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妹尾ゆふ子]翼之归处4上 时之阶梯

拖拖拉拉三个月,终于完成了……感谢CLSXYZ大大的帮助。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没有他,我就不会认识这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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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宅邸的外墙壁上刻有古老的文字。不仅仅是这些文字,这座建筑物自身也是非常古老,是现今留在地上仍未崩落的古昔的记忆。“在不失其原韵的基础上进行了精细的修葺。”听到宅邸的主人得意洋洋的说明之后,母亲站了起来,“既然这样,可否引领我们参观一下呢?”宅邸的主人当然不会拒绝。虽然也一同被邀请进去,不过他却以“身体劳累不适”婉言拒绝了。他们进去了多到底有多长时间呢?姐姐一直都没有说话,让他觉得,时间似乎变得很漫长。“一起去不就好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眺望着窗外。听闻绿化作业是在进行之中,而努力后的成果也能眼见得到。但是,那些被砂砾渗透进轮廓的废墟,却犹如亡灵的队伍。这个城市,实在是无法说得上是回复生机。——犹如死亡之街。像这样每天看着这种荒芜的景色生活,心情应该会是怎么样呢?若光是追忆昔时的繁荣,就只会让人更加不愉快。对未来的希望渐渐地消逝——这种氛围充满着四周。这里完全就不是能让人落地生根,繁衍后代的相应之地。但是,姐姐就住在这座宅邸里。不知是等得不耐烦了,抑或完全就没有等待的意思,姐姐又说道。“你喜欢古物的吧?这里各种各样的都有哦。”“就算现在追过去,我也一定会迷路的。”听到他的回答,姐姐一下就改变了心意。“也是呢……这座宅邸道路很是复杂,你就别打这念头了。我也不能总是过来帮你的。”他缓缓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横躺在床上的姐姐。她的脸色似乎有点差。虽然在昏暗的室内,这只是他的感觉。“要起来的话,很辛苦?”“脚使不上劲……而且最近老是想吐。“这没办法呢。”姐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着。“这么严重么?”“每次都是这样呢。唯有这点我是无法习惯。真是的,当女人真是吃亏。”当一听到姐姐怀孕的消息,母亲当场就决定要过去看姐姐。平时,母亲并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但母亲偶然也有一旦作出了决定就不允许别人反对的一面。乘着这股劲,母亲还叫刚结束学业、在等待尚书官任命的他一同前往——“正好,你也一起去吧。”那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到达的路程。父亲也吃了一惊,“要是不在家的时候官职的授命下来了怎么办?”“让送过来我们那边不就好了”,于是母亲就这样决定了下来。“必要的话。”母亲扬了扬眉,看着父亲提议道。“——提前拜托的话不可以么?让授命直接送到那边的府邸。”父亲张开嘴,好不容易才从口中挤出“这种事……”这几个字来,但接着的否定之词还没说出口,母亲就已经说道。“——可以的。之前你可是很说得很好听,说这种事是可以办得到的啊。作为特殊照顾呢。实际上,这只是请你这样做的日子来临了而已。”见到父亲还想反驳,母亲一下打断继续说道。“——那些人肯定是认为那孩子是生不出继承人的。你反驳也没用。我明白的。就算没有直接说出来,那孩子也一定是明白这一点。但是呢,对我来说,那些人才是让我的女儿流产了两个孩子却依然毫不在意、愚蠢而又薄情的无用之辈。所以,我必须要将这一点告诉我女儿,为了她不要把这一切都想成是自己的错……放着不管的话,她一定会这样想歪的。我并不想对此袖手旁观,我也相信我们一家人都是这样想的。是这样的吧?”母亲的的语气说是确认,不如说是强制要我们的同意。家里的两个男人也只能够点头赞成了。偶尔才能出门的妹妹,听到母亲的话之后,也要求同行。但是,母亲却没有理睬她。于是他就提议让妹妹代替自己去,但母亲却这样回答——“让人想到自己只是个代替品这种事,对谁来说都不会好受的。是不是?”作为替代品的妹妹当时并不在场,但是在那个时候,他切实感受到了母亲的愤怒。于是他就一起被带到姐姐远嫁的那个地方。对这一家的拜访,就由此开始。姐姐已经过了门多少年了呢?对方是有钱人,一家之中有许多人被送去了尚书局的中枢,并不与政治权力绝缘。而听说他姐姐的丈夫,并没有为权利而奔波,而是胸怀让古王国的首都复活的大志。亚尔德当时也曾认为,这不错啊。而实际上,这只是在他亲眼看到前的想法而已。——妄念啊。国家灭忙而首都残留下来的情况并不少见,就算是经历过屠杀或掠夺。但是,这个首都并没有遭受到什么惨祸,只是静静地被抛弃,成为了无人的废墟。不去究明个中原因,就算再怎么构思复兴计划,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就算挖开坟墓,死人是不会复活的。回忆再是美丽,到头来也不会化为现实。这不过是已经永久离弃了这片土地,再怎么追求也只会自取灭亡的幻想而已。思绪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相同的地方。——死气沉沉的城市啊。体现着“破灭”这个词的这个地方,将姐姐囚禁着。“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啊”,这一句话已经涌到了喉咙,但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这不是自己应说的话,就交给母亲吧——就在这样决定之后,自己的口中却不自觉说出了别的话。“想生一个男孩子么?”姐姐的双眼似乎一下睁大了。过了一小会,她笑了。“这种问题,当你遇到你想问的女孩子的话……可不要这样呢。”“不要问?”“有点不一样。就是当你想问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就不要抛下她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姐姐你……”——后面的话却依然只是到了口边——姐姐你就是身处在这种状况么?虽然他想问是不是想要自己帮忙,但恐怕,这个也不是姐姐所冀望的。和姐姐谈话,很辛苦。她的言语之中总会暗藏着无法言喻的要求。若没有察觉并去回应她,她的心情就会变得糟糕。虽然不如母亲发怒时可怕,但论麻烦程度的话,则是姐姐更胜一筹。现在他依然记忆犹新,因为她就不会让自己切换心情。于是,他就尝试着别的回答。“真是困难的要求啊。首先,要和女孩子相遇,这一点就不容易了。”“会遇到的哦。这种事总会有的……对了,困难的并不是相遇,而是不要让她这样想呢。”“这种事总会有”的例子,不就是眼前的这状况么?他是觉得姐姐也许是想生个男孩,但这一点他就没有认真去考虑过。生男得益,生女吃亏,类似这种不平等的说法,他是有所耳闻。这理应只是抱怨而已,他以前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现在不同了。作为女人,对他姐姐来说,她本身已身陷不能说的诅咒之中。他巡视了一遍室内。在厚重的壁挂之上,织有丰富的植物和水果的图案,上面还织着一位坐在花园之中的少女。她的目光如古时的那些图画一样,虚无缥缈,无法得知她在看着什么地方。她的口角向上扬起,大概是想表现出她的笑容,可是却看不到笑意。在她的膝盖上抱着的那头兔子,大概是象征着繁殖。这幅壁挂犹如在说,赶紧快我生下来。在这幅壁挂面前,这座宅邸的主人缓缓出现,向着这边。——这次不生下来的话,那就麻烦了。语气丝毫不带感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这一切如果只是他的想象的话还好。但是,忽然在太阳穴产生的疼痛告诉他,这并非是他的想象。“……挖掘过去,是一种丑恶的行为啊。”“你指的是?”“没什么。只是作为史官,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做而已。”姐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看着一个小笨蛋一样,跟往时没区别。“和面前的人在说话,却又独自沉浸自己的世界中,首先你要对这个想点办法啊。”“接着,是要对女孩子亲切点么?”姐姐越发呆住了。“我的话,你就总结成,这样?”“大概,就是这样吧。很困难的要求呢。”“简单的事,才不会拜托你呢。困难的事才有去做的价值啊。”“比起那些什么价值,我更想轻松地活下去。”“又说这种话了呢。请稍微改变一下你这想法吧。你啊,总是这么缺乏野心。”“野心的话,会累的。随意就可以了。”这一次,姐姐可不只表情就了事。只听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吓着了呢!明明连丝毫有野心的先例都没有,哪会可能知道什么疲累!”“想象,妥当地推测一下就可以了。我是明白的,那肯定是相当劳累的事。”“你这种样子,那么来到这里,也是相当疲累的吧?原本,你就不想来这种地方的吧。”他耸了耸肩,回答道。“算是吧。”“那么,为什么来了呢。”“母亲大人之命,无法拒绝啊。”“像以往那样,推卸掉啊。”“怎么说呢……”他的目光又再移到窗外。风刮得很猛,外面街道的轮廓,似乎都要被吹起的风沙所抹消。“什么怎么说,还不是因为你意志不坚定么?”“仅仅说,因为是一家人,就能感受到相互之间的羁绊。我一直在想这是什么原因。”这句话算不上什么提问,姐姐并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就自己道出了结论。“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事总会有的。没有任何的原因,也不为什么。就算是麻烦,就算是劳累,就算是会病倒,我都会来的。所以,必要时你说一声就可以了。”“……才不会叫你来呢。”果然会发展成这样吧。姐姐的性格,要她去哭缠弟弟,简直就是不可能。他一不说话,姐姐就顽固地又复述了一遍。“绝对,不会叫你来的。”“也是呢。”“……什么叫也是呢。反正我不会叫你来,是在小看你。本来,就算你来了也会累倒,不也是丝毫帮不上忙么?”他笑了。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姐姐,心中也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帮她。但是,两人谈了这么久,自己累了,对方也恐怕一样,尤其是在她身体不怎么好的这个时候。“我稍微出去散步一下。”“又马上想逃避了啊。你可不会一直都能这样顺利逃开的哦。”姐姐的话在他背后响起,但是他还是离开了房间。那里是战场,是他姐姐的,并不是他的。他拜托在廊下侍候的佣人带他去庭院。于是,丝毫不用担心迷路,他就走到外面了。在没有遮挡、视野良好之处,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吧。当有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就应该会有人过来找他的。在宅邸前面的这个广阔的花园,它的样式似乎也是按照古王国的样式建造的。在古王国的花园,水场很多。(译注:水场,野鸟,野兽饮水的地方)。传说中,有能将过去视的视界映照在水面之上让别人也可以观看的技巧,但在与恩宠之力有密切关联的技术已经泯灭的今天,是真是假也已经无法判断了。不管怎么说,在这一个沿袭了古王国样式的庭院当中,当然有人工挖成的小河。这个宅邸的主人也似乎设法谋求再现当时的打理手法,这里的水非常明净清澈。阻碍将视界沉淀下来这种技巧的,正是流水。为了保持澄清的透明度,就连河底的石头都要精心反复洗净——在水草,藻类都被完全清理干净的这一条小河之中,没有孕育着任何的生命。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叹了一口气。徒劳的做法呢。虚有其表,又有何意义?——窥一斑而见全豹。所有要复兴这个废墟的那些努力,不都是性质相同的行为么?所带来的光只有外表,其内在依然是空洞,没有意义。抑或是内藏着别的打算?没有恩宠的话就毫无意义。这些流水是在期待着姐姐将要生下来的那个孩子么?又或者……“逃不掉的。”自言自语地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就跟她姐姐逃不出身为女子这个诅咒一样,他自己也逃不出赋予给自己的那个恩宠的诅咒。即使注意不去使用这个能力,但是这个力量依然偶尔会在他的脑海中抬起头来,玩弄他。深怕被别人知晓的恐惧,也时常缠绕着他。如果有人问他,希望不拥有这种天生的恩宠之力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肯定。虽然现在并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什么时候会被这样问到呢?他身怀恩宠之力的这个秘密被揭露后,才会有这个问题。如果有不用诅咒恩宠,不用渴望死亡的那一刻的话——想着想着,他就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幻视过的一幕。那个发着闪闪金光的男人,质量与触感,都齐全而鲜明。那个男人屹立在他的面前,告诉他。——你在怨恨自己的出生啊。是越过流水、猛烈地吹在身上的风的冰寒,还是唤醒起这一段记忆的恐怖,让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呢……他抬起头望向宅邸。她的姐姐被囚禁在这里,究其根底也是因为这恩宠之力。正因为有这样的血统,她才会被求婚。——这一个诅咒,并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脚已经僵硬了。实际上,他持有恩宠之力的秘密若被人知道,其祸害所波及的恐不会就他一个人,而是他的一家。想逃跑的冲动,无济于事的谛念,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在撕扯着他。他的目光,又再搜寻着重建之前的那些废墟。那些半埋在砂砾之中的石壁,仅仅数年前才败于风化之力的遗迹,暴露在他的眼前。——他们不也是逃走了么?也许,他们忍痛抛下了神的契约与无法逃避的宿命,然后他们最后所走到的,不就是与帝国的融合之道么?不与恩宠之力扯上关系,古王国的末裔们这样做,也是为了活下去。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他抬起头,看着大门口。砖道上出现了骑马的影子。听说这里来客稀少,这恐怕是送来官职授命的使者了。尚书官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尽职卸任并不难。不望晋升,随波逐流才正是他的处世之道。不让自己泛起波纹,避免让自己受到瞩目。这样做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恩宠之力被发现了。既然没办法逃避,那么只能够隐藏起来不被发现地活下去么?——又或者……在心中得出那一个答案之后,他起步走回宅邸。第一章1“好热……”觉得一说出来就输了,因此一直忍耐着的这一句话,就简简单单地被格兰达克说了出来。的确是,非常的热。而且这不单纯是炎热,而是令人不快的酷热。要想找度过最可怕的夏天的最佳之所,就是这里了,真帝国的都城兰格鲁。当然并不是因为适宜居住才会选择这里。这并不是亚尔德喜欢住的地方。然而话虽如此,这里仍然有连税吏都无法把握得清楚的人口。他们选择定居在此处,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亚尔德他自己就一直长时间忍耐着莫名其妙的不快,并将难以理解的这一部分抛之脑后——那是因为自己身为尚书官,身在尚书局任职,而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所以没办法。如果自己能选择任职的地点的话,那肯定会是与飞黄腾达无缘的边远地方最好,但自己身在底层,当然也没有如此的权力。湿度混重的空气,似乎想要将所有水分全部绞尽耗绝。空气纹丝不动,即使有风,也是湿闷之极。而且天气变热后,亦会增加难受之处。城市地区各种各样的独特异味,会随着风到处飘散,有时甚至会让人抱怨,要是没有这风就好了。当然,一没风时人们就会希望,快起风,快起风。如此的矛盾心情是实实在在的。要表现夏天的帝都,“残酷”一词大概就足够了。对于习惯寒冷冰凉气候的北岭人来说,出声抱怨也是没办法的事。亚尔德深表同情。但是,抱怨之言一出,那些为了能无视不适所作的努力,就随之化为乌有。在心中重复吟唱着“不热,不热”成千上万次,也只会败在眼前这真实的酷热之下。实际上,亚尔德也觉得越来越热了,他不禁想去瞪格兰达克一眼。“给我闭嘴。”犹如为他的心思辩护的声音响起,他吃惊地抬起头,于是就正好见到皇女从鸟儿上跳下来。因为相当吃惊,令亚尔德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不好使了。这次的帝都之行,他并没与皇女同行,所以那个应该是传令官。但是,那个人现在怎么看也是皇女。是不是她冷不防地进入了“临”的状态呢?说起来,就算传令官能骑鸟,但是让其单独骑乘的话也太危险了,但若是皇女的话会怎么样呢——他的脑海里涌起一连串的问题,脚的动作就没有跟上。轻轻地支撑住双膝一软正要跌倒的亚尔德的,正是希洛巴。亚尔德轻轻抚摸着她巨大的鸟嘴,对着走过来要将鸟儿们牵进鸟厩的少年说道。“她应该挺劳累的,喂她点砂糖。”“遵命。”这个少年听说是没落贵族的末子。照顾鸟儿最好的是北岭人又或者拥有贵族血统的人,所以就雇佣了他。虽然对他身为贵族子弟却甘心打理厩务感到意外,不过在四大公家族中做官,看上去至少也能保住体面……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东西啊,亚尔德拍了拍额头。渗出来的汗水,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出身,交友关系,金钱问题等方面调查过之后,才决定请他管理家事的。应该值得信任的吧。——但是,贵族的事难以明白啊。马儿对于贵族的地位,似乎与鸟儿之对于北岭人,并没多大差别。鸟厩的工作说不定正也有其相应的地位。考虑到这一层后,亚尔德发现自己又走神了。自己从刚才开始,又在考虑些无关痛痒之事而让脚步完全停了下来。眼前皇女的背影渐渐模糊,渐渐变回紫衣传令官的容貌。对方放慢脚步,顺势走多两步之后便停了下来。当传令官转过身面向这边的时候,她已经回复了传令官的姿态。不单是容貌,就连行动的习惯也不再是皇女。传令官是不会不等待指示就进入宅内的。只见传令官就这样伫立在毫无遮挡的日光之下,等待着指示。她的身体有点摇晃,是因为长途跋涉,或者是刚接受了皇女“临”的状态吧。“临”对身体的消耗很大,须得让她好好休息。亚尔德抚摸了一遍希洛巴的羽毛,才转身走回宅内。双腿的行动依然有点不便,恐怕是因为在长时间的飞行后,脚变得僵硬了。亚尔德赶上传令官,摇摇晃晃地穿过低头并立的佣人们。在门前等待着的管家,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个礼。“欢迎归来,大人。”“随行的有四名。还有,传令官大人。”亚尔德觉得管家望向自己背后的视线中似乎混杂着惊奇之色,于是回头一看,只见那几个北岭人正挥舞着阔大的双袖,互相啪嗒啪嗒地扇着凉。一定要提前提醒,让他们进皇宫时别这样做才行。“为他们准备冰块吧。大人也需要么?”“不用了,我还没什么问题。”娜奥要亚尔德注意保暖。就算不听她的话又倒下了,她也不会怎么说亚尔德的,不过这样反而更加恐怖。而且,在帝都就要和杰沙鲁特汇合了,一时疏忽让身体的状况恶化的话,那些称作药膳、拥有着可怕味道之物就会陈列在饭桌之上。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自己顾虑这种事难道不好么?“大人神速呢。”老骑士的身影迅速就出现了。他锐利的目光向一行人扫了过去。总感觉他的目光里带有责备之意。北岭人们也马上停止了挥袖。“论快的话,还是你吧。我之前还想着你仍没到呢。”“只是比预想中顺利而已。”难道不是抛下部下,以累垮马匹之势自己赶回来么?亚尔德心中浮起如此的疑念,不过就算确认了也没什么意义,他肯定会以“正如大人所言”,“大人果然慧眼”之类的话敷衍过去的。“已经去过皇宫了?”杰沙鲁特是真上皇帝亲自提拔、授予贵族的人物。回到帝都之后,按惯例他理应马上去觐见的,但是老骑士却爽快地回答道。“才刚刚脱下行装。大人也还没有去皇宫吧?那个时候,请让老朽与您同行。”亚尔德想到自己和他也是一样。一想到要与皇帝会面,背上马上涌起一阵寒意。让暑热消退了不错啊,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胆识说出这样的话就好了。不过,亚尔德还无法如此想得开。而且,就算皇帝怎么可怕,炎热依然是炎热,依然会让自己头晕。“不过,我还没有脱下行装呢。”“殿下吩咐过,必须让你先休息一会。”“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正好在场的管家也插嘴道。谁也不对亚尔德的体力有丝毫的信赖。贤明的判断呢。但是,身份辈分也应该遵守啊。“我们呢?”一边用手当扇在脸旁扇着风,一边走过来的格兰达克一行人,即使放任他们不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那位丝毫不避酷日的传令官,就很有必要让他尽快进屋内了。“你为传令官大人带路。”“遵命。”管家低头应答后,旁边的杰沙鲁特出声了。“就由老朽为大人引路吧,这边请。”杰沙鲁特所带的地方,乃是面向中庭的一间房屋。不在固定的房间休息,乃是杰沙鲁特决定的。他的理由是,不要让黑狼公回府后的所在之处轻易就能被确定下来。他的如此用心虽觉得多此一举,但杀手或强盗的袭击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因此亚尔德也就没有阻拦。在长椅上一坐下来,亚尔德就不自觉似说话又似叹气地“呃”了一声。想去接装满清水的杯子的手,也动不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已疲惫之极。“事情的结果,和表面上的通报一致么?”“太守的首级确认了。因为就在当日检查的,所以并不会错。砍下来的是陛下的手下。”大概就是与身体分了家的太守的首级,没有腐烂也没有受损。亚尔德不让自己去想象出具体的情形,接着问道。“我听闻他的亲近也是如此。”“太守的追随者也被斩首了,但好像再也没有收到别的命令。如果要将他分散在草原的一族全部讨伐的话,恐怕现在还不能指望回来呢。”为了攻取隐藏起来的矿床而让杰沙鲁特上阵,于是他就一直没有机会从战场上回来。他说,在一开始,统领指挥的是五皇子。虽然北岭有高度自治之权,但毕竟是帝国的一部分,共同参与战斗的话,指挥权当然就落到了身为龙种的第五皇子手上。这时,要搜集五皇子和太守勾结的证据是最重要的。于是他当机立断,以小量的部下与最少的物资损耗,周旋其间不断收集证据。之后,皇帝的直属骑士团就出现了,宣称其带来了敕命,要求全军都听他们指挥。面对敕命,五皇子也不得不从,更何况是他麾下的杰沙鲁特。“连老人家也要么?”“老朽没有带鸟儿去,真是幸运,如此的程度。”“原来如此。”杰沙鲁特无法乘鸟。亚尔德听闻这一次的出兵,一旦有什么事才会用雪鸠联系,再派出骑士团。能骑乘的鸟儿数量剧减,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虽说雏鸟的培育很顺利,但是要能够骑乘的话,还是需要时间的,快的话一年,慢的话则两年。“马匹的饲养顺利吗?”“是的。这一次的出兵,只用了南麓镇饲养的马,总算是撑过去了。原本,采购进来的马匹大多是草原马,很难说得上有军用马的素质。”“马匹吗……”亚尔德皱了皱眉。鸟儿的食量小到甚至让人担心能不能养活其巨大身躯,所以花费并不多。雏鸟的时候食量是惊人,但是大了的话,依靠少于人的食量依然可以活下去。但是,马就不同了。若是要保有可供军队使用的马匹数量,那么附近的草几下就会消耗干净。无论如何饲料都是必须的。还有就是,要军用的话,马匹的体格、习性也是重要的条件。农耕马习性温纯,一到嘈杂的战场就会受惊;草原马如其名,在草原地带栖息的这个马种,比起帝国骑士们乘惯的马要矮小不少。虽然敏捷,但据闻持久力并不强。也就是说,草原马似乎并不适合重武装的骑士所骑乘。“敌人的也是草原马,所以就能够匹敌了。”“对方拥有地利啊。”“大人说得没错。他们从矿床冲出去后就无法围得住,让他们四散逃跑了。”他们原本就是在草原生活的骑马牧民。要追击他们,必须要做好长久战的觉悟,补给的重要性也会增加,军费亦不能儿戏。概括地说就是,就是取得胜利的成本将会大大增加。在确认讨伐了太守及其侧近之后就撤军,恐怕就是当时的准备并不充分的缘故。——虽然这么说,这一族迟早都会被赶尽杀绝吧。亚尔德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腰背之上,再这样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摔倒。“我听闻五皇子也是身亡了……”“我是听说的,并没有在现场。突破包围网逃生的殿下,被追上的士兵,以精确的投枪。”——真的是死了啊。和之前被要求服毒自杀的四皇子不同,自己和五皇子曾经交谈过。那位皇子,又成过眼云烟了。亚尔德不得不心有感触。“世事奇妙啊。”“请问此话怎讲?”“不,我只是在想,经常有人说我活不过三十岁,就在我浑浑噩噩地撑着活下去的时候,比我年轻,理应比我长寿的人们,却忽然殒命。”“大人是会长寿的。”亚尔德抬起头,于是就和伫立着,满脸认真之色的老骑士的视线交汇了。在亚尔德反驳之前,老骑士继续说道。“大人您自己觉得浑噩,这只是因为您是这样说的。既然现在浑浑噩噩也能活下去,那么今后大人一定会长寿的。”P31(图)P32“浑浑噩噩能长寿,新说法啊。”“当然,只要大人没被谋害。”亚尔德重新望向老骑士。——果然是如此么。第五皇子的战死,只是官面文章而已。他的同母兄弟,四皇子的自杀,实际上也是皇帝强行要求的。皇帝不会天真到不惩罚五皇子就罢手。勾结地方中饱私囊,而且,是隐瞒青铁矿床。无论哪一方面,都不是儿戏。而最不妥的,恐怕还是其手法。虽然手中有青铁矿这一张强大的手牌,但却没能带来胜利。“这是陛下的想法么?”“恐怕是了。虽是斥候,但那个也是陛下的骑士团的人。发现殿后军队的同时,然后……我想本来就有如此的计划。”“但是,出现了漏网之鱼这种情况是——”亚尔德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了。那些人之所以轻易能逃脱,乃是因为皇子的死,让追兵缓了下来。那些被皇帝授意的部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的。亚尔德委婉地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讨伐太守及其余党,只不过是次要的目的?”“陛下的龙意难以揣摩,但恐怕情况就是如此。”——确保矿床,处理掉不再有用的皇子,确实做到这两点就够了?比起指定继承人,这不是更危险的办法么?不对——虽然心中很讨厌,亚尔德心中的思绪却没有停下来——危险,仅仅只是针对皇子们。对皇帝来说,这是更安全的办法。一旦决定了继承人,就会引起各种徒劳的争端,把皇帝卷入其中的可能性也很高。再者,若在发表继承人之前就泄露了出去的话,那么其他皇子的支持者势力的反扑,也会一口气涌来。装作还没有决定继承人,然后将没有才能继承帝国的儿子除去,并不可说是无效之法。——当然,这只限于皇子们还不愿意去反抗的情况下……这下才真真正正让亚尔德背后发凉。“凉快了不少呢。”“那就好。帝都的暑热,对大人来说是个残酷的考验。”“对谁,都是一样吧。”“老朽这副老骨头还没问题。”“你看看~”他的脸上露出清爽得让人起疑的表情。只见杰沙鲁特将他的视线移向中庭。“怎么了?”“那似乎是驯养雪鸠的。”“啊,的确是有新建鸠舍这么一回事。”雪鸠可以清楚地记住自己安全吃到食饵的场所,也就是鸠舍。这种记忆是刻在它们身体的深处,以后是无法更改的。雪鸠不如巨鸟聪明,只会飞回固定的场所。当然,黑狼公府邸上的雪鸠,大部分都是在春天繁殖期时从北岭带过来孵化的雏鸟。亚尔德被授爵后就马上和厩舍长商量,着手准备。雪鸠的种类也有数种,那些更耐寒,心灵联系能力高的品种,却是难抵暑热。这就是之前皇女出走的时候,塞鲁克他们用来搜索的那种。反过来,确认在北岭以外的地方也能生息的品种,心灵联系能力却不高。不过就算如此,它们能耐寒,也能够送递文书。厩舍长说,把它们带到低地,在那里从破卵出生开始培育,应该也能提高气候的抗性。所以,现在黑狼公府邸的位置已经印在了雪鸠们的记忆之中。至于鸠舍的外观或者府内位置的误差,则基于可能的细微修正进行施工。以前设置在中庭一角的鸠舍各种不便,于是亚尔德就下令改在府邸的上层进行修建了。似乎就在亚尔德在北岭或者在北方倒下几乎魂归天国的时候,这些鸠舍就完成了。——自己不可以糊里糊涂地夭折啊。自己一死,这些鸠舍也会变得白费心机。在鸠舍里有很多只已经学会飞回北岭的雪鸠。亚尔德考虑到,在传令官,抑或驿递等联系方式无法使用的时候,这也可以作为有效的辅助手段。糊里糊涂被杀害了的话,这些雪鸠的任务就是传递亚尔德的讣告了。适度的糊涂,的确像是自己的选择之道呢。不过,原本自己就不可能故意作出如此选择,也就是说,想再多也是白费。——为糊涂而糊涂,这样么?亚尔德用袖子擦了擦汗水。只有在这种时候,亚尔德才会觉得这飘飘的长袖有点用。“那么,我们去参见陛下的龙颜吧。”2他们并没有得到接见。因为希望觐见皇帝的人,早已排满队了。以四大公家主之一的身份压下去,要插队也是可以的。不过,这只不过是礼节上的要见皇帝一面而已,又没有特别的要事。若是不用觐见就能过关,那就再好不过了。亚尔德一边望着杰沙鲁特叮嘱传话的官员,确立自己来过拜见的事实,一边在考虑之后的空闲时间该怎么度过。等老骑士一回到身边,亚尔德就出声了。“看来到了相当多的熟面孔呢。”“老朽的熟人,这个意思么?”“因为接受论功行赏的,大多是武官。”亚尔德要由北岭来到帝都,原因也是如此。关于四皇子的那件事,亚尔德没有劝止皇女。身为她的副官、北岭相的亚尔德是有责任的,相当可能会受到惩罚。同时,踏野太守私藏矿床一事,虽然亚尔德没有战功,但是发现是亚尔德的功劳。先考虑奖赏吧——亚尔德得到的是皇帝如此的许诺。即使到了皇帝的褒奖,但内容真的会让亚尔德开怀么?亚尔德虽然想着不该放过这个让皇帝讨厌自己的机会,但他并不能猜出皇帝的心意。也就是说,再多想也只是浪费时间。第四,第五皇子相继殒命,贵族社会中的势力关系,势必会有大的变动。这一次的论功行赏,是再推一把,还是压下去呢?“都是些想办法制造借口来凑热闹的人。连与此次赏罚无缘之辈也来了。”杰沙鲁特的评价依然是不留丝毫情面。“这一次也有灰熊公部下的人。四皇子五皇子的那些遗臣,在处置出来之前应该是无法安心的。不过,前提是对他们的处置不是幽禁。”就如北岭王一样么?亚尔德勉强地将这一句话吞了回去。皇女因为庇护四皇子而受到她父亲皇帝的责罚,要求在其领地内闭门思过——表面上是如此。但这说不定皇帝有自己的考虑,希望自己的爱女能远离政治纷争。“老朽刚才见到了侍奉白羊公的骑士。有数名聚在了一起。”“是想要打探动静呢。白羊公家怎么样了?”诞下三个皇子之多的锡安拉王妃出身于白羊公之家。现在的白羊公是锡安拉王妃的叔父,在亚尔德的眼中,也就是个不过如是的野心家。“不过如是”的这个评价,是亚尔德看不出他有将皇子们当作傀儡的意图。现在孪生的两个皇子殒命,能够依仗的只剩下第七皇子的今天,白羊公的野心会发生怎么样的变化呢?锡安拉王妃亦已经不在皇宫。有人说这是她自身之愿,也有人说是被皇帝驱逐,到底是哪一个并不明确。“也有人胸中雀跃不已。”“怎么说?”“战争。被战争的狂躁魅惑的那些人,尽管跨越沙漠之行早已结束,但他们无法回到平静的生活。”杰沙鲁特的话很容易会变得危险。这一次也不例外。“这种恶习需要矫正。今后如果开战,很可能会发展成同族相残。”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这可不是在宫廷内所谈论的内容啊。就在亚尔德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不如说,这不才是在宫廷内谈论的主流么?将同族的人也全部当作敌人,算计,利用,陷害,排挤,将他们当作垫脚石向上爬,穷尽自己的谋略。而为此而准备的战场,或许就正是宫廷。当然了,杰沙鲁特大概很久之前就对这种事非常了解了。他早就在宫廷出入,侍候皇帝与皇妹。亚尔德心想,从这位老骑士看来,自己是如何的幼稚与愚笨呢?什么时候他对自己断念也不足为奇。但是,杰沙鲁特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大概的也好,我想知道现在有什么派系。”“老朽现在就去探听一下。”“那么,我去一趟尚书局。那里还有事需要解决。那里只有尚书官能出入,所以你就在府中等候我回来吧。”“那老朽先行一步了。”当场就这样决定下来了。这是避免出现欺瞒。不过一想象到杰沙鲁特站在尚书局门前的光景,亚尔德心中就涌起了强烈的违和感。必须不能让他等太久……这是亚尔德对自己脑内的光景最率直的感想。不如说,亚尔德自己先到大门处等候,这样看起来要更妥当。“我知道了。一会见。”在杰沙鲁特表示要送他之前,亚尔德就自己先往尚书局而去。当然,身边有护卫骑士跟随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骑士大概就会守在尚书局的门前。这个确实让亚尔德感到浪费。如果将这无所事事地站着等候亚尔德的时间用来收集骑士们之间的传言,才会更有效率。世间上是有那种在等候主人的时候,也能让闲聊变得热烈的骑士。不过,至少在杰沙鲁特所教导的黑狼公的骑士团里,是不存在此等人物。骑士团既是亚尔德的剑,也是亚尔德的盾,所以,守护黑狼公,是骑士存在的第一义律。“不能履行这个职责,算什么骑士!”这是杰沙鲁特灌输给部下的单纯的基本理念。自己的行动,理应首先考虑的是会不会违反这第一义律,会不会削弱这第一义律。而且,听闻他甚至还有如此的补充:就算是黑狼公本人之命,在关系到黑狼公大人人身安全的场合,也可以无视。这到底是……亚尔德曾经抗议过。——关于大人的安全,若考虑到大人您是何等的不放在心上的话,这种程度还是不足的。杰沙鲁特一脸无须再多言的认真的神色,打断了亚尔德的话。无比的魄力啊。从那之后,关于这方面,亚尔德就放弃了。尚书局并不近,但就在亚尔德左思右想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到了。虽说是严禁带剑之地,但尚书局也并不是没有守门的人。除了夜里外,都有数名骑士在门前的小屋处监视着出入的人。不过,尚书局的运转没有丝毫武装的理念,所以他们是没俸禄的。警戒尚书局这个任务,是由大贵族派出部下轮流担任。虽然表面上这是骑士之誉,但那些老骑士无法去担任那些消耗体力的任务,放在家里也是闲,所以实际上,他们到了这里后,都是在端着杯子谈天说地。只具名目的任务才是幸福啊,亚尔德心想——自己的话,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引退的。无论如何,让杰沙鲁特站在这个地方,太过可怕了。虽然刚才一瞬间不小心想象了一下,但亚尔德决定要将其忘记,所以没问题的。总之,亚尔德对着护卫说道。“尚武官到这里就可以了。”“遵命。属下会在此等候。”这一名护卫骑士,他和屋内那些嘈杂的骑士们年纪看起来相差并不远。他比杰沙鲁特年轻,但亚尔德与他相比,说是小毛孩也并没什么问题。“很热,进屋等候吧。”“得到大人的殷切关怀,属下实在不胜感激。”骑士虽这样回答,但却完全见不到任何想动的意图。他大概是打算至少看到亚尔德进了屋子。“我去了。”亚尔德总算咽下那一句“在下先告辞了”。一面对着骑士,亚尔德就会不自觉地对方身份摆在自己之上。亚尔德明白,在龙种以外的人面前,自己必须要树立威信。不过,他觉得对于长期作为无为官吏的自己来说,要这样做,意外的不容易。总之,亚尔德穿过了大门,走进了尚书局。——自己走过这一处,有多少年了呢?敞开的门里面,无论是哪一间房屋,见到的都是穿着相同服饰,围在堆积的文书书籍之间干着活的尚书官们。到处都摆放着镇纸,这是为了防风。这里的新人,都有追着被风吹起的纸张的经验,从而明白到镇纸的重要性。不过,今天镇纸似乎派不上用场。非常遗憾的,没有一丝的风。亚尔德心想,在傍晚来的话会不会舒服一些呢。但在他刚走进更里面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请问,是亚尔德大人吗?”亚尔德从声音猜到了是谁。不过在他转过头,看清站在幽暗的长廊深处的人的时候,心中还是想叹一口气。麻烦的人啊,但却还是遇到了。“好久不见。见到您还是如此精神,实在是太好了。”“您也是啊……还是一点都没变呢。”他应该熟知亚尔德骨子里的病弱,而现在亚尔德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他所指的就是这个吧。对方是管辖尚书官的工作时间,态度以及成果的部门之长,名为塞雷。他就是那位审议,承认,评定亚尔德病倒请假多少天,应该削减多少俸禄的报告书的主管人员。所以,亚尔德被削减俸禄,某个意义上也是这个男人的功劳——总之,就是一个严厉的人。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眼神,但是唯独语气却是很委婉。他问亚尔德道。“今天有何贵干呢?”“并不是想来问候阁下的。”因为觉得很麻烦,所以亚尔德就向对方显示出“如果没什么事了那就这样吧”的态度。但是,塞雷却丝毫没有在意,哈哈笑道。“只是想请教一下大人被授爵一事。大人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如在说旧巢已无用,不许拜见……要是来问候的话,现在是不是稍稍晚了点?”这清晰地混杂着厌恶的言下之意就是,亚尔德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说这些话呢?“恐怕是您忘记了,受到阁下等无事滋扰的是我这一方。”果然不愧是尚书局的长老,也到了健忘的年纪了呢。这一句话亚尔德没有说出口,至少,还是要尊重年长的人。问候啊什么的,当年亚尔德可是被左迁去了有“一去不回”如此高评价的边境。“啊,承蒙您照顾了”……如果是说着这种话在尚书局露脸,只会在尚书局惹人讨厌吧,不是么?总的说来,塞雷是那次牵连亚尔德的派系斗争之中,获得胜利的那一方的黑幕。对亚尔德来说,他健康长寿并没什么,总之就只想避之则吉。谁会想来见你啊。“有无事由,无关紧要。大人被迁往艰苦之地,这一切亦是为了在边境之地散布我古王国的智慧之光,以及要使让天下众国知晓,要使野蛮人归化,哪有必要去使用武力。”他明显在装糊涂。面对这一番言辞,亚尔德实在无法生气。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的论法和这老人并不是没有相似之处。就算不去编织谎言,也能巧妙地错开论点,抛出好话,这就是共通之处。而说到范本,眼下正是。——假惺惺的。亚尔德心想,这番话就算让塞鲁克他们听到,也很有可能让他们完全忽视了自己已被当作野蛮人,实在很难不去感叹其厉害之处。“将吾王的子民称作野蛮人,这是算什么呢?”“失礼了。不过,这也是在帝国的荣光撒播,让北岭郡成为北岭国之后才是如此。一切都是大人您将睿智带往了彼之地所赐。”那个混乱,互相喊骂的会议记录,哪一点有睿智啊?简直就连影都没有。“这是吾王善政之故……阁下是想这样说么?”“善政,非是尚武官之职。构筑平时安定的基石的,正是尚书官。正是有大人您在构筑其根基,所以才有今日之繁荣。这就是在下想表达的。”“现在也并不是繁荣。”“今后的繁荣已然约定,一样的。”未来之事,有谁知道呢?亚尔德还是忍住了,没有用这句话来回敬他。因为一和他谈起来,就会没完没了。既然是问候,那么问候完就赶紧了结。就在亚尔德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塞雷忽然一下靠近过来。他布满皱纹的额头很是宽广,头发少到跟看不准发线的位置。你这秃子好烦!给我闭嘴!如果这样说的话会怎么样呢?——看来是不会有美好的展开啊。让他说完,然后装聋扮哑,赶快结束这谈话吧。心中决定下来后,亚尔德低头看着对方的头。因为两人身高之差,亚尔德在看到他的脸之前,无论如何都会先看到他的头。“谦恭的男人,一点都没变呢。”“呃?”亚尔德几乎漏出声来。就亚尔德自己来说,他本来是打算说出些无礼的话的,不过就刚才的那几句还是不行么?“阁下言重了。”“在下之前在想,您会不会被称作‘公’就自以为是,忘记了自己曾身为尚书官的身份呢……当听到自己被叫作尚书卿之时,心中会不会认为是对方弄错了呢?”“这是我获得了与身份不相称的荣誉。”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对方的态度忽然变了,很可怕。塞雷是尚书局局长利连母方的伯父。年轻的利连能抛离年长的塞雷获得了更高的地位,大概就是出身不同的原因。古王国出身的人,大部分都成了尚书官。不过虽是隶属尚书局,要想出人头地,一定程度上还是需要靠出身。