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开端”
一
阳光普照,一片暖洋洋。
一沙瘫在瓦楞纸板上,伸了个大懒腰。他就这样瘫躺在那儿,像坨烂泥。
全身沉浸在春阳之下,睡魔很快就会来袭。这样一个无风的日子、最适合睡午觉了。
屋顶上除了一沙之外,没有半个人影。没事会特地跑到这栋四层楼高的理科实验大楼屋顶上来的人毕竟不多见;再说,这里本来就只有理科学生才会进来,就一沙一人在这里也是常有的事。
“唔哇!?”
原本已是瞌睡连连的一沙,突然坐起身来。有某样东西飞进他半开的嘴里。
他慌慌张张想把它吐出来,但是那个东西却滑进了他的体内。
“唔唔……好恶心!”
挣扎了一会儿之后,一沙抓着屋顶的栏杆发出呻吟。本想直接冲到厕所里,把肚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吐出来,但是,想到可能为时已晚,他连动都不想动了。
“算了!反正又不是毒药。”一沙强迫自己这么想。索性不去思考刚才到底吞下了什么。他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空,刚好看到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这下睡意全消,一沙颓然地俯瞰着眼下的风景。
站在屋顶上放眼望去,整个小津市和对面的小津湾一览无遗。带着海水味儿的风吹拂过来,让一沙的心情稍稍好转。
‘小津’这个地名,意思是指‘小小的港湾’。地如其名,小津市面向外海,沿着小小的港湾拓展开来。自古以来,因为是东行航线的中途站而繁荣起来,现在则是扮演着渔业基地这个重要的角色。港湾内,小型渔船的桅杆一字排开,港外海面上则停靠着几艘大型船只。
一沙所就读的小津第一高级中学,就建在能够眺望整个小津市的城山上。原本是古代藩镇的学校,以拥有二百年以上的历史而闻名。现在仍在使用的旧校舍,被视为是明治时代西洋木造建筑的资料,因而被指定为有形文化财(即古迹)。
“啊…找到你了!”
铁门开启声响起的同时,一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清澈的中低音。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润。
“……你在干嘛?”
润向抓着栏杆,双膝着地的一沙问道。
“我正在思考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没来由的不幸。”
一沙转过头来答道。
“什么啊?”
润歪着头咕哝了一句。柔软的发丝随风飘逸,时不时地露出又白又细的脖子。
略带温柔的瓜子脸,加上纤细的身材和半长不短的发型,让他看起来像个女孩子,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根据一沙他们的说法是:润的外表绝对令人称羡,但是,他本人似乎很介意这一点,不喜欢有人提到有关他容貌的事。
“不要问我。”
如果让润知道刚才发生的事,他一定会用一脸唾弃的表情说:“谁叫你又张着嘴睡觉了呢?”现在的一沙,无法再承受任何精神上的打击。
“是吗?”
润像小狗般用鼻腔发出不以为然的声音,并且观察着一沙的脸色。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为了避免润再继续追问下去,一沙赶紧扯开话题。
“啊,对了!一沙,你今天怎么没来参加社团会议?”
一沙和润都是园艺社的社员,每周召开一次的例行会议也是社团活动之一。
“什么?今天要开会吗?”
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早上只有结业式和大扫除,学校很快就放牛吃草,他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今天也不用开会了。
“生物实验室里的行程表不是有写?你没看到吗?”
这位童年友人一脸无奈的讶异。
“我看你的鞋子还放在鞋柜里,以为你知道要开会,所以才留在学校呢!”
“完了…社长生气了吗?”
“嗯…这是当然的。”
一沙用一只手盖住自己的脸。因为园艺社的社长是个律己和待人都很严格的人,要跟随他似乎不是那么轻松呢!
“社长说要罚你收拾善后,所以才要我马上来叫你过去。”
一沙感叹着自己的不幸,润则是用一脸无辜的笑容落井下石。
二
被园艺社拿来当社办的生物实验室位于一楼。一沙穿过顶楼铁门飞奔进校舍,并且一口气冲下楼。
墙上贴着“禁止在走廊上奔跑”的标语,但是和那个标语比起来,社长大人要恐怖多了。
他在转角平台抓住楼梯扶手硬是转了方向,然后一口气飞到楼梯的最后一阶。
“呜哇!”
