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夕陽落入地平線下,黑夜來臨。

  滿月與群星高掛在空中,比黑暗更深的黑暗從大地升起。月光落在地表,映照出數量驚人的屍體。大多數的屍體不是人類,而是人們避之唯恐不及的「怪物」。一道巨大的身影,從堆積如山的屍體中爬起。

  「殺了你。殺了你。」

  身材巨大的人型「怪物」──正式名稱為「刻印族」的「怪物」。巨大的身影朝著遠比牠渺小的身影──比黑暗更黑暗的身影衝去。變化很快地出現了。黑色之中發出令人眩目的白光。兩種極端色彩組合在一起,成為奇妙的現象。黑與白的中心傳出一道少年的聲音。

  「『無貌王』……這種『失敗品』是打不倒我的哦。」

  發出強烈光芒的團塊────「天帝」擋下「刻印族」的巨掌。黑髮少年──比呂看向悠然地站在一旁,被稱為「無貌王」的存在。

  「你想說自己是『完成型』嗎?可別太自大了,你這個『半調子』。」

  「無貌王」說道。比呂聳了聳肩。

  「你才是當不了『神』,只能停留在『王』的境界的失敗品呢。」

  「還真會說…………就算我是失敗品,你還是殺不了我呢。」

  「無貌王」挑釁地笑著,指著比呂說道:

  「就和當年的亞堤鄔司一樣。」

  「給我閉嘴,乖乖成為我的食物吧。」

  比呂左手拿著「天帝」,以右手喚出「冥帝」,輕輕一揮。

  只不過是如此簡單的動作,「刻印族」的頭顱隨即掉落在地上。大量的血液從失去頭顱的身體噴出,在空中飛散。但是紅色無法勝過黑色,世界仍然被黑色的夜空支配。

  「我要吞噬所有的『王』,成為『神』。」

  比呂張開雙臂,以苦澀的表情,有若懺悔地接受血雨的澆淋。

  「好想去。好想前往亞堤鄔司所期望的,雷所『看』到的──」

  「──三千世界的另一頭。」

  後記

  謝謝大家購買《神話傳說英雄的異世界奇譚11》。到上一集都持續閱讀作品的大家,好久不見了。

  在這集裡,時機終於成熟,那名女性總算正式登場了。她已經在特典小說和後記中出現過好幾次,但是在本篇是第一次出現。各位覺得如何呢?她和麗茲如同姊妹般被養育成人,外表與個性都和麗茲有些許相近之處。包含這部分在內,希望大家喜歡這集。

  接著,請讓我闡述謝詞。

  ミユキルリア大人,您美麗的插圖一直滿足並撫慰我突破天際的中二心,今後我也會期待看到更多您充滿魅力的插圖。

  責編I大人,我還是給您添了許多麻煩,希望您今後也能助我一臂之力。編輯部的各位,校正與美編,以及所有與本書出版有關的各位,謝謝您們。

  各位讀者大人,託了您們的福,第十一集才能順利出版了。我打從心底感謝大家。期待日後再見。

  奉

  「寒燈下的誓言」特典小冊子

  與少年共赴戰場的初代媛巫女及白狼

  空中不停地飄著血雨。

  每當叫聲中斷,地面就會堆起更高的屍山。

  大地被死者埋沒,天空被悲鳴占領,世界被染上殷紅。

  數百道聲音消散於世,數千條魂魄引渡彼岸,數萬條生命同時殯落。

  血水滲入土壤之中,在軍靴的踐踏之下,混和成泥濘。

  從埋沒大地的屍體中露出的破裂內臟發出異臭,改變了空氣。

  放眼望去,盡是死亡。生者與死者的數量在轉眼之間顛倒過來。

  宛如煉獄──比呂忍著想吐的感覺,繼續凝視著戰場。

  「如果覺得不舒服,就退到後面去吧。」

  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比呂轉頭,見到一名生著白色獸耳的「獸族」女性──梅特歐爾。

  儘管她有一對獸耳,不過那身雪白的肌膚,則是「長耳族」的特徵。

  「半人」──同時具有兩種種族特徵的梅特歐爾,是備受世人厭惡、排擠的存在。不過,她不但不怨恨自己的命運,還昂首挺胸地注視前方,筆直地前進。

  其實我也有過怨天尤人的墮落時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哦──堅強的她如此笑著對比呂說道。