塞雷嫁入利连家的那位妹妹,是以嫁妆获得了地位,为她的家族作出了贡献……亚尔德听到的是这样的。这种程度的情报,在尚书局中算是常识。连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亚尔德都知道,说是基础知识也完全没有问题。既有那样的家世与财产,却要迫得一同去穿越沙漠,这是为何呢?也有人感兴趣并对此各种臆测。利连是因为女人而失势,塞雷在家族内的权利斗争中落败等等,这些传闻也都是属于基础的范畴。皇帝的这一次穿越沙漠之行,在当初被认为是自杀行为。被要求同行,为了家主之位而作出牺牲的,并不是只有骑士。尚书官的情况也并没有多大不同。挑选尚书官“牺牲”的选拔就在尚书局中进行。他们会慎重地排除那些权势家族的直系男丁,但同时,又为了免受那些“谁谁谁不会被派去沙漠的”的非议,他们会去仔细挑选旁系,或者是次子,第三子的那些人。然后,就让他们接受任免令。塞雷是四子,并不出奇。但是利连却是长子,所以就更成为流言之源了。亚尔德的话,不说家世,他的身体可是孱弱到随时归西都不奇怪,而且,他还是次子,他被选上谁都不会觉得奇怪,丝毫就没有出现过传言。嗯,亚尔德忽然想知道,塞雷是怎么看待自己被选中去穿越沙漠这件事的呢?——不痛苦么?当时的塞雷远比现在年轻,还不会轻生之念吧,估计还会想去抱紧权力之座。然后却被剥下此念,被选入与死无异的送死之旅。他当时应该是万念俱灰吧……啊,亚尔德开始有点同情他了。不过,塞雷却并不知晓亚尔德心中的想法,稀薄的眉毛之下的双眼,盯着亚尔德。只听得他说道。“局长大人他的志向正在变薄。”“志向?”“是的。他已经忘却了古王国的自豪感……大家都很清楚。看样子,大人您并没有忘记自己也是出身古王国。”这老人家到底打算想将话题带到哪里啊?亚尔德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与生俱来的贵族的思想,在下当然是没有的。”“为这个国家运作的,是尚书局。不论是在沙漠的西边还是东边,我们古王国才是国家的鲜血,驱动帝国的心脏。表面上屈从于帝国,抛弃古王国,也就只有名分而已。究其本质,我们乃是通过帝国树立了真正的支配。我们就在这个沙漠的东面,做到了这一点。就算是分隔东西,我们都同是在古王国的思想之下运作的机构。”“……原来如此。”“在帝国,在尚书局配备以来,就算在经过了悠长岁月的沙漠的西边,也几乎没有人能在尚书局以外获得地位。然而,在这沙漠的东边,我们得到了您,这是上天的眷顾。”亚尔德看着塞雷的光头,口中抵抗着吐出“吵死了光头佬”的诱惑。这是个挺不容易的试炼。“这也是与在下身份不相称的荣誉呢。”“所以,在下刚才就说了,您是个谦恭的男人。尚书卿,您还没有足够的自觉啊。请不要放下志向。既然有在眼不见的地方就能改变这个国家中枢的能力,就要认识到这一点。当然,我们也会全力支持您的。”“啊?”“您要维持表面的权力,多少都需要一些可以作随机应变的准备。您很聪明,您是明白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是么?”“当然了。”对方在谈话中就为自己轻易许下了诺言,但亚尔德却没有丝毫觉得高兴。而且,若是这对话要往亚尔德讨厌的方向移过去,那就更是如此。——这塞雷的独断究竟要到什么程度啊。就如同他胸无大志的评价一样,身任局长的利连,大概对增强古王国的势力并不怎么积极。他是一个十分安于现状的家伙。古王国并不是屈从于帝国,这种主张本身也并不新颖。虽然塞雷刚才那认真的样子有点可怕,但是古王国的人,无论是谁,心中都或多或少抱有这种想法。就连亚尔德,也有多少这样的矜持。他认为,轻率地并吞了不少的国家急速成长的帝国,能够续行国家机能,历经多代也没有分崩离析,乃是尚书局井井有条的治理的缘故。但同时,亚尔德也认为,这又怎么样?古王国之名,早已被舍弃。就算将其重新捡起来,拭去尘埃,煞有介事地置于心中,也只不过是徒增难看而已。“为了不让自己的愚蠢的行为使那些特殊的措置成为必要之举,在下会竭尽全力谨慎言行。”亚尔德打算就此行礼告别,但塞雷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一声响亮吓人的大叫响起,堵住了老尚书官的嘴。“哎呀!我的好朋友!”3如此毫无顾虑大声吆喝的尚书官,亚尔德只想到了一个人。得救了,但似乎也来了新的麻烦……亚尔德心情变得复杂。总之,这是中断塞雷的谈话的好机会,所以亚尔德转去了说话声传来的方向。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的人,果然就是亚尔德心中推测的那位。一头纯正金发的尚书官达拉谨——出身贵族的异类。“是不是很久没见了啊,最近忙啥呢?出人头地了?啊,对了,这里和发迹无缘,本来想着你也是如此的,想不到你却好像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啊!”“那么在下就先失陪了。”塞雷似乎已经决定要躲开了。他应该考虑到,在纯正的贵族阶级出身的人面前,不能再谈刚才的那些话题了。“哦哦,塞雷大人,原来您在的啊!刚才完全没觉察到,我实在是太失礼了!这也肯定是这个男人异常的身高所致。不过您那边也看不到我的吧。哪里,不用勉强的……哎呀多留一会啊。”一放下向着那个急急离开的背影挥动的手,对方就抬头看着亚尔德。他的个子比塞雷还要矮。他以前大声告诉过亚尔德,他在小时候的一次堕马之后,就停止了发育。“拜这所赐,我就进了尚书局了哦。”那时的他开心地笑着,完全没看出丝毫逞强的影子。他就是这样的男人。“阁下似乎一点都没变呢,真是太好了。”脑海中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言辞,于是就只好像刚才塞雷一样打招呼。“嗯,你也是一点都没变啊。如此的发迹,待人接物却依然一如既往,这不是罕见之上的傲慢了么?不过,这也是你之所以是你啊。”他口中说着这些意味不明的话,手也抓住了亚尔德手腕。亚尔德本就不指望他是那种谨慎,只会拉着别人袖子的人。他本来大概是想用手搭上亚尔德的肩,只是他的身高好不容易才到亚尔德的胸,所以做不到。于是,就抓住了亚尔德的手腕。“手……”“去喝杯茶吧。来,到我的房间去。你是少数值得进入我房间受我招待的朋友啊。”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朋友啊!亚尔德压下质问他的冲动,问道。“现在,阁下的所属是?”“不要这么直接啊。无论我现在身在哪里,我的房间都是一样。我现在是属尚书部。准确一点说,现在也还在尚书部。我只会做我喜欢做的事,去哪里这一点都不会变。大概我身边的人都非常了解我这一点,所以也不会强制要求我调动。说实在的相当的惬意啊。”“达拉谨阁下。”“啊,你又来了。我不习惯站着闲谈呢,特别是你又这么高。脖子不会痛么?”“失礼了。”若不是知道他并没有挖苦的意思,刚才的对话可是相当近乎僭越了。对方姑且是个贵族——一想到此,亚尔德又叹了口气。自己也是贵族啊,而且还是地位很高的那种。听到亚尔德在叹气,达拉谨眉头一扬。“怎么了?”“没什么,只是有点累。”“看吧,不仅仅是我,站着说话,你自己也是不舒服的啊。你那仅存的体力,可不能在尚书局的走廊处全浪费掉啊。赶快来我的房间吧。能坐下来休息一下,而且我房间朝北,很凉爽的哦。”突然被人拖着走,亚尔德几乎打了个踉跄。不说脚步的大小,走路的势头肯定是在达拉谨的那一边。“冬天可会很冷呢。”达拉谨怕冷,听他说骨头会痛,关节也会响。因为他说话的声音一向都大,所以谁都知晓。分给他的房间是朝北的,这也是他被讨厌的体现之一吧。“哎呀,你这人悲观的!现在是夏天,就应该惬意地享受凉爽!”“承您贵言。”“但是,你是不会这样做的。真是的,给人添麻烦的男人啊。”亚尔德心想,说自己给达拉谨添麻烦,不如说困扰的是自己这边吧?不过,对方恐怕不会承认这一点。“这样么?“怎么了,脸上这么一副没辙的表情啊。去考虑一些快乐的事,不是更好么?禁欲主义不是不可以,可是人生来马上能记住的就是快感,以及它的另一侧,不快。简单地说,空腹是不快,饱腹就是快感,类似这样的分类。人经过不断历练,将快感和不快不断细化,人的感觉就会越来越丰富,于是就能尽情地享受人生。所以,快感并无不是,并非是应该唾弃之物,而是应该率直地去追求、接受的东西。只是,其内容以及手段就需要颇费思虑就是了。”“那个‘所以’,飞跃过头了吧。”“是么?追求快乐的人生是必须的,所以道理是通的啊。并没什么问题吧。”“只是,原本我就没有否定快乐与快感……”“那么你就去给我好好地去纳凉去啊。冬天的苦寒,现在考虑这些没意义。”“话虽如此,但不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推测将来的能力,不才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应该去掌握的东西么?”“……我的朋友哦,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亚尔德低头看着这个饶舌的尚书官。反正说不过了,他就随便地将忠告什么的塞过来么?“请说。”“你怎么说也是黑狼公吧?至少不要对我这么恭谨啊。”“……失礼了。”“都说别这样了。还是说不听啊。”“这样啊。”“真是令人头痛的男人呢。啊到了。门是开着的,欢迎你常来呢,不用客气,进去吧。”达拉谨放开拉着亚尔德手腕的手,站在门边,向亚尔德行礼做出“请进”的动作。他那果断利落的动作,让亚尔德想到,他不愧是天生的贵族啊。若在这种场合,亚尔德无论如何都会有点犹豫——是应该让对方先进去呢,还是自己先进去好?就算是在让开后,他还会不自觉地考虑自己在左抑或在右才符合礼仪。陆伊姑且已经将基本礼仪都教过他。不过,“最重要的是,”陆伊露出如同鲜花盛开的笑容。——是果断。果断地去做。这样做的话,黑狼公的举止才会成为礼仪,让在场的人都遵从老师您。亚尔德申诉道,这个才是最难的地方啊,但是陆伊只是在笑而不语。听到这番对话的皇女就建言说,你当是在跟我上历史课就可以了。亚尔德听到后马上反驳,历史是历史,礼仪是礼仪,两者不可混淆。而且,我跟你说历史的时候也没想要变得高高在上。皇女呆住了。——那不是叫高高在上,而是指“有没有怀着坚信不疑的想法去行动”的问题吧?原来如此,皇女说得没错。不过,亚尔德是对历史能够坚信不疑,但对礼仪的话就做不到。所以做不到的还是做不到。而且,亚尔德觉得自己对历史的感触,与作为贵族的自信,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屋里一片昏暗。利用南方王国的遗留建筑物乃是常事,尚书局的房间无论哪一间都是面向中庭。不过,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的,是大树的树干。与其说是面向中庭,不如说增建这房间时只是为了不砍掉这棵树。说起来,之前通往这里的走廊也是,总给人点拼凑的印象。“新建的房间么?”“专门为我而建的哦,为的是隔离我。突击工程哦,三天就完成了。”“厉害啊。”“的确,我也是吃惊的不得了。”“但是……为了隔离?”“也有其他的一些理由。他们也不容易,我想要他们告诉我是怎么样才能勉强凑出预算的,他们却逃开了。”“能让你放弃的逃跑速度,也是没办法啊。”“唔,争论的话我自信可不会被轻易打败,不过跑的话就怎么也不行了。”——难道真的是逃跑啊?达拉谨是用怎么样的气势去问人的?亚尔德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是还是想象到了。“嘛,和你相处很不容易,这个我明白……不过,就算如此,隔离也太……”“你还是没变啊,恭谨的语气说着损人的话。”“这句话不要再说了,已经听饱了。”“哈哈,我失礼了。不过,不过从我遇见你开始,你外表就没怎么变啊。虽有点变得老相,不过要说变了的话,我还是想要变秃变胖之类的大胆的变化啊。”“不,我也并不是希望别人说我变了的。”“没错吧?你就不要作什么改变,这样就成了!”见亚尔德严肃地点了点头后,达拉谨就将身体探出了窗外。刚想问他在干什么时,就看到他从水井处汲水。“这里原来有水井啊。”“方便吧。有作得一手好机关的职人在,他帮我下了些工夫,现在水轻易就能汲上来了。”“预算从什么地方来的?”“当然是尚书部出的了。我是尚书部的勤务,细到挖井,都是很精确的。”“连挖井也是从预算出么?”“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这一点,他们必须得学会啊。那么,招待客人用的香草放哪了呢?我之前买了些不错的。”“用尚书部的预算?”“你这简直就是说我真可悲啊。”“听到尚书官相互之间为了报仇而使用局里的预算,还去称赞其‘干得好’,我可是没有这种感性的。”不过,如此辛辣的评价,也不能撼动达拉谨分毫。“不过,接待来客也是公务吧?用井水沏出的清香,要比用煮过的水沏出来的要柔和得多。这个你是知道的。无论是不是高级的香草,都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说起来,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坐下来啊。你不坐下来的话我也无法坐下来啊。尚书卿。”亚尔德堪堪将道歉之言吞回了肚子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见此,达拉谨也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有什么能效劳的么?”听到亚尔德的问题,达拉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感谢你的好意呢。不过,效劳什么的就算了。你心中不是在想着,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之类的事么?喂喂,怎么这表情啊。”“阁下的问题难以回答呢。”“那么不回答也没问题啊。说句老实的吧,在你被送去北岭的时候,我在想,这样不就不能再看到活生生的你了么?换句话说,你这样就会一去不回了吧?自己应该负有怎么样的责任呢?我甚至烦恼过这些问题啊。”“让阁下操心了。”“不过似乎我的担心成了多余了啊。”“嗯。我也是在努力地去做我自己应分的事。不过……”亚尔德的话停住了。达拉谨也没有出声。不过,他终于微微一笑说道。“等得太久的话,香味就会过重。连不想要的东西也从水里出来了呢。譬如苦涩。”“呃?啊,香草的。”“没错。语言这东西呢,你想到什么即管说出来。不然的话,会变苦的。”正是这种主张才会惹出麻烦啊。亚尔德心中虽是这样想,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达拉谨倒茶的手。是等着对方将茶碗递过来呢,还是必须自己伸手去取呢?在亚尔德纠结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将此看在眼里的达拉谨的手势依然是悠然之极。而他的语气,似乎也染上了这一份的悠然。“会腐朽的哦。那些不说出口的话,会烂在肚子里,放出腐臭的气味。从臭味就能分辨出这种人。所以贵族很感激香茶,乃是认为可以遮掩腹中那腐败恶臭啊。”“请不要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告诉我一些不正确的东西。”果然还是注意到自己太过得意忘形了吧,达拉谨微笑一下回答亚尔德道。“你是个愉快的倾谈对象呢。唯一一个离开了尚书局会让我觉得寂寞的人,我的朋友哦。”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碗应该用哪只手?亚尔德看对方的表情,看来用右手的正确的。“……那么,那位讨厌用局里的预算应酬的人怎么样了?还是那个样子么?”“只是发线有些许后退,小肚子更大了这点变化而已啦。里面还是和之前的一样,我可以保证。”面对一脸自信下断言的达拉谨,亚尔德苦笑着回答道。“你是一个了解他的人呢。”“可以说,我和他可是互相知心知底的关系啊。正因为是强敌,所以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吧。”“昨日之敌乃今天之友,不能成为这样的关系么?”“你在说什么呢。昨日之敌到了今天也是敌人,而且到了明日也依然是敌人,在彻底击败之前都一定是敌人。当然你是我的朋友,昨日的朋友也是今天的朋友。放心好啦。”放心是指什么啊?再说,这朋友的定义不觉得有点奇怪么?击败之后就成了朋友了么?说起来,自己有被他击败过么——亚尔德一边想,一边呷了口茶。在越过了沙漠之后,亚尔德就认识达拉谨了。贵族出身的尚书官容易受到疏远,再加上他是一个喜欢做出些麻烦举动的人,所以不知怎么地就成了让亚尔德去应付他,然后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他认定成朋友。亚尔德重新搜索了一下记忆,似乎还是没有找到自己被达拉谨击败的事,记忆中自己是没输过,不过没有赢过他什么的。在争论中要赢达拉谨,很麻烦。因为他主张的,都是正确的言论。亚尔德就对自己过度地抱着这些言论而感到腻烦。但是达拉谨却不会如此。爽快与腻烦共存的男人,这是亚尔德对达拉谨的评价。“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成了你的朋友了?”“什么时候?要注意这些枝梢末节干什么呢。现在,我们是朋友,这才是最重要的。”——我说,不是的。说起来,现在他们之间存在有友情这种东西么?亚尔德想了一下,可是还是不明白。“……嘛,也不是敌人。”亚尔德谨慎地回答道。他妥协了。对方则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扬起着鼻孔。这就是腻烦所占他六成的那一部分吧。亚尔德边想着边回答道。“但是,你和那个男人之间,乃是从以前开始就是敌对的关系呢。而到了现在才因为这个将你隔离……还会有其他原因吧?”现在成为他们讨论话题的那个人,就是将亚尔德送往北岭的那个男人。简单概要地说的话,当时就是达拉谨宣扬着他的正确论调直接闯入了派系斗争之中,亚尔德糊里糊涂就去调停却被卷入其中,最终就干脆代替了无法处分的达拉谨被左迁——这就是当时亚尔德那可悲的结局。因为绝对不想回忆起来,所以亚尔德最近喜欢用指示代词。那家伙,那个男人,之类的。“什么?这很简单啊。他怕的是我的家族。而当我的家族衰落了,他就再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了嘛。所谓的卑劣,就是这个了。”“家族?”“喂喂,你说什么呢。说起来,你明明也是个贵族啊!看你的样子,是现在才去想我是哪一个家族的人啊。”“是的,正是如此呢。”“我之前应该告诉过你的啊。没办法呢,这次你就别再忘记了。是白羊公哦,我的家族是。”“啊……这样么。”第四,第五,第七皇子的生母,锡安拉王妃的本家,白羊公家族。在不幸失去了双子皇子的现在,白羊公的权势正处于滑落之中。不妙的谣言已成野火燎原之势,锡安拉王妃也已经不在宫中,再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剩下的第七皇子,年纪还小……一旦如此的话。——就马上完全翻脸了么?白羊公家族暮色渐浓,于是宿敌们找麻烦的势头也一揭而起……就是这个原因啊。“阴沉着脸啊。”“我是明白了,不过不太想去认可。”“所以啊,请你摆一下架子。”“嗯——啊,有件事想问下你的意见。”“嗯,是什么?”“鬼知道啊,类似的话说出来也没问题么?”“这句话你不就是根据场合,对手而说的么?”“啊,明白了……确实是呢。”“没事吧?不累吗?”让他担心了呢。“与往常无异哦。”“你的与往常无异就是等同于不健康啊!算了。说起来,你来尚书局是为了何事?我能帮上你的,无论什么事。”有心的话,的确,达拉谨似乎是什么都能做到。用局里的预算反过来找对方麻烦之类的事,亚尔德的确是做不到。“那么,简单的说一下就是,收养养子可不可以不经过陛下的允许?我是想确认这个问题。”“不要说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是贵族吧?”达拉谨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是的。可以么?”“可以。不过没有什么意义。就算你作成了有效的书面公文,被陛下废除的话就完了。私自收养被知道的话,嘛,你只有做好有九成五的可能都会完蛋的觉悟。而剩下的五分,则是看你能不能取悦陛下了。”“取悦……”“我不建议你去这么做,也不想插手进去,要做的话请你自己去做。我只能帮你写公文。”“也就是说没有结交的价值呢。”写公文亚尔德也会。不过这个很是麻烦,所以他肯帮自己写的话也算是帮忙。“在朋友要做出愚蠢的行为时,以理谏之,但对方还是不顾劝阻坚持的话,那就提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帮他的地方,这不才是美妙的友情么?”——这男人就是这德性。他说的话都没错,却完全不能麻痹大意。在尚书官中能让自己感到头痛的人物,大体上都是跟自己相似的。真是可悲啊。“我只是想确认程序而已。向陛下提出的时机必须要考虑。我想如果公文上先通过的话会不会更顺利一点。”“啊,劝你放弃。在得到陛下的允许之后,再去准备公文才是贤明的做法。这是深刻了解养子收养的我的意见呢,不会错的。”不用这样两个鼻孔都朝天吧。“……深刻了解是指?”“因为我的家族是有许多子嗣的家族啊。像锡安拉大人这样,也只能说是还不够努力啊。嘛,没想到,就是现在,证明了并不是生了皇子就成的。没能好好地培育啊,那两位皇子。真可惜。”“涉及龙种,请慎戒轻率之言。”“虽是这样说啊,我们认识好长时间了。在小时候她很可爱地说过,将来要当哥哥大人的新娘什么的啊。”就算是产下了龙种的王妃,但是拿这种事作话题也是不妥的。亚尔德于是尝试着去改变话题。“老提旧事,是人老的证明啊。”“不会老的人存不存在呢?不存在的啊。我也老了,当然的,不会不承认这一点。然后呢,就是这样了。希望孩子们能够可爱地成长——然而锡安拉大人呢,只会漠然地说,‘你们要好好相处呢’之类的话而已,对自己的儿子们。不把‘互扯后腿可不能活下去’这个实践而来的道理也教会他们,是不行的啊。”“……所以,可以注意一下发言吗?”“马,那件事。就是弟弟干的。”亚尔德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达拉谨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先说一下,动手的是弟弟的部下哦。要将马痴卖给金闪闪的马献给兄长,将写着这样的内容的书信,套上了哥哥的名头。”这次亚尔德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了,不过他只能张着口,发不出半点声音。——谋略么?“于是我就试着去调查了一下。啊,说是调查当然也只不过是打听流言这种程度而已。总之由收集到的信息推测来看,实际上在马痴的马场里抢走马匹的,也是弟弟的部下。前置手段很简单。因为将得到了良马的情报传到哥哥的耳中的话,哥哥立即就会要求弟弟将良马让出来。于是,弟弟的部下就骗取了兄长的名头,将马痴的马抢了过来,然后就按原定计划,将马匹送给了蛮横不讲理的哥哥。弟弟的部下连性急的哥哥会斩了马痴的使者这一点也算计到了,可谓是策划周详。不过,还是不够深谋远虑,最后处理的手段也太天真。就如连我的口都没有堵住啊。谁也不会来问我这件事,来问我的是只有你,不过这样的话,会泄露出去也不足为奇。”果然,他说归说,名字都隐去了。哥哥是第四皇子,弟弟是第五皇子,马痴是灰熊公,金闪闪是金狮子公。“事情原来是这样子的么?不过,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达拉谨眼眉一扬。“为什么?为了和你加深友谊啊,尚书卿。我能献给你的,也就是情报之类的了。”“……啊?”“还是一副不懂的样子啊,果然。那么,我就直话直说好了。我也爱惜自己的性命。在我的家族被裁决之日,我也会牵连在内。从现在就能见到的这么一个未来,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我能哀求谁来救我一命呢,于是,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你了。”这一次,才真真正正让亚尔德说不出话来。——现在的事态严重到这种地步了?皇帝的龙威之怒,是相当不得了的。这一点,亚尔德算是清楚的。意外的是,皇帝有时却怀有感情——要说这一份感情是对谁的话,不,无论说是对谁,他都会一笑置之。但是,亚尔德还是觉得,皇帝并不是无情的。“原来如此。不过,我不甚得到陛下的欢心。一旦到了那种时候是会出言相劝……但很可能造成反效果的,请做好觉悟。”“靠不住的男人啊。”“这一点上,还是没变。”“不过,我的朋友哦,我是知道的。你是看起来靠不住,却是意外的能担待的男人。”达拉谨的情绪似乎突然高涨起来,他那宽厚的手掌拍在机案上。他的讨厌度要上升到八成了。“……这只是误解吧?”“可能是误解,不过,现在你让我相信了。我的心是需要支撑的啊。”“要作为支柱的话,去找更靠得住的人更好,我并不适合。”达拉谨呆住了,他摇了摇头。“你啊,难得有如此的身高,给我变得可靠点啊。”“就算有怎样的身高,有人可是评价我是烂泥扶不上壁……”“这算啥啊。就这么任别人说,你是打算怎么样啊。所以你才摆不了架子,你必须要努力啊。”“我并不希望改变他人的评价。”“消极的男人啊,还是没变呢。”“我开始受不住禁止别人说‘还是没变’这句话的诱惑呢。”“那么就放手去做好了。”不是自负,而是理所当然的口吻。亚尔德听到后深切地感受到。——真真正正的贵族啊。不理禁止与否,自己想做就去做,他从骨子里就彻底是个贵族。亚尔德心中所想从口中漏了出来。“你似乎并不适合当尚书官啊。”“您——”达拉谨忽然改变了称呼,只见他用那混杂着紫色的蓝色双眼盯着亚尔德,继续说道。“怎么想先放一边,我只想用这相同的话回敬您一句,您并不适合当尚书官。”

4“那一个流言,我也略有耳闻。”远望着游廊的仆人点亮着灯火,宓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那溶在黄昏夜色中的侧面,渗透着疲倦之色。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么?现在室内也笼罩在傍晚的昏暗之中。虽然灯火一个又一个点亮,却无力抵挡那迫近而来的夜晚。“已经是变成了流言了么?”“嗯……在宫廷里,白羊公家的人非常多。不,正确的说的话,是曾经非常多。有不少人和锡安拉王妃一起逃离帝都了。”——逃离么。这是说他们并不只是“离开”首都,而是因为不可逗留而离开宫廷。然而,达拉谨的批评是正确的。那一个疏漏的计谋,似乎已经由家人泄露出去了。“杰沙鲁特,骑士们的动作呢?”“听闻白羊公家的骑士们中有几个人以护卫锡安拉王妃为名,离开了帝都。其余的都没有什么显眼的举动。”“不如说,是动不了?”“是的。”和贵妇人不同,成年男子的所属是定了下来的。若是白羊公家的亲属,他们是不用为自己的官运烦恼。三位皇子的骑士团无论哪一个,都是接收他们的最大之处。而双子皇子都不在的现在,他们骑士团的处境也成了浮萍一样。不过,就算这样说,他们也不可以随便地去找个地方安身。他们只能谨慎言行,等待着骑士团解散,或者编入其他的骑士团。贸然作出什么举动的话,就会被处置。“流言那方面怎么样了?”“似乎说的是品德那个方面。”“品德?”宓夏耸耸肩,用扇子掩着口说道。“是关于您那位骑士团的团长的流言。你不会要我说明说吧。” 原来这样啊。在亚尔德心中明白之前,本人就已经对宓夏行了一礼承认了。“公主真是明察。”宓夏的目光一闪,老骑士轻轻地扬起眉头。侍奉过先代黑狼公的杰沙鲁特,他在非正式的场合里,都称宓夏为公主。这不悦的气氛中,亚尔德想起了阿吉鲁以前苦笑的样子了。宓夏不说,能让杰沙鲁特亲切相待的人少之又少。这是源于长时间的紧密相处吧——不过,这并不是指他会因为宓夏而嫉妒那类的情感,而是和听从先代黑狼公,以及现在的亚尔德的意志的人的那种志同道合的感觉。不过,宓夏脸上回应老骑士眼神的明朗之色只是一闪而过。在她移开扇子的时候,嘴边已经没任何笑意。之后是晚饭。向先代的妹妹表达敬意,以此为名,要和宓夏见面并不麻烦。太频繁的话是会有流言,不过现在则是没什么问题吧。在现在的皇宫中,充斥着关于双子皇子之死的各种可疑的流言。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去猜测白羊公一派的去留。黑狼公喜欢的是幼女还是熟女这类议论,根本就没有插足的余地……大概。“身体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哎呀……”“夫人的表情,是不想被我说啊。”宓夏露出了笑容,但笑容很快又如水中的气泡一样瞬速地消失了。——差一点啊。先代黑狼公的妹妹宓夏,她在皇宫里拥有广阔的人脉,但却没有卷入深深浅浅的各种特定的派系之中。构筑这种关系网般的交友关系并不容易。在这过程中,她会有想真心相交的朋友吧。或者,她是对自己表露出来的那虚伪的好意,产生了罪恶感。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人,估计就是她的丈夫阿吉鲁。不过,他更多的时候因为任务而不在帝都。在皇宫里她应该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想到这些,亚尔德就希望,至少在现在,能让她开怀一点。门的另一侧响起了人声。杰沙鲁特马上动了。过了一小会,捧着托盘的仆人走进了房间,在亚尔德面前放下热茶,在宓夏的面前放下浸着冰块的冻茶。透亮、精细的碟子上,摆放有简单而飘着香味的油炸点心,模仿应节风物、犹如艺术品般的豆馅熬制的糖果。“啊,好漂亮。”宓夏开心地拍了拍手,将送东西过来的仆人叫了过来。“这种糖果我记得呢。这不就是以前跟随哥哥的人,还是其亲属送来的东西呀?帮我去问一声好。”“遵命。”在仆人出去的同时,宓夏就将熬制的糖果放入口中,露出高兴的微笑。“啊,这个味道,真怀念啊。”“我马上着手准备,让公主可以带回去。”杰沙鲁特不等宓夏回答,就开门去吩咐廊下的护卫。宓夏耸了耸肩,又笑道。“连拒绝的时间都不给我呀。”亚尔德吹着从茶碗中缭绕上来的热气,问道。“皇宫的氛围,就差成这样么?”“锡安拉王妃被驱逐后……人心惶惶呢,都怕触怒陛下。”“那么,锡安拉王妃呢?”“听闻,陛下已经厌恶了她,说‘将两位皇子教得如此愚蠢,这种女人以后再见亦无用’——虽然我希望只是传闻,不过在场的数名女官,都分别如此告诉我。还有,金狮子公的夫人,也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亚尔德吃了一惊。那位不怎么靠得住的女性,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的?“是夫人的朋友么?”“嗯。是我亲近的朋友。“亚尔德想了想,这也不是不可能。宓夏的丈夫阿吉鲁,乃是在金狮子公的长子当队长的骑士团里担任副队长一职。考虑到皇宫的人际关系的话,她是不能不与儿子部下的妻子打交道的。而且若只是名义上的父子关系,那就更需要注重体面了。话虽如此,从刚才宓夏的语气来看,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止如此。“那么,那位夫人也是在场啊。”“很遗憾……她完全就应付不来。说起来,原本就是因为她儿子的马匹而引起的问题,也怪不得她。”“嗯。”说起来,成为骚动之根源的那些马匹,乃是为金狮子公的儿子准备的。也就是说,亚尔德将记忆挖掘了出来。——那位儿子么?缠着陆伊,要陆伊和他一起玩的那位天真的少年。那个孩子已经成为过咒术师的目标了。刚在名门望族出生,就遇到各种各样的大难。她的母亲不堪应付,也是没办法。“这只是发生在远方,在逃离帝都后发生的事,最多不过是无法确定的传言……听说锡安拉王妃精神错乱,对七皇子以利刃相向。”留意着冷热,小心地呷着茶的亚尔德一下咕嘟地吞下一大口茶。事态就已经向这种方向发展了?P75(图)P76宓夏继续说道。“听说,七皇子抱紧了锡安拉王妃,然后说,母亲大人,我们死在一起吧。”简直在如演戏剧啊。若是那位代官的夫人的话,很可能就可以编造出大受欢迎的剧本。“……这个有多大的可靠性?”“什么都说不上。总之,这一个流言在皇宫里正传得很厉害。”“这样啊……现在这情势,白羊公家族的人做好了被处刑的思想准备也是理所当然了。”听到亚尔德的话后,宓夏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她又抬起头,说道。“然而,反倒是妮尔雅拉大人……”“六皇子的?”“嗯,没错。”妮尔雅拉王妃,她是在皇帝越过沙漠之后不久后娶的王妃。她是南方的大势力藩王的女儿,作为绥靖政策的其中一项嫁了过来。南方人对宫廷政治并不感兴趣,那些被称为藩王的地方领主,只要能守住他们各自的领地就心满意足。这就是他们的态度。不过,从宓夏的报告听来,这位妃子是个唯一的例外。虽然身在派系之外的宓夏能窥得的情报少之又少,不过这样反而让她觉得妮尔雅拉王妃是认真的。她说,这位皇妃可能在非常拼命地为六皇子能得到帝位而在出谋划策。“这几天,传言泄露得更加之厉害。听闻她说出了已经厌恶了皇宫啊,毕竟是流有帝国血统的孩子,连对儿子也不能抱有爱啊之类的话——这是在以前完全想象不到的状况。”“……局势不稳呢。”“嗯。看似内中有什么在涌动……她讨厌儿子的行为会连累妃子遭受处罚这种做法,她这样做大概是想将她的这种想法婉转地告诉陛下吧……我是这么想的。”“她是想劝谕陛下要宽容么?相当绕弯的做法呢。““因为这很危险。”对此,亚尔德只能苦笑。这的确是风险相当高的行为。“在允许向陛下直言进谏的场合,也是如此呢。”说到这个,亚尔德自己也是被允许直言进谏的。不过,对于生了孩子的女性,似乎应该更加宽容地去相待才是。“被允许的,只是揣摩陛下的心意,然后回话——就此而已吧。”宓夏毫不留情地将实情指了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声音不大,不过目光却很坚定。只听得她继续说道。“妮尔雅拉王妃,其实她走的是近路哦。”“呃?”“听说,四皇子他求过饶。紧紧抱着陛下的脚。陛下却一脚踢开他说,你已经是毫无用处,为什么还不明白。”亚尔德将茶碗放回机案上。没失手掉下去实在是太好了。“这个是事实么?”“我不知道。因为都不是我亲眼所见的……流言已太多,真伪也难以确认了……不过说到我的想法的话,确实像是他们会说的话,陛下会,锡安拉王妃也会。”亚尔德尝试回忆起锡安拉王妃的容貌。不过太难了,因为亚尔德和她就几乎没见过面。“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么?也就是说,是陛下……”“不……金狮子公的夫人去探望的时候,这个谣言已经传起来了。说她卧伏在地的原因,也是被陛下踢了。夫人是听到这个谣言之后,想去尽量安慰一下她而去探望的。不过,女官却说锡安拉王妃心情不好而没见成。没办法夫人只好离开。可是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锡安拉王妃自己却从房间里出来了,说无论如何要再去哀求陛下一次……听闻夫人没能拒绝同行的要求,于是就两人一起再去见陛下。”“那时还在世吧,四皇子。”“嗯,那时候,还没有。”于是,后面就是皇女尽力的时候了。忽然,亚尔德想起了锡安拉王妃对皇女的努力的评价。虽然皇女本人并没说,但根据周围的人说,谈起皇女在第四皇子房间前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将皇帝的传令官赶跑了。不难想象,传令官是受皇帝之命前来以龙声命令皇子自尽的。结局却是,在传令官的语言传达之处,从皇子变成了皇女,阻碍了皇帝的企图。——比起抱足哀求,皇女的做法更聪明么?虽然皇女的做法同样是没救成皇子,但是她至少为皇子挽回了些微的名誉,没让他在维护的人一个都没有的情况下孤独地死去。而且若不是皇女看守着他,说不定他还会做出更愚蠢的行为。这个可能性并不小。万一他执起兵器,说不定就会当成叛逆者而被处决了。皇女的行为,其意义比她本人考虑的恐怕还要大。虽亦会有人认为这只是小姑娘爱出风头,但据宓夏说,在不少贵妇人之间,皇女有着很高的评价。有勇气,高洁,体贴之类的。比起“好可怜啊”这种同情的声音,皇女的行为让她的人格得到了认可。也就说,带着憧憬的呼声很高。不过,锡安拉王妃却——带着沉重的心情,亚尔德沉吟道。“虽然再怎么做也无法救下四皇子,不过若要考虑这之后的事……至少,她若是果断地表现出龙子是龙子,自己是自己,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这种态度,还是有点希望的吧。”若无论如何都要将命运与皇子绑在一起,那么就应该表现出与皇子同生共死的思想觉悟——这样一来,对白羊公家的处置,也可以期待会宽容一点。于是,现在她就给了人一个印象,那位因为做了蠢事而丧命的皇子的母亲,果然也是个蠢人。“无论如何,刚才的事都不是传言,而是有众多目击者的。大家都说,那时锡安拉王妃要想拜见陛下……却被陛下拒绝了。她叫喊着,‘放我过去’,连骑士们都拦阻不住……不过,当来到陛下跟前时,她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泣不成声了。陛下见到她之后,于是——”“抛弃了她,么?”“是的。”当来到皇帝面前,大概她终于发现了自己这是在要皇帝给自己下最后通牒。她还没有如此的思想觉悟。皇帝不会放过违逆自己意思的人,当然不可能会放过这种不够彻底的叛逆了。——那么,那位夫人在旁将这件事的始终都看在眼中么?而且,骚动的原因是自己儿子的马匹。“对金狮子公的夫人来说,这也是场灾难呢。”“当场有精明的人马上将夫人悄悄地带了出去……现在很少能在皇宫见到她的身影了,完全的,沉寂。”“真令人难过。”“说到消失不见,三皇子也是,这一段时间中,完全不见踪影。”亚尔德再一次将目光移向杰沙鲁特。老骑士肯定了宓夏的话。“我所听到的是,他在中州的城堡之中闭门不出。”“原因呢?”“似乎并没什么显眼之处。”“有的人说,他是个温柔的人,弟弟被赐死受到了打击;也有人说他是不是在那里服丧等等。这些尽是臆测。也有人认为他怕自己被牵连,于是自己避开。”从宓夏的话来看,第三皇子在贵妇人中有不少人气,不过若是得悉他那笑容背后想的是什么,恐怕这些“温柔”的评价就会飞到九霄云外。那一位皇子只是在小心地静待时机而已,更有可能是在策划下一步计划。他正刚被皇帝威吓,所以就在暗里行动。——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破灭……”不知怎么地,自己心中所想的东西又说了出来。亚尔德也吃了一惊。见到宓夏那想出声询问的视线,亚尔德没有回应,只是困惑地低下头。“不,单纯的感想之言而已。我只是觉得,三皇子他并不怕灭忙呢。”皇帝的真正心意不可能没有传到他那里。如果他爱惜性命的话,应该就要安份守己。第三皇子是不是将作为判断基准的天平中代表他生命的那个砝码,看得过轻呢?“那么,你是觉得第三皇子躲在城堡里不出来,是除了避难之外还有别的用意?”“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而关于他的用意是什么,亚尔德不大愿意去想。这样啊,宓夏脸上露出了明白的表情。她的视线忽然又移向了中庭。那里已再无人影,只有四处的灯火在闪烁摇曳。果然,样子有点奇怪……别的人不说,她可是宓夏。她擅长察言观色,平时就极其下意识地用心去“看”。面对她的时候,亚尔德从未见过她如此移开视线的。没办法,亚尔德决定自己将话题转过去。“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让夫人你脸上布满阴云的,是什么事。”宓夏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望向亚尔德。在稍稍犹豫之后,她开口了。“……养子的那一件事。”亚尔德眨了眨眼。“养子,是指我春天时提出的那件事?”亚尔德一直以为她拒绝的,不过却见到宓夏点了点头。看来并不是这样呢。“我和丈夫商量过。”“这样么?”看到亚尔德的反应,宓夏似乎反而感到意外。她苦笑着小声道。“您啊,似乎不明白这件事由您亲自提出来是有多大的分量呢。”又被这样说了,恐怕真是这样吧。按常识,黑狼公的家名可是非比寻常,不过亚尔德却始终没什么实感。“今天我也被斥责完全没贵族的样子啊,被以前的同僚。……对了,你说不定认识。那个叫达拉谨,由白羊公家进入尚书局的那个怪人。”“啊!”宓夏叫了一声。她的表情终于变得明朗。犹如喜欢恶作剧的少女一般,那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亚尔德。“我见过他的呀。他也经常去皇宫的。”“是这样的么?”“好像是锡安拉王妃招呼他进来的。比起有交情的尚书官,说是青梅竹马反而让人无需拘束什么的。很久之前就这样了。您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在四皇子遇到那件事的时候,他马上就赶了过来鼓励锡安拉王妃,想让她放下心来……虽然我不在场,不过女官之间都说他是位勇敢的人物。在危急之际,叫到的话也马上赶过来。”——危急之际么?果然,自己可能还是考虑得太浅了。亚尔德本以为四皇子自杀一死,整件事就了结的,现在恐怕情况并非如此。不如说,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的时候。看到亚尔德陷入了沉思,不知为什么宓夏却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了?”“对不起呢,您说和他有交情,我总觉得非常理解呢。”“这样么?”“不过,您必须稍微再重新想一下呀。”