一沙突然撞到某个软绵绵的物体,他自己虽然勉强站稳了脚步,和他相撞的那个物体,却被反弹出去,差点要跌到地上。
“哇哇!”
一沙急忙伸出双手环住对方的身体,结果这一幕却变成一沙紧紧抱住对方的画面。
“?”
一沙感觉怀里的人倒抽了一口气。低头一看,一头柔软蓬松的头发正靠在自己的胸前。虽然看不到脸,但从发型和身形判断,应该是个女生。
“啊…抱歉。”
一沙慌张地放开双手,向后退了一步,保持距离。
对方是位个子娇小的学生,一头短发到处乱翘,一双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吊梢眼此时正瞪得大大的。
“你没事吧?”
一沙先开口向女学生问道。
“!”
对方一听到一沙的声音,就下意识地向后退,看来不仅外表,她连动作都很像猫科动物。
她仿佛要逃离一沙般飞快地转身,转眼间,已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一沙站在原地,楞楞地目送她的背影,润不知何时已追上来,从背后搭腔道:
“性骚扰?”
“才不是,纯属意外啦!”
一沙转过头来严正驳斥。突然紧抱住人家的确不太恰当,但他绝对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可是她的反应很不寻常啊?你该不是趁乱偷摸了不该摸的地方吧?”
“怎么可能啊!”
一沙忙不迭地否认。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低喃道。
“对了,刚才那个女生穿的制服,没看过耶!”
“说得也是……会不会是来参观学校的新生啊?”
润歪着头回答。
“有道理。”
一沙点点头,的确,现在正是这个时节。
“也就是说,你对即将要成为学妹的人性骚扰喔?”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啦!”
对于一沙的驳斥,润回报以一脸凉凉的笑。
“希望在新生之间,不要传出奇怪的谣言就好了。”
“饶了我吧……”
一沙无力地垂下肩膀。
三
尽管被不幸的意外耽搁了时间,一沙还是全力冲到社办所在的生物实验室,然而里头却没有半个人在。
“喂,没有人啊!”
一沙向随后进来的润要求解释。
“咦?刚刚还在的啊!去上厕所了吧?”
润回答得很轻松。
“你该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怎么可能?我不可能开那种无聊玩笑吧!”
“是吗?”
唉,一沙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要我留下来,是要我做什么事啊?”
“咦?我刚刚没跟你讲吗?”
润愣了一下反问一沙。
“你没说,我也没问。”
“是吗?嗯......反正就是去附近的※OB那儿拿些盖温室的材料。” (译注:OB是指已毕业的学长。)
“什么啊,不是已经有温室了吗?”
小津一高的校园内,有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钢筋温室,原本是建来当公用设施的,但现在,实际上已经变成园艺社专用了。
“这个嘛......不管实际上用不用得到,反正能免费拿的东西,先拿了再说,而且,社长好像有什么打算呢!”
历代的园艺社社长中,现任社长对活动特别有热诚,她八成又想挑战什么新作品吧。
“就算有材料好了,要谁去组合啊?”
“总会有办法的,反正这里一堆农家子弟嘛!”
润耸了耸肩。
“真要说的话,塑胶的费用才是问题吧!”
“没有预算吗?”
“说不上充裕啊!”
润生性认真,虽然只是一年级,却已经接下园艺社总务的工作,因此理所当然的,社里的预算状况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事急也急不来的。”
一沙白了说得轻松自在的润一眼。
“你不会是想要增加设费吧?”
“这也是选择之一,但我希望尽量可以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饶了我吧!”
一沙一副受够了似的摇头。
“不但要配合社长的兴趣,到头来还要被A钱,这也太不划算了吧!”