  比呂自問,假如處境與她相同,是否能像她一樣笑著說這些事呢?答案是否定的。自己肯定無法變得和她一樣。

  也正是因此,比呂才會覺得她很堅強。不過如果他這麼稱讚她,她一定會謙虛地說──這都是媛巫女的功勞。雖然說媛巫女的影響力確實不小,但也是因為梅特歐爾的心靈非常耿直,才能夠不誤入歧途吧。

  「比呂,你還是要用二刀流嗎?」

  梅特歐爾看著比呂的雙手,訝異地問道。比呂苦笑著聳肩。

  「因為亞堤鄔司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教我拿劍的嘛。其實比單手用劍更容易戰鬥哦。」

  「單純因為這種拿法看起來很帥──該不會是基於這種無聊的理由吧?」

  被猜中了。比呂尷尬地不知該如何回話,梅特歐爾傻眼地嘆氣。

  腰間配著兩把劍,不只看起來很帥,而且同時抽劍還有一種爽快感。

  雖然比呂從來沒有斬殺過敵人,但光是這麼做,就有種已經戰鬥過的感覺。

  「……雖然你要這樣拿劍也無所謂啦,不過太在乎這種事,可是會死在戰場上的哦。」

  「我有在練習啦。而且亞堤鄔司有空時就會訓練我怎麼用二刀流。最近我已經很少讓劍掉下去了。」

  「以你目前的階段,學單手劍的話應該還是能進步得更快吧……要是因此養成什麼壞習慣,我可不管你哦。」

  「單手劍太無聊了嘛。應該說心情就高昂不起來……」

  「算了……你高興就好。反正只要有媛巫女大人在,敵人就不可能進逼到你身邊。而且還有我在後面保護你。」

  梅特歐爾看著前方,驕傲地挺胸說道。

  被她注視的女性──媛巫女•雷,正被敵人團團包圍。

  但是敵人並沒有上前攻擊比他們矮小了一截的雷,而是舉著劍,遠遠地環繞在她四周。

  因為他們被媛巫女的氣勢震懾,不敢貿然接近──這點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可說是一目瞭然。

  雷當然察覺到了敵人的膽怯。只見她踏著大地,朝敵人突進,手中的白銀寶劍閃閃發光。

  那是一種舞蹈。從安靜地、翩躧起舞的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殺人的意念。

  儘管如此,大量血沬仍然飛濺於空中。

  敵人被她的美麗身影吸走注意力,呆怔地看著眼前光景倒了下來。也許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吧,他們的表情沒有絲毫痛楚之色,只是一臉茫然地倒在大地上。

  異樣的光景。

  就算下手的人是同伴,比呂還是不禁覺得背脊發涼。

  雖然她只是輕鬆地揮劍,縱使她揮劍的軌道慢到能以肉眼辨識,可是,沒有人能擋下她的動作。不只沒有採取防禦,還主動跳入她的劍圍,自發性地死於她的劍下。

  「開始了。到這一步的話,就阻止不了媛巫女大人了。」

  梅特歐爾喃喃地道。

  只見虛空以媛巫女為圓心,出現無數的龜裂。劍柄從龜裂中現身,但是地面上的敵兵並沒有發現這件事。

  等他們終於察覺不對勁時,媛巫女雷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見不到身影,只聽得到聲音。

  劃破空氣,尖銳刺耳的聲音。

  疾風竄過,揚起煙塵。一、二、三、四道……白光殘留在空中,敵兵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臉上出現困惑的神情。就連旁觀的比呂也不能看清一切。

  時間彷彿暫停,所有人全都靜止在原地,呆若木雞地看著白色的世界。

  就是如此壓倒性的局面。

  即使比呂早已目睹過無數次同樣的光景,還是會因雙方的實力差距之大,替敵兵感到可憐。

  等到媛巫女的身影再次出現時──世界改變了。

  她沒有移動──應該說,她站在與消失時相同的地點。

  媛巫女安靜地收劍入鞘,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血花染紅了天空,發傻中的敵方士兵頭顱接二連三地摔落地面。