“……重新要想的是什么呢?”“那位大人竟然会跟你说这些话,我想都没想过呢。要说的话——他这样做,就等同于背叛家门呢。”“因为那个流言的来源,说到底都是没什么意义的。”宓夏马上低下头轻声道歉刚才的失礼。“他说,那些话是呈献给我之物。啊,不用这样的。”亚尔德摆了摆手。接着他劝宓夏吃点点心,自己则在沉思。——背叛家门?根据那件事的发展,大概就能察觉出向亚尔德传那个流言的人是谁了。虽说是正在喘息中的敌人,但也是危险的。同时,他也对自己没有那种背叛家门的认识而感到自责。自己不懂,乃是因为自己是个暴发户。“在现在这个家名之前,我也是有一段时期是用着别的名字呢。”“说到这个,我并不知情。”“在第一次和夫人相遇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家名的人。”“嘛……”“发生了许多事,然后就被剥夺了。从那时开始,还是之前就是这样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就似乎很淡薄。我自己实在是不明白。”宓夏似乎犹豫了一下。突然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对亚尔德说道。“身为黑狼公家主,您这样说是很让人困扰的。”“的确是如夫人所说的呢。”“又用这种说话方式……”“这是陛下草率赐予的家名。连出生的家名都看不重的我,能如何看重这个家名?当然,有先代的妹妹您在,还有其他的各位——”亚尔德张开双臂做着含糊的手势,想将他想到的人都表示出来。不知道亚尔德的意思有没有传递过去,宓夏只是静静地看着亚尔德的动作。亚尔德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他放下手继续说道。“——考虑到大家,我认为应该去尊重这个家名。我也打算去努力尝试,不过,恐怕是并不足够吧。”“是为了他人呀。”宓夏简单地一语道破了。亚尔德眨了眨眼,小声地回了一声,“是的。”“公主。”杰沙鲁特出声似乎想谏言。宓夏扇子一摆,他便没有再说下去了。果然不愧是长年的相处。“家,既是贵族的血,亦是贵族的骨。失去家名的话,贵族和平民还有什么区别呢?将我们区分开来的,乃是我们所持之物。无论您是否如此所望,您都是贵族哦。若您已有舍弃如今立场的觉悟且不说,若是没有,只要您还是贵族,那么就必须要守护自己的家名。您明白了么?”“道理上,我是明白的。”“真靠不住。”宓夏的评价极其的不留情。不过,这批评相当之恰当。“很遗憾,我就是这样啊。”“您请多考虑一下自身的事情。关于家的事也是如此。自己的地位,领地,还有名誉——您一点都没当它们是什么重要之物。所以,这样您才会在说自己的事情的时候,犹如是在谈论他人之事一般。”“我想我并不是完全无视的。”“那么,您想说的是,只有一点点么?”当宓夏有心的时候,她就是一名毒辣的论客。现在亚尔德将这一点铭刻在心。她是个难缠的对手。“虽觉得我实在无能为力,但亦非常感谢夫人的建言。”“……不,是我说得过分了。”“我的不可靠,就正如夫人您这样的人物刚才不小心所说过头的话中描述的一样。说起来,关于养子那件事,夫人接受了后是怎么想的呢?要成为养父的我,是一个这样软弱的人。”宓夏露出为难的神色。自己是不是有点刁难她呢?就在亚尔德刚这样想的时候,只见得宓夏好像贵妇人一样用扇子挡住口部。只听得她轻声说道。“若我是觉得您软弱,那么我就不会犹豫了。”“夫人是在犹豫么?”“说大人您对家名不执着的,是我。反过来说,我对家名是非常执着的——我若不是因为私欲,想他继承您的家名,才不会提出来想要我的儿子进入大人的家。我呢,并没多少信心呀。”亚尔德完全没料到她踌躇的理由会是这个。他吃惊地望向杰沙鲁特。杰沙鲁特眉头一扬,脸上的神色似乎在说,“为什么要看过来啊?”——亚尔德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当亚尔德将视线重新移回宓夏身上时,发现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中庭那边。没办法,亚尔德之后继续问道。“因为私欲,所以就不好么?”“若是这个成为了大人的家门祸乱的根源的话。”“祸乱,指的是什么?原本,对这个家持有私欲,这本身就是夫人您的正当权利么?作为拥有黑狼公血脉的人,不对此执着反而才奇怪吧。”“若是收养了养子之后,您又有了孩子呢?我很可能会谋划杀掉那个孩子的。”“公主。”这一次,杰沙鲁特没有再保持沉默。宓夏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郑重地向亚尔德道歉。“……我又一次说过头了。今天的我怎么会这样呢。看来去休息下比较好。”“夫人是累了吧。这是不无道理的。不止白羊公一家,家门正处于生死存亡的人应该并不少。现在皇宫如此的风气,出入的人的人心不可能不受到动摇。”宓夏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亚尔德。“我认为,您是当得起黑狼公家名的人物。不相应的,或许是黑狼公这个家名呢。”“……呃?”“大人是位伟大的人物,不会被家名之类的束缚自己。若觉得是重担子,到那时候请舍掉吧。家世门第之类,乃是无所谓之物。这种东西,并不具有大的价值,对我来说——不,对世界来说。我觉得有一天,如此的治世会来临的。”亚尔德也站了起来,稍稍思考了一下后回答道。“也就是说,隐居么?”宓夏的表情终于变得柔和。“嗯,大概就是如此。这是大人您所希望的结果呀。”“非常不错呢。给与我这美妙的目标,我会铭记于心。”目送着宓夏离开后,亚尔德问杰沙鲁特。“你认为这次的肃清会到什么程度?”“这只是老朽的个人意见。老朽觉得,白羊公一家被消灭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是逝世的四皇子,五皇子的监护人。”“啊,傅伯么?”傅伯,指的是皇子的正式监护人。第一皇子的傅伯就是马痴灰熊公。听闻他们之间只是这表面上名义的关系,相互之间并无深交。跟随第二皇子身后的,当然就是银鹫公。第三皇子则是由黄雉公这个弱小贵族来担任傅伯。他们好像与已经离开人世的达米娜王妃是远亲,不过在第三皇子被关入城堡那件事之后,这门贵族也被追究监督不力之罪而被摘去职责。故现在三皇子并没有傅伯。一来国家没有立,二来大家觉得他已经被划在了继承之外了。第六皇子的傅伯是南国公,也就是妮尔雅拉王妃的父亲。名义上他亦是贵族,不过他却和其他藩王一样,好像对宫廷政治不感兴趣,完全就没听过关于他的传闻。第四皇子的傅伯是白羊公。第五,第七两位皇子过去也是由他们的亲属担当傅伯。第七皇子的情况或许还不能以过去式的口吻。不过由论功行赏的情况来看的话,还是以过去的口吻……这很有可能。身为女子的皇女并没有傅伯。——因为她也就是个小丫头。四大公家之中,不说长期空缺的黑狼公,金狮子公并没有担任任何皇子傅伯,感觉上有点奇怪。而且,白羊公家也太显眼了。“有点,想不明白啊……陛下他,为什么要如此扶植白羊公一家呢。”“听说,选择傅伯一般是由其血缘者担任。自在沙漠西面便是如此,详细我不大清楚。”他一说,亚尔德才发现自己忘记了杰沙鲁特原是异邦人。亚尔德心中一直认为这些与自己无缘。虽明明是土生土长的帝国人,但对贵族阶级的生活方式,习惯之类完全就不了解。“大皇子的母亲是……啊,是成为了灰熊公养女的那位么?”“是的。听闻在她生下大皇子的时候过继的。”被孤立的拉哈玛王妃,是从银鹫公嫁出去的,已故的希莲王妃的女官。她姑且算是贵族,但并不属什么大的家门。于是考虑到体面,就形式上成为了灰熊公的养女。“但是……之后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完全想象不到。若要消灭白羊公,那么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就如陆伊所说的,皇女也有可能会反遭怨恨。这并非事不关己。“老朽认为,不至于到处刑的地步,目前。”“目前,你是指……”“迟早,变可能的。”“不是现在?”“施压让对方行动,然后斩之……陛下可能正在描绘这样的画卷。”亚尔德又忍不住开口了。“为什么又要如此的迂回……”“今回的情势,私自隐瞒矿床的地方领主勾结,大势力贵族之间的争执,再加上兄弟相残——大人您也是知道这些的吧。陛下想必也是相当的生气。”“嘛……也是呢。”“恣意发展自己的势力,还有那些抛下了皇子们、怠慢教导职责的傅伯,换句话说,就算是白羊公,也都会招致陛下的愤怒。但是陛下若一口气去处置他们,恐怕就会惹起贵族们的反感。”“所以是这么一回事么?”杰沙鲁特点了点头。“是的。这就是龙种与贵族之间的角力关系了。四皇子将灰熊公的使者斩了这个做法,乃是错误的。龙种能主张的特权并没到如此的地步。这就是当今的情势。就算是陛下也是一样。运用强权手段,会让平衡崩溃。”“原来如此。很简单易懂啊,你解说很在行啊。”“不敢当。”经杰沙鲁特这么一说,这些明显的事实,自己之前没弄明白,才是最不可思议之处啊。“陛下想要的是口实。到时候即使消灭了他们,贵族、社会全体都不会有不满吧。”“也有贵族会不安,亦会有嗅出导火线味道的人。只是现在并没有大范围引起反感。特别是白羊公一家,因为之前饱受皇帝的恩宠,就算大多数的人认为现在的情势依然乐观,亦不足为奇。”“这样么?”“就算面对大人,他们也是那无礼的态度。”“……是么。不,啊,嗯。”的确,亚尔德也觉得自己被白羊公家的人无礼相待的情况并不少。不过,他也并无一一记住。说起来,贵族们对待亚尔德,无论是殷勤招呼抑或无礼对待,都是理所当然的。要弄个无礼贵族的一览表的话,大概会非常麻烦。“郑重相待大人的人,大人是应该记住他们。那些心术不正的无礼之辈,大人完全没必要将他们放在心上。”虽然亚尔德的口吻、表情都是很平静,但似乎让杰沙鲁特认为,这些粗鲁的行为让亚尔德感到不快。“但是,你是注意到了。”“不用说。”“忘记掉吧,这只是浪费记忆力。”“虽然大人这么说,但对谁要如何对待,还有作为今后参考的重要情报,所以……”“今后么……”在论功行赏会上会发生什么事呢?这就如同没有台本的戏剧节目一样,完全没有无法预计。——不,台本是有的吧。应该已经定了下来了,就在皇帝的心中。之后,亚尔德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祈祷自己在当中不要有什么重要的戏份。“不管怎么样,大人差不多时候该休息了。”在杰沙鲁特的胸中,亚尔德的预定似乎也已经被决定下来了。在亚尔德体力耗尽之前,让他入睡。“也是呢。”亚尔德拈起个糖果放进口中,喝了一口冻茶,然后站了起来。至少在现在,杰沙鲁特所准备之物,比起皇帝的剧本,亚尔德更为之熟悉——在他送来那味道奇妙的药膳之前睡觉乃是上上之策。5在论功行赏之前的数日,亚尔德都非常忙碌。之前亚尔德来帝都的这座府邸,是为了保护皇女,在府邸里只是作了短暂的休息,完全没有着手清算之类工作的时间。虽然把权限放给了管家,让他处理诸般事宜……不过当对方说“请大人先过目一下”的时候,亚尔德无法拒绝。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就认真地处理起这些事务来。自己还是没能脱掉尚书官的秉性啊。对此,亚尔德自己也呆住了。来到帝都之后,也要继续通过传令官与皇女上历史课。这也必须挤出时间来。和去年一样,名义上这只是为了确认是否平安。但在亚尔德的眼中,却是能钉着皇女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北岭的钉子。即使每天勤勤恳恳地钉上一口钉子,他的这位君主也很可能以她自己的理由,以蛮力一口气将钉子都拔掉。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亚尔德正在努力中。因为,若让她糊里糊涂地独自行动,善后处理很是麻烦——眼前的情况就是如此。结果,在如此经由之下,亚尔德连休息都没法休息。而跟来的北岭的人,则在兴高采烈地游览着帝都,精力旺盛。明明夏天的帝都又热又臭,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格兰达克还干脆住在外面,简直就是精力过剩。论功行赏会的当天,天气酷热之极。出席者必须以正装出席。不过,光是整理好那一身的衣装,就已经浑身是汗。一早就恨恨地看着努力冒头的太阳,口中抱怨“只要见到它,就会觉得更加热了”的格兰达克,似乎也无法继续废话下去,乖乖地坐进马车里。亚尔德则与传令官一起同乘别的马车,杰沙鲁特骑马。亚尔德不禁感叹,这老人家竟然还有如此的体力。虽然不如新年祭,但皇宫中车水马龙,上下马车并不轻松。夏天用的马车,用靠柱子支撑的华盖和两块垂下来重叠着的薄纱遮盖起来。虽然这样比那些四面包围构造的马车通风更好,但也不如四面无阻。话虽如此,下了马车,则要长时间待在直面日照没有遮阴的地方。“您在犹豫不决呢,大人。”杰沙鲁特驾马靠近说道,“请您在这稍等一下。”“但是,已经在轮候了,看来要轮到我还需要不少时间啊。”“现在,就为大人您开路。”怎么样开路啊?光是问亚尔德就觉得恐怖了,他连忙阻止杰沙鲁特。“别这样。现在并没必要担心迟到吧。”“大人请听老朽一言。论功行赏会有多长时间是个未知之数。大人您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耗尽体力。”话虽这么说,但是你怎么这一副准备和其他家的骑士大闹一场的势头啊。P97“请慎重。”“当然,不会见血的。”亚尔德说不出话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亚尔德已经想挠头大喊。这对话的展开太极端了,这位武斗派的老人家,正是这一点令人头痛。“不——”光是头痛是阻止不了这位老骑士发飙的。亚尔德想去拉住他的袖子,不过却失败了。下次要命令他穿长袖的衣服好了。亚尔德一边认真地考虑着,一边拨开薄纱往马车外探出身子。这时,他见到人群如同波浪一般分开,杰沙鲁特也“嗯”了一声也停了下来。正在走过来的,乃是传令的官员。而且,并不是跑腿用的下位传达命令的官员。他批着紫色的肩衣,乃是货真价实的传令官。在这位受到与龙种同级待遇的人物面前,骑士们都迅速地将马拉到一旁。现场忽然变得空畅,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不过,亚尔德却不由想到,既然能如此畅通无阻,那么刚才就该这样做啊。不,你们不去挡一下那位趾气高扬的传命官么?无论怎么看,那位传令官员的目标,都是黑狼公的马车。亚尔德望向静静地坐在身旁的传令官。虽然她还是没有什么动作,但身体里已经是皇女了,一看就能分辨出来。这么早就进入了“临”的状态,传令官的体力足够么?亚尔德有点担心。“正在过来的那位传令官是谁的传令官,您知道么?”皇女的传令官没有抬起头,只听得她回答道。“不知道。”连抬头确认都没有,那就换言之,连原本的样貌都不认得吧。啊,亚尔德想起来了。传令官是龙种的影子,没人会记得影子的容貌的。很快,传令官就来到亚尔德的马车处,他仰起头对着坐在马车上的亚尔德说道。“黑狼公。”光滑发白的额头,年轻的声音。然后,是背叛了他外貌的、冰冷的视线。闪耀的阳光照在他宽松扎起来的头发上,放着近乎白色的光芒。而衣着则是相反,昏暗到让人觉得集中了所有的影子。从体格和声音来看,是一名男性传令官,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却是中性的。“陛下召见。请随我来。”宣召之后,传令官就轻轻转过身。亚尔德也连忙走下马车。下到一半他想起了皇女的传令官。于是回身去叫。不出所料,她正要站起来。“北岭的各位,请留在此处。”“老朽也去。”“传令官不会有自己的主张的。杰沙鲁特,这里就拜托你了。”“老朽也和大人一起去。当然,传令官大人的安全,就交给我的部下们。”看来反对也没用。再磨磨蹭蹭下去,皇帝的传令官就会走远,难得让开的那条路很有可能又会重新堵起来。亚尔德顾不上回答,下了马车。身后,传来了皇女——不,皇女的传令官的说话声,“拜托你了”。——护卫什么的也没意义吧,在这里。皇帝若是有心,就凭杰沙鲁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不,或者可能会糊里糊涂地逃了出去。那种情况的话反而好像更麻烦,会被当成叛贼,不得不四处逃亡啊。这种劳苦的生活方式就敬谢不敏了。脑海中连绵不断的不舒服的想象挥之不去,但亚尔德还是往传令官的身后追了过去。传令官的脚步意外地快速。这样下去,去到皇帝的御前时自己不仅会满身大汗,还要喘个不停吧。在这空旷的宫殿中,他要带自己走到哪里呢?亚尔德不知道。不过看来他带着自己去的地方是里面的区域。也就是说,今回也是私人性质的会谈。大概是在准备仪式,在那些身穿正装的近卫站立着的门前,传令官停下了脚步。“陛下已经来了,请进。”传令官的说话之后,皇帝的直属骑士就打开了门。亚尔德感叹着紫衣的威力,正要走进去,但他却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人刚好从里面出来。对方将视线掠过亚尔德一下,丝毫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就穿过了亚尔德。亚尔德认得他,但是亚尔德也没有去打招呼。“大人。”亚尔德连忙一整脸上的神色,将注意力转回室内。之前朝见皇帝的时候,他的身边并没有传令官,但今天就不同了,十名以上的传令官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皇帝的身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有在呼吸。门的内侧也站立有护卫骑士。在亚尔德和杰沙鲁特一进来,他们就站到了两人的后面。压力好大。这一次,至少皇妹没有在场。应该说可以稍微宽心一点么?亚尔德在房间的正中央停下脚步。皇帝坐在房间的最里面高了一截的地方。看到亚尔德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今天的气氛很是柔和,反过来却更加可怕。“朕一直就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不等打招呼什么的,皇帝就说话了。必须回以“如此之暑热之下得逢陛下召见实在是不胜感恩”之类的话,但眼前是轻松的会面,所以亚尔德只是小心翼翼淡淡地回答道。“在下倍感荣幸。”“那么,知道谈话的内容后,还会这样一本正经么?”虽然不知道皇帝要跟自己说什么,但在皇帝召见的那一刻,亚尔德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了。皇帝并不是可以欢愉交谈的对手,至少,亚尔德想尽快结束这会面。“聆听了陛下的教诲之后,在下会有什么样的表情,陛下一眼就能知道的吧。”皇帝的双眼眯了起来,肩膀轻轻地晃了一下。可能是笑了。“说起来,你见到了那家伙了么?”“请问指的是哪一位呢?”“刚才擦身而过的吧,在进这个门之前。”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是指三皇子殿下么?”“他,脸上是怎么样的表情?告诉朕。”“因为仅仅是一瞬间的擦肩而过,所以……”没错,对方就几乎没有停下脚步。在一见到他之后,亚尔德的确就认出了他是谁了。不过,神色却没有变化。“好好看清楚不好么——在这里。”一瞬间,亚尔德没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皇帝的圈套。当在他一明白皇帝话中的含义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用恩宠的力量,这个意思么?的确,若是亚尔德有那个心,怎么好好看清楚都没问题。不过,亚尔德是不可能想看的。“陛下您说笑了。”“之后就是你感兴趣的话题了。”“谨听陛下的教诲。”皇帝只是浅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亚尔德心想,皇帝其实是很开心吧。虽然要取悦皇帝,亚尔德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生气,但在这里就反抗,对亚尔德也并没什么好处。于是亚尔德深深地向皇帝行了一个礼。“非常抱歉。请问是什么事呢?在下愚钝,想象不到。”说完,他抬起头,开始想象自己脸上会是怎么样的表情。表情还是不要太丰富的为好。亚尔德是打算流露出困扰的神色,但皇帝到底会怎么看呢?“好吧。去外面走一走么?黑狼公。怎么了,这不会花多少时间的。”“外面么?”“去庭院走走而已。随从就不用跟来了。朕想轻松去走走。”皇帝站了起来,身影消失在通往中庭的一个房间里。亚尔德连忙追上去,没能和杰沙鲁特打个招呼。不过这种情况下他也是无法同行的吧。中庭的大部分地方,都在攀附在棚架上的藤蔓植物的叶影之下,比室内更加舒适。虽然湿度还是高,但感觉气温下降了。皇帝看着盛开的花萼,对亚尔德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啊?”“不过,想和你说说话,这并非虚言。”“是。”缓缓地,皇帝看向亚尔德。这么近和皇帝说话,说实话,很恐怖。“你是怎么看朕的女儿的?”皇帝的女儿只有一个。与将皇子们以数字称呼不同,仅仅以“皇女”称呼皇女,乃是因为没有其他一样称号的人。不过,在这样两人单独说话的时候抛出女儿的话题……世上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不考虑现在他正手握大权,单纯的称他为笨蛋父亲貌似也没什么问题。然而,不用去顾虑对方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者,这种情况事实上是不会存在的。当然,现在亦是如此。“北岭王,她拥有君主的气度。”“君主么?”“没错,在下认为,她拥有身为王所相应的素质。”皇帝用鼻尖哼哼一笑。“是么?”“能够侍奉北岭王,在下深感幸运。”“你的运气非常好。”说着,皇帝又将视线放回花萼之上。得体的回答虽平淡,但皇帝想要听的大概也不会是什么伶俐的话。“我经常被人说只会随波逐流。”不去反驳对方的话,但也不去过于认同对方……亚尔德在思量之后说出口的话,正是指要让现在的情况顺其自然。亚尔德心情变得微妙起来。“这种事你就让人随便去谈论么?”“评价是下评价的人那边的事,并非可以左右我的问题。”“没想到,你是个傲慢的男人呢。”得到稀有的评价了。皇帝又开始看着花了。他在想什么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中怀着这种两边不到岸的心情,亚尔德也望向那些花朵。炫目的洁白。从重重叠叠的叶缝中穿透而来的阳光,犹如测量过一样,准确地照在花的花萼上。在同样盛开的鲜花之中,这一处总是吸引着人的视线。皇帝,又再开口了。“知我者知之,懂我者懂之,你是这么想的吧。这,就是傲慢。站立在上位的人,必须要让所有的臣民尽知。去控制,去利用他们的看法,要领会他人擅自议论中的‘好’与‘坏’。”“陛下之言,在下会铭刻在心。”以前完全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会是这样的。一直以为他对别人,特别是对百姓的评价之类的都不怎么放在心上。——你没有明白。“对你的评价,从那个流浪戏班的节目中就能打听到大部分了。”亚尔德几乎想要当场跪下。好想坐下来。干脆迅速沉入地下好了,然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怎么连皇帝都知道了那个可恶的舞台剧了……皇帝当然不会顾虑亚尔德的心情,只听得他继续说道。“这并不是坏事。无法成为贵族的人会梦见自己成为贵族。有这种想向上爬的人,这个世界就会产生活力。因此,梦想是必要的。”“这也是陛下的手腕。让无法成为贵族的人成为贵族的,是陛下。”“你就是梦想啊,亚尔德。”“……呃?”“戏里的梦想。”皇帝转过身子,正对着亚尔德。因为这无用的身高,于是就成了居高临下看着皇帝的姿态。亚尔德的心情也变得非常之差。刚才谈话的内容也是如此,都非常让亚尔德惴惴不安。皇帝继续往亚尔德的这份不安落井下石。“那个自称是预言者的人,来过。”“……名字是?”“你也应该是知道的,就是那个说太阳神达坦的语言的,指引之星。”“请问就是那个叫维娜艾的人么?”“应该是她,没错了。她在蛊惑人心,然后被捕吏押过来朕这里的。再一想,这也是她想要见朕而使的一个手段吧。”“她还在拘押着么?”“她是为了说你的事而来的。呐,她是这样说的。”说到能让人不知如何应答,再没有比皇帝更让亚尔德头痛了。皇帝实在是个很会让人头痛的达人。亚尔德很想吐出“谁他妈知道啊!”这一句人生的最高之言然后拂袖而去,不过站在他眼前的,可是无论怎么去想他都无法把这一句说出来的人。“在下很困扰呢。”他将自己的感想比较直率地说了出口。不过,这种程度是允许的吧?去考虑各种得体的回答,让亚尔德快要到极限了。“她是怎么说你的,你不想知道么?”“闻得忧郁的未来会使人烦心,闻得光明的未来会使人陷入怠倦。在下乃是软弱之人,觉得并不应该去听。”“这样啊。不过,你听朕说。那个人是这样说的,‘请相信黑狼公。虽然对他起疑之日必然会来临,但请在那个时候,回忆起我的这一句话’。”看吧,说什么必然会被怀疑,哪可能会高兴。光是考虑情况会变成怎么样,就能非常有效地让亚尔德的心境变得一团漆黑。“在下不觉得她是怀着什么意图来说这些话。不过,若陛下对在下起疑,是因为相信了这一点的话,在下也只是认为还有别的相应的理由,让陛下怀疑在下而已。”皇帝笑了。“你果然是个傲慢的男人。吾所信之道不会迷茫。因此,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没有退让之意。只对知己者说之,你就是这么想的……好了,朕站在的是哪一面呢,是你的知己,还是不懂你的人?”“能相互了解的话,或许就可以相互信任了。”“不对哦。没有相互了解,也是可以相互信任的,也会有相互了解也无法互相信任的。”“陛下您了解那个预言者么?还是,已经相信了她?”“先告诉你一点吧,黑狼公。朕,谁都不信任。”“对北岭王,亦是如此么?”话刚说出口,亚尔德自己也吃了一惊。皇帝似乎也相当意外。他眉头跳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立刻就回答道。“对于她,并不是是否信任的问题,而是朕爱着她。”没等亚尔德回答,皇帝就迈开了脚步。他大概是想回到屋子里,但忽然又停了下来。——果然啊,他不就是个糊涂父亲么。而且是只能用极其啊之类的形容词才能形容透彻的糊涂父亲。“陛下,请告诉在下。您放了那个预言者了么?”“老早就放了,在你来迎接朕的女儿之前。相当早的事情了。”“那么——”让皇帝舍弃对亚尔德的疑心去相信亚尔德,预言者说的这一句话,在那个时候说不定支撑了皇帝的判断。什么魔界之盖将要开启,就算说出了这些完全是乱七八糟之言,皇帝却根本没有去否定。话虽如此,但皇帝怀疑亚尔德的场合,看来除了此之外并不少。“她还说,会在沙漠和你再会哦。”皇帝没有转过身。说完后,他就走回屋子里了。没办法,亚尔德只好跟上。从外面回来后,就觉得室内比之前更热了——无论怎么说,人太多了。平常都不得不被大批的传令官和骑士跟在身边,亚尔德心中不禁对皇帝涌起了些许同情之念。皇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近侍立刻送过来了杯子。皇帝拿起杯子,大口地喝了起来。杯子中响起了清脆的声音,应该是放了冰。好像在羡慕一般,亚尔德的喉咙就要响起来。皇帝将杯子放回近侍递过来的托盘上,又重新把视线落在亚尔德身上。“在论功行赏之前朕想确认一下。你知道哪些了呢?”“请问陛下指的是什么呢?”“朕的五儿子和太守勾结之事。”“只是‘是不是这样呢’这种臆测的程度,因为对手没让在下掌握到什么证据……不过杰沙鲁特他做得很好。”“野蛮人之辈并不会青铁的冶炼方法。因此,那个矿床理应只是毫无价值之物。那些矿物,如此下去就只会成为废屑。所以那里应该有懂得那些东西就是青铁的人。”是有人从外面来到踏野郡发现了青铁,然后告诉了太守,还是青铁矿被五皇子知道了?皇帝的意思是问那个人是谁吧。亚尔德没可能连这种事都知道。再说,那个矿床产的是青铁这一点本身,就知道一切都要终结了。“很遗憾,在下并不知情。”“因为这个人不是你。”“若是在下的话,是不会告知五皇子的。”“那么你会告诉谁呢?”“首先禀告吾王,之后再劝她奏上给陛下。”“不想据为己有么?”问这种假如并没有什么意义吧,皇帝的目的是什么呢?“因为青铁乃属国家之物,而且在下认为更是陛下之物。而且,就算在下持有那种东西,但也就只会成为废屑。既然自己不会冶炼之术,只能够带到外面去,这样的话必定会触及陛下的龙颜之怒。这种东西并不是财富,可以说是祸害。在下想,我是会这样劝谏吾王的。”“你所欠缺的东西,就是野心啊。”“正如陛下所言。”“这样的话,朕心意已决了。你可以退下了。”亚尔德向皇帝行了一礼。皇帝到底决定了什么啊,讨厌的联想又一大片地涌了出来。“那么,在下就告退了。”“好好期待吧。”究竟期待什么啊。……当然不可能去追问皇帝。亚尔德低着头开始后退,至少不让皇帝看到自己满面疑惑的神色。无论怎么去猜,啊不是连想都不愿去想,正因为开心的是皇帝本人,对亚尔德则别说是期待了,甚至肯定就会是大事件的展开。要赌也没问题。亚尔德觉得自己不会猜错的。再说,只有猜中了也不会开心的预测,才会精确地命中啊。6论功行赏的会场相当之宽广。就算是同为尚书官,被分配到负责典礼的那些不说,那些跟随骑士团的工作的,也大概会有相应的在这类场合列席而站的经验。不过,对每天过着只在尚书局中来回奔走负责文书工作的日子的亚尔德来说,这则是长久无缘的世界。“人相当的多啊。”“因为这次涉及到骑士团的再编。”回答亚尔德的是皇女的传令官。里面当然是皇女。真正的传令官本人,是不会应答亚尔德这种不是问题的话的。就算没有这不经意的对话,亚尔德还是能分辨的。只要在“临”的场合,看到的不会是传令官本人,而是与传令官相连的那个龙种的姿态。这个作为一族的血脉所具有的能力,是方便呢还是不方便呢?很微妙。现在亦是如此。看到在亚尔德旁边站着的,不是传令官而是皇女。若是分别用左右眼去看,则会觉得看到的是传令官或皇女各自的姿态。不过,在这种场合,忽然掩住一只眼睛,频繁地去观察传令官——不过这种奇怪的举动还是免了,只好去忍耐这种两个人重叠似的状态。这种相异的外观,人会怎么处理的呢?亚尔德现在见到的,乃是身穿传令官的紫衣,散发着黄金龙气的皇女的姿态。大体上的体型是套用于传令官的,五官的位置也与以往相近。真是奇妙的感觉。也就是说,无法放松下来。皇女并没有察觉亚尔德的心情,只听得她继续说道。“两个骑士团成为了无根浮萍。他们到底会怎么样,就看陛下的心意——”“要说受到的是赏还是罚的话,是惩罚吧。”杰沙鲁特接过了话茬,时机非常恰当地堵住了皇女的嘴。她脸上的神色一暗,果然还是联想起两位皇子的死吧。虽觉得可怜,但靠逃避是无法跨越过去的。今天,就是为了解决这一件事而集中起来。——亚尔德在不安,但皇女大概比亚尔德更不安吧。所以虽然明知会给传令官很大的负担,但皇女还是以“临”的状态与亚尔德同行。“说到这个,若是陛下作出了处断,那就只能够遵从。他们也是,我们也是。”亚尔德尝试去说得婉转点,不过,再怎么遮掩也只是无补于事。——皇帝借着这个好机会来击溃他们。这个可能性很高。拥有三名皇子之多的白羊公一家,已经引起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之前亚尔德就从宓夏那里得到这个情报了。她说,白羊公要求与沙漠那一侧那些繁荣的豪门权贵的大贵族一样的待遇,甚至还要求得到更高的敬重。这种做法到处都带来了纷争。白羊公的家主本人,与四大家为首的名门贵族都有很多直接的往来,所以,他似乎并没必要去做出一些过分的举动。不过,威胁一个家族这种事,他似乎也做不到。亚尔德自己在皇宫遭到毫不掩饰地愚弄时,当他一旦去确认对方是哪个家族,就发现几乎都是白羊公派系的人。话虽如此,当亚尔德继续去确认时,受到直接排挤的次数就减少了,最近更多的是被远远围观。亚尔德尽量礼貌地去询问地方是哪个家族的人,但可能是被误认成是为了事后报复了。这种事根本就没可能啊。报复是要气力和体力的,既然有其他必须去做的事,当然不能去浪费在这种地方。被人看不起而去报复,反而更不合算。真想告诉他们,“你们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自己连无礼对待自己的贵族名单的一览表都不想做。万一就算是做了出来,肯定就已经心满意足。之后,连再去在意这些东西,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亚尔德他并没有这种时间——他自己想要的是休假。一瞬之间,亚尔德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不过,这是一个不会达成的愿望,总之,还是摆在心底算了。再说,连血亲的皇子们都收拾了的皇帝,白羊公家族等人,对皇帝来说,不过只是无关人等、无能之辈,皇帝不可能继续养他们。将锡安拉王妃赶出皇宫,就证明了这一点。无害之人,换言之对皇家来说就是祸害。亚尔德想起了达拉谨说过的话。——希望孩子们能够可爱地成长,然而锡安拉大人呢,只会漠然地说,“你们要好好相处呢”之类的话而已。若一个不慎,皇女也有可能被赶出去。如果,她当时是拒绝了送毒药给皇兄的话;如果,她当时是抱着皇帝的腿,流着眼泪祈求皇帝发慈悲的话。“大人。”杰沙鲁特叫了一下亚尔德。亚尔德才发现自己走神得太厉害了。皇帝已经坐在台上。和新年祭典的时候不同,几乎就没见到龙种一族的身影。与这次的事直接有牵连的皇子只有第四第五皇子这两位,他们无论哪一个都已无法出席了。亚尔德也没有见到皇妹。虽然亚尔德没有专门去确认过她的动静,或许,她目前已不在王都。谁都不在场,亚尔德是想这样说的。不过,那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站在皇帝的侧边——是三皇子。——怎么可能?在前些日子,做出的行为惹怒了皇帝,不被授予领地,只被留在首都附近的城堡中不准外出的三皇子,出席了这个论功行赏之会。这不就是说,因那两位皇子去世而空出来的领地,会落入这个皇子的手中么?——皇帝他饶恕了三皇子了么?皇帝迎上了亚尔德呆然看过去的目光。当亚尔德察觉对方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对方却已移开了视线。“利落点结束吧。”这是皇帝的第一句话。他以手稍稍示意,主持仪式的官吏就走上前来,递上一沓沓折叠着的文书。“详细的处置都已经写在这里了。这是赠给好好辅助朕的儿子们的部下们的,类似于遗赠之物。作为父亲,儿子先于自己而去,朕感到很痛苦,但他们的部下同样也是如此吧。不过,这一世的因缘已绝于此,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以后侍奉的士官了。”这一个发表,让在场的人骚动了起来。杰沙鲁特凑近亚尔德小声说道。“骑士团,解散了。”关于骑士团的未来,更近人情的处置,就是在皇帝的推荐之下进行再编吧。这是意味着之后的为官之处有了保证。要说另一面,残酷的处置的话,就会是以不能好好辅助主子为名,让上层人员自杀,然后解散骑士团。一旦这样的话,活下来的骑士们,要再找到新的地方任职,难度是非比寻常的。从皇帝的语气来看,这一次不处罚责任人,单单就解散骑士团。从整件事的经过来看,这算是一个温情的决定了。话是这么说,被解散的骑士团乃是由白羊公家族的亲友构成,他们之后能不能轻易地找到新职位,那就是题外话了。——相当的严峻啊,看来。就算并非如此,因为不同派系之间的贵族关系并不好,白羊公与金狮子公,灰熊公一直纷争不休,他们大概是不会收留这些骑士。被四大公家的一半讨厌的话,他们的前途当然不可能会是光明了。亚尔德不认为他们会和架子大的银鹫公交情友好,而剩下的黑狼公,则还有不愉快的过去……这种种原因之下,若有他们当中有低头过来任职,如何去处置他们也是件麻烦之事。亚尔德心中连这种情况的考虑到了。没去想就好了。不过,直面中的现实中那糟糕的气氛也不逊色于亚尔德的想象。在场过半数的骑士,以遗赠之名,分发到情况不明的“分手费用”后,就被撵走了。譬如那些白羊公本家的骑士,他们有自己相应的领地,可以期待从那里得到的收入。但是,原本只是徒有其名,由弱小的贵族构成的派系,他们和那些没有半寸领地的人就没什么区别。而且,之后寻找职位也前景艰难——过后大概会有低头来求自己的人。与其说是想象,不如说是妥当的预测。“当前,两位皇子的领地则回归天领(译注:天领,江户时代幕府直辖的领地,这里指朝廷的领地),变回直辖之地。由这里的三皇子监护到移交完成。之后,任命三皇子为踏野郡的太守,去该地上任。”亚尔德总算压下出声的冲动。怎么能将之前想要谋害皇女的三皇子,安排在与北岭邻接的踏野郡?——而且,在踏野郡,有矿……皇帝打算给第三皇子手握青铁的特权么?亚尔德这个疑惑,皇帝当场就出声解答了。“还有,被发现的矿床亦作为天领,脱离踏野郡。但是,踏野郡负责该处的警卫任务,守护从前太守这个叛逆者手中脱离的善良的人民,作为皇家财产的守护之盾,守护之剑,为皇家而战。”——讨伐任务么?不让三皇子其从中获得好处,单纯地让他去灭前太守的一族,皇帝的这个如意算盘能打得响么?反过来,三皇子很有可能会和前太守联合,必须予以监视吧。正当亚尔德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和皇帝的视线对上了。“发现这个矿床的黑狼公,朕特别想奖赏他的这份慧眼。”并不止皇帝,亚尔德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被这股气势震住了。糟糕的预感——不,这并不是预感之类的了,绝对是,妥当的推测。皇帝又一次,要做让他讨厌的事了。这回又是什么呢?“然而,这人却是无欲无求。对财物,名誉都毫不感兴趣。他常常将隐居挂在口边,这是众所周知的了。因此,他是不想再出人头地了吧。赐予他美女也不会让他欣喜。这样的话,没办法了。虽然损失了一个敏锐的头脑虽是帝国的损失,但朕就成他所愿吧。”P119(图)P120皇帝的口气的确是很可惜的样子。不过,脸上却是带着笑容。皇帝吸了一口气,说道。“朕,准许黑狼公隐居。”