“这可是正当的社团活动喔,在刚才的会议中,社员们也都同意了。”
突然,一个严肃的声音从一沙背后响起,一沙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看到一位女学生两手环胸靠在准备室门口,正是园艺社的社长˙桂。
“社长,您在啊?”
“嗯,因为要开始工作了,所以我刚才去换了一下衣服。”
桂现在上下身都身穿着工作服,虽然准备室也兼作教师休息室,但因为生物学只有两位老师。只要课一结束,他们就会回去,所以这里也被当做园艺社女学生的更衣室。窗户上有窗帘,而且不管是面对走廊或实验室的入口,都可以上锁,所以不用担心会被偷窥。
“真是的!居然敢跷掉最后的会议,你胆子挺大的嘛!还有,你对我的兴趣有意见吗?”
“不敢......”
“算啦,反正你刚才那些胡言乱语,我也会让你用工作来赎罪!现在......赶快去换衣服,我和学校谈好了,你搬体育馆旁那两台推车来,到西门集合。”
桂喋喋不休地下了一堆指令。
“不会真要我一个人去吧?”
“当然是你自己一个人去!”
桂晃了晃齐头地俐落发丝,很肯定地点点头。
我说过这是惩罚吧?再说今天大家都有事嘛!”
“事情就是这样,一沙,你就好好加油吧!”
润拍了拍一沙的肩膀脱道。
“润,我们是朋友吧?”
一沙赶忙抓紧笑一笑就想一走了之的润。
“但是,我有乖乖地出席会议,而且,被委以重任的人是一沙......”
润的笑容僵硬,试图甩开一沙的手,但一沙不为所动,他转头向社长说道:
“社长,人手多一点比较好吧?”
“那是当然的,想要帮忙的话,我可是很欢迎喔!”
“事情就是这样,润。”
一沙绽出爽朗的笑容面对润。
“......”
润重重地叹了口气,垮下肩膀。
“真拿你没办法......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喔!”
“真是太咸谢你了,不愧是润,有你这样一位老朋友在,我还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一沙用力地晃着老朋友的双手。
四

一扇高耸的门矗立在三人面前,门的两侧各有一间看似仓库的建筑物,
也就是所谓的长屋
门。
“好大的房子......”
有人忍不住发出赞叹声。
“这家人一直到战前都还是这一带土地的地主,在江户时代好像还出过大官,被允许称姓配刀呢!”
“那个OB该不会是个有钱大少爷吧?”
“不是喔。”
社长摇摇头说道...
“她是女的,所以是大小姐......啊,这么说来,应该是OG才对,不过都没差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畏怯地走进敞开的大门,然后穿过种植着各种杂树的院子,对着玄关处大声喊道:
“不好意思!”
“哪位?”
回答的声音异常靠近,院子里的树木沙沙作响,一名女性拿着扫把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唉呀!原来是桂啊!”
她一看到眼前的三人,便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她的手脚远超日本人的平均长度,而且皮肤也很白皙,大概是有混到外国血统吧!轮廓分明的脸庞,细长的眼睛里闪耀着沉稳的光芒。
“安房学姊,打扰了。”
桂打直了身子恭敬地打招呼,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就是已毕业的园艺社学姊吧!
一沙和润也跟着社长一起低下头。
可能是因为体力劳动占社团活动的大多数,因此园艺社的规矩和体育社团很接近,对学长姊的礼仪也相当重视。
“你们好。”
眼前的女性带着沉静的微笑,点头回礼,披在背后的栗子色长发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
“我们想来拿刚才在电话里说过的温室材料。”
听到桂的话,她有点惊讶地睁大双眼。
“难不成你们是从学校走过来的?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帮你们送过去啊!”
“不不不,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不好麻烦学姊,再说我们这边也有人手可以搬。”
“是吗?”
安房瞟了桂的背后一眼。
“我来介绍,粗壮的这位是佐仓,纤细的这位是初巳。”
为了不挡住学姊的视线,桂特地退到了一旁介绍两位学弟。
“我是佐仓一沙。”
被说成‘粗壮’的一沙深深地一鞠躬。
“你......”