  「結束了。我們贏了。」

  梅特歐爾感慨地道。

  比呂也同意她的話,注視著眼前的光景點頭。就算敵軍人數再多,也絕對碰觸不到媛巫女的身軀。

  宛如女神──從天而降的,壓倒眾生的存在。

  媛巫女悠然站立於屍橫遍野的大地中央,身上沒有一滴敵人噴濺出的鮮血。

  比呂並不覺得這樣的她可怕。應該說,在他眼裡,眼前光景簡直如繪畫一般,又神祕又美麗,耀眼不已。

  白狼與少年再次重逢

  一成不變的生活。但是,這種平凡無奇的時光反而是最珍貴的,因為能讓心靈安定祥和。

  她一直認為,能夠平穩地度過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事。

  她打了個呵欠,瞇起眼睛,看向被森林環繞的清泉──一名紅髮少女正在泉水中游泳。兩座銅像合抱著一顆晶光燦然的球體,看守少女似地矗立在池畔。

  水花反射著從葉片之間落下的陽光,正當她因目眩而忍不住想以前腳遮住眼睛時,一陣奇妙的氣味冷不防地傳入鼻腔之中。她站了起來,眼中露出警戒之色。

  銳利的爪子。隱約可見的白森森尖牙。

  很明顯,她不是人類。她是一匹威風凜凜,身上有著美麗白毛的狼。

  她的名字是賽伯拉斯──紅髮少女是如此稱呼她的。

  (這種姿態真是討厭。)

  賽伯拉斯走到池邊,再次檢視自己的身影。水中映出了一張足以嚇哭小孩的凶惡臉孔。她再次打了一個呵欠,一面以後腿搔著頭,一面嘆氣。

  假如要問這副模樣有什麼優點,應該只有冬天時不怕冷而已吧。

  缺點的話倒是多到數不清。首先是無法和人溝通。再者,由於毛皮太厚,夏天時非常熱。還有就是力量薄弱──雖然能打贏普通人,但假如面對的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殺手,她就一籌莫展了。而且自己實力也不足以和紅髮少女並肩戰鬥。話是這麼說,不過至少能牽制對方就是了。

  賽伯拉斯循著奇妙的氣味,邁開腳步。

  對方離這裡並不遠,而且似乎沒有活動的意思。該不會是普通人誤闖森林吧?賽伯拉斯腦中閃過這個想法,但是又立刻將其否定。這座森林是只有皇族才能進入的聖域,在這個時代,放眼這個國家,能走入這座森林的,只有紅髮少女而已──是只有她才能享有的特權。

  因此,其他人不可能隨意進入。

  (假如結界被破壞,那就糟了。)

  該怎麼辦?賽伯拉斯盤算著,跳出草叢,與發出驚叫的入侵者對峙。

  那是一名五官柔和的少年。他一見到賽伯拉斯,就驚恐地後退。

  (怎麼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那張熟悉的臉孔,賽伯拉斯不可能忘記。

  她原本以為再也見不到這張臉孔了,而且他也不可能在這裡。聽說他早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既然如此,眼前的這名少年就是怪物變成的吧。

  賽伯拉斯露出尖牙,朝他走近。她邁出一步,少年就戰戰兢兢地後退一步。明白這樣沒完沒了的賽伯拉斯就地坐下,打了個呵欠,開始以後腿搔頭。少年窩囊的表情使她不再那麼警戒,決定先觀察一下再說。

  假如少年心懷不軌,大不了到時候再咬死他就好了。賽伯拉斯趴在地上,緊盯著少年的臉。就在這時,另一道腳步聲傳來,賽伯拉斯因那熟悉的聲音起身,紅髮少女從草叢中走了出來。

  「嗯?你……是誰?」

  少女擦著溼淋淋的頭髮問道。少年呆若木雞,沒有任何反應。賽伯拉斯明白少年是被少女的美貌迷住了,但是少女似乎完全沒有自覺,歪頭問道:

  「吶……我在問你話耶。」

  「咦?呃、啊……我嗎?」

  「除了你以外,還會有誰?」

  少女理所當然地答道。這裡除了少女與少年之外,頂多只有賽伯拉斯而已。少年想掩飾難為情似地摸著後腦說道:

  「哈哈哈……我是奧黑比呂。」

  聽到少年的名字,賽伯拉斯瞪大了眼睛。

  外表與當時的他如出一轍。雖然少年的氣息近乎脆弱,但是既然姓名相同,是同一人物的可能性就高上許多。

  可以就此斷定是他本人嗎?賽伯拉斯正煩惱著,少女已經朝少年走去,打斷了她的思考。

  「算了,無所謂,反正你看起來也不像怪人。你說你在找出口嗎?」

  紅髮少女毫無警戒心地背對著少年,開始向前走,少年也跟了上去。賽伯拉斯回過神,趕緊闖入兩人之間,確保少女的安全。

  (不過,如果他真的是比呂,我又該如何是好呢?)

  他沒有察覺自己是誰。就算賽伯拉斯想表明身分,憑現在的模樣,也很難取信於人吧。不對──假如是當時的他,就算立刻察覺賽伯拉斯的身實身分也不奇怪。

  可是,少年為什麼要裝出膽怯的樣子呢?有什麼原因嗎?還是說,這少年和賽伯拉斯想到的那個比呂,其實是不同人呢?

  無數疑問在腦中盤旋,就算賽伯拉斯搖頭想消除混亂,但是面對久別重逢的少年,她仍然無法壓抑雀躍的心情,不斷地搖著尾巴,與兩人走在一起。

  奧拉為斯卡塔赫朗讀《黑之書》

  「等梅特歐爾發現自己中了海德拉的計畫時,事情已經太遲了。」

  銀髮少女藉著燭光的照明,朗讀著腿上的書本。她的五官原本就相當稚嫩,修剪到眉毛上方的齊平瀏海更是突顯了她的稚氣。與她熟識的人大多暱稱她為奧拉。

  少女奧拉正坐在營帳裡,為一名躺在床上的人物朗讀《黑之書》的內容。

  「四周全是敵人,同伴寥寥無幾,而且全都疲憊不堪。」

  奧拉一面朗讀著書上內容,一面不時看向躺在床上沉眠的女性──斯卡塔赫。儘管聽眾沒有任何反應,奧拉仍然鍥而不捨地每天為她舉辦只有兩人的朗讀會。

  自從斯卡塔赫陷入昏迷,為她朗讀《黑之書》就成了奧拉的每日功課。奧拉的目標是:等斯卡塔赫醒來後,讓她寫出《黑之書》的心得感想。

  每天聆聽《黑之書》的斯卡塔赫,一定能在夢中經歷波瀾壯闊的冒險吧。奧拉相當羨慕能有如此際遇的斯卡塔赫。

  「儘管山窮水盡,梅特歐爾仍然沒有對外求援。因為她明白,假如友軍前來搭救,『人族』反而會轉為劣勢。」

  海德拉打算以梅特歐爾為誘餌,使散布於各地的「人族」部隊陷入混亂。沒想到梅特歐爾看穿了他的意圖,不呼喚援軍,使他的如意算盤落空。不只如此,梅特歐爾意料外的奮戰還使海德拉吃了相當大的苦頭。

  「假如『軍神』派援軍過來,『魔族』的勢力將會死灰復燃,『人族』肯定會再次陷入困境。所以她決定犧牲自己,保住『人族』的未來。雖然『人族』因此失去一名猛將,但是『魔族』也為此付出了更加慘痛的代價。」

  這件事使「軍神」勃然大怒,而他的復仇可說是凶狠至極。「軍神」不但以驚人之勢攻陷了所有「魔族」的基地,還屠殺了數也數不清的「魔族」將兵。

  海德拉的計策不但沒有摧毀「人族」,反而加速了「魔族」的潰敗。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惹火『軍神』是海德拉最大的失策。假如他沒殺死梅特歐爾,結局也許會不一樣吧。但是,找不到梅特歐爾的屍體,只會讓『軍神』更加生氣,對『魔族』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奧拉安靜地闔上書本,看向斯卡塔赫。只見斯卡塔赫的表情略帶苦悶之色,是傷口發痛嗎……可是,奧拉能做的,只有輕撫她的頭,盡可能地讓她安心而已。