第二章1亚尔德呆呆地看着天空。这一片地区的季节,在初春播种前,以及秋天结束后都会有一次豪雨。初春的雨主要是大量地集中在上游,然后和融雪汇合,不时会席卷平原地区。不过,秋天的雨水范围却是更为广阔,并且雨量相当平均。人们都说,那如雾一般的雨水就是在预告,冬天已不远。天空中薄薄的云相互交缠,似乎在呼唤着雾雨。不过,亚尔德听到的,却不是寂静的雨声,而是那位有着善人之外貌,却是盗贼出身,软硬不吃的代官石冉佳。“这准备货款的付款通知文件,请问怎么处置呢?大人要过目么?”“交给你了……等等,数目增加得很厉害啊?”“是的,增加了两倍有多。顺便,铁匠那边也有请求。”“铁匠?啊,武器么?”“是的。因为要重新制作之前已经添上了纹章的武器,这部分的钱。”“价格已不能再低了吧?没去蒙骗别人吧?”“是的,小人是不会再这么做的。”“那交给你了。”“遵命。之后,再就是……水渠公事的报告书,这是再申请的部分。还有就是向过往行人征收过路费中,处理失当的一件事。”“头领携款逃跑了的那一件么?”“是的。收到报告,说人已经抓捕了。现在正在护送中,三天后到达。准备和其他诉讼中的案件一起,让大人裁夺。”“三日内。”“遵命。那么,关于这一件事,这边的报告书,要由大人的命令……”“啊,想起来了。是关于过路费的调整,以及这名头领的下属的编成么?”“是的。”“放在那里就行了。”“遵命。另外,这是别的府邸的估价单。总觉得,资材搬运费用的估算并没有列上去……打回头么?”“让我看一下。放在那里吧。”“遵命。接着是,哦……北边的村那边,送来了书面文书,希望大人能够亲移贵步去裁断。”“又是土地诉讼么?”“大人明察,正是如此。”“先去调查。然后派遣官吏丈量土地,与台账对照。”“之前就在想大人恐怕需要过目,所以小人已经作了一份抄本。因为在六年前台账有一次更换,所以之前与之后的都抄来了。”“原来如此。这次的台账更换,有继承的么?”“小人这就去详查……这里是耕作权的买卖。”“放在这里吧。”“遵命。之后呢。”“还有什么事了?”“蜡烛商有了新的构思,想加工新的御用蜡烛贩卖,想征求大人的许可。”“准了——不,等等。构思,是怎么样的构思?”亚尔德的目光留意到了桌上堆积起来的文书,以及正从右边走往左边的石冉佳的身影。“啊,找到了,就是这个。”亚尔德一看递过来的纸张,不禁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声叫了出来,这一声的含义他也不明白。看到蜡烛商这一份要满溢出来的创作之魂,亚尔德只能够哑口无言了。石冉佳递过来的纸并不止一张。亚尔德战战兢兢地慢慢浏览,于是就在第二页那里看到了。正值黑狼公御用商人正式更名为尚书卿御用商人之际,特意准备的全新商品——上面得意洋洋地写道。尚书卿御用专门店的印章,已经作好了。在亚尔德成为黑狼公的时候,石冉佳的妻子提出的生财之法,并不限于生产蜡烛。比起欺瞒亚尔德然后被撤下招牌,以这样的形式结下契约再卖会更加妥当。在那次得到亚尔德时候承认后,她认为所有的商品应该带有黑狼公御用商人的印章。事情就变成如此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印章就成了信用的象征。也就是,还在赚着钱啊——以这次隐居的“骚动”。因为亚尔德要隐居了,所以就出现了属隐居后的印章。思维如此之迅速,当然就是石冉佳的那位夫人了。听到一个消息,马上就写好下一步的剧本,太可怕了。而且,这个剧本看起来还大受欢迎。谁会买啊!虽然亚尔德很想抓狂,但这既然是对方的财路,自己也不好出声阻止。当然,做出那个舞台剧的家伙们肯定会买的。他们会将尚书卿御用商品一起都买下来。因为是在公演时再卖出去的,因此他们得到的会是批发价。听闻,若他们贩卖仿造品,就不再给他们剧本。听闻这效果不错。真是可叹啊。……那个舞台剧的事,就先不去管了。亚尔德发现蜡烛样子变了,是在隐居开始之后。最初,蜡烛商只是做印有“黑狼公专用”印章的蜡烛。但她配合公演卖蜡烛的主意却没有成功。那个舞台剧也招呼了代官的妻子去看,却成就了火上加油的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配备到舞台剧中的名场面之中——舞台剧中的亚尔德,有时会向女演员献上鲜花,有时会以意义深远的目光四处张望。光是想起来,亚尔德就觉得很烦躁。当然,他本人就算知道那些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些花会是什么形状,更完全不知道他们献花是什么世俗方面的知识——配合登场的鲜花的颜色的,大概就是六色组的蜡烛,不止是颜色,还混入了香料。然后,不止这些事先宣传的蜡烛,最终连雕刻蜡烛这种精致的商品都做了出来。自此开始,亚尔德实在猜不出这些商品会展开到什么地步。就犹如那些不会变化的品种,却产生了新的品种一样。有一段时期,连生产刻有亚尔德肖像的蜡烛方案都出来了,但却被杰沙鲁特驳回了。还是那一个可怕的理由,若这个成为了咒杀的道具可就不好办。关于蜡烛上的画,杰沙鲁特似乎仍然不服。不过代官的妻子主张说,只要不像就没问题了。于是附上这个古怪的条件之后,代官夫人的要求就被批准了。最好要跟亚尔德不相似。在这条件之下,蜡烛商不但没有泄气,似乎反而激起了其艺术创作意欲。今回也是。能做出带有这种图案杰作的匠人到底有多少个啊,亚尔德很想挠头。说回来,精致地涂着彩色图案的蜡烛,为什么会有人要啊?亚尔德从这里开始就无法理解了。怕浪费,不就不舍得用了么?蜡烛身上能见到“隐居纪念”的文字,这果然是用作纪念之物么?侧面画的恐怕就是尚书卿,也就是想画的是亚尔德。不过,已经不是相似不相似的问题了,而是完完全全成了别的人。这个人的五官大部分都不像是古王国人,而是土生土长的,帝国贵族的骨格。这样一来,错综复杂的尚书官像就会在世上出现并流传了么?想到这里,亚尔德心情不禁复杂起来。这页的下面仍然有纸。亚尔德继续看下去,于是就见到上面写着的是各种黑狼公时代的各种刻绘蜡烛组合的提案。那一个以热情,华丽的笔触描绘出来的肖像……非笔墨和言语所能形容。五支并列起来,亚尔德当平尚书官的时代,在北岭被提拔成为皇女的副官的事件,被授予黑狼公,被任命为北岭相,然后是被获准隐居回复尚书卿,请欣赏这半生的生涯——蜡烛商在上面如此写道。字写得不错,但却因为乘着兴头开始在上面附了文字图案等装饰,所以变得极其难认。画这幅画时的蜡烛商,也是在兴头上的吧。要解读的话,还稍稍需要些时间。“请欣赏尚书卿的半生”的刻绘蜡烛。这样很愉快么?亚尔德开始思考。蜡烛商是乐在其中吧。这本身已经是自明了。但是,蜡烛商以外的人呢?有谁呢?会有买的人么?而且这个又有什么价值啊?完全搞不懂。自己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说起来,难得被准许隐居,但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依然一点都没有变,这算啥啊。太难理解了。“卖得好么?这种东西。”“当然卖得好啊,根据不同的贩卖方法。”石冉佳自信地说道。“但是这种看上去如此费事的商品……无法量产的吧?”“我听说也在增加匠人了,但能制作多少出来就不用说了……情况就是如此。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会有稀有的价值。”“蜡烛的?”“是尚书卿御用的,蜡烛。”“……随你们好了,我觉得。”心里话又不小心说漏了。“那么,这个就批准了。”说时迟那时快,石冉佳就将蜡烛商的杰作从亚尔德的手上取了过去。一副生怕亚尔德改变主意之势。“这个就这么赚钱么?”“对此乐在其中的百姓也是有的哦,大人。”“对蜡烛么?”“是尚书卿御用的蜡烛。祈祷隐居蜡烛也会有的。”世上有这种东西的么?似乎是有了。“是承载大家的祈求,祝愿我愉快的隐居得以实现?”“大人英明。大人心中所望,已经通过那个舞台……通过那个,大家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大家都在心中祈愿,希望大人的身体能够得到休息。”“于是就去买蜡烛么?”“是祈祷蜡烛。”“之后就是庆祝了吧,那个——”“会是新的蜡烛呢。”清爽地接过亚尔德的抱怨的,是陆伊。不事先通报一下就从平台那边进来,礼仪去哪里了啊。陆伊口中连骑士的行礼之言也没说,就大步走过来,凑过去石冉佳那边,看了看他手上的纸张,然后笑了。“这就是传闻中的新品么?看起来相当不错啊。帮我向蜡烛商下订。”“遵命。”亚尔德的口像傻子一样,张着不懂得闭上了。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他甚至觉得没啥必要闭上自己的嘴,于是干脆出声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个蜡烛商,做得一手好差事哦。有收集的价值呢。”“不是已经搞错了,变成了奇怪的差事么?“哈哈,一点没变啊,老师您还是那么话不留情。”陆伊爽快地将头发向上一拨,笑了起来。然后,他拍了拍石冉佳的肩膀。“抱歉,我要和这位隐居的大人有点话要说,你可以先出去一下么?”“遵命。”见到石冉佳的这份顺从,亚尔德真想质问他,你到底侍奉的是谁。石冉佳抱着蜡烛商的图纸出去后,恐怕就会飞一般冲向厨房,将得到亚尔德准许一事向妻子报告吧。之后就是蜡烛商的大显身手了。还是应该去撤回这个准许好一点。亚尔德心中犹豫着,但还是摇了摇头。只不过是蜡烛而已,自己眼不见就心不烦。确实能赚钱的话不就让他去赚好了。陆伊收集起来的那些,挑个机会一把火烧掉就可以了。幸好,只是蜡烛而已,无论多少都能烧得起来。“……那么,有什么事么?时候差不多了,再不出发的话,就会耽误去北岭的行程了。”P131(图)P132“出去之前来大人您打个招呼啊。要劳烦隐士大人移玉步这种不明事理的行为,我是做不到的,于是自己过来了。”陆伊微笑道。他手中也不知何时多了一瓶酒。好可怕。“我可不会允许在长距离飞行之前饮酒这种行为哦。”“分一点酒喝也可以嘛。那边已经相当冷了。”“为了取暖的话,喝些便宜的酒就可以了。鸟厩那边应该已经准备了的,虽然只有少分量。”“真冷淡啊。”“什么东西都是需要开支的。”“隐居费用么?”亚尔德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机案上那堆积着的文书。“就算没有隐居,我也没有可以乱浪费金钱的地方。”“您是说请我喝酒,也是浪费钱财么?”“当然。还给我吧。”亚尔德伸出了手。只见陆伊皱起了眉头。见到他的神情,亚尔德依然没有退让之意。放这里的都是笼络会谈对象的高级酒,花了大本钱的。“真冷淡啊。”陆伊只是将相同的话又再说了一遍,却没有把酒还给亚尔德,反而径自地就坐在椅子之上。他似乎还未想出发。没办法,亚尔德也只有坐下来。“那么,你要对我说的,是什么事?”“那位公子的事啊。”眉头不由得皱了。察觉到这一点的亚尔德心情变得有点复杂。亚尔德也明白,不要以个人的好恶作为判断的基准。但是,那位公子——换句话说,就是来自于北方作为人质逗留在北岭的那位雷兰多,亚尔德也明白,自己是怎么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当初,亚尔德推测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妹妹陆希露,那名在北方大地称作被选中的人,拥有接近土地神的力量的孩子而甘愿当作人质的。不过,他当真是这样一位如此值得钦佩的兄长么?——哪有可能。若是考虑到他是要保护妹妹,那么陆希露的处境,理应是更加糟糕的吧。何况,不是他自己这样告诉皇女的么——阿=巴鲁斯是一位没一个地方像人的少女。到底,“像人”指的是什么呢?知道妹妹受到何等对待之后,还抛弃了她的雷兰多,才是更加的不像人吧。回忆起那位不懂得如何与人取得距离的少女,亚尔德的胸口就觉得一阵苦闷。孑然一身的不说了,她明明是有血亲在旁的,但为什么——现在说的并非陆希露的事。亚尔德将心情切换过来。“那位公子,他怎么了?”“有点,对皇女殿下献媚过头了。”“……你没有被陛下的过度保护传染了吧?”“若是陛下的话,在抱怨之前,就会这样子了哦。”陆伊把手移到脖子边晃了晃。陆伊的意思是指,他大概会被皇帝杀掉。亚尔德也深有同感。如果与北方爆发了战争,皇帝就会用麻烦的北岭人将蛮族拖住。在战事紧要之际,引兵逆河而上,攻占对方的大本营。然后再在这有利的条件下要求停战。若然顺利的话,北方会成为属国或者直接被帝国并吞,北岭从国降格为郡,变成直辖领。最后,将皇女带回身边。如此一来,鸟的支配权也会落入皇帝的手中。亚尔德一口气地顺着想象下去,皇帝很可能是这样策划的呢。实在不愿意去想啊。“……嘛,我们的北岭王也是适龄的姑娘,那位公子也是处于合适的年龄,他大概是对吾王有兴趣吧。没什么好奇怪的。”“您太阳穴附近在抽搐哦,老师。”“是么?若是这样的话,不是因为现在有一个意图用模糊的情报陷我于不安的家伙,蛮不讲理地想拿走我的酒么?”“因为,他在弓术的练习之类的时候,让皇女殿下示范。然后胡扯什么‘力量的运用没有丝毫的浪费,真不愧是殿下。请务必让在下学习’之类的。”自己的太阳穴有没抽搐先不说,这件事不禁让亚尔德哼了一声。“原来如此……”“好小子,干得不错嘛,这样的感觉呢。”陆伊代亚尔德道出了心中所想。正是如此。“那么,酒瓶什么时候可以放下来呢?”“老是拘束于小节,可不会受女性欢迎啊。”“这正是我之所望。”亚尔德伸过手,将酒瓶没收过来。陆伊并没有拦阻。从这点来看,大概他并不是真的想把酒瓶拿走。就算是这样,也只是碰巧……亚尔德不过是这样认为而已。陆伊的目光略带哀愁地追着酒瓶。只听得他小声说道。“以前我跟老师您说过了吧。”“是哪一件事呢?”“以既成事实来成为皇家的一员。持有这种野心的男人,难保没有啊……这个。”“要说有或者没有的话,是会有的吧。不过,以那位公子的立场,这——”会怎么样呢?就在亚尔德思考的时候,陆伊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题。“考虑到他身为人质的这一点,他的立场很靠不住。这的确是呢。不过,若是有亲人在身边,反而会让其感觉到危险,不是么?这样他就不会硬来,从而会产生离开的念头。”离开?到哪里?心中所想的已经到了嘴边,但亚尔德这次还是忍住了。“王是怎么想的呢?”皇女的性格,应该不会允许那种不合己意的人对自己过分亲昵。但是,陆伊却耸了耸肩膀,回答道。“这种微妙的话题,为什么非要跟我谈啊。还是拜托老师你好了。”“这很奇怪吧。恋爱这种话题,你的经验不知比我丰富多少倍啊。”“哎呀哎呀,身为我的人生的导师,却问出这种问题。这也是老师的职责么?”说谁呢。我又什么时候,成了谁的人生导师啊?“我教吾王的,乃是历史。”“能让公主殿下乖乖地听课,是因为教的人是您啊。”“确认吾王的想法,跟教育是不同的好吧。”“若只是单纯的确认的话。但是,这并不是终点。您明白么,老师?之后的才是开端。确认了公主殿下的心情是怎么样后,就是指导了。绝对会变成这样的。”亚尔德叹了一口气。不能继续下去啊,这个话题。“这个冬天我不回北岭了。吾王就拜托你了。”“您这是认真的么?”“没有交通手段啊,这是没办法的事吧。”“我说,不回北岭过冬没问题么?”“我已经不是北岭相了呢。”既然已经获准隐居,那么就不能再继续留任在职位上。为了成为北岭相而被赐予的黑狼公的这个爵位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么也就不再需要北岭相这个职位。在官面上,相位空出之后,管理尚书局的,就由一位被称作北岭的长老的人来担当。前些年,在皇女作为太守刚到北岭到任之时,朝议之上纷乱不堪,在那个时候委婉地平息北岭人怒火的,就是这位老人。现在他虽然也有继续出席朝议,不过听说很多时候都在打瞌睡。对北岭之事已不放在心上了吧。不过,说起他的实务处理能力的话,只能说,无能为力。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会让人相当担心。“不过,您还是公主殿下的副官吧?”“吾王是这样对我说过。”之前,亚尔德总算没在皇宫晕倒。当他回到府邸正要放松下来的时候,皇女却爆发了。当然,只是通过传令官。不过,事后传令官对他说嗓子作痛,所以当时是相当厉害。亚尔德自己呢?总之,当时就已处于意识半失未失之之际,所以一丁点记忆都没有留下。只不过,他清楚地记得,皇女对他宣言,要任命自己作为她的私人副官。因为亚尔德当时被皇女抓着衣襟使劲摇晃,本来已经很厉害的头痛也随之越发猛烈。在如此体验之下,想忘记也难。“身为副官,必须得回去啊,老师您不是这样想的么?”“我已经奏上吾王,冬天要在这边过了。考虑到我的身体,吾王也答应了我,完全没问题的。”“啊,身体问题呢。确实是个问题呢。”“是啊,北岭的冬天关系到我的健康问题啊。”陆伊苦笑着回答道。“被抓住这一点了,我真是太弱了啊。不过,鸟厩长说过,一旦入冬,就不可再作长时间的飞行了。趁现在,不回北岭露一下脸么?”“你这么说的话,二十日之前左右,已经往来过一次了。”“雏鸟们,一定很寂寞的。”对此,亚尔德不由得有点心动,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二十天之前的那一次,他就被冲过来的雏鸟撞倒,后脑和左肘都撞伤了。它们那种欢迎方式对自己来说有点危险。自己一坐下来,它们就将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在床上的话就马上跑上来,让亚尔德头痛不已——它们的大小,已差不多不允许它们这样干了。“替我好好疼爱它们吧。”“真冷淡啊。”“因为我是冰之尚书官呢。顺便,尚书官的冰之类的,会不会好卖呢?”“冰是由纳格宾专卖的吧。不和他商量一下可不行啊。说起来,那家伙还好么?”“我想他的日子挺不错的,应该。”表面上只是一个商人,实际上却担任着皇帝的传令官之职的这个男人,从夏天开始,一直就在亚尔德的周围转悠。虽然对此他口头上含糊不清,但似乎是皇帝的命令。终于要监视我了么?想到这一点,亚尔德心头也有点苦涩。不过,他虽是传令官,但并不是正式的,没必要很重视地对待他。所以,亚尔德就决定不管他了。不过,若是做过头的话,皇帝可能会抱怨的,所以,处置要适当。“他也是被老师您扰乱人生的人之一啊。真可怜呢,他大概是想回到帝都的店里的吧。”“你相当体贴呢。”“老师,您不是也想回到北岭么?”“你是被吾王买通了么?”亚尔德觉得陆伊在纠缠自己,于是语气可能就变得有点不耐烦了。不过,这似乎对陆伊并不起作用。“对奉上自己的剑的人,不存在买通一说吧。我是骑士哦,会执行公主殿下的每一个命令。若是她命令我带你回来,我就是绑了老师,将您吊在鸟爪子上,也要将你带回去的啊。”“……可不可以,用普通一点的方法运送么?”“因为,老师会抵抗啊。”“不不,我会老老实实的。请好好地对待我。”“嘛,公主殿下并没下这样的命令,请老师安心。既然无法下命令的话,那么可以拉着尚书卿的袖子,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求你了’怎么样?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公主殿下凶狠地瞪着我呢。”“楚楚可怜……”——皇女么?亚尔德想象不出来。不过,她凶狠地瞪着人的样子,倒是能清楚地浮现在眼前。若是她的视线能砍下人的脑袋的话,陆伊恐怕现在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不过,陆伊本人却完全没感受到身上的丝毫危险,只见他拨了一下长发,寻求亚尔德的同意继续说道。“老师不觉得这不错么?公主殿下就没露过这种表情,一定会很有效果啊。”“的确,这稀有价值是非常高,但是不可能吧。”“没办法了,只好提前训练,一直到入春好了。”你打算训练什么啊?求人的方式么?还是如何摆出可怜的样子?又或者是两方面都训练么?这种事让雏鸟去学就好了。不,连去学的必要也没有,就应该任由它们。不要再增加什么可爱的东西了。为了迎接自己,皇女冲了过来将自己一下推倒。想象到这个情景,亚尔德的头一下就痛了起来。看来自己是出问题了,皇女和鸟儿可是不一样的啊。“对自己侍奉的王,用‘训练’这种词可是不当的,将军。”“一旦入春,皇女可能会借着鸟儿的势头逼过来啊。到时候怎么办呢?”听到陆伊说出如此毫无根据之言,亚尔德断然回答道。“既然要不得不借着势头,那么就表示这见面原本就并非是必须的。我既然身为师长,到时候会如此奏上的。”“这样啊。那么,我会帮老师转达的。不过就算如此,老师还是太冷淡了啊。”“我觉得我一直都是这样。”“不,看起来比平时心情更差呢。”“嗯。心情的确是不好。”“明明自己隐居的夙愿得意实现啊。”“这种——”亚尔德再一次望向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若是能用手将它们全扫落在地上,然后走出这个房间的话。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的勇气。“——并不是隐居。”他口中尽力地否定。而且,他的声音很小,努力地避免别人听见。无论怎么说,这也是真上皇帝特别的眷顾而赐予的隐居,若是他说漏嘴,说出这并不是隐居之类的,恐怕很可能就会被‘隐居’,离开这个现世了。“贵族的隐居,很多时要么被继承人赶了出去,要么就是家主卸职,在暗中活跃。肯定会这两种情况的其中之一的。不过老师并不打算走这两条路就是了。”“不说被赶出去了……”必须树立继承人,才是当务之急。“嘛,没办法呢。不得不承认,比起北岭,教育继承人才是眼下的第一要务。”“……他是个能干的孩子呢。”“刚才,他过来为我告别呢。很久没见过他了,长大了啊。他是次子吧,以后说不定长得比阿吉鲁还要高。”“原本的,次子呢。”“没错,这点很重要。现在是黑狼公了。”皇帝准许亚尔德隐居,换言之就是命令他隐居。如此一来,不赶快成立继承人,家名就会消失。对亚尔德来说,守着“黑狼公”这个家的意识并不强。但是,若皇帝又一时高兴,将这个家名以及领地给了谁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呢?从先代开始就躲藏在领地里的沙漠之民的存在,若是被皇帝知晓的话?无论如何,继承人都是必须的。当亚尔德再一次去探问阿吉鲁和宓夏的态度时,这一次,双方一下就谈妥了。他们心中大概也有维持“黑狼公”这个家名的危机感。他们是相当重视家名的,在这一点上,亚尔德与他们相比,连拍马都赶不上了。因为他们一生出来就是贵族。亚尔德首先通过由达拉谨帮忙,将养子收养手续的文书准备妥当。然后就在忙这忙那的时候,一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文书上是如此,不过还没有公开发表。”“这件事,只能等到新年祭了。虽然年龄上长男更适合……少主的年龄,未到十二岁?”“是的。”“有去学舍么?”“不,我听闻他并没有去学舍学习。”集合了贵族师生的学舍,十二岁就可以入读。不过,阿吉鲁说过,他的俸禄要将儿子们全部送入学舍的话很是困难。长男总算送进去了,但是要把次子也送进去,就实在是……“还是尽可能让他进去读书比较好啊。因为在那里能学会各种东西。”“我打算在新年的公开发表之后就将他送进学舍。”“那不错。”只是学问的话,亚尔德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可以教他的。不过,关于贵族社会的常识,亚尔德就完全无能为力,或者应该说,亚尔德想向他学习。在学舍里,他能学会这些。顺便,也能结交到人脉。而会结交到怎么样的人脉,就看他自己了。“在进入学舍之前,我打算让他在这里住。不了解领地的领主,只会是无为。”虽说在长假中会回来,但是一旦入了学舍,在那边生活的时间应该会多一点。亚尔德心想,必须在这个冬天里让他熟悉这个领地。对亚尔德自己来说,也是同样如此。对他来说,成为领主时日尚浅。代替时常不在的继承人,照顾他的领地的各个方面,亦是隐居的职责所在。就算隐居了,更深入地了解领地是很有必要的。“没办法呢。那么请在冬天的这段时间里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过呢,我可照顾不来公主殿下啊。特别是关于恋爱的方面,完全不行。”“为什么呢?”“若是被公主殿下喜欢上了可就麻烦了。”陆伊微笑着站了起来。见此亚尔德也站了起来。不过,他要说的话却被打断了。“那个……”“因为谈论恋爱,就会向那个方向发展。我不想靠近公主殿下。有什么万一的话,即使是强暴的风雪,我也会过来接老师的……不,还是将公主殿下带来这边好点啊。嘛,我会想办法的。“那么我告辞啦。”一说完,陆伊就转身迈开大步走出屋子,骑上在平台处等候他的鸟儿,呼一下就飞上天空。这一切迅速得没有给亚尔德任何回神的时间。没能和陆伊道别,他就这样骑鸟飞走了。追在背后的一个黑影,估计就是从设在围绕街区的碉堡那里鸟的厩中飞出来的骑士的鸟儿吧。要回北岭的,应该并不只有陆伊。“……这莫测高深的。”亚尔德沉吟着,抬头望向天空。脸颊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亚尔德伸出了手,让掌心也承载这股湿气。秋天的蒙蒙细雨,开始了。自己能伸手触摸自由的那一天,也会来临的吧。自从皇帝宣布自己隐居之后,各种各样的工作就只是不断增加,都压在自己头上。虽已被人称作隐士大人,但亚尔德唯一想回答的就只是,“谁在隐居啊”而已。哪里能够忍受得这种只有名义上的隐居?!无论如何,将来绝对要实现理想的隐居!虽然亚尔德自己心中许下了这样的许诺,但无论如何还是难以释怀。——梦想,触及了之后就不再是梦想了吧。这与即使能飞在空中,也无法完全摆脱地上的烦恼一样。2秋雨绵绵,阴郁的天空一直持续。早上没有阳光,空气冰冷,说这是冬天也没什么问题。换言之,非常的寒冷。不过,亚尔德却在默默地走着。亚尔德觉得,若一下疏忽说出“冷”这个字,恐怕就会让人穿上厚重到自己动都动不了的防寒衣物。亚尔德散步的地方是围绕着中庭的走廊。虽是有屋顶,但只有一边是墙壁。若被露空的一边飘过来的雾雨吹在身上,不觉得冷才是奇哉怪也。然而,隐士大人说冷,乃是他发烧的征兆,被杰沙鲁特敦敦教诲的骑士们可不会考虑别的情况。无论冷热,他都习惯了默不作声。这时候,不就连说话都越来越没有必要了么?若自己能达到这种境界,说不定就真能够隐居了……亚尔德心中涌起了这种无稽的想法。这一半是因为自己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不过,因为这寒意,现已渐渐清醒。隔开走廊与中庭的,是成人膝盖高度左右的级差与数不清的柱子。柱子所支撑的是二楼的地面。这一座宅邸,有数个庭院,不过无论哪一个,都有走廊盘绕。可能是因为洪水比较多吧,亚尔德心想。一楼的设计容易让水流过,二楼则是确保地面的面积。想出来的这种施工方法,不就作为了一种建筑文化而扎根于土地上了么?领地首都的街道,果然是花了大量的工夫,让其不会被水淹。这种洗练出来的盘绕走廊——似乎是这么叫的——这种建筑方法已经普及,哪一处的宅邸都是如此的做法。几代同堂的住宅,在建筑物中央处也有中庭以及盘绕走廊。中庭可以用作饲养家畜。一般会是猪,鸡,山羊。在黑狼公的府邸的里,也有将中庭视为自己领地,趾气高扬的大公鸡。亚尔德决定停下来不踏进去。被它踢几脚会痛的。胡乱地引入中庭,以首都为首,旧南方王国地域情况都一样,但南方的中庭很多是可以从屋子直接走进去的,也能偶尔见到家畜。因此,整体的印象给人就相当的不同了。现在,亚尔德眼中的中庭并没有家畜,只有一名少年在一个人挥着剑。他的金发都粘在一起。可以看出,他的练习已经持续了相当的时间。这名少年,才是下一任的黑狼公——也就是亚尔德的养子。亚尔德并没想到的是,收养一名养子竟要花费这么多的钱——若是考虑到当时自己在被授予黑狼公的情形,自己就应该预想到。对家世大的贵族,仪容仪表都有相应的要求。因为是暴发户所以欠缺威严的这种批评,亚尔德本人不在意就没问题了——这种想法可不行。因为臣下会感到丢脸,被人取笑,若最后发展成争吵斗殴,那就麻烦了。皇女的体面也必须考虑。本来她就被人诟病,“明明是女人,却要受命为王,何等的自以为是,理应奉还王位”,“小孩子的游戏也应该给我差不多一点了”之类的,亚尔德也想避免别人轻视自己这个平民出身的副官。因自己的出身对皇女的身份造成不必要的贬低,这并非亚尔德的本意。面对面的时候,亚尔德也常被别人这样说。对此,亚尔德曾这样回答,“是么,不过这是仿效您的衣着,在您光顾的同一个店子里,照着一样裁制而成的啊。”当然,他并没有说假话。因为他叫管家去调查过,然后拜托那家店的店主,要用朴素而且最高质地的布来裁制。当然,亚尔德命令了绝对要对那些贵族保密。亚尔德举出贵族们平时爱光顾的店名,然后说长衣,靴,戒指等等身上穿的各种东西,都是在这间店那间店买的。本来是想学习贵大人您的品味,但自己生来的气质还是无法掩盖啊云云。给了对方这样一个台阶下之后,那些出不了声的贵族们几乎就都躲开了。开销很厉害。因为掩口费也算入了价钱里头,所以比市价都要贵。管家脸都发白了,而杰沙鲁特却提出了可怕的提议,若亚尔德希望,就威胁对方让对方价钱收便宜一点。不过,亚尔德还是按对方的价钱买了。因为亚尔德心想,这种蠢事,不是笨蛋的话怎么能够做出来啊?只有一个跑去裁制比亚尔德的更加上等的衣物来对抗亚尔德的笨蛋。当亚尔德称赞道“真是不错呢”的时候,对方却一反常态回答道,“看出这个的您也是相当的厉害啊”云云,向亚尔德展示他的笃爱之意,倒是让亚尔德困惑不已……嘛,这个就不说了。成为了暴发户的养子的话,世人的目光也会变得严厉吧。总会有一些绞尽脑汁在背后说坏话之辈。就算是齐备了衣装与铠甲,头盔等,该避不开的还是避不开,只不过能避开的范围稍稍扩大一点而已。——十二岁么……亚尔德心想,从现在开始,请好好的快高长大吧,那个阿吉鲁的儿子。他现在身子瘦弱,还像个孩子。不过,到那个时候,他的肩阔,胸板大概都会变得很厉害。想到要为他频繁改衣服以及其花费,亚尔德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听到了亚尔德叹气的声音,少年发现了亚尔德。他放下剑,端正姿势向亚尔德行了一礼。这种情况下,亚尔德当然不能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于是亚尔德走下通往中庭的步级,来到继承人的面前。“早安,父亲大人。”“早上好啊。本来没打算打扰你的。”“哪里的话。”亚尔德低头看着他的养子,感觉束手无策。是个好孩子呢。率直,也很维护亚尔德。只不过,怎么说呢……想来想去之后,亚尔德圆滑地回答道。“基南,你喜欢剑术啊。”“是的!剑乃是骑士之魂。”他立刻回答道。不过,他似乎想起来这话题并不适合完全不会剑术的义父,小脸上马上露出明显的不知所措的神色,目光也移到一边。他的这一份细致的关怀,可以说是继承了宓夏。这虽是宝贵的品德,但太过露于脸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亚尔德心中不禁为他打气,说道。“是呢。为了能在紧要关头能运剑自如,现在勤奋地去练习是件好事。”“嗯!”就算直接跟他说不用在意自己,也只会更让他不知所措吧,那不如换下话题。亚尔德心中一边思考,一边开口道。“我因为是尚书官出身,所以无法向你解说骑士的心得。剑是否为骑士之魂,这个是非我所知的领域。不过,你出生在骑士之家,作为骑士的儿子被养育长大,这一份自信是不会忘记的吧。只是,我对你的希望是——”“嗯!”“——有挥动这把剑的勇气的同时,也有不去使用这把剑的勇气。强大乃是力量,强者不免会骄傲。这个不但自己会意识不到,而且必定会出现欺负弱者之事。若骑士之魂是剑,那么就请记住,要让它凛然高挂,不要让污秽之物去玷污它。”P151(图)P152“嗯!”不好,稍稍有点过头了。基南的眼睛已经在闪闪发光。亚尔德非常记得这种目光,换言之,很像塞鲁克。“……吃过早饭了么?”“不,还没有。”“那么偶尔一起去吃吧。”亚尔德平时的进食一般都是送到他的房间里,他极少去食堂。今天,他察觉到自己活动太少了,于是就出房间走走。“是,非常乐意。”他们回到走廊,和侍候在那里的护卫汇合。因为基南也有护卫,于是人变得相当的多。基南接过递过来的毛巾,擦擦头上的汗水。他的头发都粘在一起,衣服似乎也湿透了。“拿些替换的衣服过来。我在这里等。”“遵命。”亚尔德当然没有湿身。于是就这样带着护卫去食堂。基南也很快就回来了。他是跑得相当急,还在喘着气,发边还没有干透。在那里,亚尔德看到了杰沙鲁特。“大人,要老朽跟随么?”“正想叫你的。”“突然插队了,非常抱歉。”杰沙鲁特礼貌地低头行礼。基南似乎有点吃惊,不过很快他就点了点头。“很欢迎呢。”“不胜感激。”“自先代的忠臣,不可能不欢迎您的。”这是相应的对答。不过在稍稍之前,杰沙鲁特对基南来说还是如同云端的存在。关于突然要摆出威严的经验,亚尔德可是这位少年的大前辈。他又想起了种种辛酸之处。这真不容易啊。地位的突变,若是处理不当,就很可能会失去别人的信任。地位的差距所带来的威望,会改变自己的品德,可能会招致性格的转变。亚尔德成为黑狼公之后,也经常频繁被人说没有变,乃是因为发生改变才是人之常情。当手中得到权力之后,人就不得不发生变化。对亚尔德来说,则是渐渐不去在意蜡烛的价钱,平时走动也带着长长的一队护卫,对杰沙鲁特下命令也变得理所当然。这些都是他相应身份所产生的变化。当然,身边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若亚尔德不是黑狼公,就不会和蜡烛商打上交道,护卫也不会常常跟着他,杰沙鲁特也不会要叫自己为大人,也不会要自己吃那些味道少见、微妙的药膳——不,亚尔德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说起来,杰沙鲁特的那些事,自己在一介尚书官的时候就已经体验到了。……总之,杰沙鲁特要剔除在外。他很古怪,特别是味觉。不管怎么说,生来不是贵族的话,就是件麻烦事。将这名少年强行扯进这样的生活当中,最后若是被皇帝知道,恐怕就会有性命之忧。这个责任也打算扛下来的自己,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能有逃避的方法就好了……从授命一年不到就要去隐居,果然还是没法想象。亚尔德想过自己不会活得长,所以作了相应的准备,但这隐居和死去有点不同。亚尔德隐居了,但当代黑狼公之位变为空席,这种事可不能允许发生。不尽快确立下一任的话,继承人就会被恣意强行指定。若是提出的是让人难以拒绝的某些人,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譬如“金狮子公”,“银鹫公”,“灰熊公”这四大公残余下来的三家的人,或者推荐某一个皇子,要拒绝是非常困难的。亚尔德想尽可能避免在这种条件下收养养子。与先代黑狼公有血亲的宓夏,同时也是皇女的骑士阿吉鲁的妻子,这可谓是侥幸。拜这所赐,亚尔德能收到这一位不属于五个皇子中任何一个势力,不属任何一个家名的养子。之前亚尔德一直担心,但皇帝并没有横加干涉。至少到目前为止,情势的发展可说算是顺利。基南,对亚尔德来说可谓是幸运之子,但在旁人眼中,他应该也是一个非常走运的少年。——这一点亚尔德是明白的。不过,亚尔德叹了口气。虽现在是情势顺利,但其实原本就非常之不平常。一介尚书官被授命为大贵族,一年不够又被皇帝宣告隐居,就从没有过这种事吧。也就是说,将来也很可能会有出人意料,脱离常理的命令在等着亚尔德。不过,这种事就根本没办法作什么准备。总之,就是只有天知道。亚尔德很讨厌皇帝反复无常地随意摆弄他。在准许他隐居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亚尔德怎么也无法忘记。完完全全的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心中要诅咒的人物第一位,应该就要将皇帝摆上去。不对,对方既然是皇帝,那么可要防备他的反诅咒。就在亚尔德思考着这些多余的东西的时候,酒菜就送来了。亚尔德坐在桌子的一边,杰沙鲁特和基南则坐在对面。隐居的人坐在一家之主的上座似乎是通例。亚尔德越来越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隐居了。不过,隐居就是隐居。亚尔德用汤匙搅拌着热汤的时候,才突然想到,现在围在这张桌子的人之中身份最高的自己不第一个发言,其他人谁也无法说话。于是他停下手中的汤匙,开声说道。“杰沙鲁特,有件事想拜托你。”“请不要说拜托。大人直接下命令就足够了。”“因为是职分之外的事,所以是拜托。”老骑士眉头一扬。“明白了。请问是什么事呢?”“我想请你简单地教基南一下咒术。”“您说的是,咒术?”“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教会他使用咒术,而是希望让他掌握基本的知识,可以察知危险。不可以给对方什么,有什么地方会让对方有可乘之机,将这一类的心得传授给他。”杰沙鲁特望向基南,少年也看着老人。然后,两人一起将目光转向亚尔德。首先开口的是杰沙鲁特。“比起老朽,老朽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若是装着传授咒术的样子施咒,那就麻烦了。”亚沙鲁特并非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人——亚尔德至今仍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能相信的部分则是可以深信不疑。老骑士是希望能够实现旧主的遗命的。这样的话,他是希望能够有一位友好的“黑狼公”能长久治理这一片土地的吧。亚尔德也是。能救的话他还是想救下那些从沙漠逃过来的人,也希望基南能够长寿。自己和他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原来如此。大人的想法老朽明白了。请问少主人,您是怎么想的呢?”“我么……要教我的话,我一直想老人家教我剑法。”杰沙鲁特眉头又一扬,望向亚尔德,似乎在向亚尔德询问。“既然他想,那也没所谓的。”“虽然大人这么说……进皇宫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平时在帝都内,大多人佩戴的都是直剑。而在战场上老朽使用的,是专门带有弯曲的利剑。这和少主人一直学的直剑相比,重心完全不同。到目前为止的练习都必须要忘记。不过,作为帝国贵族的嗜好,我还是推荐学习直剑,才符合道理。”“……这样啊。”看到基南失望的样子,于是亚尔德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这个,可不可以也和咒术一样的方法教他呢?使用弯剑的人也认得刀法,不也是有用么?”“原来如此。若是教授敌对时的立回的话,老朽能领命。”“基南,这样好么?”“嗯!”杰沙鲁特他也是会使直剑的吧,亚尔德也可以命令他教基南直剑。但是,基南明年就要进入学舍了,在那里会有教官教他。若是染上了一些古怪的习惯那就麻烦了。羹还没有喝完,下一碗就送了过来。侍者是珐如邦。最近无一例外地,仆从侍奉亚尔德工作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若生逢其时,他也是一国的王子,现在竟然要做这种事……虽然亚尔德是这么想,但他本人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静。当然,要是他对自己说要复兴国家,亚尔德也会很困扰。不过现在看来,他对现在的境遇完全没有不满,但亚尔德总是有点无法释怀。现在,他正放下新的一碗羹,并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亚尔德面前的碗,似乎在确认剩下多少。对事事都太过于机敏,亚尔德觉得这亦是个问题。“请大人慢用。”基南和杰沙鲁特都已经喝完了,但请亚尔德不用急,这样的意思。这似乎是厨房的严令,一定要让隐士大人慢慢吃。在送出热气腾腾的羹的时候也是,似乎已经考虑到如何在亚尔德喝完之前不会完全冷下来。若是冷了,那么就再上暖的之类的。对欠缺体力的人,似乎有让他慢慢地吃热食的方针。不用这样在意自己啊,亚尔德本人是这么想的,但厨房的意见是绝对的。无论怎么说,厨房是由那位代官的夫人掌管。就连杰沙鲁特,也曾经抱怨过无法随时去制作药膳。所以,她的这份统治力请务必坚持下去。对了。亚尔德忽然想到,杰沙鲁特出现在食堂,似乎是因为有什么事。必须要问清楚他。“说起来,有什么事?”杰沙鲁特点了点头。“诚然。有两件事要向大人禀告。”“第一件是?”“帝都那边来了使者。皇妹殿下将要移驾到这里。”“为什么而来?”亚尔德脱口而出地直接反问道。杰沙鲁特只是“呃”了一声。连这个男人,也无法猜到皇妹的想法么?“她什么时候到呢?”“已经向沿途街道发出命令了。”这也就是说,宿驿已经接到了皇妹一行人的行程报告。她的行踪总是那样的反复无定。喜欢的地方就长住,因为不喜欢于是就要让对方不愉快也要长住……这类的事她也敢大胆做出来。哪种情况都没所谓了,赶快来,然后赶快离开。求您了。这就是亚尔德的心里话。不过她若是不来,亚尔德就更高兴。“需要做好准备。提前去跟代官说一声。”“遵命。”“那么,还有一件事是?”“在进食的时候无法说明这一件事,希望大人饭后能挤出宝贵的时间。”讨厌的预告啊。这不肯定就是麻烦事了么?亚尔德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羹处。总之,自己应该趁着自己心情好的时候享受食物。饭后的事,饭后再说。切成细细的肉带着稍稍浓郁的味道,适当地加入一些捣碎的蔬菜,再以温暖的包子皮卷起来。这似乎是那位代官的夫人听到亚尔德喜欢北岭的包烤(译注:将鱼,肉,蔬菜等包入日本纸,蜡纸或铝箔中置于烧箱或油炸锅里烧烤,亦指用此法烧烤的菜肴)后,就从北岭交班的骑士的随身食品中拿来了研究。再配合当地的料理进行研究,就做出来了眼前的菜肴。本来似乎连类似皮的部分也是切细,混在一起再吃的。将表皮部分弄湿,与包烤相比,吃起来的感觉和味道都相当的不同。不过,这样更容易入口。而且,味道很好。现在,这个也成了亚尔德喜欢的菜肴了。没办法,现在只能放弃追问正事了。这一次,他向基南问道。“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习惯了么?”“嗯。”“这里和帝都,气候不同,故文化也不同。有腾出些时间去街上走走么?”“没有,还未……”“尽量自己亲自出去走走。用自己的眼去看,自己的耳去听。你要注意,只由他人的意见所构成的世界里,是住不了人的。不过,当一个人的地位越高,要做到这一点就越难呢。”“嗯。”亚尔德忽然想起些什么,又再开口问基南。“去过孤儿院么?”“没有……还没有去。”“若是雨势不大,我今天下午打算去孤儿院。你也一起来吧。”“明白。”羹的温度已适宜入口。亚尔德呷了口羹汤,再将汤里配的菜肴放入口中。那些煮透的肉和蔬菜,似乎用匙汤匙一搅就会散开。因为菜肴中的美味大部分都已经溶入了汤之中,所以不和汤一起吃的话,那味道就只能说是相当抱歉。亚尔德试过好几次,不会再这样笨了。最后,热的香茶送了过来。早饭就这样结束。“那么……”亚尔德再一次开口问杰沙鲁特。“可以说给我听了么?”“遵命。是有关流民的事……”从他的语尾发音变得含糊不清看来,恐怕是并非想公开的话题。与食堂相连的房间实在过多。“看来要花点时间呢。去我房间说吧。那么基南,午后再见。”“是,父亲大人。”亚尔德站了起来,同时心中涌起了奇妙的感觉。自己被叫做父亲的那一天,简直连想都没有想过。呃,自己成了父亲后,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虽说可以参考以前自己的父亲为自己做的一切——但自己和他相处时,基本都成了文字,历史之类的话题。——嘛,历史是必要的吧。为政者,应要常常考虑未来。但不能以史为鉴的人,是不可能描绘出有为的未来的。但是,文字这东西,让他大概能够读写就很好了。再之后的,若是他本人愿意的话,去学也不错。这个问题,若是部下有能人就更好了。就算将来要成为下一代皇帝的心腹,但需要基南的并不会是文献的知识,而是别的吧。上位者所必需的,是如何活用知识的见识,这比起知识本身更重要。要培养见识,某种程度的学习是必要的。而要让亚尔德说的话,要学习的正是历史。在想着这个那个的时候,亚尔德就回到了房间。“其他人退避。”警卫的骑士都已留在门外,但珐如邦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留在房间里。亚尔德以眼神询问,只见杰沙鲁特轻轻点了点头,并不介意他在场。不如说,可能他在场的话更合适。“有什么问题么?”亚尔德一坐下来就马上问道。不舒服的话题,就让它赶快结束。亚尔德的这份心情,在态度上表现得太明显了。然而,杰沙鲁特却丝毫没露出一点介意的神色。“关于居留地的听取调查结束了。”“……啊。”居留地指的就是沙漠之民——不,应该说是王国的王族们——所躲藏居住的地方。黑狼公的领地从沙漠到山地,有相当的面积,但人口都集中在平原部分,以及河的流域附近。在看完地图和台账之后,亚尔德决定让他们去河的上流居住。亚尔德跟他们立下约定,若他们不满意,可以帮他们另找地方,但禁止他们私自自己走动。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离开族群的人。负责跟他们联络的,之前一直是由北岭的骑士团担任。但从秋天开始,就由杰沙鲁特,也就是黑狼公的骑士们接手了。地方巡查是警戒巡逻任务中的一环,并没有不自然之处。不过怎么说,情报的传递太慢了,和使用鸟儿是完全无法相比。亚尔德看了一眼珐如邦。青年的表情少有地发生了变化。看来他对这个有兴趣。——这些话或许应该不让他听到的。“想知道过去故人的消息?”听到亚尔德的话,青年稍微有点吃惊地动了一下眉头,然后就伏下了眼睑。