麼辛苦的生活方式啊,他會壓垮自己,這種生活方式不可能得到幸福。

  「得阻止比呂才行。」

  「……說得也是。」

  雖然無法明白比呂的真正目標是什麼,但是他說想成為「神」的話,「炎帝」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也就是說,自己將來肯定還有和他碰面談話的機會。既然如此,就先結束眼前的各種紛亂,再去把比呂抓起來,讓他把一切全盤托出。

  「首先是華納三國……接著就去抓比呂吧。」

  「應該不需要手下留情吧。儘管我只能略盡微薄之力,但是也會盡全力幫忙。」

  麗茲聽聞斯卡塔赫可靠的發言露出苦笑,接著她揚起披風,朝奧拉揮手。

  「奧拉!我們要出發了。」

  「瞭解。」

  奧拉也舉起手,士兵們把她們的愛馬牽了過來。

  翻身上馬後,麗茲說道:

  「奧拉,雖然在妳正忙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妳知道華納三國的兵力有多少嗎?」

  因為身高之故,奧拉光是坐到馬背上就是個大工程。平時會另外準備凳子讓她爬上去,可是這次似乎沒有準備。奧拉被斯卡塔赫從旁推著屁股上馬,因難為情而漲紅了臉,但她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華納三國目前兵分數路,朝德拉路大公國進軍。根據間諜的回報,雖然不清楚正確的數字,但是應該有八萬以上。」

  「我們快點前往珊迪那路吧。和洛德卿會合後,去挫挫華納三國的銳氣。」

  「嗯,我已經先行通知珊迪那路了。另外北方也傳來回報,布羅梅爾家和瑟雷涅第二皇子開戰了。」

  「南方則是華納三國和自由民族呢……」

  事態非常嚴重。但是操之過急只會招來失敗。最重要的是,指揮官要是露出不安的態度,士兵很容易被影響。所以必須努力裝出局勢大好的模樣。

  「葛蘭茲大帝國正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一個判斷錯誤,很有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事態。但是,我們一定會贏。」

  攸關國家存亡的戰爭要開始了。但應該誰都並未懷著真實感吧。

  畢竟葛蘭茲是在中央大陸屹立不搖千年的霸王。

  明天可能就會亡國。這種沒有現實感的話題,士兵應該只會當成故事聽聽就算了。近年來,葛蘭茲大帝國沒有發生過堪稱攸關存亡的重大變故。由於領土廣大,因此人民對於現實都事不關己似地接受。不是因為傲慢,也不是因為托大,只是單純無法理解現實而已。

  「反過來說,如今可以把注意力一一集中在眼前的事上,也算值得慶幸吧。」

  沒有背負攸關國家危機的沉重壓力,正好能以恰到好處的緊張感面對將來的戰鬥。對於已經疲勞困憊的部隊來說,反而能左右士氣。雖然很矛盾,不過這也許是一直坐擁廣大領土的好處吧。

  奧拉的想法應該也和麗茲差不多。只見她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其實還有地方貴族專橫等眾多問題。這次只是運氣好,因禍得福罷了。」

  「是啊,總之要趕路了。」

  先不論最底層士兵的想法,軍方高層──麗茲等人,正戒備著從身後悄悄接近的死神之鐮。

  *****

  葛蘭茲軍在被黑暗覆蓋的道路上行軍,有個人正眺望著他們。

  她背對著熊熊燃燒的火焰,以扇子驅散身邊的異臭,臉上掛著微笑。她是安古伊絲國的女王露希亞,是精通權謀之術,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事物,爬到聯邦六國的頂點──總統的女性。

  一道身影──露希亞的親信塞琉古來到她身邊。

  「露希亞大人,要讓他們走嗎?」

  「無妨。既然已經訂立休戰協定,妾身就不要求更多了。」

  「但我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呢。葛蘭茲軍現在完全沒有防備,從後方偷襲的話肯定能成功,接下來只要趁著混亂,占領費爾瑟的領土,就能填補這次的損失。」