  希望「軍神」能在夢中保護妳。奧拉在心裡祈禱,把《黑之書》放在斯卡塔赫的枕頭旁邊,但是斯卡塔赫的表情愈發痛苦了。

  「……如果是斯卡塔赫,一定能戰勝惡夢的。《黑之書》也會陪著妳哦。」

  奧拉說完,斯卡塔赫彷彿否定她的話似地,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奧拉幫她擦去汗水,總是面無表情的奧拉難得地浮起微笑。

  「等妳醒來,我們再一起看《黑之書》吧。而且我想看看妳寫的心得感想。之前的部分妳也還沒寫,直到妳寫完所有的心得為止,我會一直陪妳看《黑之書》。」

  上次的感想文,斯卡塔赫還來不及寫,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不只奧拉很期待,她本人想必也很不甘心吧。不但無法寫出感想,甚至連《黑之書》都無法閱讀,斯卡塔赫一定非常難過。

  但是,假如斯卡塔赫睜眼時,發現《黑之書》就在身邊,一定會感到安心,說不定會欣喜到抱著書不放呢。對斯卡塔赫來說,《黑之書》就是如此重要的心靈支柱,可以說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奧拉如此認為。

  「直到妳醒來為止,我就把書放在妳這裡吧。雖然我也很想看……不過我會忍耐的。」

  對奧拉來說,這是極為苦澀的決定。從小到大,她一直與《黑之書》形影不離。最近甚至到了不放在身邊就睡不著的程度。

  儘管如此,假如能減輕斯卡塔赫的痛苦,這種程度的煎熬,奧拉甘之如飴。

  「……《黑之書》能拯救『人族』。只要明白他的偉大事跡,『人族』的心靈就能得到安寧與祥和。」

  奧拉斬釘截鐵地道。假如有第三者在場,聽了這些話,一定會對她退避三舍。而事實上,有個人正站在營帳外頭,透過布幕的縫隙注視著想法頗為危險的奧拉。

  察覺奧拉身上的不妙氣息,躊躇著該不該踏入營帳之內的紅髮少女──麗茲嘆了一口氣,為了不讓奧拉察覺而悄悄退開。

  「…………奧拉,我啊,有時候……覺得妳很恐怖呢。」

  尤其是與《黑之書》有關的時候,奧拉展現出來的狂熱可以說嚇人。說不定這才是斯卡塔赫在夢中呻吟的原因吧。無法把《黑之書》放在身邊的奧拉出現戒斷症狀,於是每天來為斯卡塔赫朗讀《黑之書》,害斯卡塔赫天天做惡夢。

  「…………我晚點再來看妳哦。」

  麗茲小聲向斯卡塔赫道歉,逃難似地離開現場。

  亞堤鄔司在成就宏願後看見的景象

  「照理說,我應該已經摘下了完成目標後的果實才對。」

  以青年來形容的話太威猛,以老年來形容的話又太年輕。無法從外表看出實際年齡,金髮金眼的人物──葛蘭茲大帝國的初代皇帝亞堤鄔司正坐在椅子上,看著桌面上的三本書──日後被稱為《黑之書》、《白之書》、《初代皇帝手記》,由他親自撰寫的著作。

  亞堤鄔司打開《初代皇帝手記》的空白頁面,想寫點什麼,卻又停止動作。

  自己的故事已經結束了,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寫。亞堤鄔司自嘲地笑著,放下筆,起身走到窗邊。

  他打開窗,任憑舒服的風包圍自己的身體。

  只要向外踏出一步,就是潔白的陽臺。從這兒向下眺望的景象,只能用絕景來形容。當年等同於廢墟的場所,如今成為了「人族」的理想國。而且發展的腳步迄今也沒有停止,人口與城市面積都還在逐年增加。

