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阶梯”
一
首先，她需要这个世界的情报。
因为伊吹提出这样的要求，所以，他们决定在隔天前往市民图书馆。
市民图书馆和二局同样位于城山上，一沙和伊吹一如往常地共乘着一台脚踏车，朝市镇出发。
伊吹坐上后座之后，又经过几十分钟，他们终于抵达市民图书馆。
“辛苦了。”
跨坐在后座的伊吹对气喘吁吁的一沙说了句慰劳的话。
“每次都这么麻烦你，真不好意思。”
“......没办法啊！谁叫我没有驾照呢？”
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后，一沙如此回答道。
这个县的地方法律规定学生禁止取得驾照，因此他们在毕业前连轻型摩托车的驾照都不可能取得。这对一沙这种生活在偏远乡下的人来说，
是非常大的困扰。
“而且也没那么辛苦啦，反正你又小又轻啊！”
“嗯......真是微妙的发言。”
伊吹苦笑道。
“干嘛？难道你会在意身高的问题？”
“多少都会吧。”
伊吹“登”的一声从后座上跳下来。
“干嘛在意？女生个头娇小不是更好吗？反倒是太高大才有一堆问题呢！”
说完，一沙突然想起五十铃。她的身高和男生几乎没两样，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了身高而苦恼。
“或许吧，果然不管是太高或太矮都有各自的烦恼呢！”
“不管什么事，都是恰恰好才最完美吧！”
也是啦！伊吹露出复杂的表情，点头说道。
两人绕完图书馆一圈之后，在阅览用的位子上坐下。
“呼......”
伊吹看着刚才在书架问走动时搜刮来的好几本书，全堆在桌面上。不由得叹了口气。
“唉──好重。”
她一边抱怨，一边磨擦着自己的手臂。
“所以我才说要帮你拿嘛！”
“不用啦，我已经习惯了。而且，你搬的书才更多吧，应该没有余力再多拿了，不是吗？”
“这对我来说只是小CASE啦！”
一沙一边回答，一边把抱在手上的书放下，桌上的书山又更高了。从自然科学到乡土的古语，范围非常大。这是因为伊吹几乎是一看到书就拚命从书架上抓下来的结果。
“哇，不愧是男孩子。”
伊吹把背包挂在椅背上，发自内心地感叹说道。一沙对此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赶紧转栘话题。
“...对了，你说你是从图书馆掉到这个世界的吧！”
“嗯！对啊！怎么了吗？”
“你那时候在图书馆里干嘛啊？”
“学生在图书馆还能干嘛？当然是在准备考试啊！”
伊吹直率地说道。
“准备考试......？”
一沙对这意外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议，她确实说过她是学生，但因为她是魔法世界的人，在一沙的想像中，那是个不用考试的悠闲世界。
“一沙？我不知道你在惊讶什么，但是夏天时我们有检定考试，所以春假时得按照预定出席考试对策的补课。”
“补课？”
“啊！我先声明，我可不是因为成绩不好才要参加补课喔！那是专门为自愿者开设的特别课程。”
“啊──你等一下！”
一沙用手指压住太阳穴，整理一下刚才听到的话。
“你到底要考什么检定啊？”
“魔术检定啊！虽然不需要急着在学生时代就去参加考试，但是，越早通过越有利，而且还有资格去考公认魔法师和炼金术师。”
“......怎么听起来和普通的检定考试差不多。”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强调这点了，不是吗？”
伊吹的声音里参杂了一点不耐烦。
“魔术系的检定考试几乎都是国家考试，
通过的话对将来找工作会很有帮助，只是检定考可说是一大难关，考公认魔法师更难，如果不先修完专业课程的话是没有资格去考的，我已经算是很晚才开始准备的呢！”
“嗯......也就是说，你打算成为公认魔术师啰！”
“嗯──老实说，我很犹豫，因为我的志愿其实是当魔女，虽然考过检定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但是我比较想着重于实践方面，所以在这个春假，我原本是要慢慢搜集资料的，没想到却碰上这种事......”
唉，伊吹叹了口气。
“抱歉，我听不太懂你说的......你所谓的‘魔女’也是指国家考试吗？”
“咦......？啊！对了。”
伊吹听到这个问题，瞬间呆了一下，然后似乎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抱歉，这个世界没有职业的魔法师吧！我忘记了。对喔！对喔！”
嗯──她像只小猫般喃喃自语了一会儿之后，再度开口说道：
“魔女不是指国家考试，而是一种很普通的职业......这就好比说医生或律师这类的职业需要去考检定，但实业家或作家却没有这种资格上限制。我们的情况大概跟这差不多吧！”
“嗯！我大致可以想像得出来。”
“还有呢......要成为魔女，要先加入※ｃｏｖｅｎ......也就是类似公司的机构啦！要先成为那种集团中的人，当然也有独立的魔女，所以加入公司也不是绝对必要的条件。也就是说，在我们那个世界，只要有身为魔女的自觉，然后身边的人也都认同你是魔女，那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魔女’了......大致上就是如此！抱歉，我说得好像有点复杂。”（编注：魔女团）
“不会啦！我大概都听懂了，总之就是普通的职业，对吧？”
一沙嫌麻烦，干脆直接把魔女想成是一种求生计的手段。
“嗯──不只这样，还有生存方武和思想方面的问题......”