安房看到一沙的脸,微蹙着眉,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似的,靠近他的脸仔细审视。
“请问......怎么了吗?”
一沙往后缩了缩,怕自己是否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开口问道。
“咦?......啊......没什么。”
安房回过神来,站直了身子。
“你刚刚说你姓佐仓?”
“是的。”
“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
“是有一个......?”
“果然,你是干久的弟弟吧?”
“您认识我哥哥吗?”
虽然已经毕业很久了,但是一沙的哥哥干久也是就读小津一高。小津市的公立高中只有小车一高、女校小津东校,以及水产学校这三间,所以学力较高的男生大多就读小津一高。
“嗯!我们以前同班过。”
“真的......我哥哥受您照顾了。”
一沙的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每次一提到家人时,他特有的害羞毛病就会发作,实在很不擅长处理这种状况。
“安房学姊,初次见面,您好。”
润察觉到尴尬的气氛,赶紧插话,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所以他深知一沙的个性。
安房点点头回礼,同时在嘴角浮现一丝苦笑。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学姊’了?都已经毕业好几年了,还被人家叫学姊,感觉有点不习惯。”
“那......安房小姐。”
“嗯,这样很好。”
她微笑地点点头。
“那我先去帮你们泡茶,在搬东西前就先休息一下吧!”
说完就要往里面走。
“啊......请不要费心,我们马上就要告辞了。”
桂急忙拉住学姊。
“是吗?”
安房一脸遗憾地微侧着头。
“好了,你们两个,待太久会打扰到人家的,动作快点。把工作结束吧!”
不理会正用眼神示意的学姊,园艺社的社长么喝着学弟们。
“是。”
一沙应了一句。从口袋里拿出防滑的粗布手套戴上,安房看到学弟们的样子,理解似地点点头。
“也是,总要把工作处理好才能有那个闲情逸致吧!”
园艺社的学姊笑着说道。

五
三人把堆在院子一角的温室残骸搬上推车后,准备返回学校。
“你们两个快点推。”
桂在一旁扶菩推车上的材料,催促着两位学弟。在夕阳的照射下,三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映在路面上。他们因为被学姊留下而待了很久,搞到现在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放学时间。
安房大概是太久没遇到学弟妹了...心情很好,问了很多学校的现况,也可能是因为她原本就是个话多的人吧。“那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只要一开口就会滔滔不绝。”桂也证实了这件事情,的确......如果不硬打断她的话,她似乎真的可以一个人讲到天黑。
(呃......那边的人!)
突然,一沙听到有人在叫他,于是回过头来。
“干嘛?”
在后方推推车的润,露出疑惑的表情。
“润,你刚刚有叫我吗?”
“没有啊!”
润摇摇头。
“......?”
一沙疑惑地歪着头,转回前面。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听到的话,可以回答我一声吗?)
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更加强烈,一沙赶紧环视周围。
“是谁?”
(太好了,你好像真的听得到我说话。)
谜样的声音松了一口气,这个声音听起来很奇妙,虽然可以清楚地听到对方在说什么,却不知道声音从何而来,也听不出来声调是高还是低。
一沙四处张望,想要找寻声音的主人。桂看到这个画面,皱着眉问道:
“佐仓,怎么了吗?”
“呃......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叫我......”
“......?我什么部没听到啊!”
“是吗?”
既然社长都这么说了,自己也无法反驳她,一沙只好回过头去继续拉车。
(啊啊,对不起,我突然出声,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喔!其实我是有事想拜托你,选在你忙的时候真的很抱歉,但是你可不可以先听我把话说完?)
那个幻听又出现了,还显得非常亲昵,一沙干脆不理会它,继续拉推车。
(咦?听不到吗?......奇怪,刚才明明听得到啊!)
那个声音听起来很慌张,随即又变得更大声了。
(喂──!你听得到吗──?喂──?)