  「妾身對那種小成果沒興趣。而且那樣一來,不就等於妾身幫了華納三國一把嗎?光是想像就不愉快。妾身可是很希望葛蘭茲能痛宰華納三國的哦。只要能毀滅華納三國,妾身不會吝於協助葛蘭茲。雖然不會借出軍隊就是了。」

  所以露希亞才會和葛蘭茲訂立休戰協定。成功將葛蘭茲的傷亡抑制到最小限度,使露希亞鬆了一口氣。因為要是葛蘭茲落敗,露希亞的計畫就全部泡湯了。為了達成自己的計畫,必須讓她們善盡棋子的本分才行。

  「我也只是試著提議而已。若是趁現在殺掉葛蘭茲下任皇帝人選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今後不是能比較方便行事嗎?」

  「考慮到今後的事,還是讓她活著比較好。要是她現在死了,會覺得開心的只有妾身的敵人而已。」

  露希亞回頭,以扇子前端指著塞琉古。

  「比起那種事,部隊的再編制進行得如何了?」

  「沒有任何問題。差不多該出發了嗎?」

  「當然。妾身是為了什麼才訂立休戰協定的?不就是為了完全掌控聯邦六國嗎?難道說你其實沒能準備好,為了製造假情報,才慫恿妾身去偷襲葛蘭茲軍?」

  「怎麼可能?我不可能犯下那種失誤。」

  塞琉古一抬手,一輛馬車來到露希亞面前。塞琉古先開門催促露希亞上車,接著自己也坐到車上。馬車開始行走後,塞琉古掏出一疊紙。

  「還有數千名……『長耳族』的處置還沒決定,該怎麼做呢?」

  「千騎長以上的軍官全部砍頭,剩下的塞進貨船裡送回本國就好。」

  「那就照您的指示……另外,目前仍然無法掌握吉爾貝女王陛下的行蹤,不能確定她是否平安無事。從宮殿裡的慘狀看來,大臣們應該都被殺了。」

  「就算找也沒用吧。妾身在訂立休戰協定時,就聽薩利亞•艾斯特雷亞第六皇女說過吉爾貝的事了。」

  聽麗茲說,吉爾貝成為「墮天」,攻擊葛蘭茲的大本營,但是被費爾瑟前公主斯卡塔赫、休太峴的絲卡蒂以及背叛者露卡收拾了。雖然不明白吉爾貝為什麼選擇成為「墮天」,但如今她就算活著,對吉爾貝來說也只是不幸吧。現在這個世道,無能又不知民間疾苦的領主註定會被殺死。壯烈地死在葛蘭茲手上,對她來說反而比較好。

  「把一些文官留在利希特。人選就隨你挑吧。」

  「我明白了。」

  「潛入其他國家的間諜有什麼報告嗎?」

  「我方已經徹底掌控巫璐佩司、斯寇爾皮伍仕、泰古利司的行政中樞了,而且還捉住了好幾名王族。該怎麼處置他們?」

  「被『長耳族』篡奪地位的王家沒有任何權威可言。全都斬首示眾,放在大街上給老百姓欣賞。」

  「那就這麼做吧。至於泰古利司,由於他們深受華納三國的影響,抵抗得很激烈,戰況並不理想。」

  「唔,叫士兵們在妾身抵達前別輕舉妄動。」

  「我立刻傳令下去。」

  塞琉古寫好信,打開車窗,把信交給士兵。見塞琉古處理完後,露希亞開口:

  「關於那件事,現在怎麼樣了?」

  「據回報,已經從安古伊絲出發了,我想等我們抵達泰古利司時,應該也到了吧。」

  「很順利嘛。」

  「是,一切全都照著露希亞大人的計畫進行。」

  「不是的話就傷腦筋了。妾身可是為了這一天,做好萬全的準備呢。」

  「不過要是走錯一步,聯邦六國就會覆滅了。」

  塞琉古無奈地聳肩,露希亞哈哈大笑起來。

  「你說得沒錯,塞琉古。但是說真心話,其實沒有那麼困難哦。因為華納三國的動向被妾身摸得一清二楚嘛。」

  「因為華納三國──『無名氏』利用聯邦六國有些過頭了呢。」

  「沒錯。對那傢伙來說,我們只是好用的棄子罷了。」

  露希亞看著遠方說著,突然伸出手,在虛空中握拳並露出微笑。

  「妾身可是忍耐很久了。被『人族』踐踏尊嚴,又要討好『長耳族』,就算被人民怪罪也一直忍耐著,直到這一步。」

  露希亞緊握的拳頭顫抖不已,回想起過去的辛酸,咬牙道:

  「妾身一定要得到真正的自由。讓世界知道聯邦六國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露希亞道出心中忿懣,按捺怒氣,吐露藏匿於心中的宏願:

  「笑到最後的,不會是葛蘭茲,也不會是華納三國,不對──也不會是『無名氏』。」

  露希亞打開扇子掩住嘴角,瞇起美目。

  「是妾身。」

  *****

  「現在這時候,和聯邦六國的戰鬥不知如何了……」

  瑟雷涅仰望著沒有星光的夜空,喃喃地道。過於細微的聲音被柴火的爆裂聲蓋過。這裡是夏論家的營地,警備的衛兵雖多,但是由於天氣寒冷,再加上氣氛嚴肅,所以沒什麼人會私下交談。

  「要是麗茲沒事就好了。」

  關懷妹妹的話語,也因來自身後的腳步聲消失。

  「事情就如瑟雷涅大人所料。」

  來人是普羅蒂托絲。瑟雷涅回過頭,臉上不見剛才的憂戚,恢復成身為第二皇子、夏論家代理當家──冷峻的瑟雷涅。

  「布羅梅爾家的當家果然不在大本營嗎……」

  「是。據說到處都找不到他,這似乎就是敵方大本營發生騷動,以及貴族遲遲不肯出兵的原因。」

  「攻擊十分消極,判斷也下得太慢,都是因為當家不在嗎……還有那些貴族,都已經到這種時候了,還在猶豫該選哪邊站,真是讓我吃驚。」

  「因為布羅梅爾家的軍隊還在,所以不確定該不該叛逃吧。但是他們心裡一定會感到迷惘,繼續嚇唬他們,肯定會有效果。」

  「這件事就交給妳辦。妳很擅長這種事吧。」

  「瞭解。但是布羅梅爾家的當家究竟到哪裡去了……是帶著伏兵躲起來了?還是繞到我們後方去了?」

  「斥候的報告是怎麼說的?」

  「目前我軍周圍仍然沒有發現可疑的人影。要把攻打『白銀城』的可能性也納入考量比較好嗎?」

  「還是派人去提醒那邊一下好了。不過這種可能性應該不高。」

  「您已經預測到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去向了嗎?」

  「某種程度上是猜到了……可是沒有確證,因此難以採取行動。」

  「這就是您另外編了兩千人分遣隊的原因嗎?」

  「這是為了保險起見。其實我很希望那是白費功夫。」

  「但是,如果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是去『白銀城』的話,他的目標會是哪裡呢?」

  普羅蒂托絲問到了重點。走到這一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當然是能夠確實地讓葛蘭茲斷氣的場所了。」

  「難道……」

  猜到答案的普羅蒂托絲一臉錯愕。就在這時,她的哥哥赫馬走了過來。

  赫馬來到瑟雷涅身邊,小聲地對他說:

  「『鴉軍』的傳令兵求見。」

  「…………『黑辰王』的?」

  「是。對方似乎很急,您認為呢?」

  「就聽聽他要說什麼吧。加強警備後,把對方帶到我的營帳。」

  「是。我立刻讓親衛隊在四周戒備。」

  赫馬深深行禮後,快步消失於黑暗之中。瑟雷涅對普羅蒂托絲使了使眼色,和她一起回到營帳裡。沒多久後,入口傳來腳步聲及赫馬嚴肅的聲音。

  「進來吧。」

  一名傳令兵安靜地走入營帳裡。

  「承蒙大人撥冗接見,感激不──」

  「客套話就免了,說重點。」

  瑟雷涅揮手制止道。傳令兵點了點頭,開口:

  「『精靈壁』已經被攻陷。『怪物』大舉湧入梅拉倫,那裡已化為毀滅狀態。」

  「什──怎麼可能!那裡可是父親大人……五大將軍鎮守的場所!」

  普羅蒂托絲激動地道。傳令兵有些遲疑,但還是以毫無虛假的認真眼神看著她。

  「我說的全是事實。這裡有『鴉軍』的指揮官迦達大人寫的信。」

  瑟雷涅立刻開始瀏覽書信。奇妙的寧靜造訪了營帳,感受到氣氛凝重,冷汗從傳令兵的臉頰滑落下來,當汗水離開下巴,滴落地面時,瑟雷涅抬頭看向傳令兵。

  「……我明白了。『精靈壁』被攻陷應該是事實。」

  「您要相信他嗎?即使是同盟國,其他國家的情報可信度令人存疑哦?」

  普羅蒂托絲緊盯著瑟雷涅。他非常能夠理解她不願相信自己父親落敗的心情,但若不坦然接受事實,就無法往前邁進。而且現在已經沒有煩惱該不該相信的時間了。

  「巴歐姆小國說這種謊,沒有任何好處。」

  「但是,有父親在,『精靈壁』會如此迅速被攻陷,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是這樣說沒錯……話說回來,信中沒提到愛馬仕的事,你知道他怎麼了嗎?」

  傳令兵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無法確認遺體,生死不明。」

  「是這樣嗎……梅拉倫的情況糟成那樣啊?」

  「是。雖然已經讓人民往南方避難,但是經過一番奮戰的梅拉倫士兵全都英勇戰死了。因為由『刻印族』率領的『怪物』強得非比尋常。」

  「你知道『怪物』的前進路線嗎?」

  「正在持續南下。」

  「不以『白銀城』為目標而往南……西方──是以費爾瑟為目標嗎?」

  不可能。瑟雷涅如此斷言。費爾瑟沒有「刻印族」想要的東西。沒有人會想要那片早已荒蕪的大地。既然如此,牠們究竟想去哪裡?瑟雷涅苦苦思索,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目標是……大帝都嗎!」

  瑟雷涅陡然站起。普羅蒂托絲以疑惑的表情看著他。

  「的確,比起北方,攻擊目前兵力薄弱的大帝都,可以更快消滅葛蘭茲。可是……『怪物』有這等智慧嗎?」

  「只有『怪物』的話不可能,但是現在率領牠們的是『刻印族』。」

  如果擁有與人類相同智力的「刻印族」想消滅葛蘭茲,很有可能直接攻擊心臟。為了對抗華納三國,羅莎正率領軍隊南下。就算大帝都號稱金城湯池,但要是守城的士兵不夠多,這個形容詞就無法成立。

  「我們都被先入為主的觀念綁死了,以為北方瓦解會導致葛蘭茲崩毀──其實不然。假如以『精靈壁』的崩壞讓葛蘭茲走向滅亡……」

  瑟雷涅自言自語著,普羅蒂托絲與在場其他人全都困惑不已。瑟雷涅沒有理會他們,繼續琢磨著,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對了……布羅梅爾家的目標,不,堤福俄斯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

  瑟雷涅抬起頭的同時,一名滿身是傷的士兵闖入營帳:

  「報、報告!我們發現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了!」

  「在哪!?」

  雙狼將軍之一赫馬不由自主地大聲問道。士兵氣喘吁吁地從喉嚨擠出聲音:

  「南下──他帶著三千名士兵,似乎準備前往大帝都!」

  士兵說完就倒了下來。瑟雷涅向他道謝,接著起身。

  「一切全都串連起來了。幫他療傷,我要帶兩千兵力前往大帝都。」

  「請等一下!布羅梅爾家要怎麼辦?」

  赫馬抗議道,瑟雷涅瞪了他一眼,讓他閉上了嘴。

  「代理當家有令。雙狼將軍必須盡快結束與布羅梅爾家的戰鬥,帶著部隊追上我。布羅梅爾家的當家不在營中是不可動搖的事實,一旦把這消息散布出去,絕大多數的貴族都會往我們這邊靠攏。以你們的能力來說,鎮壓布羅梅爾家不是難事。」