  「只要我隨便下一道命令,就能奪走許多生命呢。在初代皇帝的力量之前,人命渺小得有如草芥。」

  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掌握一座城市。他的權威就是如此巨大。

  只要他一句話,就能簡單消滅一個小國;一揮手,其他國家的國王首級就會被呈獻到自己腳邊。他的權力就是如此驚人,能讓他為所欲為。

  「所以說,這又能如何呢……」

  說到底,也不過是這麼一點力量而已。

  葛蘭茲大帝國皇帝的頭銜,只能給他這種程度的力量。

  犧牲那麼多的生命,把「魔族」趕出中央大陸,創造出「人族」的理想國。雖然也算實現了長年的夢想,可是,他只能給予人們微乎其微的幸福。

  「比呂……義弟海德啊,如果你在這裡,應該會對我說些什麼吧。」

  仰望天空,那兒是與當年毫無差異的世界。從天上俯瞰下界的那些自稱神的傢伙們,應該正在發笑吧。

  嘲笑著被束縛在地上的人們。

  多麼可笑的模樣啊。他們肯定一邊指著地面上的人們,一邊捧腹大笑吧。

  「就算被笑也沒辦法。雖然經歷了那麼多戰鬥,即使犧牲了那麼多生命,還是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亞堤鄔司已經太老了。

  如今的他,能做到的事太少,而且所剩無幾的時間也不敷使用,世代交替的時刻正緊迫地朝他逼近。

  「我有了家庭。但是得不到最想要的家人。」

  亞堤鄔司娶了許多妻子,生下不少孩子。

  其中有兩名特別成器的兒子。孝順父母,深愛國家,體恤人民。和那兩人比起來,其他孩子的能力就差太多了。

  雖然如此,他們仍然都是溫柔善良,值得自豪的孩子們。不過,亞堤鄔司還是不得不說自己的教養方式錯了。

  只因為生為皇族,所以不得不拚命追逐過於偉大的父親背影。孩子們總是無時無刻地被拿來和創造出豐功偉業的父親比較,最後變得心灰意冷。

  「仔細想想……我也許什麼都沒完成吧。」

  雖然想盡可能地引導孩子們,但是仍然有其極限。擁有帝王之器的孩子有兩人──可是,他們的才幹不相上下,使亞堤鄔司很迷惘,不知該指定誰繼承皇位。

  「假如其中之一稍微笨一點,我就不需要迷惘了……不過兩人都有非比尋常的才能。話是這麼說,但他們也不是像海德那樣的天縱之才。」

  雖然兩人都很優秀,和一般人比起來無可挑剔;可是若和曾與亞堤鄔司一起從亂世中奮鬥過來的戰友們相比,就相形失色了。亞堤鄔司也知道國家裡已經有派閥成形,自己死後,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自是不言自明。

  直到那一刻為止,自己能做些什麼呢──

  「海德……如果你在的話,應該會說些什麼來勸諫我吧。」

  過去,有義弟引導自己,可是如今,沒有人敢直言正諫了。

  畢竟大家都怕觸怒皇帝,但這種事,其實說起來很可悲。

  「我恐怕只能到此為止了。所以……我要把一切全留給你。」

  今後將不再有人擁有能對抗「五大天王」威脅的力量。

  承平的時代,絕對無法誕生比呂那樣的「英雄」。

  「為了終將來臨的那一天,我要把所有的力量託付給後世。」

  這個時代已經被名為亞堤鄔司的「異端」終結了。亞堤鄔司死後,應該會掀起新的「亂世」的序幕吧。

  「百年後……兩百年……五百年……千年……『轉換期』一定會來臨。」

  亞堤鄔司朝天空伸手。

  那手無法捉住太陽,無法穿透雲霄,就連摸到頭頂上方的屋簷都做不到。

  「好好掌握吧。這次一定要到手。我會把一切留給你的。」

  遙想著久遠的未來,亞堤鄔司懊悔地把拳頭緊握到滲出血絲,將嘴唇緊咬到流下血痕。彷彿覺得無能為力的自己非常可恥似地,又像想抒發無可宣洩的煩悶似地。

  「不論要昌盛,或者要滅亡,都由你決定!」

  亞堤鄔司寄託著未能達成的心願。為了取得真正的自由,將一切都留給他。

  就算葛蘭茲大帝國會因此消失,只要比呂能得到幸福──

  「比呂,消滅諸神,自由地活著吧!」

  為了終將來臨的那一天,展翅飛翔的黑龍將會超越時代,撼動世界吧。

  那才是亞堤鄔司如今最大的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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