不管那个幻听再怎么执拗地呼喊,一沙也完全不理睬,毕竟不是透过耳朵听到的声音,就算它再大声,只要不理它,也就不受影响了。
六
之后一路上,一沙一声不吭,只顾着专心拉推车。
大伙儿都已踏上归途,在夕阳笼罩的脚踏车停车场里,一沙环视着四周。
等他确定身边都没有人之后,才开口对脑海中的某人说话。
“喂!你到底是谁?”
(你果然听得到嘛!)
幻听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好不容易找到能沟通的人,你干嘛不理我啊?)
“你要不要试试看在别人面前和幻听说话?会被当成危险人物的。”
(才不是幻听呢!)
“啊啊!吵死了。”
一沙哼的一声,嗤之以鼻。
“不是幻听,那就是亡灵喽?如果你还有所留恋或迷惘,抱歉,请去找别人。老实说,我没空陪你,如果你是和我家祖先有什么渊缘的话,那你应该去找我大哥才对。”
一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可能性讲出来,但那个亡灵的声音里却加入了惊讶:
(亏你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话说回来,你怎么能够这么冷静啊?你不是应该再更慌张或害怕一点吗?)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惊慌的?”
对方似乎想趁一沙惊吓之余,掌握精神方面的主导权,但好像失败了。一沙从车篮的包包中,掏出一包用纸包住的东西。
“反正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快给我滚出去。”
他打开那包衹,从中取出一张写着红色经文的纸,然后,一口气把它吞下。
“怎样啊?”
(什么怎么样?)
对于一沙的问题,亡灵一脸讶异地提出反问。
“......没用啊?”
(这个难道是去邪的护身符?)
“果然是便宜货啊?”
一沙叹了一口气。这‘护身符’虽然名宇很响亮,但其实只是这一带在卖的、普通纸上面印了红色食用色素的东西而已。
(太过分了吧!不好好听人家说话,就突然想赶人家走。)
亡灵大声地抗议。
“吵死了,是你自己要突然冒出来的吧!我不晓得你在留恋什么,所以才跑出来作怪,但是,你真的很烦啦!赶快滚回你的世界去吧!”
(我还没死啦!)
“每个亡灵都嘛这么说。我劝你还是快点认清现况,往光明温暖的地方去吧,那也是为了你好,一直待在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变怨灵的。”
(哇!好狠!完全不听人家说话。)
“废话,从来没有人因为听信幽灵的话而得到好处的。”
(什么......)
亡灵一时哑口无言,之后,突然用冷静的语气说道:
(请问一下......没有人教过你要帮助有困难的人吗?)
“现在遇到困难的人是我。”
一沙郁卒地叹了口气,驳斥他的话:心想,为什么他非得碰到这种事不可?
“但是,既然遇到了,也没办法......就先听你说说看。你为什么要缠上我呢?就请你简单说明一下吧!”
(我从刚才就一直想跟你说明了啊!)
“吵死了。无关紧要的话我不想听,直接讲重点就好啦!”
(好啦......只要你愿意好好听我说就好。)
亡灵叹了一口气。
(那么......佐仓......)
亡灵突然郑重其事地唤出一沙的名字,大概是从刚才和社长们对话中听到的吧!
“叫我一沙就好了。”
一沙粗鲁地回道。因为※‘佐仓’这个姓的发音听起来很像女生的名宇,所以他不是很喜欢这么被称呼。(编注:佐仓发音为SAKURA,同日文中的“樱”。)
(我知道了,那我就叫你一沙。)
一沙回了一声,表示同意。接着,亡魂突然陷入了迷惘中。
(嗯......我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看样子,他连他想说的话都还没整理好,真是个迟钝的家伙。
见亡灵自己在那边支支吾吾,一沙叹了口气,说:“真拿你没办法。”并准备帮他一把。
“好吧,就由我来问你问题,你只要回答就好,懂了吗?”
(咦......?啊......嗯,我知道了!)
“那么......首先,你叫什么名宇?”
(名字?......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你该不会是想问出我的名字,好施些奇怪的法术吧?)
亡灵用充满怀疑的口气反问道。
“我哪会那种花招,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叫你很不方便而已。”
(说得也是,我叫藤谷......)