  面對瑟雷涅不由分說的魄力,赫馬與普羅蒂托絲只能點頭。瑟雷涅把目光從不再發出異議的兩人身上移開,看向傳令兵,他端正地直立不動。

  「希望你幫我轉告『鴉軍』的『黑辰王』陛下,我會立刻和他會合。」

  「是,我必將轉達!」

  目送「鴉軍」的傳令兵離去後,瑟雷涅也展開行動。

  「我走了。」

  「祝瑟雷涅大人武運昌隆。」

  「嗯,你們也是……都帶著好消息回來吧。」

  瑟雷涅向對著自己敬禮的兩人擺了擺手,走出營帳。

  「克勞蒂雅女王……妳會怎麼做呢?」

  瑟雷涅在意的是她的動向。依她的行動,北方的支配權可能會落在她手裡吧。假如克勞蒂雅進攻北方,以雙狼將軍的實力是擋不住她的。想到這裡,瑟雷涅的腳步便沉重了起來,但如今情況刻不容緩。既然已經察覺布羅梅爾家的當家堤福俄斯的目標,瑟雷涅就無法回頭。

  *****

  帝國曆一千零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建築在葛蘭茲大帝國北方與雷貝林古王國邊界的要塞。

  如今,那座要塞正在眼前燃燒。士兵被崩塌的牆壁壓住,發出慘叫。葛蘭茲軍的要塞在雷貝林古軍毫不留情的攻擊下被摧毀。克勞蒂雅站在大本營裡,以冷酷的眼神看著那幅場景,眼角餘光瞥見一名幕僚來到自己身邊。

  「克勞蒂雅女王陛下,我們俘虜了大約一百名葛蘭茲士兵,該怎麼處理他們呢?」

  「這個嘛,放兩、三個回去,其他的全部處死。」

  「這、這麼做好嗎?」

  「呵呵,在說什麼……都攻入國界,而且破壞對方要塞了,已經無法回頭囉。」

  「既然如此,也可以把他們全殺了吧?」

  「一個活口都不留的話,就沒辦法宣傳『魔族』的可怕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我會先把恐懼深植在那些人心中,再放他們走的。」

  「要讓『人族』明白『魔族』的恐怖。殺死所有阻擋在我們前方的人。」

  克勞蒂雅冷淡地下令,幕僚以輕快的聲音回應後便離去了。克勞蒂雅再次瞥向崩毀的要塞,彷彿失去興趣一般回過頭,翻身上馬。

  「在各地放出斥候。雷貝林古軍要直接南下了。」

  「是!」

  克勞蒂雅摸著自己下巴,在腦中盤算今後該做的事。雖說已經決定好通往最終目標的路線,但是在戰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想太多固然無用,但是不思考,則是愚蠢的極致。

  「占領北方的黑土地帶後,就前往大帝都吧?」

  耳尖的幕僚聞言,以不安的表情看向克勞蒂雅。

  「這樣一來,後勤會拉得太長……就算憑我軍的實力,維持起來也很困難吧。」

  「那些倒向布羅梅爾家的北方貴族,應該沒膽子挑戰『魔族』……而且我已經上過保險,所以不必擔心。」

  就算聽了克勞蒂雅的說明,幕僚臉上仍然帶著憂慮之色。但是既然女王已做出決定,就必須服從。沒有勇氣反駁的幕僚順從地點了點頭。看著幕僚的反應,克勞蒂雅心裡有些失望,但是並不表現出來。她微笑道:

  「還有,禁止掠奪城鎮村落,也不許傷害平民。我們的對手只有刀刃相向的人。毀壞這個規矩的人要加以嚴懲。警告最底下的士兵務必遵守軍紀。」

  克勞蒂雅揚了揚下巴繼續說:

  「另外,對那一帶的北方貴族發出勸降書。必須讓更多人認知到『魔族』攻入北方才行。」

  「遵命。」

  「好了……現在我選了第三條路,是吉是凶,只有神才知道。」

  克勞蒂雅拿出一封信,扔到發出高熱的斷垣殘壁中。

  她瞇著眼,注視著燃燒起來的信紙。

  「要讓『黑辰王』陛下負起責任才行呢。」

  克勞蒂雅綻放出美麗到殘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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