“不,我以前也向大人说过了,我并不是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但是,依然很在意,这个意思么?特别是身边已没亲人,所以对那些与自己有相近命运的人,有一种亲近感吧。不管怎么说,亚尔德还是先点了点头,让杰沙鲁特把话接下去。“他们生活的情况如何了?”“似乎还是有想回到沙漠的人……但目前还算是安分。”“物资有没有不足?”“关于补给品方面,我会和代官说的。”杰沙鲁特的意思是这样吧,这不是麻烦亚尔德的问题,所以不需要亚尔德操心。杰沙鲁特十分了解怎么和亚尔德相处。因为他明白,若是报告给亚尔德听,就会让亚尔德耿耿于怀。——若是在预算的范围内处理好就算了。不能处理的话就不要自己去处理。若是石冉佳,大概会替自己安排。亚尔德决定相信他,将心情切换过来。“过冬有没有问题?”“或多或少有点。目前为止都是用帐篷分散居住的,但能够抵挡积雪的建筑,除了集会所之外并没其他了。”亚尔德又想起在今天初春之前自己一直在北岭城内的情形,心情也变得暗淡起来。即使同是北岭人,但长期住在一起的话,还老是会出现纷争喧闹,令亚尔德头痛不已。由不同城市,不同文化熏陶大的人长时间处于同一屋檐下的话……会怎么样?唯一庆幸的是这里的冬天并没有北岭那么长吧。“仓库呢?”“一开始就建造好了。”“也可以让他们住在那里。用帐篷能设法隔开他们么……”杰沙鲁特打开了流民隐居处的地图。那里应该记有修建的规模,建筑作业的记录。关于要怎么传达黑狼公希望他们定居的意图,当时亚尔德下令说,花钱吧。虽然越过沙漠已经过了十几年,但这还不是可以彻底忘记的古老的传说。若他们被发现,还是会被处刑的。将他们和市井的平民混居在一起还是相当危险。不过,一直这样隔离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正是亚尔德头痛的地方。“集会所和仓库是挨着建的,来往也容易。”“那么,这个冬天就按此办法挺过去吧——珐如邦,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呢?你知道么?”“……大概是没问题的。”青年的口吻有点微妙。亚尔德抬起头。两人视线一相交,珐如邦有点困扰地歪了歪嘴。然后,他就转过去面向杰沙鲁特,问道。“老人家有老实呆着么?”“哪位老人家呢?”“那位睿智的守门人。”“……啊,辛历鲁城那位么。从报告里看,人数并没有缺少,也没有胡乱行动的人。只有这些了。”“怎么回事?”亚尔德的语气可能比他自己预料的还要严峻。珐如邦脸上神色一暗,已经张开的口又再闭上了。然后,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再次开口道。“我想起来了……指引之星告诉过我,他或许会回到门那里的。”——又是那个预言者么?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亚尔德大概是不想去记起来。珐如邦是知道亚尔德并不怎么喜欢那个预言者。“对方有告诉你是什么时候么?”“明确的时间是没有……”“模糊的时间么?”“不远的将来,我感觉是这样的。特别是,这件事未必就一定会这样。”“你是说?”“……她说,未来的事,不能说得太多。”“……啊。”——这样么。和亚尔德一样,珐如邦也从预言者那里听到过把——她自己并不剩下多少时间。她自己无法利用幻视看到自己的寿命会在哪个时候走到尽头。作为神谕的代言者,以这种形式替太阳神坦达说出神谕的话,或许是能够言及遥远的未来之事,但这也正是神谕,并不是她本人之言。——真实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呢?太阳神坦达托预言者说的未来,到底会有多远?亚尔德对此并不是不感兴趣,不过现在应该停下谈论这无关之言吧。这只是添加了未来之事不能说这种注释的预言。“确认一下比较好呢。”虽然不大愿意去想,但既然预言者说过,那么那个老人就肯定是离开了居住地,回到沙漠去了。“我去做些安排。”“不——”亚尔德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知道的话又怎么样?阻止的了么?必定要离开的人,光是制止有意义么?还是让护卫跟着他?所以亚尔德很厌恶这个。知晓未来,是人之力所不能及的。“——这件事不用急。若是有太过奇怪的举动,让流民的存在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就麻烦了。只是,向下一次的负责巡逻的人,要提前嘱咐一下细致地确认成员。”3隐居并不是一直都窝在黑狼公的宅邸里不出去的——这只是表面的理由。即使一步也好,亚尔德还是想更接近真正的隐居。首先要退居边远之处,设立避开尘世之所。亚尔德下了很大的决心。杰沙鲁特竟然没有反对。“大人能保重贵体的话,实在是让老朽非常愉快。”“当然,这也是为了静养嘛。”“的确是好办法。”地点选在哪里,只要能够让他同行,对他来说大概都不是问题。斟酌了各种条件之后,亚尔德就选定了一座让人感觉是荒弃了相当长时间的土豪的府邸进行改建。这座府邸在距现在住的府邸骑马两天的路程的河的上流流域。附近都是波浪一般的丘陵地带,而府邸就建在其中最高的山丘上。缠绕在落叶林之上的那些常绿的蔓草,为四周的景色献上了色彩,残留下来断开一片片的古老的堤坝,到处描绘着灰色的线条。夏天时那滴着水嫩的艳绿之色的草原,现在也被染上了落叶的枯黄之色,散发着寂寞之意。喜好是一方面,至少亚尔德相当喜欢这一片土地。“不错啊。”皇女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当然,为皇女提供视界的乃是传令官。当亚尔德说要去监督藏书的搬入,皇女就马上要求同行,如此就这样决定了下来。决定的是皇女,而同行的是传令官。被摇摇晃晃的马车晃了两天,亚尔德也是相当疲倦,传令官脸上的神色也同样如此。虽然觉得她可怜,但不保持这样的距离的话就无法交谈了。或者说,这已是接近得要道歉的程度了。在今后也只有习惯和传令官这样相处呢——就算自己隐居了,就皇女的副官这一个职务,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奉还给她的了。高塔上没有崩坏之物则是继续使用。屋顶上遮了一半面积,如同小屋一般覆盖着的,乃是为预定使用鸟儿的季节而准备的。将鸟儿安排在高处也有缺点,但这种场合下,亚尔德还是认为好处更多。在危急的时候,就可以从屋顶逃走。杰沙鲁特也赞成亚尔德的看法。“合殿下的心意么?”皇女——实际上是传令官,在屋顶上踱来踱去。亚尔德心想,她在北岭,那环境是相当的封闭的吧?迎来严冬时期的北岭,就根本没什么出城的机会。即使没要吹雪,那寒意也是彻骨的冰冷。刮起风雪的话,那一片土地,简直就可以夺人性命。“我想从上面看下来啊。”“这里的高度,殿下还不满足吗?”“没错。……因为我已经知道,更高的天空。”皇女在屋顶边上托着腮说道。她的语气饱含着实感。栏杆的高度刚好能让她把手肘放在上面。“地上的事,请也不要忘记。”“若是能忘记的东西,我倒想忘记。……就这个时候,就稍稍让我宽心吧。”“是。”亚尔德虽想下去整理书本,但却不能将这位如同皇女一般的传令官一个人留在这里。没办法,亚尔德只好也留了下来。——帝都城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呢?“绝对要继续当我的副官!”抓着亚尔德的衣襟说完这句话过后,皇女反而就变得不怎么和亚尔德交谈了。最近的定时联络也在皇女参加完“天地轮”之后,内容始终都是皇子们的动静或者帝都的传言,完全就没有关于北岭。虽约好了会有历史课,但她毫不犹豫地切断联系的情况并不少。——不在城内的话,皇子们会有什么举动?受第四,五皇子的不幸事件的影响,第七皇子的情势非常之险恶。眼下,他在各处活动时脸上的神色都是若无其事,乃是因为他太温厚了——这是皇女对七皇子的解释。“我的七兄长呢”,皇女一有机会,总是会一边回想着一边对亚尔德说——“以前,他对我就很亲切,一直对我都是笑容可掬的。”这位温柔的第七皇子,为两位双子兄长的死去而伤心。他收留了来投靠他的母亲。他们两人同是违抗了皇帝的意思。他们不会愚蠢到不明白这一点,是亲情的天性胜过了道理吧。对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骑士,他们也顺利地再聘用了他们。也就是说,许多的人以及财产,流入了第七皇子的领地。这些行为,被说是有反意也不足为奇。——第七皇子自己,也是明白的吧。亚尔德想不明白这一点。若是他是想开战,行动也太温和了。若是想在适当的时机想出什么打开局面之策,但他们却并不具有这样的深谋。不管第七皇子打的是什么算盘,情势再这样发展下去,皇帝是不会一直默不作声的。亚尔德并没有提醒皇女不要轻举妄动,但皇女似乎已经很小心自己的言行了。在第四皇子的事件当中,她大概是吸收了教训。“真是广阔啊。”皇女小声地沉吟着。“天空太广阔了,大地也是相当的广阔。亚尔德,你是这样觉得的么?”“是的。”“明明是这么广阔,大家都各自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可以不用这样互相争斗的。”果然啊。亚尔德心中想道——虽说当时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她并不能无视那不稳的气氛。皇女她心中的那份安稳是越来越稀薄了。“就是这个原因,在下也已考虑在这里构建居处了。”“你不喜欢争斗的吧。”“因为在下不想受伤。”“这个理由么?”“只是身体病弱,我还能应付。而那种会导致自己受伤的干劲,是完全不会出现的。”“这样啊。”“在下并不喜欢痛楚。”“似乎是呢。”“自己是如此——”亚尔德的话没有说下去。皇女略为等了一下。她没有看亚尔德,只是扬了扬手。“不要说一半不说,让人很不舒服的。继续呀。”“——自己是如此,只是,他人的痛楚,在下也不是怎么喜欢。”“啊……是呢。”“在下是尚书官,并不会去战场,但去为出征的骑士送行,祈求他们无事归来的经历,有很多。”“不是都是发起了烧,然后倒下么?”被她当面直说,亚尔德只好苦笑。“是呢。吾王亲身体验的机会,并没有多少,在下认为真是的幸运。刚才在下说的,是越过沙漠时候的事。”当时那微小的牺牲只能说是奇迹,但也并不是全员都能活着横渡沙漠。亚尔德他就亲手用线划掉了不知多少个骑士的名字。身属骑士团的尚书官,需要记录骑士受伤的部位,连评定他能承受什么程度的任务的评定也要在日志上记录下来。不过,亚尔德负责的是物资运送。特别是粮食的惯例,重要的是人数。和各骑士团的负责尚书官联系,将死者的名字用线划掉,修改粮食分配的数额。在划线的时候,亚尔德就会想,那个人是怎么死的的呢?在下次战斗开始时,他目送着出击的骑士,心中就会想,会有多少人回来呢?在战斗结束之前那一段悠长的时间里,亚尔德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亚尔德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等待的痛苦。“……是么。不小心又忘了呢。”“呃?”“在与我相遇之前,你有你的人生啊——啊,不对。”“不对?”“嗯。我没说准确。不是在我与你相遇之前,而是在我出生之前,这种感觉呀。”“这样啊。”在横穿沙漠的时候,皇女还不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出生前的事,她是不怎么喜欢听的吧——学习历史这方面,到现在感觉她还是不怎么投入的样子。“偶然能切身体会到呀。你啊,我是怎么也追不上的。”皇女一说,亚尔德就想起了过去皇女强烈主张自己意见的那一幕。“在下的年龄是王的一倍以上这件事么?”“嗯,没错。”“不过,您不是说过么?再过数年,就算年龄差距没缩小,您的年龄,就会刚好是在下的一半。再之后,在下就不能再摆什么年龄是您的一倍以上这种架子啦。”“……啊,是这样说过。”亚尔德觉得她带有笑意,不过,皇女的表情并没有变,脸颊的线条连动都没有动。似乎心中还是相当的忧郁。“在下必须要活得长啊。”“至少活到是我的年龄是你的一半的时候呢。看来你是这样想的吧,你的话。”她说得很对。看着在风中眺望远方的皇女的侧脸,亚尔德轻轻地问道。“和去年的冬天比起来,城内是相当的平静吧?”“嗯?啊……嘛,没错呢。今年塞鲁克并不在。”“有这么大的分别么?就他一个人的不在。”“不是。”皇女好不容易露出了笑容,不过她的视线,又往远方飘去。“您是觉得寂寞么?”“……怎么说呢。”“那些避难的人也逐渐离去了,您不觉得怀念么?”“没有呀。在分别的时候,光是让他们不吵架就竭尽全力了。”“原来如此……您辛苦了。”“——只是,也是呢。他们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心中的是‘太好了’这种念头呢。不,和这个有点不同……怎么说呢,那个。”亚尔德眨了眨眼。“握手么?”“对啊。那个记住了鸟儿的系谱的老人也在吧。他和鸟厩长两个人交涉起来,为怎么去获得好血统的鸟卵而开始了激烈地争辩——”若只是单单记住了鸟儿的系谱,很多人都能做到。但说到能和那位鸟厩长吵起来的,那么就只有那一位了。“啊,是的。”“——那个老人啊,在他最后去视察村子的情况的时候呢,因为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所以我也稍稍地帮了下忙。就在那个时候,握了手。他对我说,手,是不会忘记的。”“手,是不会忘记?”“嗯。他说,虽然村子现在已恢复到能让那些避难的人回来住了,但还是未能恢复以前的生活。要继续修补损坏之物,修建新的设施……在这种不便的生活中觉得疲倦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就可以回忆起来,与这一只手一起付出的另一只手;这就不会忘记没有舍弃自己,并帮助了自己的人。”“有人说,手刻有一个人的人生。”“是这样的么?”皇女翻开自己的手,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地观察起来。她那只手还很年轻。不过,亦是一只积满经验的手——本来她不应该积累的经验。发挥资质,挥动利剑;送去毒酒的,也是这一只手——现在,皇女看到的,恐怕就是自己的手,而不是接收她意识的传令官的手。“在下听说过,比起脸,手更加难以掩饰。”“嗯。不过,我自己看到的也只是一只手呀。雷兰多他————她说了。亚尔德不明白为什么,但这却是在亚尔德的胸中浮现出来的感想。接着想到的,乃是陆伊,你赶紧给我想办法哦。这是相当不负责任的态度。骑虎难下,没办法了,亚尔德只好问道。“那位公子怎么了?”“没什么……那个,他说我的手很漂亮。”自己该怎么回答好呢?回答她说得好?那也太蠢了吧。这小子他想干嘛呢?又不能这样说出来。“您把手给他了么?”听到亚尔德烦恼一番之后问的这个问题,皇女瞄了一眼亚尔德,将手收了回去。“也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陛下下过命令,雷兰多也要参加新年祭。故他邀请我教他宫廷礼法而已。”——谋士啊。若是陆伊,则会说,“这小子挺能行的嘛。”“不过呀,我的手,并不是贵妇人的那种手吧?不柔软,而且我觉得手的骨节也有点突起了。以前陛下赐给我的戒指,已经脱不下来……因为我听陛下说过,这是母亲大人的遗物,所以我想,母亲大人的手,一定是刚好适合戴这只戒指的一双纤细的手。于是我就给雷兰多看了,告诉他,真正的贵妇人的手,乃是正好适合戴上这种戒指的手。接着,他就说我的手漂亮了。——这不就是恋人或夫妻间互道得意之事的样子么?亚尔德不得不认为,皇女对那位不可大意的公子开始抱有好意了。自己应该去认真调查他的身边——不过,送去北方的塞鲁克却派不上用场。而虽说是亲人,但问陆希露他兄长的事,肯定是得不到认真的答复的。杰沙鲁特虽拥有情报网,但在北方……不,或者最开始皇帝就察觉到这件事,要雷兰多参加新年祭乃是为了鉴定他这个人。交给皇帝的话,不用说,肯定就没问题了。不过若是雷兰多脑袋搬家,事情之后的展开就会相当可怕……就在亚尔德在脑内以凌厉的势头考虑着的时候,皇女却丝毫没有察觉,又在将手举在头上,大大地吐了口气。“只是一只手呀,怎么看,果然还是这样。”“在下记得,吾王以前对此曾自豪,说这是一只战士的手。”“还有过这种事呀。”“是的,因为练习剑术手上有过伤之类的。”“啊,有的呀。”“与其说是战士的手,不如应该说是向别人施援的手,在下是这样对吾王说过的吧。”“怎么了?觉得好像没听过呀。”“是这样么?”若是自己以前没说过,那么就应该是自己刚和皇女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了。肯定只是自己心中在想,并没有说出来。那么现在就告诉她吧。——啊,不对。现在的话,她已经知道了。“……不用在下说,吾王的手,早已成为援助别人的手了。”“啊?”“就是如此吧。因为想起您的手的话,已经不止一个人有这种实感了。对那个老人来说,吾王的手,正是帮助了他的手,凌驾于战士的手之上。”亚尔德站到皇女的身边,也将手放在屋顶的边缘之上。自己的手,不会是惯于劳动的手。尚书官的手,就是如此。就算会受伤,也只是被墨汁凝固的笔刺伤之类这种程度而已。因为工作就是只是如此。这一只手,老人是不会认同的吧。亚尔德记忆中,自己并没有帮过他。“我也想起来了呢。”“……呃?”皇女忽然转了过来,正正地抬头看着亚尔德。然后,又在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我和你,牵过手呀。你记得的吧。”——什么时候啊。亚尔德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和皇女到底有没有牵过手,现在若不好好回忆起来,情况将会变得很糟糕。若自己想不起来,皇女的心情将会变得差得可怕。亚尔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深信这一点。“说起来……在对着镜描绘的时候,在下有幸握过吾王的手呢。” “镜?”说错了么? 但不可能的。在博沙国的城中,自己用镜子增幅恩宠的力量的时候,自己记得的确是握着皇女的手。皇女似乎也是立马就想出来了,嗯了一声。“那种时候也有呀。”“吾王印象不是很深呢。对在下来说却记得很清楚,那时在下就快要死了。”“你一直都是快要死的样子呀。”“无法反驳呢。”“给我振作出来一点反驳的精力。”“在下会尽力。”“……我没打算要谈这种话题的,打住吧。”对亚尔德来说,也不怎么想谈自己身体的话题。于是他决定将话题回到原来上去。“请问要谈什么呢?”“我自己,对你的手……也是这样想的吧,之类的。”亚尔德好不容易才明白皇女话中的意思。“不是只有吾王一个人,这样想么?”“……嗯,嘛,是这样吧。”“若是如此,在下深感荣幸呢。”“荣幸么……那么反过来呢?”“呃?”“你会回忆起我的手么?”亚尔德明白皇女想要的回答,但他还是一下语塞了。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皇女的帮助是必要的。“……不太想直面到这种事态呢。因为,想要援手的时候,正是现状无法忍受的时候。”“的确呀。”皇女笑了。亚尔德感觉,她的笑容是满意的。不过,自己并不是想学会这种应付皇女的办法。“非常抱歉。”“……嗯?”“因为,在下怎么样也没办法像这样——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种东西巧妙地归入思维之中。”皇女没有看亚尔德。她只是闭上眼,轻轻地回答道。“是呀。你那隐居的梦想,一开始就说了。”“如吾王之言。”“离开俗世,忘记俗世,在孤独的空闲时间里优哉游哉是你的理想吧?不再被谁需要,不再……这些,你是不想去想的吧。原谅我吧。”“呃……”“回答我,是的。”“是的。”“很好。”皇女说完后看着亚尔德。“我已经说了,无论你觉得多么麻烦,我都是需要你的。因此,我丝毫不想放开你。我要你原谅我,就是这层的意思。现在明白了吧。”“是的。”不经意间,亚尔德坦率地感到感动。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出现这种感情。亚尔德不知道自己刚才没去否定“麻烦”这个词,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不过也迟了。皇女轻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嘛,这样好吧。难得实现了你的梦想,暂时就休息一下吧。”“万分感谢吾王之言。”“刚才,我是怀着真情的呀,亚尔德。……好了,我满足了,差不多时候该回去了。你给我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弥莫薇殿下。”“嗯?”“需要我这只已经隐居的手的时候,不要偶尔才想起我。一旦需要,请不要客气,使唤我便是。”这一次,皇女的脸上露出了真真正正的无忧无虑的笑容。“当然呀。说笑的啦。”接着,忽然黄金之光四散。几乎在同时,皇女的气息也消失了。站在那里的,乃是气息有点紊乱的传令官。——气息紊乱了?调整气息,乃是传令官技术的基础。单纯的体力消耗并不奇怪,但呼吸变得紊乱,乃是硬撑的证据。心中略微动摇了一下后,亚尔德扶住了她的手肘,支撑着她的身体。只觉得她的上身剧烈地摇晃着。“传令官大人,您没什么事吧?”“……没问题。只是有点疲惫。”“下去吧。”“很快,就会恢复的。刚才一直都是皇女的声音,皇女的姿态行动的她,一下就变成了别的存在。虽然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要习惯亚尔德是习惯了,但心中总会涌起微妙的感觉。因为要实际认知对方已经不是皇女,还是稍微需要一点时间。刚才也是,一开始喝她说话之时并没有感到违和感,但渐渐地意识到这个人已经变了后,就忽然涌起了不安。站在自己眼前的,到底是谁?毫无疑问是传令官。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和龙种心灵相连,转述龙种的话,有时甚至将身体委任给对方。在这个时候,她又在哪里呢——这位与皇女声音不同,表情不同,要推开亚尔德的女性,她所感觉到的自己的这个存在,又会在哪里呢?亚尔德成为了神之器,这并非他之所愿,不过传令官和这个相比,却是似是而非。因为,亚尔德自己在那个场合时,是能够听到寄宿在自己体内的神的一言一句,而传令官则完全不记得龙种所做过的言行。让出自己的身体,会对他们造成怎么样的负担呢?对亚尔德来说实在想象不出来。——只是最近觉得传令官的样子没以前那样疲惫。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恩宠的力量在增强。亚尔德并没有再更深入思考下去。他又再催促道。“下去休息一下吧。下面已有收拾妥当的房间。”“不,大人已经没有多少的时间了。”传令官将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回耳朵处,闭上了眼睛。然后,以宣告神谕一般庄重的表情继续说道。“皇妹殿下说,她已经离开了宿驿。”“……强行干涉?”本来,传令官只能与特定的龙种进行心灵联系,但拥有特别能力的皇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践踏这个原则。传令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告诉亚尔德。“似乎是有事要尽快对大人说。”——要自己提前做好招待的准备事宜么?无论怎么样,这件事确定必须优先于自己的隐居准备了。真是的,亚尔德叹了口气。这样一来,自己不但无法花两天这么长的时间,还必须要尽快地赶回去府邸。“杰沙鲁特,回去咯!”亚尔德向着楼梯走去。在中庭站着的老骑士应答了一声。

4“早上好呀,尚书卿。”走进食堂的皇妹,在亚尔德和基南之间为她而设的座位上轻飘飘地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平常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无论那一处是否是为她而准备,她都可以理所当然地,飘然而然地处身其中。能与“嫣然”这个词如此契合的女性,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位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的这一个动作之中,她脸上那不间断的笑容也散发着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只见她对着基南说道。“早安呀,少主人。今天早上也似乎在训练呢。”“早安,殿下。”“都说不要叫我殿下了,明明每天都求你了。形式上的称呼,我并不喜欢哦。”“失礼了,……公主。”“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没所谓的。”无论怎么看,她都在戏弄基南。——加油吧,基南。亚尔德知道,自己贸然插嘴的话,被戏弄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亚尔德决定只是温暖地注视着这一幕。被皇妹锻炼过的话,对那边的贵妇人之流,就只会剩“可爱”这种感觉了吧。不过,作为指导的人,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不敢。”“哎呀,这种事就不要在意啦。你呀,已经是实质上的黑狼公了。必须要教会你,要常持自信之心哦。”“是。不过先代也曾教导过,在此同时不能骄恃。父亲大人说,傲慢和自负其根本是不同的,要避免陷入混淆这两者。”亚尔德心想,我说过这种话么?也许说过吧。因为自己总是说漏嘴。皇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脸上一副“原来如此呀”的表情,看着亚尔德。对亚尔德来说,心中倒是希望对方不要看着自己。“这样啊,很棒的教育呢。我啊,以前就没人教过我这些。”基南啊,明明希望你不要将她的话头转过来这边的。一边如此想着,亚尔德一边回答道。“长公主聪明过人,没人觉得长公主需要别人的教导吧。殿下不就已经自己领悟了么?”“哎呀,你是说少主人不够聪颖么?”“基南的优点,乃是没有事先通晓一切的机智。在这一点上,长公主殿下也是比不上他的。但是,他却是一个坦诚地接受教育,然后记在心中,从不怠倦,不断努力将学到之物变成自己之物的孩子。不会驻足在小聪明之上,扩阔自己的见闻,再深入地进行思考、考虑,就可以期待他成为一位大人物呢。”“这样的……期待啊。”“也请长公主殿下这样期待他。”皇妹故意地眨了眨眼。就算她不这样做,她的眼睫毛的长度,一见就可以知道。而被眼睫毛修饰的那双美目,那鲜艳的深紫色也是如此。“我的期待,必要不必要呢。”“适度的期待,能使人成长。基南他还处在成长的时期。”“哎呀,我的话,或许还能成长哦。”什么啊,身高么?就在亚尔德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皇妹就转过去了基南那边。“没错呢,就让我期待一下吧。这种事,我是多久没试过了呢——啊不,也许又不是呢。”“老朽来迟了。”杰沙鲁特和负责护卫皇妹的骑士们出现了。接着,代官也入席了。本来理应是他们先到的,但皇妹却意义不明地建议,她只想和自家人好好聊聊,故每一天都成了这样子。——自家人么……这其中,谁跟谁都没有血缘关系。不过,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上代黑狼公,还有现在的黑狼公……他们三个人,说是一家人也无不可。皇妹已经是复归皇家之身,不再是“黑狼公”一家的人,但也不能把她当做外人。若是这样做,自己的小命会保不住的。——性命不保啊。亚尔德深刻地想。他再没办法用其他的言辞来表达了。皇妹的善意并不牢固,是绝对不能有所指望的。不过若是变成恶意——果然,最终自己只会性命不保。她既然想扮演这家人角色,除了迎合她之外,也别无他法。今天已经是皇妹到达这个府邸的第五天了。她到底要逗留多长的时间,而且她本来的目的又是什么,亚尔德还没有问出来。“啊,今天早上的料理看起来如此美味。又要吃过头了。”皇妹身材苗条,但却很能吃。与旁边的亚尔德一比,她就一直在吃。而且话还不断。她能毫不遗漏地和饭桌上的所有人展颜会话,有时却又故意露出任性的一面,八面玲珑之极。就在她说着话的时候,却能吃空面前的碟子。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吃的啊,简直就是个谜。“这是什么菜呀?”“这是附近一带在秋冬两季出现,名为渡鸠的鸟的肉。配上香草,添上酒蒸熟。为了暖和身体,再加上了一种辣的调料汁。”流利地回答皇妹的乃是珐如邦。除了第一天被问到的时候回答不出之外,之后的回答都是无可挑剔。似乎在厨房就预先记住了再出来。“我喜欢辣的呀。”“厨房的厨师也明白这一点,殿下的那一碟已特地加了辣。”“很聪明呢。呢尚书卿,我果然还是想带这孩子回去呀,可以让给我么~?”这也是这三天里她每天都问的话。“实在是非常抱歉。”亚尔德这样婉拒,结束对话,也是已经第三回,习惯了。对亚尔德来说,珐如邦让他想起预言者,是一个让他觉得头痛的人,所以他觉得皇妹把他带走也好。当然,珐如邦本人会拒绝吧。因为他是听了预言者的忠告,为了保护身为救世主的亚尔德而留在这里的。不过,对亚尔德来说,他并没有必要考虑这种事。不过,面对将他推向皇妹这个显然易见的好机会,珐如邦的出身经历却太过微妙了。而且,皇妹的表现,亚尔德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给呀,让呀之类的说法——对皇宫的人来说感觉是理所当然的吧,但这种完全无视本人意志的做法,亚尔德并不喜欢,当然也没想去反驳。“你是相当合我心意呀。外表不错,对答又伶俐。喂,你呀,说一下你自己的事吧。”“殿下的过奖,在下欣喜之极。只是,在下只是一名不知宫廷礼节的田舍之辈,替殿下如此高贵的人效力什么的,是想都不敢想的。无论如何,请见谅。”“很遗憾呢。”珐如邦看都没看一眼叹息着的皇妹,面向亚尔德说道。“大人的那一碟,我是放了利于血液循环的香料。”“以往的那种么?”“请大人尽量全部享用。”“我当作药那样吃吧。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也跟厨房说一声。”虽然不如杰沙鲁特直接调制的,但加入了不少有药效的材料,所以亚尔德的那一份料理,有一种微妙的药味。“什么味道啊?我也想吃哟。”“是药的味道。”不知道亚尔德的回答有什么地方有趣,基南几乎要一下喷出来。强忍的结果,呛着了。“在下再去帮大人添一碟。请稍等。”珐如邦一副清爽的神色。说完后就行了一礼,退出食堂。“少主人,您吃过与父亲大人一样的料理么?”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代官开口了。这不是他的身份该说话的场合,不过看他的样子是忍不住了。“……有。”——竟然有?!年轻人的好奇心,真可怕。“是呢,很在意呢。”皇妹立刻附和。好奇心强不强,似乎并不一定会跟年轻有关系,但亚尔德还是问道。“杰沙鲁特,你呢?”“有。”“……人气很高呢。”“是这样的。我们曾谈过,干脆出去摆摊卖会怎么样之类的。”“摆摊?”代官露出了最和善的笑容,扫了全场的人一眼。“嗯,就是可以让别人轻松地品尝到尚书卿的滋养强壮食品。”“材料费花费不少吧。”立刻评论的是杰沙鲁特。这位知尽药膳材料的男人的着眼点,果然理应是这里么?“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若是价钱太高的话,就卖不出去啊。”“不贵就能卖得出去?”亚尔德一开声,所有人就一副“你在说什么呢”的表情看着亚尔德。——这东西能卖吗?!亚尔德已经完全搞不懂了。“一股药味啊?”“若是没有药味的话就不行了。或者说,不带有药味,可信性以及感恩之情也会薄……”拘谨地回答的,是皇妹的骑士。“这才是重点哦。可信性,感恩之情。过于便宜,别人就不相信。首先将能取得这个平衡的价格决定下来后,再算出原价,看能不能卖。”石冉佳一副得意的样子开始解说他的贩卖战略,皇妹就轻笑起来。“你还是没变哦。”“不,额头已经变得相当宽广了,殿下看着辛苦了。”“我没这样想啊,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哦。”自己露出欢喜的神色到底合不合适呢?石冉佳脸上一片复杂的神色,陷入了沉思。亚尔德决定集中精神吃东西好了。他不想体会被珐如邦瞄一眼后发现自己没怎么进食时那种歉疚的心情。自己努力的话,说不定就能不参加他们的对话。饭桌上的话题,经常偏向上上代黑狼公的回忆。“那位大人的身体,也是很孱弱啊……这个宅邸也是,有两个庭院都成了药草园了呢。”“现在也是如此。”“说是若过度使用会变成毒药,所以那时也不让我靠近呢。”“因为药和毒其实是表里一体啊。”“就如殿下所言。”杰沙鲁特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石冉佳亦马上跟着一起。似乎反对给与皇妹知道毒相关的知识的,并不止亡故的黑狼公。亚尔德心中对此也是同意。“那位大人他自己也是如此呢。陛下要他常备药箱,都是些烈性药物呢。”“他被陛下称作是心腹。”“嗯。不过那些药,不只是能够伤人,还拥有治愈的效力吧。不,我说得不准确呢。那位大人对繁衍之事非常重视。完全断绝,毁灭,都是他最后才考虑的手段——当年横跨沙漠时,最初的计划是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帮助和支持,能够和平地完成。不过,陛下是怎么也不肯采纳。”忽然变得鸦雀无声的饭桌上,只响起了亚尔德,啜着羹的声音。不好!就在亚尔德刚这样想的时候,皇妹就将话题抛了过来。“尚书卿你也是烈性药物呢,对陛下来说。”“似乎只是被陛下从药箱子里拿了出来而已。”皇妹笑了。“是呀,嗯嗯,我之前就想,不能让你这样一直就这样放在里头啊。现在这样相当痛快呢。”“是这样的么?”“当然了。难道你还没察觉到么?”“请问殿下指的是?”“为什么你要这样被隐居,的理由。”“是发现青铁矿床的——”“怎么会呢,那个可不是理由哦。要你隐居的理由,乃是为了不让你结婚。”“……啊?”亚尔德完全不明白皇妹的意思。似乎自己困惑的表情直接在脸上显露了出来,只见皇妹耸了耸肩,然后向递碟子过来的珐如邦一笑,再给了亚尔德最后的一击。“因为他不想女儿和你结婚,所以就将可能性彻底消灭哦。隐居了的话,就不能在官面上结婚了。你也不至于私自娶皇帝的女儿吧?”果然,亚尔德还是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亚尔德将皇妹的话在脑中转了三圈后,才回答道。“怎么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可能哦。跟你打赌也没问题。”“在下是不会去赌博的。”“我会哦。……嗯,的确一阵药味呢。稍稍将苦味压下去一点更好呢,若是要在货摊处摆卖的话。”亚尔德将目光落在自己的碟子之上。自己整天要吃着这种一股药味的东西,谁也不会想将女儿嫁给这种男人的吧。这件事上并不止只有皇帝会这么做。不过,就是为了这个就要自己隐居么?谁也不会认为这可能性高到要必须去扼杀啊?皇妹是在瞎猜。嗯,就是这样。亚尔德下了如此结论。他一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都移开了,这让亚尔德很不舒服。——事不关己,也就乐于隔岸观火么……明明身处关系之外来结束这一话题的,就应是皇妹的骑士之类的。亚尔德原谅了生气的自己。因为,他觉得这才是自己不介意的表现。拜这所赐,之后亚尔德就能专心进食了。当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时,亚尔德也以“是么”,“原来如此啊”这样失礼(呼噜呼噜喝着汤)地敷衍过去,非常惬意。皇妹偶然也能帮得到他。于是早饭就在这种感觉中结束了。饭后的茶点也是这样混了过去。因为还有必须等着他处理的文书,所以亚尔德就提早站了起来,决定将这里之后的事都交给基南。加油吧,亚尔德心中说道。然而,皇妹却完全无视亚尔德的想法,向着他追了过来。亚尔德有想过扮作听不到皇妹抛下她自行离去,但他自己还未能允许自己这样做。表现出有多少的不快,与完全无礼,个中的含义截然不同。其行为的重量,也会发生变化。“抱歉了呢。”“请问是什么事呢?”“真的,我完全没想到你什么也没察觉的……不,假的。其实是确认了你是没察觉之后,不小心,就这样了。”“所以,请问是什么事呢?”皇妹叹了口气。“我那个可爱的侄女的事咯。还有关于她那位不可爱的兄长的一些事呢……无论是哪一件,都是家内事。”她那反省的态度,也是她的一个手段吧。不过再思疑下去也只会没完没了。于是亚尔德向皇妹伸出手,道。“若是您乐意的话,一起去散步吧。虽然现在并非是庭院最美的季节,但药草园依然相当的碧绿。”“哎呀……我乐意之至。但是,没打扰到你么?”“没事,因为是在隐居呢。只是有时想去处置一下事务。”皇妹微微一笑,将她的纤纤玉手递给亚尔德。“真的,若是大人你真能这样就好了。”“完全不行啊。”亚尔德从盘绕走廊走落中庭。皇妹的手非常柔软,还透着淡淡的暖意。——贵妇人的手么。皇女的话,一定会让雷兰多握一下皇妹的手,然后认真地告诉他,这才是贵妇人的手。若是雷兰多没动什么歪主意,那么他就不会再夸赞皇女的手了。若再亲眼见到这帝国第一的美貌,下一次他就会好好握住皇妹的手,然后说一些伶俐讨好的话吧。亚尔德极想一试,不过现在可不是可以随便去北岭的季节。“自从我来了之后,每一天都是公务繁忙呢,尚书卿。”“因为,那些事务就如取之不尽的泉水一样,不住地涌过来。”“作为家人,不得不提醒您注意一下呢。过分劳累是不行的哦。”“殿下很喜欢家人这一个词呢。”语气稍微变得有点辛辣,但皇妹却丝毫没有在意,微笑着回答道。“嗯,很喜欢哦。虚幻而又美丽。我很向往呢。”“……似乎在说什么关于梦想的话题呢。”“因为是梦呢。”“噩梦吗?”在说出口之后,亚尔德自己也吃了一惊。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种话的?皇妹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只是把视线从亚尔德的脸上移开。“嗯,过去是这样呢。”陷入疯狂的旧帝国皇帝,为了稳固他的皇帝宝座,以赶尽杀绝之势不断去杀戮龙种。皇妹虽然逃过了这一场肃清血脉的劫难,但在遥远的沙漠的那一边,现在又有多少龙种活了下来呢?谁也不知道。“现在,不同了么?”就算在沙漠的这一边,局势也渐渐往那方面发展了。七位的皇子,已减至了五人。而在将来,会不会继续减少,谁也无法保证。“或许,是我想认为……不同吧。”“殿下身在此处之时,这样想也完全没问题。若是如此能够让长公主殿下您的心情变得舒畅的话。”“嗯?”“基南和在下,在现在是没有相互残杀的打算的。因此,总之请殿下您安心。虽然说彼此像一家人的话是有点微妙。”“你很体贴呢,尚书卿。”“殿下能够这么想,真是在下之所幸。”“真是遗憾啊。若陛下不是这么急性子,我说不定就有一个温柔的侄子了。”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有反省啊,亚尔德心想。最后,她想说的还是这些东西。不过,她并不会就为了跟自己说这些东西而来到位于帝国边境的黑狼公领地的,现在差不多该是请教她真正来意的时候了。她的事情了结之后,回到帝都也好去哪里也好,肯定就不会留在这里。“侄子的话,没必要再增加了吧。因为殿下已经有好几位皇子了。”皇妹微微尖起嘴。“那些孩子,都不是什么温厚的人。大皇子是无可救药的硬物,二皇子讨厌女人。三皇子空有一副温厚的外表与语气,六皇子乃是他母亲操纵的人偶,很讨厌我呢。”“七皇子呢?”“……是啊,那孩子,以前是很温厚的。”——曾经很温厚么?在登上盘绕走廊的步级的时候,亚尔德又再挽扶着皇妹的手。虽这个是出自于礼仪,但自己的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亚尔德真是心存感激。在步级之前,由男性挽扶女性乃是理所当然。在这前提之下,皇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踌躇,伸出手,由亚尔德支撑着她,让亚尔德能发现自己分内应做之事。这也是种才能啊。虽说教养是其中一环,但这也是皇妹的天赋所赐。“那孩子的梦想,已经破灭了哦。”“家族的梦想?”皇妹只是重复了亚尔德的问话。“家族的梦想……血缘之亲,到底又是什么?。”“虚幻而又美丽之物么?”“怎么说好呢。”“彼此间没有血缘关系,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可以很美好的。说是美好,或者说是珍贵……应该以‘难得’来形容么?多种多样的,到处都存在的,但是,都是不相同的。无法用任何东西交换。”“我觉得,家族这东西很特别哦。将孩子抚育成人,让他继承家名,然后血缘之亲就会被扔去了时间的另一头。一个又一个,都是虚幻,既不能战胜时间的流逝,也如火花一样稍纵即逝。但是,家族就不同了——家族,乃是架设在时间之上的阶梯哦。在一个人走到尽头,就会在这处架上新的梯子。无论是什么地方,始终都会到达。”皇妹她并没能为黑狼公产下子嗣。亚尔德一边细细思考这一件事,一边回答道。“原来如此。不过,就算不是一家人,有时不是也能够架起新的梯子么?”“怎么架?难道有长生不老之术?在你的这个药草园里?”“人与人之间的传承,并不止是血脉,家名。思想,哲学,技术,历史——这些时代流传留下来的东西,不也是传承下来了么?无论经过几百年,那些已经不知道在下名字的人,读着我写的流传下来的史书,说不定就会理解在下在其中所寄寓的意义,或许就会去继承我在下意志。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日,不都在架设着通往未来的梯子么?