“藤谷是吧?”
一沙复诵了一遍。名字听起来,应该是日本人。最近有很多灵异现象都充满国际色彩,所以他有点担心,但是,现在看来暂时不用担心习惯不同的问题了。
(嗯......)
听到一沙的叫唤,亡灵显得有些犹豫。
(......你还是叫我伊吹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的。)
“是吗?”
一沙表示赞同,因为突然直接叫对方名字好像显得太过亲昵了。
“那么,伊吹。”
一沙又重新叫了一次。
(嗯......)
伊吹有点害羞的回应。
“你是从哪里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附在我身上?”
(你不要一口气问那么多嘛!)
呜嗯──伊吹发出猫一般的低呜声。
“那我一个一个来。首先,你是从哪来的?”
(这个嘛......如果我说是另一个世界,你相信吗?)
“什么?你果然是从阴间跑出来的啊?”
(我都说不是了!)
伊吹用有点耍脾气的声音回应。
(不同的世界并不是指死后的世界。该怎么说才好呢......总之,就是和这里拥有不同可能性的世界。)
“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说......先假设有某件和整个世界息息相关的大事件发生,而它的结果有两个,不同的结果,导致之后的世界也会有所不同。)
“嗯......”
(这时候,如果其中一个结果被选定了,那么另外一个结果带来的可能性乍看之下好像消失了,但事实上,另外一个结果还是存在的。)
“你想说什么?”
(当然。在同一个时空中,是不可能存在两个结果的。因此,在选择的瞬间,世界会分裂。也就是说,每当有大事件发生时,同时存在的可能性有多少,就会增加多少世界。)
一沙听得满头雾水。
“我还是不懂。”
(啊──......)
伊吹语带困扰地发出一阵哀号。
(嗯......我知道突然讲这种话你很难理解,但是,能不能姑且当作你已经懂了?不然,这个话题无法继续下去。)
低吟了一会儿后,伊吹提出了这个建议。似乎是想放弃说明,强迫将话题往前推进。
“好吧!那就先这样好了。”
一沙也觉得很麻烦,于是乖乖地同意了。不管是亡灵还是异世界的人,就让人无法理解这点来说都是一样的。与其勉强自己去了解,不如索性把他当做和亡灵一样的东西来接受还比较快。
“那么,你既然身为异世界的人,到底为了什么目的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那是因为......发生了不幸的意外。)
“意外?被卡车撞到了吗?”
(不是那种意外啦,是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发生流出现象。)
“流出现象?”
一沙皱着眉问道。这个没听过的单字,是什么东西的专用术语吗?
(嗯......就是......简单地说,就是书的内容流出来了。因为书中存在着许多言灵,而那里又收藏了古今东西方的大量魔导书。)
“魔导书......喂,你的世界还满梦幻的嘛!”
(居然说是梦幻?你这个人啊......)
伊吹叹完一口气后又继续说道:
(对我们而言,那可是现实喔......总之,我本来想要阻止流出现象,没想到不但没成功,最后连自己也被卷入流出现象之中。)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是因为当时的冲击,导致身体毁灭,才变成幽灵了啊!”
(就跟你说不是了!在我发动术的瞬问,马上就知道那是转移的陷阱,所以我让身体和精神在瞬间分离,分别保护自己。因为不知道会被转移到哪个世界,而且每个世界的物理法则不一样,如果身体以不同的形式再构成的话,精神方面也会受到影响,很有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会搞不清楚。)
“嗯......那你的身体现在在哪?”
(就是不知道才很困扰啊!)
伊吹理直气壮地说道。
“有必要说得那么骄傲吗?总而言之,你现在算是幽体脱离,也就是迷了路的生灵啰?”
(是没有错......但是我不喜欢这种说法。)
不理会正在碎碎念的伊吹,一沙继续问道:
“也就是说,只要找到你的身体,你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吧?”
(基本上......是的。变成现在这样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啊!)
很好!一沙点点头。
“那么,你的身体大概会在哪里,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底?”