“下次再听你说吧！我们有点太吵啰！”
一沙环视一下四周，虽然还没有人用责备的眼神瞪着他们，但是看到身旁位子上人渐渐变少，他觉得还是先闭嘴比较好。
“在图书馆里要安静，你也是想查东西才来的吧？”
一沙用这句话做为这段对话的结尾。
当伊吹专心在看书的这段期间，一沙就待在图书馆内消磨时间。
但是图书馆里除了看书以外，也没其他事好做。他决定姑且先在馆内逛逛，寻找有趣的书籍。
“......？”
一沙在书架间梭巡了一会儿，突然发现隔着玄关旁的墙壁还有另外一区，而且那里听起来相当热闹。
“原来是童书区啊！”
一沙觉得很有趣，于是走了进去。但是他马上就后悔了，因为里头全是幼稚园到国小低年级的小朋友，以及看起来像是母亲的女性们所组成的集团，这群人酝酿出一团独特的空气，一沙在这里根本就是格格不入。
当他正想要掉头走出这一区的时候，他看到入口旁的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他熟识的人。
“润......”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叫人。
“咦？一沙？”
一沙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坐在低矮的沙发上，和一群幼稚园到国小低年级的小朋友们混在一起。
“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看书。”
润想起手上的书秀给一沙看，那似乎是一本翻译的幻想小说。
“这点看也知道啊！可是这里是童书区耶！”
“那又怎么样呢？”
润愣了一下，歪着头问道。
“所以那本是给小孩子看的书吧！”
一沙看着润手上的书。
“都已经是高中生了，怎么还看那种东西。”
“那是你的偏见。”
润皱着眉，瞪着一沙。
“有趣的书是不分大人看或小孩看的！”
“嗯，话是没错啦......”
一沙感觉到润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愤怒，赶紧把话转开。
“可是，这里真的很不自在耶！”
一沙看着在一旁骚动的小朋友们。
“会吗？我觉得离书架很近，很方便啊！”
“你不觉得满吵的吗？这样不会妨碍你看书吗？”
“一点都不觉得。”
润很干脆地答道。
“原来如此，你的集中力太了不起了。”
“还好啦！而且我又是幻想文学研究社的人。”
“......对喔！你还加入了那个社团。”
一沙点点头。幻想文学研究社是由濒临解散命运的科幻小说研究社和儿童文学研究社合并而成的社团，没有固定的社办，只能到处流浪。
“对了，我还没看过润的作品呢，你都写怎样的小说啊？”
“没有啦，基本上我是负责评论......”
润把视线转向一旁回答道。看他的态度，也不是完全没在写东西。
“先别说这个了，一沙，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就我所知你和这种地方应该是无缘的吧！”
“我？我是在等人啦！”
“等人？......莫非是约会？”
“不是！”
哪种世界还有高中生跑到图书馆的童书区来约会的啊？
“你不用不好意思！又不是小学生，没什么好隐瞒的啦！”
“就跟你说不是了。”
“好啦，好啦，你说不是就不是喽。”
润的嘴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唔......”
看来再说下去，只是会越描越黑，一沙索性把否认的话又吞回肚里去。但是，就这样离开的话，又好像默认了一样，不好玩！
突然，一沙想起刚才和伊吹的对话。他想知道对童话世界熟悉的人，对魔术和魔女会有什么看法。
“喂！润。”
“干嘛？”
“你相信有魔法这种东西吗？”
他先兜着圈子问问看。
记得之前伊吹解释过魔术和魔法的差别，但此时，他还是决定先用‘魔法’这个词，因为这样听起来比较有童话的味道。
“......怎么啦？突然这样问？”
润眨眨眼问道。转得太硬了吗？但既然话已经问出口，也很难再收回了，一沙想到这里，又继续问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啦！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润歪着头思考，然后把书签夹在书里，放在膝盖上。
“你真的想知道？”
“姑且问问看啦！”
“那我就姑且回答一下吧！”
润深吸一口气之后说道。
“我相信魔法的存在。”
“......这样啊？”
“嗯，如果从对世界的影响力来发想的话，一首诗、一幅画、甚至优美的音乐......这些全部是魔法。”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一沙的抓了抓自己的一头短发。
“我想说的是......比如说，像魔女之类的东西。”
“魔女啊......”
润发出像小狗一样的嗤鼻声。
“你到底怎么了啊？我一直以为你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我现在也还是没兴趣啊，只是因为发生一些事，所以......”
“什么事？”
“不要问我，那种事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你这样说，反而让人更在意。”
“等我整理好头绪再跟你说吧，老实说，连我自己都不晓得耍怎么去看待它。”
“是吗？”
润点点头。
“我相信有喔！”
“什么？”
“魔女啊！”
“......你是说真的吗？”
“什么嘛！是你自己要问我的耶！”
“抱歉，可是......那个......”
“你以为魔女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吗？”
“嗯......”
一沙暧昧地点点头，
总不能跟他说最近家里就住着一位魔女吧。
“那我反过来问你好了。
一沙，你觉得魔女是什么？”
“就是戴着三角帽，骑着扫把在空中飞来飞去，还会用人锅子制作奇怪的药之类的......”