只要我们能真挚地活下去。”“也会受到不认真的人生影响就是了。”皇妹微微一笑。“怎么了?”“不过,我还是将我的梦想假托在家族之上呢。哎呀,你看。”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已经能够看到前面的中庭了。虽然还是一片空荡荡,太阳也是没有露面,但从屋内看出去,户外却显得明亮。这景色让人涌起一种非现实的微妙感觉。那个被称作药草园的中庭,已经有客人了。一个是苗条的少女。一条黑色的辫子扎在后脖子处,身穿一件便于活动的扎袖衣裳。她双手向前支撑起宽阔的围裙,似乎是接着从上面掉下来的东西。“少主人,请再试一下。”“知道啦。”回答的声音从树上传了过来。少女面前的是一棵苹果树。似乎树上还有没熟透的苹果。“嘘~”皇妹抬头看着亚尔德,嘴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亚尔德奇怪地一下就想起了皇女。这让亚尔德着实体会到,皇妹果然是她的亲人啊。不,这个怎么都好了。“怎么了?”亚尔德压着声音姑且问道。只见皇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亚尔德别作声。她看起来相当愉快。脸上可疑的神色还没拭去,她就一下拉着亚尔德的衣袖,让他弯下腰来,然后就在他耳边小声道。“少主人和那女孩两人在一起,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了。真是让人会心一笑呢。”基南似乎被那个防鸟的网难住了。抬头看着树上的史莉娅,虽似乎在担心着上面的基南,但也是相当信赖他的吧,脸上的神色相当平静。和她一直看亚尔德神态并不同。在现在她的脸上的,是没任何拘束的亲切的神色。“……啊,原来是这样啊。”“大人你是怎么想的?”“呃?嗯,因为那名少女有一段时间寄居在阿吉鲁的家中……她跟我说过,在那个时候,他们对她的照顾就像是家人一样。”“啊,这样啊。你又说出让我向往的话啦。”“是呢。”两人躲入阴影处向中庭望去。这时亚尔德心中涌起了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与这一幕光景完全没有关系的闯入者。——不过这也没错啊。“丢下来了哦。”“嗯。接到了,少主人。”“再一个。”“啊,请小心。”“没事的,好了,我过去了!”“是。少主人,已经够了。”“不行,再一个。”“少主人。”“这个是我吃的。”基南的摆架子的方式总觉得有点微妙。该说为孩子气么?身形轻捷地跳下树来的基南,在史莉娅的围裙上拿走一个苹果,一口咬了下去。“少主人……是感到有点寂寞么?”“不要看不起我!我可不是那些恋母哭泣的没出息的人。”“我明白的。不过少主人,想念亲人乃是人之常情。怀念母亲也是非常自然之事。少主人虽然觉得这是羞耻之事,但孩子思念母亲,绝对没什么可羞耻的。”基南放下嘴边的苹果,目不转睛地看着史莉娅,然后又咬了一大口。“你不也是,对自己的家……在帝都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在逞强么?”“是这样么?”“当问你是不是不安,你就说自己不是软弱之人呢。”“哎呀,我说出了些嚣张的话呀。”史莉娅窃笑道。不过基南却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笑?”“没什么。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相当的不安的。夫人也好,少主人也好,大家都对我非常好……但我自己,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你们。想尽办法不去招人讨厌,也想着就算被讨厌了也要能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真不容易。”“你当时是这么想的么?”“是的。少主人你说过,骑士会保护弱者,所以请依靠他们。虽然那时我说过,自己并非软弱的人,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就想,或许去可以试一下相信你们,试一下期待你们能够保护我。因此,当时我的内心是多么的高兴。就算到了今天,我也清楚地记得那一份心情。在当时的心里,那个时候在庭院里盛开的鲜花的香味,夕阳的景色,刻在空中的高塔的影子,都比起我之前生活的地方,要,要……幸福得多。”“果然是在硬撑啊。”“非常抱歉。”旁听的基南并没有丝毫烦躁的神色,饶有兴致地听着她的话。而史莉娅的语气也是乐在其中。不过,女孩的神色一下就郑重起来,继续说道。“因此,少主人就算你怎么说没有不安,只有我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有这一份经历,所以我对人怎么在表面上逞强,知道的一清二楚呢。”“……这一份嚣张还是没变啊。”“因为我非常了解少主人。您是一位担心地问我有没有不安的、温柔的人。”“这也是,领主必要的素养么?”看到面前的少主人眉头深皱,史莉娅非常纯真地回答道。“没问题的。我的主人,他也是一位温柔的人。但是,也是一位相当坚强的人。少主人一定也能够好像他那样的。”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人听到的话尚且还不能忍耐下去,而现在皇妹则在忍着笑在旁边待着,这简直就是拷问。无论怎么样也好,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亚尔德低声叫皇妹。“殿下,我们过去吧。”“啊,不过——”“我想起还有事要跟殿下你商量,因为不方便外传……所以请原谅我的失礼,若是有时间,可以到我房间一去么?”“当然没问题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有些事必须要去处置了。这里,太过平和了啊,尚书卿。能让我忘记很多东西。因为那些都是我不愿去想起来的事啊。”皇妹小声地沉吟着,也回过身。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啊,亚尔德心想。5“大人,史莉娅来了。”亚尔德点了点头。“叫她进来吧。”杰沙鲁特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带着史莉娅回来了。站在老骑士旁边的这名当仆从的少女,微妙地显得年幼,无依无靠。这也不怪她。不告诉她什么事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来,这非常少有。而且,房间里并不止亚尔德,连皇妹也在场。“很久不见了呢,可爱的孩子。”露出令人心荡神驰的微笑后,皇妹离开亚尔德的身边,走向史莉娅。——这个人,充满着“力量”。看着皇妹的背影,亚尔德终于能松一口气。然后,亚尔德想到皇妹正在走近的史莉娅的心境,忍不住就涌起了同情之心。皇妹的背影仍然是美艳得不可方物。秀发之下是脖子的线条,纤细的双肩,自然摆在身体两侧的手腕,还有从袖口之间可以窥见的雪白的手指。光看着她,就会让人觉得是猥亵了不可亵渎之物。绣着复杂的图案的长长的披肩几乎垂到了脚边,犹如波浪般柔软地摆动。它的质地映着烛光,虽散发着温暖的金色,但其本身应该是如丧服一样纯白的吧。轻轻扎起来垂在玉肩的秀发,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被皇妹这样一挡,史莉娅就看不到亚尔德了。“你还记得我吗?”亚尔德不认为有人能够忘记皇妹。史莉娅也不例外。只听得她小声回答道。“我记得,夫人。”“没成为传令官啊。”“是的,夫人。”皇妹的轮廓,散发着霞光。其他人看到的是什么亚尔德不清楚,但亚尔德就很明白——皇妹她开始使用了,龙种的恩宠之力。比亚尔德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的光的波动,从她的那苗条的身体上不断散发出来。“……但是,你拥有这种力量呢。”只见另一道光芒,与皇妹所发出来的光聚合在一起。虽然不住地闪烁,但其光亮,并不比皇妹的光芒逊色。史莉娅没有出声。皇妹一下转过头来。在此同时,从她身上放射出来的光芒四散碎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回到亚尔德身边,告诉他。“的确,放任她不管是很危险。什么时候被利用都不出奇啊。”——果然如此么。自从第二皇子麾下的将军被三皇子心灵侵蚀那一件事之后,亚尔德就察觉到了。那些拥有传令官资质的人,即使没有受过训练,也可以被轻易控制——那时的三皇子,是在装糊涂。皇妹指出过好几次拥有传令官资质,并希望她能去修行的史莉娅,不可能没有被操纵的危险。有一次,他向皇女的传令官问过关于这个的危险性。就如她教亚尔德的那些技巧,如基础的调匀呼吸之术之类的,怎么做才可以减少被人强行操纵的可能性。但是,传令官只是简单地否定了他。——就算教会了这些技术,那也只会让别人的操纵更加有效果。她的这个回答,比回答不能教还要严重。亚尔德再问她有没有设法避免的手段,但她的回答亚尔德却是,因为传令官与特定的龙种构筑了绝对的心灵联系,已能杜绝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能够应用的技术手段。没请示过皇女就告诉亚尔德如此之多,对于她来说已算是相当灵活的回答了——话虽如此,但毫无疑问,亚尔德已束手无策。和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商量这一件事的话,说不定会让史莉娅的存在被敌人知道,反而招致危险的事态。这样一考虑,亚尔德就连防御的手段也难以寻找,最终只能举手投降。皇妹是不是可信赖的自己人,要判断这一点相当困难。不过,反正她都知道了史莉娅。就算和她商量这具体的事态,也不会再增加危险——若是想利用史莉娅,皇妹她会自己想出办法,然后史莉娅就会安安稳稳地彻底成为她的傀儡。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比皇妹更加危险了。现在这位危险的女性,脸上一副深思的神色。她的双眸映着灯光,犹如镶嵌着黄金星辰的夜空,谜一般的美丽。皇妹逼近亚尔德,剩下的那一丁点距离也消失了。她把手环在亚尔德坐着的椅子背,稍稍弯着腰,细声问道。“知道她的血统么?”“推测,恐怕是大贵族的。”根据宓夏的占卜,她的出身似乎是“银鹫公”的家累(译注:家累,意思即家庭累赘,亦可指妻子儿女、家属),但亚尔德并没有特地去调查过。“这样啊。没有去四处打探是贤明的做法呢。侍奉黑狼公的仆人身上留着自家的血统……若是被人传开,无论哪一个贵族,肯定会过来找你麻烦的。”“在下也是这么想。”“三皇子是忘记了这个女孩的存在了呢。不过若是出现什么动静,我认为肯定会是她。”“原本,不是没想到她还在么?”“是这样的么?”皇妹吃惊地扬了扬眉头。不过,若是三皇子连亚尔德的仆人的血统门第出身都知道,这才更加可怕吧。“在下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他有如此的力量哦。三皇子他啊,在我的侄子们当中,恩宠的力量恐怕是最强的。你若亲眼见过,我觉得你不会不明白的……”“在下也并不是没有目睹过。当然,三皇子的管家也知道这个女孩子拥有贵族的血统吧。因为那个男人想买的,就是混杂有帝国的血统的容貌。但是,那个人却没有察知龙气,看穿她的资质的能力。”“啊,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个卖家,也没有发觉他的商品拥有恩宠之力……是挺像这么一回事的。肯定是相当便宜就被回来了。不过,那个管家是一个吝啬的男人哦。”“嗯。”说起来,亚尔德记得那个死了的传令官也说过,三皇子的管家,是一个不会花无谓的金钱的人。“被你擅自带走的奴隶,是不可能不记得的吧。你将她安排在这处的府邸,是正确的。如果把她留在帝都那边,那早已就被非难了。若是引起了争执,三皇子说不定就会察觉到她的事了。好在呢……总之,目前为止是没问题。不过遗憾的是,也不能说以后没事了请安心这种话啊。”“是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想求教殿下。有什么办法呢?”皇妹耸了耸肩。“有办法呀。不过,可以么?因为是你的事,所以不去确认一下她本人的意思是不行的吧?”亚尔德一边慢慢地站起来,一边回答道。“殿下也是这么想的么?”“怎么说呢。我呀,强行要求别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也最喜欢别人听从自己的意志哦。”“在下明白。不过,殿下并不是对所有人对会采取这种态度。”从往上看到的皇妹的表情中,亚尔德无法猜出她心中想的是什么。“这是你的直觉么?”“当然不是。因为在下的记忆力很好。殿下无论在哪一个场合,对任何人所说的话,都是经过了三思的。”这一次就轮到亚尔德走向史莉娅了。他想让眼前这位满面不安神色的少女放下心来。然而,他现在要做的,却是要将让她更加不安的事实告诉她。“史莉娅,你还记得么?以前,殿下曾经说过——你有传令官的资质。”“是的,主人。”“殿下又重新观察了你一次,似乎你的资质非常优秀。”去年,史莉娅搀扶着亚尔德助他逃出了三皇子的府邸。而为她引路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妹。然而在那时,皇妹却注视着不过是一介下等仆人的她,跟她说了一番话。亚尔德觉得,皇妹当时考虑的并不是自身的利害。不是同情,亦不是慈悲,而是似乎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她并非是要打算干涉她的人生,而是说出了为史莉娅的未来真挚考虑的一番话,要给与她一个不会被男人们粗暴对待的未来。现在,亚尔德没有期待皇妹的态度会跟那时一样。不过即使如此,亚尔德也在想,皇妹内心的某一处,是不是已经有了这位少女的身影呢?被男人们虐待,夺去自由的少女——并不是特指某一个人。即使在龙种之中,她的恩宠之力也是出类拔萃,但却没法获得任何实质的地位,只能不得不靠着女性这个立场来周旋。皇妹在意史莉娅,除了她是被虐待过的少女外,是不是还将自己投影到她的身上呢?史莉娅就是皇妹的影子。若没有那一个身份,皇妹的下场有可能和她一样相似。以前,皇妹曾经说过。自己能够相救的范围是有限。还说过,自己并没有力量。正是由这两句话,就可以窥得她内心所望的那一鳞半爪——救下这位无助的少女,乃是她不满当今社会中女人各种劣势的证明。正是这一个推测,让亚尔德下了决定:和皇妹商量这一件事。“拥有传令官资质,却又没成为传令官的人,很危险。因为有可能会被拥有心灵联系能力的人侵入,控制。……我的意思,你明白么?”“是的,主人。大概明白了。”“自己的主人,是自己。”“……啊?”这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会是向仆人说的话。但是,在那个时候,皇妹的确对她说出了这一番话。——自己的主人,必须要是自己本身。“我不会说,要你成为传令官。但是,继续这样留在黑狼公府邸也是不行。不轨之徒很有可能会侵犯你的心灵,设下陷阱企图谋害我的。”史莉娅的眼睛,一下就睁得前所未有的大。“怎么会……我,绝对不会。”“若仅仅是进行心灵联结还好,如果和咒术师的邪术一起使用的话,你自己说不定也会毁灭。因为心灵的崩溃。”“主人,求求你——”“听我说。你不想被敌视我与基南的人利用的吧?”“这个,当然是了……我,究竟应该怎么做。”“若你想继续在黑狼公家侍奉的话,那么就必须做些措施,防止被别人轻易乘虚利用。现在,我请了皇妹殿下帮忙。”亚尔德转身面向皇妹。只见她还是往常的姿态,脸上带着微笑,优雅地站在那里。对亚尔德来说,皇妹的微笑也能让他心惊胆战。史莉娅的话,又会是如何呢?“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啊。”“那个,究竟……”“为了不让恩宠之力被其他的人恶意运用,那就必须要和特定的一个人建立坚固的联系。就譬如传令官他们一样。不过,要成为传令官就必须要去修行,这样的话你所允许的自由,就等同于没有了。修行的时候是,修行结束了也是。我不想你作出这么大的牺牲。我这里,有一个次善之策。求皇妹殿下——与你建立心灵联系。”“当然,不会是原本传令官的那种强度。要做到那种程度的话,才是需要不知多少年的修行。”皇妹接着说明道。史莉娅的目光,不安地动摇着。她往皇妹和亚尔德之间的位置走来,却没有停步。只是,头慢慢地越垂越低。皇妹她又动了,而亚尔德就好像被她推开一样,稍微向旁边移开了。来到史莉娅的面前后,皇妹用手轻轻放在史莉娅的额头上,将她那垂得低低的头,轻轻用力抬起来。“之后,你就能接收到我的心声。反过来,将你的声音传到我这里,你也能做到。因此,若是有人对你出手,我就能察觉哦。然后,也能知道对你出手的人的身份——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被赋予的恩宠之力,是相当强大的哦。要破坏人的心灵这种事,轻而易举的就能做到。当然,要保护谁的心灵,也是一样。”皇妹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手也离开了史莉娅的额头。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直视着史莉娅的目光,比刚才更加强烈。皇妹的手移开了,但史莉娅的侧脸依然是对着皇妹。本来,这是相当不敬的。但是,在场的人并没一个人抱有这种想法。史莉娅心中不可能没有不安。但她还是把身子转了过来。她的动作,很干脆。——很坚强的少女呢。只听得皇妹轻轻地继续说道。“为了你还是你自己身体的主人,我只会进行适当的控制。这样的话,万一我就算要做出对黑狼公一家不利的事情,你自己也能够作出判断,是加入我这一方,还是作出失去庇护的觉悟为你的尚书卿尽忠。”“……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听到亚尔德率直地说出感想之后,皇妹微微耸了一下肩,微笑着看着他。“你不是想起来了么?我对这个女孩说过,要她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你想起来了,是呢,事情也只能变成这样了——不过,这样好么?我并没有和你约定,一直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哦。当然,现在也未打算要和你敌对。”“刚才殿下的话,已是十分足够了。非常感谢您,殿下。”亚尔德向皇妹行了一礼,然后看着史莉娅。若是没有卷入自己的命运之中,这名少女的人生会怎么样呢?这个想法忽然在亚尔德的心中出现。她之所以会被第三皇子的管家买下来,是为了送给亚尔德当玩物。不是这样的话,她是会被送去其他地方,还是会沦落到妓院呢……不过,至少现在能让她觉得幸福的话,就够了。“若是我想得没错,你是想一直这样生活的吧?因此,我能考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了。”“是的,主人。”“你若是答应,那么你就是皇妹殿下的非正式的传令官。……我不知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叫法,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是的,大概明白了。”“大概,你的身份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因为我想尽量避免他人知道,所以在身份上,和现在还是不变。若是皇妹殿下有需要的时候,你也要听从她的旨意为她做事。”“是的。”皇妹也不会单纯地只是让史莉娅躲入她的庇护之下。要让史莉娅对皇妹提前有一个这样的认知,果然是有必要的——话是这么说,亚尔德自己对皇妹想在史莉娅身上图谋什么,也没有头绪。“忽然一下对你说这些东西,你感到困惑是必然的吧。做出选择吧。你打算怎么样呢?”“我会听从主人的吩咐。……不,请让我这么做。”这时,皇妹插嘴了。“因为是你的主人说的,所以你就答应么?”“是我自己决定的。”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毫不含糊。这句话,她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说。“当真?”“是的。我……自己很清楚自己并不能帮到主人什么。但是,这样下去岂止帮不了他,反而还可能会给他添麻烦。这种事,我绝对不要……绝对,绝对不要!”皇妹露出了微笑。“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呀。不过,是呢,我也给你一晚时间去做这个心理准备吧。希望你不要一时冲动而下了决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会出现什么变化,对现在的你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好好回去想一下。明天再说这件事。这样好么,尚书卿?”“就听从给殿下之言好了。”皇妹垂下眼帘,愉快地对史莉娅说道。“我期待着你的答复呢。我,对你好不好?”“好,夫人。”“所以,你也去试一下,喜欢我多一点哦,史莉娅。”“是的,夫人。”史莉娅的回答没有一丝的动摇。因为,她心中已经下了决定——即使一夜过去,她大概也不会改变主意。6很安静。耳中能听到的,也就只有风声。这也只是在侧耳倾听时,才在寂静的深处捕捉到的那宛如轻声细语般的声音流动。——终于能浸在隐居的气氛中了。皇妹说,她要和史莉娅建立心灵连接,再快也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若是为了不被旁人察觉谨慎行动的话,可能要十天。对她来说,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可是相当的含糊不清。她还说,她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去使用传令官了。能够触及其他龙种的传令官的心灵,有时甚至还能进行某种程度的干涉,拥有如此出类拔萃的能力的她在说啥呢。不过,她之后说的话,虽是并不清晰,但也能察觉出一些事情。——我自己并没在沙漠的另一边留下传令官哦。自己能够感受到传令官的死——去年,她是这样告诉亚尔德的。所以,她说她也知道皇女的传令官身亡的这件事。对皇妹来说,自己自身的正是传令官的死,会对她带来多大的冲击呢?亚尔德问她,这样好么?虽然都到现在这份上了,但亚尔德还是忍不住问了。没问题哦。这是皇妹的回答。——我在想,背负起一个人的人生的时候也差不多要来了呢。史莉娅被安排去皇妹的房间服侍。皇妹很喜欢这个少女,所以求尚书卿让她服侍自己。对外这样说的话,谁也不会怀疑。若只是在皇妹逗留的期间内,这是相当合理的。她要服侍皇妹就寝,那么在夜里侍候的时候,就能非常自然地创造出没有外人的时间。皇妹微笑着对亚尔德说过,因为早上的梳妆,更衣等也让史莉娅帮忙,顺便,我就指导一下她,她即使进入皇宫,亦不会有什么失礼。不过,将史莉娅带去皇宫什么的绝对不行。这样的话,不就会引起其他人的注目,让别人觉得她受到了尚书卿或者年轻的黑狼公的特别器重,从而让她卷入什么阴谋之中么?但话虽如此,也不能说她多管闲事。不能因为这种事而惹得皇妹生气。皇妹是在享受——享受用自己的手,让史莉娅重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崭新的体验。而且让软弱无力,被人轻视的少女,暗中赋予力量,这游戏实质上是很符合皇妹的兴趣吧。——这一切在她眼中都是游戏啊,果然……以前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亚尔德的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若不这样想的话,就不会这样做了。她的话回答一定是这个吧。总之,在皇妹享受这个游戏的时候,亚尔德也有些事要做。那就是因为迎接皇妹而中途中断的对隐居之处的藏书的整理。皇妹来访的表面上的理由,乃是来祝贺继承了“黑狼公”家名的基南,以及隐居的夙愿得以实现的亚尔德。当然,隐居的住处也是想去看的,但亚尔德不能带着皇妹去那种刚刚做完大工事,还没收拾好的地方。而要收拾的东西,几乎都是亚尔德的藏书,要整理也只能有他本人亲自整理——以如此的理由,说要去为迎接皇妹殿下做准备,亚尔德于是就成功地离开了府邸。“到收拾好的时候我就会过去呢。”因为,皇妹扮作听到尚书卿的请求,在府邸再逗留一段时间的这个回答,是一个好机会。从亚尔德来看,实质上是干了一件漂亮的事。万岁!在头两天,为了整理招待客人的房间,亚尔德虽集合了人手,但在特急赶工后,在第三天就都让他们回去了。为了补足厨房以及打扫的人手,亚尔德雇佣了附近村子的夫妇。当然,并不留他们住。总之,亚尔德想极力地减少人的气息。以杰沙鲁特为首的数名骑士,为了保护亚尔德而留了下来。这是没办法叫他们离开的。而且,传令官也是必须同行。因为这是皇女给传令官的命令,所以亚尔德是毫无办法的。——殿下是相当的不满啊。通过传令官,亚尔德一告知皇女,他将要和皇妹一起往博沙国一行,传令官就马上进入了“临”的状态。亚尔德一想,那样的话皇女是不是想说他一大轮呢?然而情况却不是如此。她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气息马上充满整个屋子,让亚尔德怀疑她是不是也把北岭的冷气也带到了这里。然后她那一连串的质问,一定是她整天对着四面墙的缘故。虽然亚尔德很不解,但皇女的心情很不好,这一点他是着实感受得到。——陛下对你说的话并非那么感兴趣。陛下是这样想的吧,若是魔物出现的话,那就去战个痛快。不过,我却不是这么想的。这个,正是皇妹要找亚尔德商量的真正的要事。——请告诉我,把你所知道的东西。嗯?是哦。我是很想知道啊。已迫不及待,就自己跑过来找你了。所以,告诉我吧。作为交换,你可以期待我的相助哦。之后是开始商量史莉娅的事,但关于皇妹的这个正题,也是商量了许多。虽然并没有清楚指出来,但亚尔德拥有过去视的恩宠这件事,皇妹似乎也已经知道了。当然的吧。这是亚尔德的感想。恩宠之力在增强这个现象,没人会比她感受得更清楚。然后,她也不可能不发现这个现象并不只是出现在她的身上。进一步说,她也已经考虑到了,不单只是皇家的恩宠之力会是如此。她并不是那种会将疑惑放在心底的人,肯定已经去派人调查与确认了。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古王国中被赋予的恩宠之力是什么,只要知道历史的话,任何人都会知道——极力主张恩宠之力在增强的亚尔德,极有可能也是恩宠持有者。这种程度的推断,皇女不可能做不到的。再进一步,她应该会想到,亚尔德是从他的恩宠之力得到自己这个想法的证据。支撑这种荒唐无稽的主张的,就正是从不允许虚言的神之力那里所得到的知识。正因为这样,现在,她才亲自来到黑狼公的领地,要和他面对面。亚尔德自己,也必须也作好相应的觉悟去面对她。于是,他几乎将自己手中的情报都告诉了皇妹。当然,那些若是给皇妹知道了就会很糟糕的内容,他都避开不谈。不单自己的恩宠之力,连他部下也有人持有净水的恩宠之力之事也有告诉她,但那个人就是珐如邦,以及他是阿尔汗王族这些就没有告诉她。关于陆希露,以及哈鲁维恩之阿斯托拉的不可思议的存在也说了,但陆斯公一家的内部纠纷,皇帝设计、围绕纳格威尔发生的事,也没有提及。情势不乐观呢,这是皇妹的感想。情势是不乐观啊,当亚尔德重复沉吟了一遍后,皇妹的嘴边却浮现出微笑。只是,她的目光依然是严峻。——明知道自身会坏灭,而且还必须要神明的帮助?还是与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神……将这些一归纳起来,情势就非常明显。而且,连搜寻也感到绝望。——总之,在沙漠中有关键的线索,这点似乎可以确定了。首先去阿尔汗收集情报?尝试一下和博沙王商量一下怎么样。这是他领国的国境,我觉得他应该会有兴趣的。相比于陛下,他会把这个作为身边的现实去作更多的考虑吧。而且他的动作还会很快呢。第二皇子隐藏在淡然的对答之下的那份性急的性格,也已被皇妹摸得一清二楚。而且,她又知道了在阿尔汗传承的那一个关于污秽的心脏的神话。——若是能使阿尔汗的净化稳定下来,说不定也能削弱那些可以操控污秽的咒术师的力量。是呢,去吧。你去的话,那个绿色眼睛的侍者也会同行的吧?我也要去么?当亚尔德问到的时候,皇妹就如此回答。——你也要去哦。不过我也会同行。亚尔德眨了眨眼。皇妹放声笑了起来。确实很愉快的样子。——你这副是什么表情啊。就算我也去,那孩子也不会给什么方便的。讨厌女人,过度的话可是相当头痛的呢……所以,你也必须要去。而且,提到隐居,不应该是漫游诸国么?怎么可以躲在自己的领国里闭门不出呢?太浪费了哦,尚书卿。难得的机会,和我一起传出桃色的风流之名也不错哦。身价会提高的呀。但是,正当亚尔德要反驳的时候,皇妹那雪白的玉指就已经放在他的嘴唇之上。——不要说什么隐居山林的。你拒绝了我,所以,你应该要觉得,这是欠我的,要答应我的一点小小的要求。而且,那些治理帝国的人忙着腾不开手的话,那么身为闲人的我们,不是正适合的人选么?隐居的黑狼公和未亡人拯救了世界,让世界免于毁灭,不是相当有趣的么?我的心都扑通扑通地跳了。这些内容当然不能全说给皇女听。总之现在皇女的心情已经相当的差。特别是今天,就连“天地轮”之后的定时联络,也只是通过传令官说了句“今天没有什么要说的,就这样”,就结束了。——旅行是原因么?对被冰雪封闭着的皇女来说,这想必不会是一个有趣的展开吧。亚尔德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旅行对亚尔德来说,完全也不是什么有趣之事,或者说能拒绝的话一定会拒绝。窝在这个隐居的地方闭门不出,才是自己的衷心之渴望。亚尔德也希望皇女了解这一点。光是旅行已经相当的麻烦了,而且同行的还是皇妹。被她拖着手拉出去摆在前面,然后成为众矢之的,最后逃无可逃晕倒的未来,已经能简单地预想得到了,并不需要太阳神的恩宠。正当亚尔德用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咚!沉重的响声响起。是门的那个方向。“杰沙鲁特?”没人回答亚尔德。哎?就在亚尔德觉得奇怪站起来的同时,门打开了。犹如旋风一般,一个矮小的人影飞闯了进来,对方的头一下就撞在了亚尔德的胸口。亚尔德的重心一下就被撞到向后歪。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亚尔德就倒了下去——不过,根据亚尔德过去的经历,现在每处地方都铺有厚厚的绒毯。亚尔德对这份关怀实在是心存感激——但倒地的冲击果然还是无法忽视。倒地的途中,椅子撞在了他的侧腹与手肘上,背部,接着他的后颈感觉到一阵剧痛。他紧皱眉头,但当他看到好像骑马一样骑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时,还是惊呆了。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他的口就受到了冲击。对方是一头撞过来么?亚尔德只觉自己的视野被黄金色的波纹所覆盖,口中也涌起了金属的味道。血渗出来了,牙应该没被撞断,但相当的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就这个时候,对方的头离开了他。这一次,对着正要抱怨的亚尔德,皇女先发制人。“我只要你。”“……呃?”“我讨厌其他的男人。我,我只要你。”——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亚尔德呆若木鸡。于是皇女的手动了。她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抚摸着亚尔德的面颊。在亚尔德的记忆之中,皇女这样做乃是第一次。……不,怎么说呢。至少,他曾经这样抚摸过皇女的面颊。这反过来的经验,或许也会有过。——等等,亚尔德,你快冷静下来。看来现在并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场合。“为什么,会在这里?”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只听得皇女马上回答道。“因为我想见你。”“但是,暴风雪。”“反正总算来了。是塔卢琴帮我引路的。”——那个傻瓜!真是的,尽是些无法劝阻皇女的部下,真头痛。真应该让那些被杰沙鲁特教育过的骑士们学学他们。那帮家伙,为了安全第一可以无视主人的意愿,忠实过头了!不过,在皇女面前骂他们傻瓜完全没意义。不,有的吧。但就即使如此,亚尔德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在这悠长的沉默里,极其不知所措的亚尔德的耳中,响起来了关门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让他和皇女两个人同处一室之中的这一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亚尔德着实感受到了。——之后要杀人灭口。不过,总之现在先要让皇女从自己身上下来。(译注:原文似乎是打错字了,把剥げる打成了禿げる,读音都是はげる)亚尔德认真地想着,想把身子坐起来。但是,皇女却坐在他的腰部靠上一点的地方,让亚尔德几乎快要窒息了,身体怎么也动不了。没办法,亚尔德只好问道。“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了么,是要来见你——”“在下问的是,为什么,会是今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皇女没有回答。不肯说明么?强袭别人隐居的住处,最后还让自己口也出血了,脑后恐怕也要起个瘤,这到底是什么行为啊。亚尔德用舌头舔了舔嘴里的伤口,然后又再叹了口气。自己的下唇内侧的伤口似乎相当深,吃东西的时候会变得相当麻烦了。皇女的手离开了亚尔德的脸。这一次,她握住了亚尔德的手,然后拉着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亚尔德吓了一惊,抽开了手。于是,皇女脸上马上露出悲伤的神色。——哎呀不要啊。你就算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是不知怎么办啊。而且,原本现在的一切状况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太过于不知所措,反而让亚尔德回复了冷静。“请问发生了什么事么?……是陛下那边,传来了婚约的消息?”“没有。”亚尔德也有想过,皇女她是不是被陆伊煽动了什么的,但就算是这样,事情应该是有一个契机的。亚尔德再问道。“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请回答在下,吾王。”“你是讨厌我么?”“这句话去年已经问过了。”“……说起来,你当时并没有好好回答我呢。”“现在,首先请吾王示范一下怎么好好回答。发生了什么事了么?”皇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被雷兰多……握过了手。”“然后?”“……就这样啦。”“啊?”亚尔德不由得脱口而出反问道。这就究竟是啥跟啥啊。这可是突破暴风雪,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乘着鸟儿,亚尔德的梦想居处的袭击事件啊。根据陆伊所说,雷兰多不是要皇女教他弓术么?被握了手的机会,不是很多么?亚尔德完全无法理解。大概是这个吧。之前是谈过的,贵妇人的手如何如何的话题。“那么,在下必须要抱怨这位雷兰多公子呢。在下的后脑起了一个包,现在还被压在地上感到痛。说到痛,口也被弄伤了,也是很痛。”啊?皇女叫了一声,稍稍支起自己的身体。“真的?”“就算是虚言,也是迫不得已。因此,在下想请吾王稍稍起来一下,让在下的后脑可以休息。”“……你可以答应我你不会跑么?”“在下不会做这种浪费体力的行为。在下丝毫都无法想象可以逃过吾王追捕的自己。”皇女又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从亚尔德的腹部下来了。——要叹息的应该是我啊。亚尔德终于能够起来了。腹部没有被压着,呼吸也畅顺了起来。但也就是这样而已,后脑的疼痛开始了主张自己的存在。不过,这似乎是可以将其踢进无视的范围里,与真正的头痛完全无法比。皇女就那样坐在了地板之上。对着皇女居高临下可不行,于是亚尔德也坐在了地板上。“那么,让在下来问一下吾王容易回答一些的问题。”“问啥。”“吾王你喜欢雷兰多公子么?还是不喜欢?”“……你的耳朵,是装饰的吗?”“呃?”“一开始,我不是就说了么。我,只要你。”目瞪口呆,就是指现在亚尔德眼前这样子吧。难得嘴都张开了,所以亚尔德就干脆这样回答道。“这个,很遗憾。”“什么遗憾啊。你回答这很光荣什么的也行。”“在下的意思是,恐怕吾王是搞错了。先恕在下失礼,吾王是在孤立无援的形势下来到北岭,然后在那里,得到了作为副官的在下。虽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僭越,但我觉得我自己过去是打算忠实于殿下的。让殿下感觉到的并不是阿谀奉承,而是一名可以信赖的部下吧。但是,这是对保护自己的人,又或者说年长的男性的一种依赖,和对等的男女之情并不相同的。”“……你真无礼,亚尔德。”“在下已说了,先恕我失礼了。”“不准你擅自决定我的心意!”“那么,在下也希望殿下不要束缚在下。在下会作为殿下的臣子侍奉陛下。但是,除此之外的,在这以上的殿下的要求,会让在下很困扰。”皇女低下头。“不行么?”“是的。……似乎在下不说清楚喜欢抑或讨厌,殿下就不理解吧。那么在下就先说吧。在下并不讨厌殿下。不过,殿下的思慕之情在下不敢承受。那个,最多不过是君臣相交的好意而已,在下并没有将其转为男女关系之意。若是自己犯下过错堕落了,在下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吧。”“……犯错,么?”“在下在殿下身上,看到了理想。”皇女抬起头。看到她并没有哭泣,亚尔德不禁松了口气。“理想?”在被皇女反问之后,亚尔德终于发觉自己又说漏嘴了。——理想是什么?亚尔德还希望有人能告诉他呢。“……请忘掉。”“告诉我哦,理想是什么?”“借他人之口说理想,乃是错误的行为。”“亚尔德,这是命令。”亚尔德忍住叹息,回答道。“弱者不会被强者欺负的国家。力量的有无不会支配人的幸福,出身门第不会限制人的未来……可以为这样一个国家的民众而自豪。这种国家,在下一直在梦中所见。握有强权的为政者,同时也是弱小之辈,而且必须要能够抵挡滥权诱惑的人物。”皇女似乎在细细品味亚尔德的话。“……美丽的梦想呢。”“实在不敢当。”“要实现这个梦想的话,我是不是要必须放弃你?”“请允许在下直言。男女之情,会让人沉溺于情爱之中。若是变成这个样子,作为副官侍奉王的在下,还能为王指出正确道路么?在应考虑国事之时,若在下还是怀着兴奋不安的心情,那些必须要避开的圈套也会看不到,等到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很有可能会变成类似如此的情况。……虽然失礼,在下也会害怕殿下会不会又再失去理想。”单单是因为了手被人握了什么的,就要从北岭飞到黑狼公的领地。未来相当让亚尔德不安。似乎也是想到这一点,皇女又一次低下头。“这样么?”“在下是这样认为的。”“你啊,很冷静呢。”“谢谢称赞。”这不过是皇女的行动太过于出人意料,让亚尔德不得不恢复了冷静而已。“你这不是完全就没有迷恋我么?”“请不要说这种不合理之言。”“不合理?”“公主,你了解你自己么?”“这种事,我哪知道。”“您不仅还年轻,美丽,高贵,而且心地善良。面对这样的人,若是钟情于她或被她所钟情,在下的冷静,就会如同蜡烛的火苗一样轻易就会熄灭吧。”皇女抬起头。“那就熄灭掉啊。”“很难呢。”“……果然你还是很冷静呢。”“在冷静的状态下,那些在下刚才说的话,才正是在下想评价的地方。如此夸赞一个女性,在下是第一次。”“嗯,继续说啊。”“无论再说多少次,也只会变得虚假。请您见谅。”“小气。”“是的。”“……多半,你看惯了我姑母的美貌,像我之类的,也就只有年轻可取了吧。而且,也必须要去背负因为太过年轻而被人无视的这种不幸。这怎么也不会是让人欢喜的优点吧。”皇女虽然发着牢骚,但是她的语气还是没有丝毫一丝明朗。这样真的好么?亚尔德的内心在挠着头。让她太过失落的话会很头痛的,但给她留下希望的话也是一样。“嘛算了。”皇女心中好像下了什么结论。然后双额晕红,露出害羞的表情。这顺序太奇怪了吧!“是什么那么有趣呢?”“嗯,至少能见到你,和你谈了一番话啊。而且,比去年进步了。”“进步?”“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你清楚地说了是喜欢我了啊。在回去的路上,我会这样想的。那就一定不会觉得冷了。”——一点都没有想放弃啊!亚尔德有点心急地插口道。“那只是君臣的——”“我明白的。我的耳朵跟你那双只是装饰的耳朵不一样。那些不好听的话,我也好好听进去了。放心吧。”“很难。”皇女完全无视亚尔德的回答。“能见到你,就算被甩了心情也不会差。”