(嗯......这个嘛......大概就在这一带吧!)
“在学校里?”
(嗯,失去灵魂的身体应该会一直待在一开始降落的地方。)
“那应该会闹出很大的骚动吧!”
光是在校园里发现昏迷的人这一点,就足以构成大事件了。
(那是指如果失去灵魂的话,但是,条应该已经进入我的身体里了。为了避入耳目,它应该会找地方躲起来。)
“条是谁啊?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来到这个世界吗?”
(当然不是!条不是人,是使魔......嗯......它就像聪明一点的宠物吧......这样说你明白吗?)
“什么跟什么啊?还有,你说他会进入你的身体,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条会附在没有意识的身体里,然后从内部驱动他。)
“......也就是说,现在你的身体被其他灵附着,而到处乱跑啰?”
一沙一边想说怎么可能有那么扯的事,一边向伊吹确认。
(没错,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伊吹斩钉截铁地附和。
(我命令它在我意识脱离的瞬间,就立刻进来保护我的身体。而且它对这个世界并不熟悉,所以我想它应该会躲在附近,不会随便露脸才对。)
“然后呢?”
一沙随口应了一句。不愧是住在幻想世界的人,这里的常识完全派不上用场。
(还有,我想书应该也在它身上。)
“书?就是害你飞到这世界来的那本魔导书?”
(就是它。从术式来看,它应该是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其实应该说本来是书自己要过来,而我只是被卷进来了。所以只要有那本书在,我应该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找到你的身体,和那本可以让你回到原来世界的魔导书,问题就能解决了?”
一沙姑且试着归纳出结论。虽然明知道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但他还是决定对于细节的部分暂时就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是呀......嗯!)
“我知道了,那我们明天就在校园里找找看。”
一沙对着说话不清不楚的伊吹用力点头。
七
从一高所在的城山向下走,往山手的方向可以看到一大片田地,一沙家就在那块田地前方与邻镇交界附近的山问,车站在城山的另一面,虽然有公车,但是班次很少,交通非常不方便,在如此环境下,脚踏车或汽车就成了方便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穿过规划整齐的田地,再经由沼泽地的小路进入林区,这一带是历史悠久的农村,山田地和山林构成,地形由上往下连成一片。一沙的家算是位在较偏高的小山丘上,所以得走上一条很长的斜坡才能回到家。
一沙一鼓作气地挑战直通寺院门口的长坡道,道路两旁枯萎发黑的石蒜花低垂着头,如果就这样任它腐烂的话会变得很麻烦,必须趁早将它割除才好。
(我说一沙啊......你该不会想去寺庙吧?)
伊吹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不安地问道。
“是啊!”
一沙趁着换气空档回答。虽然他每天都会骑这段路,但是这段斜坡骑起来还是有点吃力。
(你该不会是想作法把我赶出去吧?......太过分了,明明说好要帮我找身体的,原来都是骗人的!)
“吵死了啦!我家就在那里啊,有什么办法?”
(咦......?你家是寺庙啊?)
“对啦!这样你懂了吧!”
(哇!难怪我老觉得你给人很特别的安定感,你果然是那方面的人。)
伊吹恍然大悟似地低喃道。
“我先声明,虽然我家是寺庙,但是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力量喔!我和我哥不同,几乎没有在修行,连信徒都比我还会念经呢!”
(是吗?)
“反正继承家业的人有一个就很够了。”
一沙的哥哥干久是大学毕业生,不但修过佛教哲学,也通过苦行的试炼,而且拥有祈祷师的资格,一沙完全没有想要超越他哥哥、接管这问庙的野心。
“而且,说穿了寺庙里的和尚也不过就是一种职业,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佐仓家的饭桌上也是有鱼有肉,有时也会喝酒。而且,也会和一般人一样庆祝圣诞节,所以虽然说家里是寺庙,却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前面怎么说也是净地,对亡灵来说,可能会觉得痛苦,受不了的话要早说喔!”
(就跟你说了我不是亡灵啦!)
伊吹闹脾气的声音回荡在一沙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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