“一沙，你还真是单纯呢。”
听到一沙的回答，润微微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的解释其实并没有错，但那只是魔女活动的一部分而已。”
润开始无意识地用指尖敲起膝盖上的书。
“所谓的魔女，原本是指月之女神的信奉者，所以又被称为‘月之少女’。在一神教扩张势力的过程中，她们被视为邪教徒而遭受迫害，人们一提到魔女就觉得她们既可怕又狡猾的这种刻板印象也是当时才开始蔓延开来的。”
“啊！我好像有听过，还发生过魔女狩猎的事，对吧？”
“嗯...那又是更后面的时代了......而且魔女狩猎还牵涉到政治方面的考量。”
润皱着眉说道。
“我知道，你说的是教会利用这一点来敛财的事吧？”
一沙巧妙地打住这个话题，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的问题，但是看到对方这么认真回答，还真是挺伤脑筋的。
“嗯──这个嘛......是有很多人相信这个说法，但我并不认同喔。”
“是喔？”
“嗯，实际上，被当成魔女而处以死刑的人多半是贫穷人......所以政治层面的考量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吧！如果让大众相信他们的敌人很强大，就可以强化领导者的权威。也就是说捏造出不存在的敌人，让世人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伙伴，这是权威者常用的手段。”
看到润滔滔不绝，一沙发觉自己失算了。在狂热者面前不懂装懂，只会自掘坟墓而已。
“长久以来，因为这个缘故，魔女被视为是邪恶的代名词。但是近代的※Wicca运动，促使人们重新认识这个价值观，也为女性解放运动、自然回归运动和英国幻想文化带来极大的影响，具体来说......”（译注：Wicc=现代巫女信仰）
“啊！停！给我结论就好，如果现代也有魔女的话，会是什么样的人？”
一沙打断润的长篇大论，他可没时间听狂热者的滔滔雄辩。
“一沙，你啊......没有听人家把话说完的习惯吗？”
润明显地表露出不满，一沙轻轻地耸了一下肩膀。
“不好意思，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我早知道你是个草率又任性的人，不过......”
润挖苦了一沙两句之后，又继续说下去。
“现代的魔女啊，和童话故事中的魔女当然有所不同。她们是一种思想集团......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仰。”
“信仰......吗？”
“没错，魔女们追随着月之运行来决定生活的步调，与自然共存......但这并不表示她们很原始喔！她们长年累积起来的药草和精神治疗方面的知识，即使相较于现代医学水准也毫不逊色。”
“怎么听起来好像生态学者一样。”
“应该说是生态学者在模仿魔女，就如同我刚刚所说的......”
当润正准备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一个口齿不大清晰，但最近也已经听得很习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啊，一沙，你在这里啊！”
伊吹从入口处探头进来。
“咦？润？”
伊吹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溜嘴，慌张地捣住嘴巴，因为他们两人今天才第一次直接面对面。
“你是谁啊？”
润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她是我的表妹伊吹。”
“...表妹？一沙，你有表妹吗？”
“有啊！只是不常来这里，所以也难怪你不知道啦！总之就是我的远房表妹。”
“远房表妹......听起来好像有点可疑喔？”
“别想太多，不过就是一个名词嘛。”
一沙对伊吹使了一个眼色，这位自称表妹的人心有灵犀地点了点头。
“啊！是！我是一沙的远房表妹伊吹，常常从一沙那听到润的事呢，我也看过你们一起拍的照片，所以才能认出你的脸来。”
伊吹一口气把这段说明武的自我介绍念完。
“一沙长久以来受你照顾了，今后还请你多多指教。”
“啊......嗯！请多指教。”
润睁大眼睛，略带惊讶地回应她。
“对了，伊吹，找我什么事？”
一沙向伊吹暗示道。
他也察觉出伊吹的话破绽百出，但他还是把心一横，决定能混就混。
“啊！对了，我正在找寻乡土资料，却不知从何找起，一沙，你可以帮我一下吗？”
伊吹很有默契地找到让两人离开这里的藉口。“我知道了。那么，润，我还有点事，再见啰！”
“啊！一沙！”
一步步往后退，正打算逃离现场的一沙，听到童年玩伴从背后叫住自己。
“怎么了？”
因为不能不理他，所以一沙只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们在找乡土资料吗？”
“嗯......？是啊！因为伊吹的学校要做报告。”
一沙眼神飘忽，但还是一口气把他所想到的藉口说出来。
“这样啊，那你要不要带她到学校图书馆看看？”
“为什么？”
“我们学校不是保留了很多藩镇学校时期的资料吗？图书馆一楼都变成乡土资料室了！”
“对喔！都忘了还有那个了。”
一沙点点头。的确，学校好像三不五时会公开展览好比江户时代的医学书和兰学书等等的资料。
“可是，她想找的不是古文物，而是更普通的乡土资料喔！”
“那种东西也很多啊，很多乡土史研究家会把自己的著作捐出来。所以那里关于小津市的乡土资料应该一应俱全。”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啊！”
“因为，社团活动常会用到那里啊！那边很不错喔！夏天还有冷气，很凉爽。”
“幻想文学研究社员都在那种地方流连啊！”
“因为那里比较不会有其他学生来啊！”
润用满不在乎的表情承认自己在滥用设施。
“被列为古文物的资料都装在玻璃柜里，所以没办法直接触摸，但是普通的资料只要拜托图书馆的负责老师就可以看了。一沙，身为一高的学生，你应该要带她去那里看看喔！”
“你说得对......”