是谁心情差呢,亚尔德几乎就要反射一般问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当然,是雷兰多。虽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亚尔德却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拜他所赐,弄到自己这边焦头烂额的,这个毛头小子着实应该好好诅咒一番。而且,皇女继续说道。“也接吻了,首先这可说是大收获了吧。”和谁?这个疑问刚浮起来,亚尔德就马上得出答案了。——我?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犹如头槌一样的撞击,是接吻么?皇女站了起来,用手稍微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弥莫薇殿下。”“嗯?”弯下腰,注视着还坐在地上的亚尔德的皇女,说是女人,果然还是想用小女孩来称呼她。皇女似乎没有明白,皇妹的可怕之处,并不是美貌,而是她那好像要让人陷进去的那种独特的举止与眼神。这才是她的武器。在这一层意义之上,皇女的确不及皇妹的万一。“顺序全部都错了。”“是么?”“不由分说将人推倒然后接吻,然后再问别人喜欢还是不喜欢,那只是单纯的暴力。”“那个……因为,若是被你跑了我就头痛了。”“就算想逃也逃不掉。您好像还没明白我这个人啊。”总觉得,对自己被这样一个小女孩随便玩弄的现状,亚尔德很厌烦。做吧,就这样试着来一次吧。亚尔德自己对自己能不能如心中所下的决心一样,并没有自信。他只是想,既然皇女这样希望,那么至少可以辅佐她,让她在那一条路上稍微轻松一点。“关于恋爱,虽然我可以教的东西几乎是没有,但刚才的顺序是错的。这种事,就算是我,也是知道的。”“……是呢。原谅我吧。”“无论是原谅还是不原谅,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比起这个,还是说以后吧。有好好明白了么?”“明白什么?”“先从语言上询问对方的心情,要基于这个顺序。”“啊,这个啊……嗯。”“然后,刚才的那个,完全就不能叫做接吻。那势头,太强了。虽再说有点啰嗦,但我的口里都破了。”“……啊,这个,也原谅我吧。”“失礼了。”亚尔德将手伸到皇女的下巴,然后自己双膝撑起身体,一口气将自己与皇女的距离拉近。在近处望去,只见皇女双眼睁得大大的。接着,亚尔德靠了过去。重叠的那一片嘴唇很柔软,表面有点干燥。是因为北岭的寒冷与干燥的空气吧。将身体离开完全硬直着的皇女之后,亚尔德说道。“势头的话,这种程度就可以了。”“……刚才,是什么……”“是接吻啊?”“不,我说……呃?为什么!”P243(图)P244“公主心中所考虑的接吻,太过于不合常识了,所以我只是想让殿下能够识别常识,示范了一次。那么,要回去了么?”亚尔德站起来,伸手搭在仍然精神恍惚的皇女的肩上。皇女的身体剧震一下,一下跳了起来。亚尔德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但总算忍住了。“说到顺序,这之后就是推倒。就如刚才所说的,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出现不必要的流言的危险就越高。虽然这里的人极少,但有我的骑士。就算塔卢琴有什么误会,也不值得惊讶。所以,我就不说请公主在这里休息了。可以快一点回去么?”“……你不说,我也会走!”“还有,我必须要说的是,请不要再在鸟儿上进行天地轮这类乱来的事——”皇女一言不发地冲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她停了下来,一下转过头,叫道。“我绝对,绝对不是搞错的!我已经是大人了,你的理想也好什么都好,我都会背负起来。若是要我治理国家的话,你就给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绝对要将你变成我的东西!”亚尔德目送着皇女气势凌厉地离开后,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生气勃勃啊。就在亚尔德终于松一口气的时候,门忽然间又打开了。“什……”他转过头去,本以为是杰沙鲁特过来看看他是否平安之类的,但他见到站在那里的,还是皇女。她以一股凌厉之势冲过来。这样下去不就会重蹈刚才的覆辙么?已经来不及站起来了,自己会和椅子一起被撞倒么?不好!就在他刚想到此的时候,皇女就站在他的眼前。“给我收下!”亚尔德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女伸过来的手。皇女一脸烦躁地又重复了一次。“收下!”只见皇女张开小指,手指之间悄然地垂下来的一个雕刻的饰品。这个垂着的饰品,乃是北岭的人谁都有的护身符。看到皇女的手张得更开,亚尔德连忙伸出手,将垂下来的护身符接了过来。上面所绑着的羽毛,是希洛巴的吧。仔细一看,里面还混有几条小小的羽毛,是雏鸟的么——虽说是“小”,但已经是比一般的鸟更长了。“我是来给你这个的。”“……这样啊。”“因为你上次那个来了北方随便就这样落下了,我就给你作了一个新的。”不是来了落下了,而是去的时候落下了现在来给我吧。不过,现在并不是纠正这个的场合。“非常感谢殿下的厚意。”亚尔德抬起头,于是就和皇女的视线对上了。只见皇女傲慢地点了点头。“这是你临行的饯别。给我活着回来。”从脸一直红到耳朵啊。然后,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躯,大步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后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叫道。“一定要活着回来!回答呢!”“遵命。”“好,那么我回去了。不要送了。”话说完的同时门也闭上了。亚尔德起了站起了一半的身体,又坐回椅子上。真是的,斗不过她啊。隐居之外的梦想,自己大概也只和皇女说过。——理想之国么……这种东西,能实现么?手中的护身符依然残留着体温。不意之间,亚尔德心中强烈地涌起了一种心情,一种必须要去保护的心情。不是能不能够保护,而是必须要去保护。这一个护身符所代表的世界,那个脱离于尘世的北岭的和平,人民,鸟儿们——还有,自己的君主,皇女。眼前并不是张口说理想的阶段。因为庇护第四皇子那件事,现在皇女的立场变得很微妙。虽然没有影响到皇帝对她的亲情,但宫廷内的评价呢?归根究底还是女人,还是个小孩子,若是这样之类的轻视倒没问题,但皇女肯定已经被人看到了新的利用价值。哪一个势力要图谋拉拢皇女的那一天必然会来临。不尽早察知什么势力,对方要用什么手段并确立对策的话,必然会吃大亏的。这个之前还有个问题,就是世界很可能会毁灭,这件事不去调查去解决的话,皇女的宣言也会无法实现吧。因为魔界的盖若是打开了,谁都不会再有未来了。

第三章 1皇妹的心情非常好。“请看那边,那边云的形状,是不是有点像皇宫的屋檐啊?”和她共同经历漫长的旅程之后,亚尔德明白了。皇妹,天生就是一个外交家。每一处细微的景色,各种时令风光,都没能逃过她的双眼,无论何处,她都能发现有趣之处。在这点上得须称赞她。说要达到尊敬的程度,似乎也没问题。她以此为切入口,可以让人们将没问到的东西也告诉她。当抓到对方说到的要点之处时,皇妹紫色的双眸就会一睁,然后“嘛……”回应对方。有时是笑,有时更会洒下同情之泪。难以接近的美貌与高贵的身份这些障碍,她能自如地将其消除得无影无踪。必要的话,却也能马上构筑起来。她的表情,她的声音,会有些微的变化。只有这一点,谁也不得不注意。本来,她就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搭话的身份。不是投身入怀,她让人对她抱有的乃是憧憬之念——若要亚尔德不合身份地装作诗人来形容的话,她让人刻在心中的,就是那犹如黎明时分美梦的记忆。在去年皇妹祝贺皇女就任太守来北岭的时候,她能够如此轻易地掌握了北岭的心,亚尔德对此也是感到非常吃惊。但在如今近距离接触之下,亚尔德终于理解了。她所展示出来的,只是认同而已。就算听着自吹自擂之言并给与称赞,不会给对方什么具体的好处。当面对的是各种难以解决的难题,她也只会说“啊,真是不容易呢”,“很惨啊”等等之言来表达自己的同情,而不会提出什么解决的办法。但即使如此,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理解,接受她。不说什么口中抱不平了,连脸上的神色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仅仅是能让她倾听自己的话而已。即使展示力量,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这一个道理乃是皇妹行为的根本,大概谁都能觉察得到。美丽,温柔。她很清楚,她被希冀的就仅此而已。她的举止如世上人们理想的女性,这正是她的武器。她本人也深知这一点,在这一之上周旋。——皇女呢。若是她和皇妹做出同样的行为,亚尔德会觉得违和。但是,若是皇女能不改变自己,不是在手段上,而是只是在行动的本质上参考皇妹的话,不就会有非常大的效果么?若是亚尔德这样去做,只会是让人恶心。若是陆伊,如果对象限定为女性,则是合适到让人觉得可怕。若是纳格宾,就会成了商人的商谈。杰沙鲁特的话,完全想象不到呢。塞鲁克看样子能非常自然地就能做到,但与其说是利用别人,不如说相当可能反过来被人利用,这反过来也是问题。脑里尽是想这些无聊之事,只不过是自己在精神上的逃避而已。亚尔德有这样的自觉。但是,眼前的状况即使不去乐在其中,也不能无端责备亚尔德。皇妹的脸从窗口那边转回来。她的目光,移到了坐在亚尔德旁边的第二皇子身上。“反正修建的话,明明城寨的屋檐也能修成这样的。映着这样的景色,一定会非常漂亮。”第二皇子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因为屋檐的形状无法赢得战争。”“哎呀,让敌人见识到己方的威容,也是一个不错的手段啊。”“现在已经足够了。”还有一点,虽然已经预想得到了,但现在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和这两位同席,好累。第二皇子表现出了彻底的冷淡。但对待皇妹,并不是冷淡的态度就可以解决的。原来是这样啊,皇妹就曾如此说过,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对方是不会奉陪自己的。的确,理想中的女性这件武器,在讨厌女人的人面前可以说是最不能起作用了。“民众是需要梦想的。”这次第二皇子连回答都没有。皇妹似乎一开始就没期待他会回答。她没有丝毫在意,继续说道。“美也是种力量哦,知道么?”“请恕孤陋寡闻。”亚尔德心想,皇妹现在不是就在让你明白么?不,肯定没错了。她就是要让第二皇子烦躁,然后自己乐在其中。虽然外表披的是理想的女性这一层衣装,但里面却是——不能说是男性,但也并非单纯的女性。她是皇妹,被冷落的话,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好想逃开……看到旁边脸上写满如此表情的亚尔德,皇妹微笑道。“尚书卿啊,你又是怎么想呢?你理解梦想么?”鬼才知道啊!亚尔德心中满满想爆发出来之意,但好不容易绞出了这么一句。“要看梦想的种类了。”“哪一种梦想好呢?”“值得赞同的梦想……也就只有这类了。”这时,亚尔德忽然想起了皇女的那一句话。“美丽的梦想呢。”——可以说,这就是怀着梦想么?在深究这个的对错之前,自己有对皇女她作为支配者的资质深思过么?对此,又有多少的确信呢?自己那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没想到蕴含了自己的真情。果然在那个时候,自己只是乘着气势啊。所以也可以说,只不过是如此程度的梦想罢了。“赞同……的确很像你呢。无法理解的梦想,就意味着不被承认。”从亚尔德这一句迫不得已的回答中,皇妹简单地看破了他的本质,并一下就说了出来。所以,和她在一起,真是非常的累。“因为在下气量狭窄。”“哎呀,你会错意了哦,尚书卿。你只是偏好正确之事,对不正确的东西,也会先尝试去理解的吧。所以……啊,我们说的是梦想,而不是尚书卿你呢。百姓必须的,并不只是美,只要向百姓传达,在那里拥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就可以了。这一方面,就算是让人误会了也没问题的哦。所以,这才是梦想。”“建筑物,也会是梦想?”“当然,可供使用的这个条件要满足的哦。我们不能生活在梦想之中。就如二皇子您所言,梦想并不能取得战争的胜利。但是呢,就说梦想对现实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么?我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哦。百姓梦想得到龙种的力量,这不就是我们的力量所支配之下的影响么?比起建筑,我们去考虑一些更接近我们身边的地方吧,没错,我们的衣着也是与梦想相通的哦。百姓的视线能到哪里,他们的心就会到哪里。”第二皇子的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梦想无法为你防御风沙哦,姑母大人。”“是呢,你很聪明呀。不过,为了防御风沙而修建城寨的,是谁?没有那些切割石材,搬运石材,然后将它们堆砌起来的人的话,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呢。”“他们是有收取薪金的。”他以言外之意,来暗示这并非梦想,是他的慎重吧。但是,皇妹却把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也一起回答了。“梦想并不能吃呢。但是,世上也有别的东西,单以金钱是触摸不到的哦。”“请问是什么呢?”面对礼数周到,但却冷冰冰询问的第二皇子,皇妹微笑着回答道。“你啊,应该是明白的哦。我想,在我的侄子中,迟钝到不明白我的话的,已经再也没有了哦——至少,你是不同的呢。你并不是愚蠢啊。”“姑母大人,我并不喜欢好像猜谜一般的对话。”“我当然是知道的啦。”——好想逃。在亚尔德的难受已经达到极限的时候,皇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次,她又再望向亚尔德,一脸相当天真无邪地神色问他。“呢,是这样么?”——什么啊!但亚尔德还是礼貌地回答道。“在下认为皇妹殿下是非常之聪颖的。”“是可以这么说……不过一和二皇子倾谈起来,总觉得自信就会无影无踪呢。”“若是有不够聪颖的人,恐怕现在也不会赐予他同席的荣誉吧。”皇妹微微侧着螓首。“啊呀,这一次的出行,原来是因为我够聪颖才可以实现的么?虽然提议的人是我,但尚书卿你啊,应该是不想答应的呢。”如今亚尔德脑中唯一想着的就是想减少与皇妹同席。因为身心都完全闲不下来。皇妹虽然已将散发的龙气完全抑制住,但她若在至近的距离将恩宠之力释放出来的话,亚尔德绝对会发烧倒下的。一下不好,说不定还会呕吐。而且,亚尔德不知道这种事何时会降临。皇妹知不知道自己的龙气能轻松放倒亚尔德,亚尔德并不清楚,但也不可以去问她。她的表情,她说的话,都会让人不禁胡乱猜度,所以让人倍感疲惫。在踏入博沙国不久,就遇见了某一个认识的贵族,更增添了亚尔德的劳累。赤犬公家的那位吉斯凯尔,乃是担当迎接亚尔德任务。就因为那个好色的贵族向皇妹的女官出手,让皇妹大怒,于是就在第二皇子居住的城寨旁边的村子中逗留了十天以上,并摆出不来迎接的话就不会动身的姿态。亚尔德心想,吉斯凯尔的那件事,会不会是故意的呢?那个贵族并不是一介蠢人,第二皇子当然也不是。二皇子应该是知道这一点才利用他的。就算这是第二皇子内里要他适当搞出些乱子,亚尔德也不会惊讶。若不是这样,对他的处分就不会只是数日的禁足了。第二皇子的误算是,大怒的皇妹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选择了留在这里。拜这所赐,于是就不得不出现了眼前迎接了皇妹,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的这一幕。他本人也是彻底厌烦了吧。不过对亚尔德来说,也是非常困扰。皇妹的为人是想到做到。第二皇子理应也知道这一点,故也是顺着她的意,不想和她作什么无端争执。而亚尔德自己是一早就已经放弃了。亚尔德一直小心翼翼,努力不让自己站在她的前进方向之上。总之,亚尔德似乎已经劳累过度了。他糊里糊涂的,没经过什么思考就说道。“我认为,正因为皇妹殿下的聪颖,才没有在沙漠的那一侧丢掉了性命。”亚尔德的这一句话,让已经不一般重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在说完的瞬间,亚尔德便察觉到了这一点。皇妹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是她的龙气却跳动了一下。第二皇子的眉头也往上一扬,脸上的表情俨然在说,你张口就说什么呢。只听的皇妹轻轻地回答道。“是呢。那时相当的不容易。不大想回忆起来呢。”“非常抱歉。没有考虑殿下的心情。”“没事哦。的确,我在那时候,无时无刻都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呢?不,或许准确点来说,应该是怎么才能不被人摆布呢——那时我一直都在想的,尽是避免引起别人注目的办法。”她瘫软身子,叹了口气。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继续说道。“实际上,说不定那时的我已经变得有点奇怪了。想啊想,在筋疲力尽之后,我只想到,只要能逃出那位大人的手心,就算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陛下却激励了我。他告诉我,要我活下去。于是,那时开始,我寻找的就不只是避世的办法,而是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出个办法才行。我躲在书库之中,读了许多许多的文献。在那里,能让尚书卿羡慕的东西,一定会有非常之多。”“为什么要去书库?”第二皇子问道。他似乎对皇妹的话感兴趣。皇妹耸了耸肩回答道。“若是战斗的话,就必须要赢的吧?要用剑赢过那位大人雇佣的骑士,我花费一生的精力也不知行不行呢——当时我的一生还剩多少时间,还是未知之数哦。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处刑的人就站在我的枕边,也完全不足为奇。你长大的地方距离帝都很远,所以这种气氛你是不会明白的吧。”P259(图)P260“是不明白。”第二皇子的回答依然是冷冷淡淡的。这位第二皇子,完全不会表露出任何认同,和皇妹完全相反。梦想不能当饭吃,大概就是他行动的原理。他有兴趣的,肯定只会是迅速且现实的行动。“不过侍奉你的人,会认同这种噩梦吧。若是要夺走幼主的性命的人来了的话。”啊,第二皇子点了点头。皇妹似乎猜对了。“说起来,姑母大人敦敦教诲我的,也就只有退路这东西呢。”“因为,那是一个死亡就预示着输的游戏。逃跑就是活下去,换言之就是为获得最后胜利的条件哦。就算用剑在正面相迎,我也没有希望。所以,我就想到知识可以作为武器。就算沉默不语,与皇宫的墙壁融为一体,但我还是收集着一定的情报。这个是切实必要的,但我认为在那里并没有打开局面的法子,于是我放弃了哦。”因为皇妹说话的内容变得具体了么?第二皇子“嗯”地应了一声。“原来如此。而那个打开局面的计策,就在书库里了?”“是哦。在商队城市的各种各样的文化,以及对历史的学习之后,我发觉沙漠的对面,世界原来是如此宽广。这些都是书本教我的哦。以前,谁也没有将这些教过我,肯定连想都没去想过。谁也一样,都为眼前的东西忙个不停,拼尽全力——不过,我是知道的。在我们的目光能到达之处还要远的地方,世界是无比的宽阔——”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目光,也似乎飘到看不见的远方……这种感觉的话,亚尔德也明白。虽然已经快要忘记了,但却是能回想起来。思绪第一次在为世界的宽广驰骋的时候,那种心情。但是,皇妹之后说出来的话,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向陛下建言,推测都市的弱点的,是我。当然,实际上在各个商队城市走访,调查与使用各种通融手段的,乃是最先的黑狼公。正是因为有了那个人,情报的详查就可以做到。但是,他的行动之所以高效,乃是因为有了我调查的情报。我为这一点而自豪,也不为过呢。为了切断追兵而想到下毒的,虽然并不是我,但是找到有效的毒药的,也是我——在帝国的书库里,有着大量我必须的东西啊。”真是可怕的直白。亚尔德偷偷地看了下第二皇子,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在皇子之中也算是年长,身在真帝国中枢的时间也很长。那种程度的事,说不定已经是知道的。“当然,解毒的知识也是知道的呢,姑母大人。”“这个说了的话,我就会没命的哦。所以,请不要问啊。”“明白了。……请恕我失礼,我在这里有点事,要先在这里下车了。随后再见。……车夫,停车。”皇妹对着正往窗外叫唤的二皇子微微一笑,问道。“真是贵人多忙呢。是不是你一下去,这辆马车就会被袭击呢?”“若是要姑母大人和尚书卿的性命,我就不会特地带你们到这里了。这是浪费时间。那么,我先告辞了。”马车重新行驶后不久,皇妹就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亚尔德。“关于书库的那些事,我以为对你来说,会很羡慕我呢。”“是呢……在皇宫的书库,也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吧。”因为亚尔德并没有被配属到中央,所以那个书库开放到什么程度,允不允许阅览,甚至开不开放,这些都完全不知道。说不定皇妹追求的知识,是放在对平民来说乃是连其存在都是要保密的书库中呢?皇妹的视线移到了窗外。“在调查那些残缺不存的古老的记录的时候,我找到了皇祖的日记。”皇妹的这番话太过于自然了。亚尔德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咦,日记么,是个相当勤勉的人呢”,但危急关头总算忍住了。之后想到的,“好珍贵的历史资料呢”,但却又觉得过于不敬。最终,就在他还未能回答上来的时候,皇妹继续说道。“只是都是些片段。不过呢,古王国被帝国并吞时候的记录却留了下来,在那里,写着他还和拥有强大的恩宠之力的一族之长结下了契约。家名是,帕鲁列。古王国的名字发音都很有趣,所以我还是记住了……虽然一直没有想起来。”皇妹的视线,又在移到亚尔德的身上。她的眼神犹如在说,你是明白的呢。亚尔德只是沉默。这未必值得大惊小怪吧。“去年,我到北岭访问的时候,又再听到了那个名字。告诉我的,是陆伊哦。他说,在北岭和过去的恩师再会,那个因为我们的罪被牵连,被剥夺了家名的男人。当时他什么都没能做到,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同了。若是有能帮到他的地方,自己就要去尽力一试。在我问陆伊那个人想不想取回‘帕鲁列’这个家名的时候,他是这样回答我的,在真帝国里,帕鲁列这一个家名已经没任何东西残留下来了吧,听说连家累都没有——当时我就觉得我记得这个名字。到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的时候,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下连想也没去想过。”亚尔德如此回答道。这是完全没有任何虚假的事实。不知道皇妹有没有相信亚尔德的话,只听得她继续说道。“在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出发离开了北岭了。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记起来了而已。让我起疑的,是因为陛下呢。因为你让陛下很烦躁。当时三皇子也是如此哦,说什么那家伙不赶快杀掉的话事情会很麻烦。”“像在下这种人,会很麻烦么?”“是哦,尚书卿。因为就算想要直接下手,也是做不到的。在向他人下这命令的时候,最终也是会回心转意而罢手。所以都错过了杀掉你的机会。”“……的确,很像是错过了的样子呢。”“陛下也好,三皇子也好,都是杀不了你的。于是,我就想起来了,是因为你是皇祖的日记中那个帕鲁列的子孙么?虽然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准确的记述,但皇祖交换的契约,乃是守护帕鲁列一家。只要恩宠之力是为皇家所用,那么就要保护这一家族,并要照顾他们,如此的一个契约呢。”怎么可能,亚尔德嘟囔着。因为,他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皇妹微笑道。“只要你忠心地侍奉我的侄女,皇家的那些人,就不能杀你了呀。虽然可以命令部下,但是在尝试之前,陛下就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了。”对亚尔德来说,这种尝试还是敬谢不敏好了。因为尝试而丢掉性命什么的,亚尔德可是完全欢迎不起来。他想到,命令部下出手是有可能的。第三皇子利用维夏的时候,是亲自“临”的状态,所以就失败了。皇帝也是一样,本来他应该命令纳格宾就好了,但他却是用“临”的状态,所以就错过了收拾亚尔德的机会。龙种都有亲自下手的倾向么?拜这所赐亚尔德捡回了性命,但今后又会如何呢?自己这隐居之身,满不满足侍奉皇家这一个契约的条件呢?“当陛下回心转意后,就觉得杀了你太可惜。陛下对你的评价很高哦,尚书卿。”“……不过,若是如殿下所言,在下的活着就会让他们觉得是麻烦把。这样的话总有一天,在下还是很有可能被杀的。”“这个我不能否定啊。”“在下并不是家累,真是太好了。”“哎呀,你就没考虑过改换家名么?”皇妹笑了。亚尔德现在肯定是一副相当的傻相。改换家名。当亚尔德察觉到其中的意义的时候,时间已过了相当之久。“不要给我露出这么古怪的表情啦,我不想笑到皱纹增加啊。”“理由原来是这个么?”“以前呢,我也对你说过了吧。你忘记了我的建议了么?对你来说,你需要保护的东西有很多。新的家名也好,还是应当继承那个家名的那位少主人也好,都要给我好好地记住。”“的确。刚才是在下失言了。请殿下不要介怀。”“是呢。要我忘记也可以。当二皇子说出什么自以为是的话的时候,你是会站在我那一边的呢?”皇妹你还需要什么帮手么?心中虽然这样想,但亚尔德还是顺从地低下头。“遵命,殿下。”2博沙,就是面临沙漠之意。如沙漠的一部分,却又不是沙漠,如此的一片土地。在洗尘宴结束之后,第二皇子示意想和亚尔德在别室再重新谈一谈。亚尔德将目光投向皇妹,询问她要不要同席,但是她却没有用视线回答亚尔德,而是移到了第二皇子那边。“尚书卿不会喝酒哦。因为关乎到他的性命,所以请答应我,不要让他喝酒。”“我明白了,姑母大人。”“尚书卿也是哦,请你有所自觉。你现在已经很疲劳了,实际上还是去休息一下比较好。若是一旦喝了酒什么的,肯定会倒下的。就算别人力劝,就算要自暴自弃,也不准喝。明白了么?“要早点结束哦。”添上这犹如母亲一样的嘱咐之后,皇妹首先从席上站了起来,然后如理所当然一般,被第二皇子的重臣们簇拥着走出屋子。总觉得,自己的视线像是看着可怜的人——当然,可怜的人是那群重臣。他们会被皇妹套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的情报吧。面对人群,皇妹是异常的在行。因为他们会不自觉地相互攀比。在旅途中,亚尔德就被利用过作为攀比的推手,不得不在近距离见识过一番。这世上之事,总觉得是按着皇妹的愿望而设计的。亚尔德深有实感,所以,他才想避免去挡她的路。——话虽如此,现在看来也不是同情他人的场合。在那一边的人,说不定也会认为要陪伴第二皇子的亚尔德很可怜。杰沙鲁特并没被允许同席,在外面待机中。亚尔德想到,这样的话周围不都是第二皇子的部下了么?但在室内,已经有人被留而来下来。是珐如邦。亚尔德的眉头只是动了动,他不发一言地坐在椅子上。从雕刻着几何图案的窗檐之间,可以看到冰冷的夜空。虽然晴朗无云,但这样的夜晚才会格外的寒冷。房间中充满冰冷的空气与静寂,淡淡的月色所驱不尽的黑暗,将所有的轮廓溶于其中。“那个持有净化之力的女人。”第二皇子一开始说话就直奔主题。就算在这个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的屋子里头,他给人的那个锐利的印象还是没有变化。锋利的紫色之眸,扫了珐如邦一眼。“是这个人的母亲。”“若是这边那位寄身在殿下处的那位女性的话,我是有听闻过她。”“我去问他本人,不会错了吧?”珐如邦低下头,回答道。“遵命。”珐如邦的母亲,是原阿尔汗的王妃。虽说从她当时的生活方式来看,就能想象到她是怎么带着儿子从被攻陷的城市逃出来的,但之后却不行了。些微的污秽也会让她产生嫌恶之心。不要说让她适应市井的生活了,到目前为止还没能和她认真说过话——这些,都是珐如邦告诉亚尔德的。实际上,亚尔德也没直接跟这位原王妃会面过。总之亚尔德相当的忙,没有机会。“关于那位的母亲,有件事是总该要说的。首先,她怀孕了。”爽快地说完后,第二皇子先看了一眼珐如邦,然后看着亚尔德。“你的样子不是很吃惊呢。反倒是尚书卿,满面吃惊之色。”“在下知道怀疑殿下的话并插嘴相问非常失礼,但这是确实之事么?”亚尔德一问完,只见第二皇子大方地点了点头,回答道。“似乎是侍奉她的人发现她的月事停了。我去一看,她的腹部已经涨得相当厉害了。”“是殿下亲自去的么?”“是的。虽说我想不到虚报这样的消息有什么意义,但这也不是一下就可令人相信之事。在巡察的时候,我就顺路过去了。”若是一看就看出了体型的变化,那么就不是最近才怀上的了。报告或许已经是迟了。负责照看她的人,除了照顾她外还应该是负责监视她的,这已算是失职。“还有一件。她失踪了。”“……呃?”“差不多十天了么?不,是九天?”第二皇子对着黑暗处问道。只听得有人回答。“是八天。”“八天么。虽然我想这个行动不便的女人很难逃得远,但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这个女人……失踪了?”第二皇子换了一下翘着的修长的双腿,右手在自己的肩膀附近扬了扬。于是,黑暗中就出现了一名近侍,把一个似乎是白色的物体递给了他。这物体是折叠着的,似乎是纸。“就是如此。这是她的留言。”第二皇子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来,递到亚尔德跟前。“那在下就拜读了。”亚尔德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原来是折叠成四层的纸。纸的原料再加上造工的差异,反映出来的质地会有相当大的不同,在市面上的价格也是。亚尔德接过来的纸张,质地并非上乘。纸张的表面粗糙、难于书写,但价钱便宜也容易买得到。亚尔德打开一看,果然,其中的部分文字可以看出不自然的地方,但即使如此,该怎么说呢……感觉是装着是自己写的样子。应该说是,不协调么?笔法与美术字比较相近,但因为没有考虑到文字的均衡,所以完全就没有美术字的那种美感,只是单纯的难读而已。这些修长延绵的曲线,构成了道别之言。如云吹雾散地离开,这一句惯用句,包含了后会无期之意。——我如云雾被吹散一样离开了,成为支配者的影子。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就字面看的话,完全捉摸不到她的本意。要成为谁的影子,是指要和那个人同行,并不离不弃。意思应该就是这样的,这个并没什么问题。——支配者?是指谁呢?这也是什么的惯用表现么?但是在亚尔德的知识里头,并没有头绪。亚尔德将纸递给了珐如邦。只有亲生儿子才能看得懂也是有可能的。“有什么线索么?”看完纸抬起头的珐如邦,比以往还要镇静。他的面上没有表情,但更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似乎将一切都隐藏在面具之下。“没有……不过,我的母亲,并不会写字。”第二皇子眉头一扬。“真的?”“是的。我所知是这样的,我并没见过我母亲写过字。”珐如邦将话说得更谨慎。他的目光又落到纸之上。“派多点人手去搜索。”第二皇子的手挥了挥,在他背后侍候着的其中一个部下行了一礼,然后就走出了房间。大概是马上去执行皇子的命令。若是原王妃不会写字,那么这就是捏造的留言了。于是,失踪也可能变成了非她本人意愿的拐带事件,并非单纯的逃跑。而且要考虑到,这背后会有什么企图。“残留下来的阿尔汗人里面,有一个男人宣称他能多少使用一点净化之力,所以,现在这个男人就被安置在阿尔汗……不过,他是否真的能够净化,就并不是我所能判断的。因此,我想首先去找这个人。我知道尚书卿一路上鞍马劳顿,虽然非常过意不去,但我还是想请你明天也一起去阿尔汗一趟。”亚尔德觉得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一丝过意不去的神色。“在下认为没必要连大人也一起去。”珐如邦马上出声回答,但亚尔德却制止了他。“不,没所谓的。那么我也走一趟好了。”“不行。皇女殿下曾严厉地嘱咐过在下,就算是大人你自己想连日赶路,也必须要阻止你。这是北岭王下的命令。若是有什么怀疑之处,可以去找骑士团的团长大人确认。这是在大人你出发之前,殿下所对我说的话。”他的这一段话就犹如预先练习过的一样,一口气地说了出来。就在亚尔德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第二皇子开声笑道。“我明白了。若是违抗了妹妹的命令,我大概就会被怪责了吧。那么就不要当天出发。这样可以了么?”“非常感谢殿下的体贴。”珐如邦从椅子上站起来,单膝向第二皇子行了个礼。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亚尔德心中非常想问。虽然他还想问,就没有人尊重自己的意思么?但问这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太没有意思了。亚尔德决定转换心情。“关于失踪的那位女性的事,我还有一些话想要问。”“一会,我会让负责的部下去尚书卿的房间。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你们,都出去。”——还有别的事?亚尔德吃了一惊,竟然有这么多的人潜在黑暗之中。二皇子的部下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房间。珐如邦也被赶到屋外。屋内于是就更加的寂静,冰冷。当其他人的声息一消失,第二皇子就马上开口了。“我不知道北岭王对你说过多少。我的七弟,很危险。”“危险……是指?”“我七弟统领的地方是沿海地区,河口也在他的领地之内。”“是的。”“包括帝都,往平原地区的水运,已经开始停止了。”第七皇子是最近身亡的第四,第五皇子的同母之弟。他的立场本来就微妙,现在还竟然做出如此的举动。“……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么?”“这一点,我也想问呢。尚书卿你怎么看。”“虽然在下觉得不可能是这样……难道会是单纯的报复么?”亚尔德虽然并不直接知道第七皇子的为人,但把皇女之言概括的话,觉得他不就是一个与年龄相应、耿直的少年么?对他来说,第四皇子被杀,乞求饶命的母亲被赶出皇宫,不念亲情的父亲——皇帝,这些都是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吧。他的其他的兄长都是如此,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为四皇子动一根手指头。其中,曾经将第四皇子当下一任的皇帝而敬重的第一皇子,在这件上没有出声为第四皇子求情。第七皇子应该对这个非常生气。就算他的情势好,但第一个轻举妄动也并非是好事。对七皇子来说,他必须要明白这一点。或者,就算他本人没能够看到这状况,他的臣下不也应该去劝谏他么?——他的手下,已经没有人才了?“无论如何,大皇子肯定会生气的吧。虽然他并不是那种会被这些乱来的做法挑衅的人,但七皇子不收手的话,事情的发展就很有可能到无法预想的地步。这样下去,就算引发战争也不足为奇。虽然大概还有一点时间——”亚尔德仰望着天空说完,二皇子就将视线移到了窗外。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接过亚尔德的话。“——要帮哪一边,要提前考虑一下比较好。”亚尔德不能疏忽地回答这句话。无论哪一边怎么样,若是事情真是如此发展,自己这一边也不可能去帮七皇子。当第七皇子拔剑开战的时候,他的剑尖直接指向的,就算只是第一皇子,也会被看作指向真上皇帝。因为,他没有听从皇帝的指挥。战争的形式就会是变成那样。不会错的。但是,皇女会怎么想呢?再者,她是不会想和第七皇子开战的,这是她的诚恳之愿。但那个时刻真的来临的话,他就必须要为她出主意。“……不过,若是上游的物流停止了,下游不会困扰么?”“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原本,沿海地区的产物就很丰富,和内陆的物品交易虽然昌盛,但因为四弟五弟以前的部下们大规模逃出帝都,奔向该处,所以当地的交易增长得格外厉害。虽招致了物价高涨,但因为这是获利的好时机,所以商人们并没有出现不满。而且,我听闻他与东方海上的各岛群割据的海贼结下了盟约。因此,沿海地区之间的水运安定,那边的消费也兴旺起来。”“在下之前听闻的是,那边一直在和海贼交战的。”的确,以前有一段时间,沿海地区的守备曾经请求皇女的骑士团出兵。这是来北岭之前的事,所以亚尔德并不知道详情,但他记得自己无意中听到陆伊和阿吉鲁谈论过,说他们是一群棘手的敌人,不可轻视的武装势力。“理应是这样的。七弟是对这些海贼进行了怀柔政策,还是一举把他们击溃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要将他们收为部下,无论如何似乎也要相当大的财力,像雇佣佣兵一样雇佣他们。”——第二皇子对自己说这些话,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在下可以问一下么?殿下的打算是什么呢?”“对我来说,我有谁也不帮的权利。守护沙漠,是博沙的使命。因为真上陛下对我说过,要把这看作自己的第一使命,所以只要陛下还在位,博沙的存在意义就是防备外患。至于内忧,就只能袖手旁观了。”“……原来如此。”“北岭应该是无法这样做的。与北方蛮族的战争,只不过是北岭的问题,并不是陛下心目中可以动摇帝国的东西吧。”——换言之,对皇帝来说,西面的亡灵追过来的恐怖,是如此之强烈。亚尔德重新一想,这个过去的诅咒之强,的确让他吃了一惊。因为,相隔如此之远,时间也经过了这么久,皇帝还是没法和西边的帝国做出诀别。“不过在冬季,也不能随便出兵。”“是呢。若是在冬季一切都结束了就好了。”“难道不会如此么?”“冬季并非是物流繁盛的季节。所以,就没有马上成为了问题。”只要一被拖延,影响就会越来越大。第七皇子就越发难以收手,大皇子也无法袖手旁观。“会在春天?”“嗯,可能性很高。”“在不可收拾之前,不去劝谏一下七皇子?”“隐居的尚书卿是想亲自去么?”亚尔德一下语塞了。第二皇子大概是不想插手的。一开始他就说过,这不会损害博沙的利益。贸贸然地去插手的话,就会被牵连进去,吃亏。话虽如此,亚尔德和这位七皇子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若是忽然去拜访他,也完全不会有什么得益。“在下也没有什么和他会谈的交情。”“的确呢。你照顾好我的妹妹就成了。”说完,第二皇子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怎么了?见第二皇子露出如此明显的不快的神色,亚尔德马上端正自己的身体。自己是做了什么无礼的举动么?但是自己现在并没有做什么啊,口中也没说话。不过,第二皇子自己很快就把理由说出来了。“为什么要把姑母带过来?”一瞬间,亚尔德就明白了。“是在下被她带过来的。”这才是事实。但是,第二皇子却无视了亚尔德恳切的诉苦。“这位姑母大人,会散播灾厄之种。并不是指她用什么咒术之类的,只是,光是她在场说话、微笑,就可以使事态变得奇怪。”亚尔德对二皇子的话深有体会。“并不只是灾厄,在下想她所带来的还有变化。”“你太天真了,你还不懂那个女人。”自己能理解皇妹的那一天,自己连做梦都没有想过。不过,反驳这个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亚尔德咳了一声,委婉地表达自己的遗憾之意。“就如在下之前所说的,这次到殿下的领地,乃是为了调查这‘世界的裂缝’。遗憾的是,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的,只是皇妹殿下而已。”在马车之中,亚尔德就大致地向二皇子说明了情况。这个自然的支开外人的机会,当然不可以错过。那个时候,二皇子的反应很冷淡。“真没想到,要说的竟然是这种事。”他的反应完全出乎亚尔德的意料之外。“那么,如果我提起兴趣,是不是就可以赶走姑母了?”——说什么傻话啊……能把皇妹赶走的人,这个世界上存在么?最多,也就动真格的皇帝了。稍微沉吟了一下,亚尔德回答道。“皇妹殿下感兴趣,是因为她持有稀有的恩宠之力。