市民图书馆到学校骑脚踏车很快就到了。而且，现在又是放春假，应该不会有其他学生在。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谢啦！润。”
“嗯，不客气。”
童年友人露出愉快的微笑。
二
虽然正在放春假，但是学校的图书馆还是有开放的。
“伊吹，可以先去一下社办吗？”
一沙想了一下，向伊吹提议道。
“忘记东西了吗？”
“不是，我是想去拿衣服。”
虽然穿便服走在校内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但预期待会儿可能有求于图书馆的负责老师，所以还是穿得体面一点比较好。
社办的置物柜里有以前的社员留下来的制服和运动服，有时候，女社员看到都会拿去洗一下，所以还算干净。
一沙跟在伊吹后面前往生物实验室，一路上都没碰到人，还算幸运。
实验室的门并没有上锁，一沙开始感谢起乡下地方的大而化之，然后走进室内。
“打扰了......”
伊吹战战兢兢地跟在一沙后面进入实验室，确认过里面没有人后，她很明显地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干嘛？你在紧张吗？”
“废话，我现在是擅自闯入别人的学校耶！”
伊吹大概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所以嘴巴嘟得翘翘的。
“但是，你不是会那个什么......精神干扰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并不是什么太强烈的暗示，如果是在走廊上的话还好，出现在这种地方，你要我怎么自圆其说啊？”
一沙点点头，然后突然惊觉，这个魔女对佐仓一家所下的暗示恐怕是挺强力的东西吧！
他不自觉地露出怀疑的眼神。虽然当初因为情势所逼，而不得不一起行动，但其实她所说的话，郡没有得到证实。这个魔女到底说了多少谎言，又隐瞒了多少事实呢？
“？”
伊吹感受到那般视线而拾起了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一沙。
“没事......”
一沙摇摇头。但光是这样，他觉得还不是以解除伊吹的疑惑，于是又开口说道：
“我只是在想有没有适合你穿的衣服大小而已。”
“不用你鸡婆啦。”
伊吹气得咬牙切齿。一沙则耸耸肩说他只是开玩笑的，接着就打开了靠在实验室墙边的置物柜。
他看了一下里头，终于找到应该合身的学生服，拿出来之后，发现大多都很旧了，但也还不至于到不能穿的地步。
“喂！那我呢？”
伊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啊？这个嘛......”
一沙看了一下吊在置物柜里的衣服，女学生好像都不太会把自己的衣服丢在这哩，所以这里只有男生的制服、运动服和工作服。
“你要不要穿运动服？”
“要去图书馆的话，不能穿运动服吧！”
一沙的后脑勺挨了一记，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那就直接穿这样吧，应该不会有事的，图书馆老师那里由我去解释。”
“也对，被问到的话，就说是远房表妹就好了。”
魔女笑着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还真固执耶！”
一沙叹了一口气，开始脱掉上衣，又转头看了一眼还呆站在原地的伊吹。
“我说......伊吹啊！”
“嗯？”
“莫非你想看我表演脱衣秀吗？”
“咦？......啊！”
伊吹一瞬间连耳朵都红了。
“抱歉，我在外面等你。”
看来这个异世界的魔女，还有正常的羞耻心，看着她慌张跑出实验室的背影，一沙如此心想。
三
图书馆的老师很爽快地把资料室的钥匙借给了一沙，连进入资料室的理由都没问。
一沙感到不安，毕竟是在管理古文物的人，这么马虎不太好吧？但又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担心的事情。
图书馆里零星可见几个人影，大家都是勤奋用功的好学生。一沙看道理头也有穿着便服的人后，松了一口气。这样就算伊吹一个人走在里头也不会很奇怪了。
这么一来，一沙反而觉得自己身上的制服有点太小，虽然以他的大个子勉强还是找到了一件穿得下的衣服，但是肩膀和胸膛的地方有点紧，袖子和下摆的尺寸也有点不够。
“伊吹，你先看看好了，我去换个衣服。”伊吹应了一声，就朝资料室走去，确认过那个小个子的背影是往资料室的方向走去之后，走在通往理科大楼的走廊上时，一沙看到一个熟面孔从对面走了过来。是园艺社的社长˙桂。
桂看到一沙后，脸上浮现发现好东西的表情。
“啊！佐仓，你来得正好......”
不等她把话说完，一沙已经掉头朝原路走去。
“啊！喂！”
一沙假装没听到桂在身后大叫着，只想赶快逃离现场。但是，在他逃进图书馆前，就听到追赶而来的脚步声，接着后领就被人抓住了。
“喂！看到我就马上逃跑，你是什么意思啊？”
总不能挥开社长的手吧！一沙于是就认命地转过头来。
“啊......社长，您在啊？”
“什么叫做‘您在啊’？你不是早就看到我了吗？”
“您多心了啦！”
“我没有多心，你的表情明明就是一副‘糟糕，被逮到了’的模样。”
“......”
一沙深深地叹了口气。既然都看得一清二楚，那为何就不干脆一点放他一马呢？
“对了，佐仓，我有事要麻烦你。”
“我在等人......”
“不用担心，只要一下子就好了。”
桂笑着说，抓住一沙脖子的手丝毫不肯放开，一副就是你休想逃跑的态度。
“我昨天和普及中心的远藤老师通过电话了，他说之前拜托他做的土壤诊断已经有结论了。”
“喔！还真快呀！”
“是啊，听说是他刚好有空档......但是，让对方等太久也有点失礼，所以我打算请你去拿回诊断报告书。”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一沙叹了一口气。农业改良普及中心所在的县政府联合官舍就位于城山下交通不便的另一侧。骑脚踏车大约只要十分钟，但是要回到学校来，还得再爬一次山，因此，这段行程去时轻松，回来的时候却有点辛苦。
“我家刚好在相反方向，所以真的很伤脑筋。如果佐仓肯去的话，等于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家也在相反方向啊！””
“但是，你是骑脚踏车吧？我是坐公车的。要走路绕过去的话，会有点远。”
桂微笑着说道。
“喔......”
“所以说，就拜托你啦！远藤老师非假日好像都待到五点喔！”
说完，桂终于放开手。一沙虽然重获自由，但现在再逃也没意义了，于是再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交给你啦，要记得好好向老师道谢喔！”
园艺社长拍了拍一沙的肩膀，自顾自地走回校舍。
四
一沙想把麻烦事先解决掉，于是他决定先去农业改良普及中心。
他先换回便服，回到资料室。告诉正在阅读一堆艰涩资料的伊吹说，他临时有点事，然后就离开学校了。
农业改良普及中心位于县政府联合厅舍的四楼，一沙一进事务所，刚好看到远藤技术主审，于是立刻就拿到土壤诊断报告书和施肥设计离开厅舍。
“接下来......”
再度跨上脚踏车后，一沙思考着。这件事处理起来的速度快到让他颇为失望，总觉得就这样回去，很不尽兴。
“咦？这不是干久弟吗？”
一沙听到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将栗子色头发绑在后脑勺的女性正笑笑地对着他招手。
“安房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当然是在工作啊！”
安房用手抓抓披在套装上的工作服。
“工作......安房小姐，你是在县政府工作啊？”
“是啊！我没说过吗？”
她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名片盒，取出其中一张。一沙接过名片后，看到上面写着‘特约人员 安房里美’。
“干久弟，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去普及中心办点事......对了，我之前不是说过不要再叫我‘干久弟’吗？”
“咦咦？我觉得这样叫简单易懂啊！”
“只有安房小姐会这么觉得，别人听到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咧！”
“这样啊？”
安房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
“对了，一沙，你吃过午餐了吗？”
“还没。”
安房一边点点头，一边看着手表。
“我再十分钟就到午休时间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嗯......”
一瞬间，一沙犹豫了，老实说，和学姊一起用餐还满尴尬的，但随便拒绝又好像很失礼。
“难道，你等一下有事？”
“老实说，是的......”
一沙顺着她的话说道。一看到安房皱眉的样子，他急忙补充道：
“......因为我想去一下直销店。”
他想出一个还满有说服力的理由。
“再说......这是社长拜托我来拿的。”
一沙扬起手中的信封给安房看，上面印着农业改良普及中心的标帜。
“对喔！你刚才也说你有事去普及中心。”
“因为之前委托他们做土壤诊断......”
“嗯！温室里头也差不多开始出现盐类残留的问题了吧，你们有没有做好土壤洗净？”
“嗯......因为那需要花很多的时间，所以我只有在施肥的时候特别注意。还有就是掺一些可以改良土质的土。”
安房点点头。
“原来如此，大家都很热心地干活嘛！身为学姊，我觉得很安慰。”
“哪里，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一沙并不是在谦虚，而是有点心虚地回答道。
“那么，你们继续加油吧，我近期内应该会回去露个脸。”
安房丢出这句话，就走回厅舍里了。
一沙离开联合厅舍后，朝离学校更远的地方前进，正如同他告诉安房的一样，他决定前往直销店。
虽然是事后决定的，但这样一来，他对安房也算没有撒谎。而且，他觉得反正都来到这里了，再多绕点路也没什么差别。直销店在离联合厅舍十五分钟的地方，刚好要横越被小津湾包围的小半岛。
山麓直接突出于海面上，形成一个半岛，其中有一条贯穿山脊的隧道。穿过这个稍长的隧道出来后，眼前的风景为之一变。
虽然小津湾的海岸线是由圆弧形沙滩构成，但因为外侧是山脉直接延伸到海面，形成复杂险峻的海岸，有好几个深而细长的峡湾，因此自古以来，便是天然渔港。
险峻的斜坡硬是被挖出几条分道，起伏虽然小，但是悬崖接着隧道，环环相扣，连绵不绝，感觉还挺刺激的。再加上路面狭窄，雨量多的时候这里通常会禁止通行。
大约通过三个隧道后，就是商店街了，商店街位在可以眺望海面的台地上，农协在这里有一块用地。
常常和一高园艺社合作的直销店也在此。
那里原本是农协的仓库，后来导入市政府的独立事业，才改装成如今简单的店面。
一沙将脚踏车停在铺着碎石的停车场，然后打开直销店的拉门。
昏暗的店里设有平台，高度大约到腰部，平台上面的篮子里放有许多农产品。
一沙在平台问走动，开始选评商品，早上出货的东西几乎都卖完了，剩下的很明显是卖剩的枯萎蔬菜，和热心的农家提早送来的追加商品。
“嗨！佐仓，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一个戴着农协帽子的男子开口叫住他。他是这里的经理˙柏先生。
“你好，只是刚好有事到这附近来。”
一沙反射性地回礼，说话的口气接近体育社团是园艺社的特征。
“最近怎么样？”
“还好啦！但是近期内可能又要麻烦你了，到时候还请多多照顾哪。”
“嗯，没问题，我才想要麻烦你们多照顾啊！”
柏点点头说道。
“你慢慢看。”
“好的，那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我先走一步。”
一沙再行一个礼之后，就跟柏分手了，随后，他很自然地走向冷藏柜。
“喔？”
一沙被新发售的广告吸引住，于是多看了一眼，里头有很多用小塑胶盒装的东西，标签上写着‘豆浆巴巴露’。
它的价钱和罐装果汁差不多。一沙稍微想了一下，最后拿了三个。其中两个打算要和伊吹一起分享，还有一个是自己要先尝味道的。
虽然上面写着要冷藏，但是才几十分钟而已，应该还好。
一沙将三盒叠在一起，拿到收银台付账。
“欢迎光临。”
一沙低着头把巴巴露放到收银台，突然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他反射性地抬头一看，看到直销店的收银台前有张熟悉的脸孔。
“五十铃同学？”
“......佐仓同学？”
一沙的这位同学穿着黑色围裙，还挂著名牌，惊讶地看着一沙。看来她刚才一直没发现到眼前的人是一沙。
“你在这里做什么？”
“收钱啊！”
五十铃抓了抓挂在围裙上的名牌，一副看就知道的表情。
“学校不是禁止打工吗？”
“我不是在打工，我只是在帮家里的忙。我们家也加入了这里的产销合作社。”
一沙这才想到，她家的确是一问名叫‘卯月’的豆腐店。
“对了，这是我们家的新商品。”
五十铃指着台上的豆浆巴巴露，一沙仔细一看，果然上面的标签的确印有卯月的标记。
“原来如此......五十铃同学，原来你是社长千金啊！”
“干嘛这样说啊，好丢脸喔。”
五十铃皱起眉来。
“为什么？这是事实啊！”
卯乃是由五十铃夫妇加上一名正武员工和两个工读生组成的，目前已通过法人登记，成为名符其实的有限公司。
“那种说法跟硬说盖了十几年的老公寓是高楼大厦，感觉没什么两样。”
五十铃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熟练地敲着收银机。
“对了，为什么之前都没看过你呢？”
一沙将五十铃告诉他的金额付清，然后提出他的疑问。园艺社曾经好几次送货到这里，却从来没看过她。
“因为有学校的人来时，我都会尽量避开......没想到今天会不小心遇到。”
五十铃叹了一口气，将找的钱拿给一沙。
“要冰块吗？”
“嗯，以防万一。”
五十铃点点头，先在塑胶袋底下铺上用小袋子装着的冰块。然后才把已经撕下商品管理标签的巴巴露放进去。
“......嗯......佐仓同学。”
五十铃将洋麻制的汤匙放入袋子后，犹豫地开口了！
“那个......你在这里遇到我的事，可不可以不要告诉其他人？”
“没问题啊......难道你怕被嘲笑？”
五十铃摇摇头。
“不是这样的......只是，就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怎么会呢？”
一沙耸耸肩，然后拿走自己买的商品。
一沙离开直销店后，往海岸的方向前进。
五
直销店前有一个小而平缓的沙滩，这里的峡湾被海岬包围，波浪稳定，夏天可做为海水浴场，相当热闹。
海面上也有几个身穿黑色防寒衣的冲浪高手，另外还有一排在海滨钓鱼的钓客，现在这个季节，要钓喜鱼还有点早，但已经可以钓到鲽鱼了吧！
一沙突然感到有趣，于是将脚踏车停在堤防上，往下走到沙滩上。海潮的味道扑鼻而来，海滩上散乱着许多垃圾和漂流木，一沙往钓客所在的地方走去。
“钓到了吗？”
一沙简单打了声招呼，看了看水桶里头。里面有几只牛尾鱼、狗母鱼，还有一只大只的鲽鱼。
“唉，钓不太到耶！今天浪潮不怎么好。”
一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老人羞傀地说道。
“但是，等到傍晚应该就比较可以钓得到了。”
老人悠闲地说道。大概是这附近的老爷爷来这边钓鱼消磨时间吧！
闲聊了一会儿之后，一沙就走回堤防上，打开脚踏车的锁，往公路的方向看去，看到公车站牌前一个高高的人影映入眼帘。
他骑着脚踏车接近那个人影，但对方却完全没注意到一沙，她一边用手压着被海风吹乱的长发，一边瞪着公车时刻表。
“嗨！五十铃同学，已经下班了吗？”
“佐仓同学......”
五十铃惊讶地回头一看。
“嗯......我今天是轮上午班，其实应该可以更早下班的，但是因为下午班的人迟到，所以有点延后。”
一沙点点头。然后开始确认一件他很在意的事。
“五十铃同学，你家不是在城山吗？”
‘卯月’位于旧城下的肴町，从大马路上就可以看到店面和工厂，印象中他们的住处也在那里。
“对啊，就在工厂后面。”
“那你都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啊？”
“以前都是骑脚踏车，今天因为是我爸妈送我来的，所以回去时打算坐公车......”
她看了一下手表，脸上有点沉闷。
“用走的好像还比较快。”
“走到城山？有一段距离耶！”
“可是下一班公车还要等一个小时耶。”
五十铃又再次瞪着时刻表。也就是说，一沙从直销店出来的时候，刚好有一班往城山的公车开出，五十铃今天真的每件事都太不凑巧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载你一程。”
一沙不假思索地问道。在这种乡下地方，搭便车是常有的事。
“可以吗？一沙同学家不是在山手那一边吗？这样不就要绕远路？”
“我刚好有事要去学校。”
他把伊吹一个人留在学校，就这样专程回去他觉得很感烦，但是也不可能把伊吹丢在那儿自己回家。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五十铃思考了一下，点头说道。
六
“里面有易碎品，请小心。”五十铃说完，将手上的塑胶袋交给一沙，他接过来，发现还挺重的。
“这是什么啊？”
一沙往袋子里一看，看到有三个厚纸箱装起来的东西放在里头。
“里面是土鸡的蛋，今天早上刚生的。”
五十铃简单地回答。
“蛋啊；...要那么多做什么呢？”
一沙小心翼翼地把蛋放在车篮里问道。虽然有冰箱，但因为是生鲜食品，所以没什么保存的必要，而且放太久的话，就失去了买刚生出来的蛋的意义了。
“有点用途。”
五十铃瞄着车篮，含糊地回答道。该不会连蛋壳也有用途吧？一沙看着她那头光泽亮丽的长发。
“干嘛？”
感受到一沙的视线，五十铃歪着头问道。
“没事......五十铃同学家人口很多吗？”
一沙想说，搞不好她们家是个大家庭，所以食材的消耗量也不寻常，于是随口问问看。
“也还好。”
五十铃比出五个人的手势。
“佐仓同学家里共有四个人吧？”
“嗯，我爸妈和我哥和我。”
“嗯！”
五十铃冷淡地点点头，完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看来她只是为了搭话才礼貌性地问一下而已。
“......对了，佐仓同学，等一下会经过海边吗？”
又过了一会儿，五十铃歪着头问道。
“嗯！”
要从这里回到小津市，可以走沿海道路，也可以走山路。虽然山路几乎是直线，距离可以缩到很短，但因为是连续上下坡，所以骑脚踏车会有点辛苦。
“我想回去直销店一下，可以吗？”
五十铃思考了一下，再次开口问道。
“忘丁东西吗？”
“嗯，还有东西要买。”
“要帮忙吗？”
“不用，不是什么大东西。”
五十铃伸出手来阻止一沙，感觉好像不只是在客气，一沙稍梢想了一下后，发现大概是不想被其他店员看到吧！
“我知道了，我在这里等你，快去快回吧！”
一沙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点点头。
五十铃用小跑步跑着回来，手上拿着用报纸包起来的花束。
“这是卖剩下的，所以很便宜。”
她抢在一沙开口前先行说明。
“给我，我帮你放到篮子里。”
“不要紧。”
五十铃横坐在后车座，如此回答道。
“硬塞折断的话，反而不太好。”
“也是。”
一沙也不多嘴，努力地踩着踏板，五十铃有点犹豫不决地抓着他的肩膀。
有一段路是缓降，所以很轻松，一沙小心地注意不要超速，然后往可以眺望海的方向骑去。
突然，他感受到抓着肩膀的手一阵用力。
“抱歉，这边停一下。”
“？”
一沙听话地把车停了下来。
“我想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也不是不行啦......”
“谢谢，那请你往左转。”
五十铃指着旁边的小路。
“什么？那条路不通耶！”
一沙记得那是前往岬角无人灯塔的路。
“我知道，但是我想去一下那边。”
五十铃点点头，于是一沙只好将车骑进前往无人灯塔的小略。
前进了一段路之后，柏油路变成了裸露的地面，而且，虽然有段时间没下雨了，但是穿越松林的道路凹凸不平，且泥泞不堪，两人共乘一台脚踏车显得有点危险。
一沙把脚踏车停了下来，五十铃毫不犹豫地跳下车，然后走在堆满松叶的路上，继续前进。
“在这边等我。”
五十铃抱着花束从一沙身边走过，简短的说道。
“等一下，我也要去。
一沙把车停在道路旁，在五十铃身后叫道。虽然不是特别好奇，但是一个人留在这里又太无聊。
“你也要来？”
五十铃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丰厚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飘逸摆动，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
“不行吗？”
“......也不会，不过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喔。”
五十铃露出复杂的表情点点头。
七
一沙两手提着购物袋跟在自己的同学后面，走在前头的五十铃头也不回的踩着落叶前进。
一路上，他们两人没有说半句话，就这样走了一会儿，突然视野一开，裸露的岩石对面有一个利用岬角尖端辟成的广场，那里建有一座白色的灯塔。
“你来灯塔有事吗？”
一沙对着身材苗条的背影问道。
“不对，是这里。”
五十铃抱着花束，朝比灯塔更远的前方走去，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喂！很危险耶。”
这个广场没有任何栏杆围着，而下面又是一块块裸露的岩石，往下看时，可以看到距离有点远的海面上碎浪产生的白色泡沫。
五十铃挥挥手表示没事，然后蹲在广场的最边边，把花束供在那里的一块小石碑前。
“这是什么？”
站在五十铃身边的一沙低头问道。这个石碑已经很旧了。表面经过风吹雨打，长满青苔。这是海上罹难者的供养塔吗？
对着石碑双手合十的五十铃抬起头来，简单地回答。
“这是食物的供养碑。”
听完后。一沙再看一次石碑的表面，虽然刻在上面的文字已经磨损到有点看不出是什么字，但大致上读得出来是‘鱼贝类供养之碑’。也就是说，这是为了吊慰被人类吃掉的鱼贝类
吧！
“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我以前一直没发觉。”
一沙学五十铃双手合十，祭拜这个供养碑。
“这里除了当地人，谁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五十铃同学会知道呢？”
“是我祖母告诉我的。”
“真是个好祖母啊！”
五十铃点点头，然后就低着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又继续祭拜。
“谢什么？”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本来想说今天先不要过来的。”
“别在意，反正顺路。”
五十铃噗嗤地笑了出来。
“干嘛笑？”
“没什么啦！”
“不管，快说。”
“但是，你一定会生气。”
“我不会生气啦！”
“那我说啰！我只是在想男孩子怎么会这样说话？......难不成是在害羞？”
“......那是谦虚。”
一沙虽然感到无力，但是有言在先，所以也生气不得。
看到这样的一沙，五十铃又笑了出来。
看来五十铃好像不太想离开这里，于是一沙决定先到灯塔下稍做休息。
但是，只是并排坐在一起的话，感觉很愚蠢，一沙从购物袋中拿出豆浆巴巴露。
“一个给你。”
他把一个交给眼前的同学。
“可以吗？你不是要买给谁的吗？”
“没关系啦！反正我有多买一个。”
“那我就不客气啰！”
五十铃笑笑地说谢谢。一沙点头回礼后，就坐在灯塔的地基上，五十铃则是整理了一下裙摆才坐到一旁。
“嘿！”
一沙打开豆浆巴巴露的盖子，从中取出洋麻制的汤匙，照着点线折断再组合。
“外表看起来很普通嘛！”
他舀了一口豆浆巴巴露送进口中。
植物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口感也不会太硬，大豆的香味控制的得刚好，和香草还有奶油的香味十分调和。
“这个好好吃。”
五十铃从喉咙深处发出憋笑声。
“这次又怎么了？”
“这个嘛......”
“我不会到现在才生气啦！”
“那......因为我觉得佐仓同学好像不管吃什么都会这么说。”
“唔......”
一沙以前曾‘试吃’过好几次五十铃和其他料理研究社社员所做的料理，那时他也曾这么说。
“也不是每次啦！”
“不不，每次都这么说喔！”
“......有什么关系？真的很好吃嘛！”
“是吗？谢谢。”
一沙哼了一声，再吞下剩下的巴巴露。
“啊，好浪费，应该要慢慢品尝才对啊！”
“那就不要说一些废话。”
一沙回完嘴，就把空杯子丢进袋子里。
“话说回来，五十铃同学，其实你还满健谈的。”
“......很意外吗？”
五十铃收起笑容，皱起眉来。
“你一直觉得我是个装模作样的人？”
“不是装模作样，只是以为你不会和人成群结队，总是独处也不以为意......就像孤独一匹狼一样，既孤傲又强韧的感觉。”
“那是你误会了。”
五十铃摇摇头，丰厚的头发又一阵晃动。然后她将视线栘到手上的豆浆巴巴露，小声地说道。
“我大概是在害怕。”
“怕什么？”
一沙眨眨眼，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我害怕其他人，因为我不擅长处在人群中......只要人一聚集，我就会开始退缩。”
很胆小吧！五十铃自嘲地说道。
“会吗？可是在料理研究社的时候，不是可以很平常地和大家说话吗？”
虽然她通常话不多，尽量表现得不起眼，可是，在参加社团活动的时候，还是可以很平常地参与对话。
“那要看当时的气氛......而且，社团活动时大家都有共通的话题。”
“那就不是完全不行嘛！接下来就只是习惯的问题了，不管好坏，人类都是习惯的生物。”
“但是，如果是那样，那我的个性就永远改不过来了。”
“有什么关系？胆小也没什么不好啊！”
一沙不太擅长面对灰暗的气氛，所以努力挤出开朗的声音。
“也不是开朗、具社交性、能交到一堆朋友就很伟大......虽然这样是比较好，但如果不是那种人，那也无可奈何啊！而且，有些事情只有胆小的人才会知道，
所以......嗯......”
一沙努力回想起父亲的说法，试图把话接下去，虽说是现学现卖，但至少应该不会说错话吧！
“所以，认清这样的自己是很重要的事，为了不必要的事情烦恼而导致无法前进，那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步调，不需要勉强自己，照自己的作法和身边的人和睦相
楚就好了。”
一沙做了这个结论，因为说了一些不太像自己会说的话，所以他的腋下都已经冒出一堆汗来了。
“......佐仓同学......”
五十铃目不转晴地看着一沙。
“你讲话跟和尚讲道好像喔！”
“不是‘好像’，我可是名符其实的小和尚耶！”
“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耶！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说出这些不搭轧的话啊？”
五十铃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偶尔这样也不错啊！”
看到腼腆的五十铃，害得一沙的脸也热起来了，这两个人都说了一些不适合自己的话。
“对了，佐仓同学，我有件事想问你。”
也许是想掩饰害羞吧，五十铃忽然提出问题。
“什么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一沙心脏重重地跳动了一下......当然有啊！有一件非常非常奇怪的事。
“怎么突然问这个？有什么令你在意的事吗？比方说，在我背后看到幽灵之类的？”
“咦？”
五十铃惊讶地睁大双眼。
“......开玩笑的。”
“咦？啊！嗯！对不起，说的也是，一定是开玩笑的嘛！嗯！”
五十铃含糊地点点头，移开视线。
“老实说，也算是有奇怪的事啦！前几天我的表妹来家里玩，他是个很吵的人，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一沙回答道。这原本不是什么值得特别一提的事，但为了避免将来被撞见和伊吹在一起的画面，引起臆测，他只好先布下防卫线。
“是吗？......那么，那个是你的表妹啰！”
听到一沙的回答，五十铃小声地碎碎念。
“怎么了？”
一沙听到声音，追问道。
“咦？没事！没事！”
一沙的这位女同学连连挥手，硬挤出一个若无其事般的笑容。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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