将魔界之盖会打开这一个预言,作为现实去接受,是因为她能切身感受到吧。”“恩宠之力的增强么?若是指这个的话,我自身也有实感。你也是么,尚书卿?”他的语气若无其事。但是,视线却是很严厉,似乎不想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就算想去掩饰似乎也无补于事。想到此,他不禁叹了口气。最近,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亚尔德持有恩宠之力似的。“我不知道。”“不够爽快的男人呢。”“因为在下想生如男子汉,但却无法做到——脑海中首先会浮现出这种回答,乃是在下暧昧的性格。”第二皇子顿了一下,然后评价道。“自称作暧昧啊,这样?”“不是这样么?”“算了。你有没力量,你有什么样的力量,和我没关系。目前。……因此,我想问一下,关于那个预言什么的可信性。”亚尔德心中很庆幸,二皇子说与他没关系,但这可不是什么可以直接欢喜地回答一句“是这样么”的话题。亚尔德谨慎地回答道。“太阳神坦达的那位预言者,的确说过确实的事。”“你相信她?”“是的。”“根据是?”亚尔德是知道那个预言者是真的。因为,亚尔德的恩宠之力之源,过去神奥路姆斯托,是与坦达相对应的神……但是,他却不能这样说。自己以过去视看到各种各样的场景的事,亚尔德也不想说。“因为她的预言是基于过去之事。虽然很可惜,因为当地没有史书,在下无法追溯历史,但调查了神话以及口传记录之后,在下就明白了一定的程度。在过去,世界裂开的事也是存在的,在南方相传的女王的那些轶闻,也可以说是印证了预言的内容。”“女王?”“弑亲的贾娅坝拉,以这个名字流传下来的女王。鬼神服从她,成为她的军队,大河变为血之河。现在都城的对岸,这位女王所筑的城的遗迹,似乎还现存的样子……叫做‘骨之城’。”“鬼神的军队?”“并不是比喻,若是真的是召唤出非人的存在,那就说得通了。南方被统一成为一个大王国,仅仅经历了相当短的时间。女王的祖父,父亲,还有女王三代就统一了大河的流域。以征服者,霸王著名的初代的王,传说曾借助了魔王的力量。”“魔王?”确实是难以相信,如此的语气。但亚尔德还是继续梳理并说明道。“第二代的王,是从众多王子的继承人争夺战之中胜出的。传说,他的军队已有鬼神的守护——而且,这是他在征服了的地方娶的妻子,保证了国王的地位之后的事。而以那位母亲的性命作为交换生下来的,就是女王贾娅坝拉。恐怕正是她的母亲,施行打开魔界之盖的契约。然后,没有定下怎么闭上,她就身亡了。”“……女人么?”吐出这一句话之后,第二皇子就站了起来。要结束会见?多少总得坚持到最后。亚尔德并没有站起来。“殿下稍微相信一些了么?”“不,完全没有。不过,对恩宠之力在增强这一现状,总觉得可以算是解释,若是这个世界的裂缝是真的话。但是,就算情况真是如此,关于魔物的说明也必须要去接受了。原本,究竟魔物是怎么样的存在,详细我根本就一无所知呢。”“那是——”“不过,对尚书卿来说可说是好消息,最近,遭遇非人的怪物的传言传得越来越广。”“好消息什么的,在下觉得就算是搞错也不会是好消息……事情是怎么样的?”在第二皇子出声回答之前,稍稍沉默了一阵。他俯视着亚尔德的面容,因为背着光线,并不能看得清楚。但不变的,是他依然给人的那种冷静的感觉。淡淡地闪着月色的金发,被光线朦胧笼罩的面上的轮廓,完全就没有一丝的表情。“是假的就好了,但都是事实。虽然未算什么大事,但必须要作出一些对策。若是魔界之盖在慢慢打开,那么就要去寻找将其关闭的办法吧。虽然我不能保证会帮到什么地步,但在眼下,我会协助你的。沙漠之盖这东西,恐怕也是在沙漠里吧?”面对第二皇子的询问,亚尔德慌忙回答道。“这个,现在是很难确定。”“若是可能性很高,那么这就是我的职责。抵御从沙漠而来的威胁,守护帝国的领土,正是身为博沙王的我的职责——这就是我的想法。因此,我会给你便宜行事的。”实际上,亚尔德是很感谢他,但是,背上却不自觉地爬着一阵阵的寒意。——太实在了。亚尔德现在才觉得,若是他完全不相信并无视自己,自己反而会更轻松。不过,亚尔德还是站了起来。反正,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除了直接面对以外,别无他法。3似乎是斟酌过亚尔德回到房间的时间,一名男子遵从第二皇子的命令,来到了亚尔德的房间。“是你么?”来人正是吉斯凯尔。禁足处分再短也要有个限度啊。“因为殿下说要一个不客气的人,所以就由我负责了。因为发生过那件事,我才刚刚将这件事接过手。目前为止的经纬也没有经过自己亲自调查。”“这就麻烦了呢。我必须要再去请求二皇子君派一个熟悉事情原委的人来。”“不会再有像样的人了哦。”见亚尔德看着他,吉斯凯尔苦笑着说道。“大人的脸上似乎在责难说,无论是谁,都要比你好吧?”“猜得很准呢。”“正是因为我猜得准,才会派我来的吧,尚书卿。”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叫了珐如邦过来,并招呼吉斯凯尔坐了下来。“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接手到的情报么?”“在下认为大人已经全部知道了——”吉斯凯尔首先将第二皇子说的内容重复了一次。然后,只听得他继续说道。“陪伴这位失踪的女人的,是照顾她衣食的人。那个人并没有注意是否有人出入过。估计是认为那个废墟已经是完全无人烟了吧。”“在那里住着的人,全部都让他们离开了么?”“是的。基本都是剩病弱的老人了。”过去,阿尔汗虽以沙漠中的水都驰名,但该处的水却被污染了。长期饮用的话,不仅身体,连心脏也会病变——亚尔德听到的是这样的。实际上,躲在阿尔汗居住的人,健康状况都甚忧。亚尔德自己也亲眼目睹过。被污染的原因,听说是因为在地底深处的邪龙的心脏,但应该不会只是这一个原因。横渡沙漠的时候,水源都有被投毒,阿尔汗不可能例外。——帝国的人,比起传说的邪龙的心脏,更相信自己使用的毒药么?当然,第二皇子也是如此。若是知道毒的治疗方法,就能使身体的症状消失么——但是,皇妹说,她是不会教解毒的方法的。这个不会是虚言。若是简单地就能解毒,那就无法阻挡西边的追兵了。关于所投的毒,一定是被重点保密的。当然,想到皇妹肯定会将自己知识的来源的那些书籍处理掉,亚尔德就觉得相当的失落。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就是因为如此,阿尔汗就成了无人的空城。吉斯凯尔继续说,关于监视,二皇子并没有下到具体的命令。“嗯,为什么那皮包骨的身体会变好,现在一想,原来这就是原因呢。”“皮包骨……”“将那个女人护送到阿尔汗的是我。那时她的身体好像就只剩下皮和骨头了。她那个样子,男人见到她还能提起兴趣,我感到相当好奇呢。”“吉斯凯尔阁下。”明明她的儿子就在旁边,但他还是这么不客气。亚尔德想责备他于是直呼其名,但吉斯凯尔却依然没说半句道歉之言。没办法。这个男人,可是连对着黑狼公都不会客气的。对珐如邦这没有地位又年轻的异邦之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通行记录的话,只有负责往那个废都运送食物的人,还有巡逻的兵丁。在距离阿尔汗大概两日的路程,稍稍偏过去商队商路的地方,有井。那这个水源之处,有士兵六名,骑士一名在这里驻守。换班应该大概进行了十次左右——她失踪的报告,也是从出发去阿尔汗换班的途中的骑士传来的。”“阿尔汗仍然有住人的理由,有没让他们知道?”“只让派去沙漠的骑士知道。仅有的数名。都是来历清楚。名单我也有。”不需要亚尔德指示,杰沙鲁特就走了过来,接过了吉斯凯尔手上的纸。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后,递给亚尔德,同时在他耳边说道。“都是泡沫。”也就是说,里面没有四大公家的人,连十二大公家的人也没有。贵族是贵族,是家世门第。虽然亚尔德怎么看都是些不知道的名字,但还是看一看吧。果然不出所料,一个都不认识。“在大人提问之前我先说好了。照顾那个女人的,乃是一对南方的夫妇。”听到吉斯凯尔的这一句话,亚尔德马上抬起了头。“当然,那对夫妇的出身也是没有问题的吧。”“是通过可靠的途径介绍而来的。听闻男方的母亲,曾经是阿尔汉重臣的女儿。虽是嫁往了南方,但那位母亲,似乎总是想有一天能回归故国。她教会了她的孩子故国的习俗,因此懂得了阿尔汗独特的方言,正是适任的人选——请问大人怎么了?”嫁往南方,阿尔汉的重臣的女儿。亚尔德望向珐如邦,珐如邦也看着亚尔德。与平常不同,亚尔德看到他脸上有动摇之色。——都想到了?亚尔德将目光放回吉斯凯尔身上,问道。“名字是什么,你知道么?”“丈夫的名字叫做阿吉拉特,妻子的叫莉亚娜。”亚尔德和珐如邦又再对望了一眼。年轻人点了点头。记得在北方的时候,亚尔德曾经听人说过。逃离陷落的阿尔汗之后,珐如邦就和她的母亲往南方而去。他们寄身的所在,就是阿尔汗的重臣的女儿所嫁的家门。然后,那位重臣自己姗姗来迟,大骂他们是背叛王的人,将珐如邦他们赶了出去。吉斯凯尔开口问道。“请问是怎么一回事呢?可以请您说明一下么,尚书卿。”“那个人,可能是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你是怎么想的,珐如邦。”“我和我的母亲,曾经叫照顾过我们的那一家的这个孩子,阿吉。”“那么,有没有遭致他们的怨恨?”听到吉斯凯尔这完全不客气的提问,珐如邦脸上的表情消失了。“我的印象中,既没有让他们心存感激,也没有遭致他们的怨恨。不过,人心难测。”吉斯凯尔哼了一声。“耍什么小聪明。”“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应该留在阿尔汗。”“去会一会他。”亚尔德一下决定,吉斯凯尔的眉头一动。“不得到我的君主的允许的话……”“那就麻烦你去请示了。我并不是说想见他,而是说,要去会一会他。我已经下了决定了。让我们得以便宜行事,才是您的目的吧。”吉斯凯尔耸了耸肩。“那我就去安排吧。话说回来,大人的架子已经相当足了啊。”“因为隐居了。”“啊,是这样啊。既然隐居的夙愿得以实现,那么就应该在大人的领地里好好安寝啊。”“是呢。”但是,自己在领地时的实际情况却是,要为养子考虑将来,直面财政难题,被蜡烛商珍稀奇妙的企划烦恼,皇妹难以拒绝的到访以及被她戏弄,还有被皇女奔袭等等,再没有比这更多让亚尔德无法安稳下来的事情了。本应不是可能是这样子,但梦想既然实现了,就会成为现实,而现实是无法随心所欲的。以后,到底自己该去希望怎么的一种生活呢?这也是亚尔德的烦恼之处……不过,将这些说给吉斯凯尔听也无补于事。是该一笑置之,还是继续不知所措呢。无论是哪一边,都不能为亚尔德带来解决的办法。“大人去阿尔汗的预定,是不会更改的吧。”“是的。”吉斯凯尔挠了挠头。“怎么了?”“没什么,也是呢……那个,大人可以骑马么?大人是不惯骑马的吧,但那里马车是无法通行的哦。”也是。因为上一次是骑鸟进去的,所以亚尔德完全忘记这茬了。沙漠中并没有道路。能供车轮走的,基本都只有在城镇里。若是穿越沙漠时全程都可以使用马车,那么这残酷的沙漠也太儿戏了点。过去在商队通行的路上,有部分是铺有石头。是往昔巨人的足迹,还是不知什么地方的都市的神明所作,来由是不清楚,但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不过那些只是极少的一部分,虽然在阿尔汗的周边也有,但是在阿尔汗陷落之后,已经被皇帝慎重地都破坏掉了。当然,是为了防御西边追来的敌军。但再细致也应该有个限度。“我能骑脾气温顺的马。这方面就要拜托你了。”“不让人陪乘,没问题么?”“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骑马的经验。而且,目前谁也没发觉我不擅长骑马。”正确地说,应该是就算被发觉了亚尔德也不会在意。诚然,亚尔德并没有专门去磨练过马术,因为那些时间都能拿作去阅读。但身为贵族,不擅长马术可不行。想到此,亚尔德不禁皱起了眉头。就连平时可以若无其事做出无礼举动的吉斯凯尔,也注意到这一点,那么能不能骑马,这恐怕对贵族来说是相当之重要的吧?所以他才会在这一点上体谅亚尔德。而且,其体贴恐怕还会在亚尔德想象之上。“我失礼了。”他大概是误会了亚尔德的表情了。吉斯凯尔直接就向亚尔德道歉,让亚尔德的心情越发微妙。也会有出身于帝国贵族的名门世家却不擅长骑马,又或是因为疾病或受伤等原因而不能骑马的人吧。他们所受到的压力,不就会相当的大么?——昨日之敌也是今日之敌。亚尔德忽然又想起了达拉谨的话了。对那个男人来说,或许贵族社会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连尚书局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尚书卿?”“……请务必不要去在意。不如说,阁下能够不去在意我不擅长马术,就已是很感谢了。马匹的准备上,若是不理解这一点,我恐怕会相当困扰呢。”“明白了。交给我好了,我手头上有相当适合尚书卿的好马。明天左右就带过来。”这番话让亚尔德心中感激。一说到马,吉斯凯尔的语气,就总觉得……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是温顺的马儿么?”“那家伙很会照顾人,性格温和。稍微上了点岁数,但更加靠得住。虽然多少有点不灵便,但骑乘的话秉性是相当是不错的。而且目光灵敏,并不比年轻的马儿差,是一匹好马呢。”于是亚尔德尝试去改变话题。“阁下也一起去阿尔汗么?”“这是我的职责啊……对了,有件事想先要确认一下的,你知道有关地下的知识么?”吉斯凯尔所问的,是有关阿尔汗的知识。但青年只是暧昧地摇了摇头。“虽说我是在那里出生,但是并不是在那里长大。我所知的,只是一个干旱的废墟而已。”“你的母亲呢?”“我的母亲是知道也好,是不知道也好,我对这都是一无所知。”吉斯凯尔的脸崩得紧紧的。他似乎不擅长应对珐如邦。亚尔德虽然说不出原因,但总觉得情况就是如此。“将军您呢?”吉斯凯尔问向杰沙鲁特。杰沙鲁特流利地回答道。“老朽听说这东西是存在的。但具体就一无所知。”“这究竟是?”亚尔德涌起兴趣一问,杰沙鲁特就严肃地回答道。“是地下迷宫。传说为了阻止邪龙的复活,在迷宫道路中都刻有神圣的文字。而迷宫自身,也是模仿美术字体或祈祷的字体所作。”P293(图)P294“啊……”这么一说,亚尔德就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记述。老骑士看着吉斯凯尔,反问道。“不过,为什么要问这个?”“您应该是明白的。就算监视怎么大意,若是那个女人在地上逃跑,迟早都应该被我们发现的。但是我们却找不到她,所以,是不是会是这种情况。”过了一会,吉斯凯尔就告辞离开了。他说这是命令,要让亚尔德可以早点就寝。竟然连这个都有吩咐,亚尔德不禁目瞪口呆。将吉斯凯尔送出了出去后,亚尔德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分别看看杰沙鲁特和珐如邦,问道。“你们有没什么想到的?”“没有。”“珐如邦呢?”“我也没……只是,我觉得我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亚尔德眨了眨眼,睡意似乎也被驱走了。“为什么会这样想?”从珐如邦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刚刚所表露出来的些微的动摇,现在也完全消失不见。“若是在地上找不到的话,是不是已经去了地下呢?”原来如此啊,亚尔德小声的回答。沙漠里,常用“去了地下”来表达死亡。

4给传令官准备的房间与亚尔德的一样宽广。“出去。”亚尔德命令一下,女官就退出了房间。她已经在准备休息了,虽然心感抱歉,但说疲倦与眼困,亚尔德也是一样,不,就算是被女官还要疲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明明自己现在光是行动就已经会影响到身体,但劳神之事却一件接一件。明日确实就要马上出发去阿尔汗了,这是正常人干的事么?若自己在半路就从马上掉下来,那就麻烦了。“有事想要吾王报告。”“请。”传令官也仅仅是在棉睡衣之上披了件外套,看起来有些许单薄。虽是为了自己,但亦是为了传令官,要尽早结束事宜了。“寄住在二皇子处的那位阿尔汗原王妃,似乎怀孕,并失踪了。”一概括地说出来,就感觉事情变得相当不同了。刚想到此,龙气就动了。——事情不就是这样么?传令官的外貌,已经替换成了皇女的五官。亚尔德虽常常感叹这进入“临”的状态的速度,但这是传令官的才能呢,还是皇女的恩宠之力意外地强大呢?“怎么回事?”视线,以及声音的敏锐,都是平常的皇女。实际上,在接吻袭击事件以来,皇女的态度就变得古怪了。现在她恢复到平常的状态的话,对亚尔德也是件好事。“就如在下刚才所禀奏的。”亚尔德将从第二皇子处听来的内容说了一遍,顺便将吉斯凯尔的话也说了。说起来,皇女没见过吉斯凯尔。总觉得不知该怎么说明这个人。虽然没必要说他的为人,但亚尔德觉得应该告诉皇女他好女色的这个缺点。于是他就只说明了吉斯凯尔是个喜欢调戏女子的男人,而实际上也向自己这边皇妹的女官出手了。“怎么兄长要用这种下流的男人?”“除了下流外的其他地方的才能,是重宝吧。”“并不是虚有其表的意思?”亚尔德无法辩驳。于是他改变话题。“因为就连那个男人,也不想对那个王妃出手。”“但是,她却怀孕了。”“还有一件事,要向您禀告。”他将珐如邦他们在阿尔汗陷落后寄身于南方人一家的事告诉了皇女。皇女眉头一皱。“有详细问过珐如邦么?”“还没详细问过。”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不怎么开口说自己的事的青年。他可说的话题大概很多,所以,不肯轻易开口说的事就更多。因为他成长过程中的那一份异能。他知道,自己一旦说错了话,就会给他带来危险。“他是隐瞒着什么的样子么?”“看上去,我觉得跟往常没变。”在听到母亲怀孕,失踪,他的表情还是几乎没有变。回溯时,亚尔德忽然“啊”了一声。“怎么了?”“当察觉照顾阿尔汗原王妃的是上述那一家的人之后,他的面色变了。”“……哦?”“在二皇子的部下问他是不是遭致怨恨之时,他的神色却没有变。”“但是,大概是有什么内情的。”“大概跟原王妃的失踪没什么关系吧。我试试去追问一下。”“就这样照办吧。”“那么,”亚尔德整一整坐姿,开始了正题。“二皇子给了一个忠告。”“兄长?”“他似乎在忧虑,在不久之后,七皇子与大皇子就会陷入相争的境地。”皇女并没有马上回答。于是亚尔德打破沉默,继续说道。“他要我转告您,殿下要先想好,在那个时候要站在那一边。”皇女还是一言不发。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向皇女问道。“七皇子将河口到上流的水运都停下来了,请问这事知道么?”“……从天地轮知道了。”“这样么。提起这件事的,是殿下的哪位兄长,您知道么?”“是七哥自己。不仅说了自己的名字,还作出了宣言。他说他会封锁河口,并将海上以外的所有水运停下来。”“那个是——”“他并不是说排行,而是说了自己的真名。”——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家的人都会隐讳自己的名字。以排行来称呼皇子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亚尔德听过,皇女的名字,也并不是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的。公开自己的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就在亚尔德想不到什么头绪而烦恼的时候,皇女告诉了亚尔德正确的答案。“他说,他已经不再是第七皇子了。”“……原来如此。”皇子已经只剩下五人了。提起第四,第五皇子的死,就是他自己的做法?但没想到他竟然以封锁河口作为临别之赠。“没有皇子劝过他么?”“有人对他说,要他别做傻事了……我想大概就是大哥了。”“就这么一句么?”“也有人问他的目的是什么。”“回答是?”“没有回答。”“七皇子他知道咒术师的事么?他知道名字被人知道之后会出什么事么?”第三皇子应该也听到了第七皇子的名字。他手下的那个南方人的咒术师,可是非常优秀。“就算我的兄长不知道,但他是有配备躲避诅咒的传令官的吧。”第一次听到。“那个是什么?”“被诅咒的时候,作为自己替身的传令官。因为传令官要拟型我们的心,我们依附在他们身上的话,他们也就会成为我们的替身。公开使用的那些传令官,都是些不够聪颖之辈。因此,他们没有紫色的披肩,也没有扇。”“原来如此……”“我事先声明,我没有替身传令官。我拒绝了。”亚尔德心想,当然是如此了。若是有躲避诅咒的传令官,之前皇女就不会轻易就中了咒术,几乎失去了心灵。亚尔德想说,这个就不要拒绝啊,但还是没有说出来。“在下知道了。”“……你不问么?”“问什么呢?”“为什么,我没有跟你说这些。明明我的七皇兄要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而我还却不发一言。”啊,亚尔德含糊不清地应和了一声。这个不好回答,他低头看着皇女。寄身在传令官身上的皇女垂着头。她那失落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如此的虚幻缥缈。“是您不再相信在下吧。”“呃?”“以前,在下也对您说过。分离会产生不信任,距离越远,时间越长,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也就会越远。在下离开北岭已久,也辞去了官职,要如过去的北岭相,或如您的副官那样相信在下,并非易事吧。”“没有这样的事!”终于抬起头的皇女,似乎面满怒容。“那么,请您告诉在下。为什么呢?”漫长的沉默。虽然这样等着是挺浪费时间,但他想起了自己也被格兰达克一说,自己就马上给出答案的事了。于是亚尔德还是等了下去。最终,皇女嘀咕着,告诉了亚尔德。“我自己也不知晓。”“不明白么?”“大概……是害怕吧。”对皇女来说,这是一句难以承认的话吧。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说出来了,迈出了第一步。“以前,您说过怕黑呢。”“现在已经不怕了!完全不怕了!”“是因为更害怕的东西出现了呢。”“……也许是呢。”“您明白么,那个到底是什么?”这一次,皇女却没有让亚尔德等待。“我害怕我的兄长们自相残杀。还有,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的大家。然后,我自己也……也不知道我自己会变成怎么样。”“在下也估到,总有一天他们是会争斗起来的。这会让人害怕?”“你不会害怕。你只是讨厌这种事。因为你是明白的,所以才不害怕。”“您说的‘我自己’,是指?”略微踌躇了一下,皇女还是回答道。“我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变得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事……”是这么一回事么。皇女差不多要放弃了。“殿下有考虑过去阻止你的兄长们相争么?”“这个……都已经不可以说出口了。其次,陛下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吧。我若是死了,北岭会怎么样?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这样宽大对待那群笨蛋的君主了。”这又正如皇女之所言。“请殿下务必珍惜自己的性命。”“就算你这样说,也不会有什么帮助的。”“啊?”“七皇兄是不会轻易地改变他的这个决意的吧。更何况,大皇兄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我不认为三皇兄会调停,若是他插手的话,那里面就肯定有什么可怕的计划。六皇兄他,还是没变。二皇兄他似乎认为这事已经是无可避免,于是,我就……我就觉得我只好放弃了……就算跟你说,又能怎么样?对你下令的话,你或者就会替我去阻止,会为我做些什么,去寻找阻止的办法吧。但是,我没有去吩咐你,你也不会想去做这种事。因为,你身上有别的更重要的使命。”——原来如此。亚尔德轻轻叹了一口气,跪倒在皇女的脚边。“非常感谢殿下的体贴。”“好,坐下吧。”“不过,您的考虑有点不够准确。”“什么?”“您不是说过,到死,我都是您的副官么?当时我有拒绝么?”亚尔德抬起头,只见皇女双眼睁得大大的。“不……你的神色,我以为你已经是彻底厌烦了。”“我现在不过是隐居而已,还能够倾听您的烦恼,起到作用,这一点上我还是可以自负的。殿下不需要在意那些枝梢末节之事。什么都好,将您听到的事告诉我就行了。你的感想,你的想法,务必也请告诉我。通过这样的倾诉,殿下的心,一定会轻松起来的吧。比起自己一个人烦恼,将烦恼由两个人一起分担,不是更好么?”“但是——”“的确,在皇子们的争斗中对殿下给与帮助,对我来说是做不到的。但是,这不是因为有比我作为您的副官更重要的使命,而是我这个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就算以黑狼公的名头,七王子会接见我么?他只会满腹的思疑。就算只是去说服七皇子的部下,恐怕时间也已经不够了。”隔了一下,皇女回答道。“但就算是这样,我却想,你这个人的话,说不定会为我去做些什么的。”亚尔德觉得自己不会这样做的,但又却猜到自己会这样做,于是心中涌起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回答道。“我只不过是在隐居而已哦。”“不说什么只不过的,你不得不承认你现在就是在隐居啊。”“是的。殿下对我有如此高的评价,我感到非常荣幸,但办不到的还是办不到。这件事,不是谁也无能为力了么?不是别人,就算是真上陛下亲自敕令,我也不觉得七皇子会撤下封锁,就算是他听从了陛下的命令……不,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吧。”“是啊。”皇女的回答有气无力。“我认为,世上有的事,谁也防备不了的。”皇女没有回答。果然呢。——果然,事情变成如此了。代替那没能救下来的兄长们,皇女所希望的,不就是第七皇子可以平安无事么?事到如今,这个也成了无法实现的梦。“这个,并不是吾王的错。”“你的话……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安慰我的。”皇女眠着嘴,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殿下不是喜欢被人安慰么?”“不是。被人安慰,然后心情就会变得好的自己,我很讨厌。”“原来如此。那么,……要我就去海边,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去尽力么?”“不,别这样了。没用的。”皇女站了起来。究竟那一部分是皇女,那一部分是传令官?亚尔德并不清楚,他伸手牵住了皇女的袖子。在不是被人牵住而是去牵别人的袖子时,长袖可是相当的便利。“吾王。”“你的意见就不用说了。二皇兄的建言也是。事情一旦到那个地步,我就会站在大王兄的那一边。事到如今,我的七皇兄已经是没救了。要集合战力,选的人也尽量去选白羊公家的关系者吧。以前,你教过我,用北岭的力量来制衡皇兄们的力量,但是眼前的情况,我觉得再这样做也已是毫无意义。若是只有我去相助,我和我的七皇兄也只会一切被消灭而已。更何况,我们也再没有其他的依靠。既然如此,为了真帝国的安宁,我会为大皇兄作助力,让这场愚蠢之极的战争,一开始就可以结束。”“事情未必一定会发展成如此地步的。”“没错。但事情一旦如此,我就会这么做。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操心,放心吧。”亚尔德开始思考,他不得不深思。虽说自己无能为力,但他还是想寻找一下有没解决困境的可能性。自己能在七皇子如此粗暴出拳前有所察觉就好了。应该是有一些预兆的。王妃被驱逐出皇宫,就同于被皇帝抛弃,骑士团被解散,恐怕是怨愤满胸,还有死去的皇子们的那些遗臣。在首都已经没容身之所的他们,在被七皇子聚集起来的时候,一切就相当于已经定了下来了。——自己就应该事前就去考虑的。就算没有预测到封锁河口这些具体的手段,但七皇子要举起反旗的可能性之高,自己本应是预想得到。要是如此,对策也能预先考虑了。只是让北岭的军力展示出支持陷于不利的皇子的态度的话,是不能再取回均衡之势的。至少也需要再得到一个皇子的帮助,但现在根本就没这种周旋的时间。就算自己对他们陈述要好好相处一起活下去,也只会被认为是连自己的脑袋也“隐居”了而已。好好相处,让亚尔德想起了达拉谨的话,“锡安拉王妃没有养育好她的儿子们”这一个评价。若是如此,皇女就是被养育成才了——是应该这样去想么?“怎么了?”“在自责中而已。”“为什么?”“理所当然地预测到,应该防备的事态被错过了,对此自责。”“……你只是在平凡地隐居,也没办法吧。”“啊,是呢。我是在隐居啊。”“嗯,平凡的。”“是的,平凡的。”皇女露出了微笑。“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这么顺从啊。”总觉得被这样说似乎有点不甘心情愿,但亚尔德还是决定不去考虑这个,他抬起头看着皇女。“这是我隐居之上的心愿。请吾王务必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吾王的心愿,我是不能为你一一实现,但并不是说这就没有意义。”“这是要安慰我么?”“我不知道。也可能会是劝谏……”“劝谏,劝谏,劝谏,安慰,吃惊,反正你都是这样的吧。”“或者,是要我劝谏您么?”“是你只会说‘劝谏’的。”“吾王很明白呢。”皇女张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却又忍住了。她端正一下自己的表情,低头看着亚尔德。“你的愿望,或许是无法实现的。”“很遗憾呢。”“怎么说呢。什么话该对你说,什么话不该对你说,下判断的,是我。这一个判断没有错,才是重点吧。之前我那无聊的一时冲动将你推倒要使你屈服也好,又或者是将本来要跟你商量的事放在一边导致回天乏力也好,虽然两者方向是不同,但我觉得都不是正确的判断。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亚尔德总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推倒”一词,但亚尔德还是无视了,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于是,皇女就笑了。她的笑容,让亚尔德感到惊讶——他自己感到自己心旌摇动。——正因为这样,龙种才让人头痛啊。他们拥有动摇人的力量。这不是有什么来历的力量。这种力量,才正是他们与生俱来,又或者是在长大的环境中所培养出来的么?这种平常的,却又可以动摇人的力量。“没事的。我呢,不会连背负不了之物也要去背负的,也不会去承担我无法承受之物。这点我可以和你约定。你相信我么?”亚尔德明白,自己应该马上回答她。“我相信您,吾王。”这是为了皇女好,自己也会轻松。但是,这真可说是贤明的判断么?相信皇女就可以了么?之前,若是追问她晚上害怕的事,或许就可以阻止她落入咒术师的咒术中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皇女稍微一点的忍耐而导致事情无可挽回的可能性,并不低。“——到底自己想怎么做呢?尊皇女为君主的话,让她某种程度的自主是必要的。自己非常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想将皇女接触到的一切,都察看一番,确认有没问题之后才想让皇女听到,见到。皇帝也是这种心情的吧。想到这个,亚尔德一下就醒悟过来。自己去当着父亲这一角色,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啊?原本,在皇帝的权力范围内,皇帝就已经是在保护着她了。自己只不过是隐居而已,要将别人要求得对自己还要高,不才是看不清现实,愚钝的想法么?“我会努力的。”不小心就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但皇女却没有不悦之色,点了点头,说了句,好。“你也给我作一个约定好了。当我力不能及之时,帮我。”“不过我的只是微力。”“你会辅助我么?”“当然了,我的王。”皇女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露出了悲伤的神色。“但是,这次你就不要参与了。太远了。差不多,我也要力尽了。”“入春的话,请殿下乘坐希洛巴过来。”“蠢人,你认为我能等到那个时候么?”留下这一句险恶的话之后,皇女的气息就消失了。亚尔德站起来,将犹如在切换人格中站不稳的传令官扶到椅子上坐下,并将女官叫进来后,才离开房间。5结果,能动身出发去阿尔汗,都已经是五日后了。因为亚尔德发烧了。虽然亚尔德想说服部下,说自己并没大碍,但是他的部下却将他的话完全只当是耳边风。虽然第二皇子是允许亚尔德出发,但是杰沙鲁特却一副可怕威严的表情。“请务必将我这个老头子的话传给二皇子。若是让大人出发,在漫长的路途上他都会是如此疲惫之态。虽然他本人指示的是马上出发,但是事与愿违,他的身体实在是非常……若是大人他贵重的身体有个什么万一,老朽也不活了。现在若是让大人骑马,让他发着烧疼痛着的身体继续颠簸,饱受风沙吹袭的话,就等同于命令我这副老骨头马上去死一样。我虽完全没有独自一人前往阴间之意,但若是出现能让我手上这把不应在病弱之人面前挥动的剑,可以帮到大人的情况的话,那就妙哉,妙哉。”他似乎说出了这样的话。换言之就是说,若是硬来的话,那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这种意思吧。虽然只是一介贵族,但杰沙鲁特却是真上皇帝喜爱的名士。他露出了如此强硬的态度的话,第二皇子的部下恐怕是各种难做。他们也真是可怜啊。幸运的是,杰沙鲁特并没必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出发就延期了。皇妹似乎也有帮口,但第二皇子怎么当作耳边风,皇妹又怎么挖苦回敬二皇子,光是一想象,亚尔德就觉得好可怕。自己当时能不在场,实在要感恩不尽。但亚尔德又想到第二皇子为了自己而要遵从皇妹的要求,就感觉给他添了麻烦……总之心情是挺微妙的。不过,亚尔德却在想,杰沙鲁特,既然关于他的病,你自觉都束手无策了,为什么还要做那些古怪的药膳啊。拜这所赐,说着“这是可以暖身的果物”,“这是可以让大人排出毒汗的药草”之类的话,让自己吃下那些外观可疑味道强烈的东西,搞到自己筋疲力尽……这让亚尔德命令自己:既然不想吃,那么就要努力痊愈。是因为这种想法,还是那些东西真的是有效呢?总之,他的烧退了,虽勉勉强强,但杰沙鲁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病已经好转。于是,亚尔德就骑在了马上。于是难得多出来的时间,就在亚尔德不住地无奈点头的过程中就这样过去了。亚尔德明明想问珐如邦那个似乎和他有什么因缘的南方人的事的,但却无从下手。五天的延期似乎被皇妹充分利用,不知怎么的,阿尔汗之行她也将会同行。第二皇子当然也会同行。当然了,护卫的骑士的人数也会增多,也就必须要运送粮食。这样一来,连带着那些搬运马背上货物的人,于是就成了相当规模的迁移。亚尔德出发时的第一个感想,就是幸好斟酌要带什么必需品的并不是自己。在这长长的队伍的尾部附近,亚尔德缓缓地行进着。吉斯凯尔为亚尔德准备的,是一匹浑身深灰色,上面有点点白斑的马。这匹马,让他联想到了希洛巴。它是一头体型瘦小的雌马,听说是原本商队跨越沙漠时所喜欢的马种与从灰熊公的马场带过来、拥有帝国贵族垂涎的血统的名马杂交所生出来的。这里似乎有一个计划,就是繁殖出适合沙漠作战的马匹,现已经不知繁殖了多少代了。这只雌马似乎因为体格不行,所以就不再用来繁殖用。这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能知道得如此详尽,当然,是拜现在走在亚尔德身旁的吉斯凯尔没完没了的唠叨所赐。亚尔德确定了。这个男人真正喜欢的,并不是女人,而是马。“不过啊,这位的妹妹,可是一个让人想紧紧抱住的好女人啊。”他说的,当然还是马。“不是怕被筛下马么?”“不不,别看我这样子,我对骑烈马可是相当有自信的。”你看起来是怎么个样子啊?亚尔德并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所以亚尔德只是随便地点了点头。“不愧是阁下呢。”亚尔德觉得自己已经够敷衍了,但吉斯凯尔依然丝毫不在意,还“哪里哪里,呵呵呵”歪着头笑了起来。他大概是想谦逊一番。“大人。”杰沙鲁特从背后赶马跑到亚尔德的旁边。“怎么了?”“是不是差不多该要休息一下呢。”吉斯凯尔立刻插口道。“啊,不行不行,这样慢悠悠的走法,还要停下来休息的话,在今天日落之前就到不了阿尔汗了。”亚尔德他们一行在日出之前就从城寨出发了,途中也就小小休息了一下,随便吃了点东西而已。亚尔德现在只觉得腰酸脚痛,而且大腿内侧也似乎还蹭伤了,不过就正如吉斯凯尔所说的,现在随便休息的话,那么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已经日落了。虽说比不上北岭,但日落后的沙漠是特别寒冷的,能像鸟儿一样全身被羽毛包着起来就可以在野外过夜了……亚尔德抬头看一眼天空。日头还在比较高的位置,万里无云,晴空万里。“请至少休息一下。”杰沙鲁特断言道。虽然语气是很客气,但他的气势已等同于命令了。亚尔德看着吉斯凯尔苦笑了一下。“事情都这样了,我也没办法。要么你们先行一步?”“我可不能这样做啊。”“已经看不到二皇子了哦。”“皇妹殿下也是呢。嘛,就算我不在,那两位大人也无须担心的。他们至少不会在在下一下不留神的时候掉下马,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而且他们身边也有护卫,亦不用担心迷路。”“我这边也是会路的,只要不和杰沙鲁特走散的话。”亚尔德瞄了一眼老骑士,只见他眉头一挑,一副岂有此理的神色。“老朽是不可能让大人走丢的。““去阿尔汗的路也是一样么?”杰沙鲁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向从最后走上来的珐如邦努了一下嘴。“因为那个人,是连接阿尔汗的纽带。”“啊,是这样的么?”吉斯凯尔脸上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的表情。亚尔德有点感兴趣地观察着这位贵族。关于那位失踪了的阿尔汗原王妃,她拥有净化之力的事,这个男人应该也是知晓的。若是吉斯凯尔认真观察一下这母子二人是不是与阿尔汗有很深的渊源,那么发现其血统也是不足为奇。——若是马的话,那么就肯定会发现的吧。那个鼻子是哪里的血统,说话的声调这样那样,亚尔德一边回想着吉斯凯尔说话时的语气,一边在杰沙鲁特的催促之下下了马。然后,就华丽地差点摔倒。一下就轻松地越过了站不稳的等级。若不是杰沙鲁特扶着他,他恐怕就直接要倒在地上。看到回头似乎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马儿,亚尔德咳嗽了一声。这样地站着当然不可能轻松,于是就这样倒在护卫骑士熟练地铺开的垫子之上。自己是坐着呢还是躺着呢,亚尔德自己也模模糊糊。若不稍微支撑起上身的话,就不能说是坐着了……他刚这样一想,就被杰沙鲁特礼貌地押下身子,于是就成了横躺着的姿势。“老朽帮大人你揉揉脚吧。”“不,不用管我的。”“抱歉。”亚尔德自己的意思完全被无视了。杰沙鲁特和他的部下为垫子上的亚尔德伸展身体,翻过来,又再伸直。“心情似乎不错啊。”亚尔德趴着,头不能抬起来,但现在吉斯凯尔脸上的是什么表情,亚尔德不用看也是知道。绝对是在偷笑。“请你务必也来试一下吧。”“不用了。因为吉斯凯尔阁下是乘惯马的。”杰沙鲁特简简单单就推托了,然后对着已经疲惫不堪的亚尔德,在他的背上一阵猛烈的推拿,对着他的胳膊一阵剧烈的拉扯,狠狠地摇着他的腿。好痛!接着,亚尔德就被拉了起来,一杯古怪的药汤递到了亚尔德的面前。“没有水么?”“请先把这个喝了。不要忘了,大人昨天还发着烧的啊。只靠水是不能回复体力的,随便吃东西的话肠胃也会受不了。”“不,因为是我没事了才出发的——”“相信大人说没事这种胡乱之言的,也就只有不怎么了解大人的人,以及大人自己了。我们当中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是这样的么?抱歉了。就在如此不得不道歉的气氛中,亚尔德只好乖乖地接过杯子,作好觉悟后,一饮而尽。好苦。但苦中却带着甘甜。而且吞下后留下的味道……并不是单纯的苦,还有酸。因为还有甜味,所以还有黏糊糊的感觉。简单来说,就是非常难受。——这到底是啥啊?究竟是用了什么材料,然后这么做,才能做出味道这么奇妙的东西出来的啊。亚尔德的心中一直都抱着这一个疑问,但是这疑问一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这就是现实。“水。”亚尔德没有丝毫隐瞒自己的不满。他一命令完,杯子迅速就被换了。亚尔德含了一口水,将黏糊糊的口洗漱一番。“果然啊,隐士大人就应该在领地内好好静养啊。”吉斯凯尔轻松地对亚尔德说道。亚尔德马上率直地回应道。“那么,我就听从阁下的忠告好了。就请阁下跟二皇子与皇妹殿下知会一声。”吉斯凯尔张着口看着扶着杰沙鲁特的臂膀站起来的亚尔德,最后,他有点焦急地问道。“大人是说笑的吧?”“你的意思还是开玩笑好一点么?”“呃,哪里……当然不是。”能够观赏到吉斯凯尔的动摇之处,亚尔德心中不禁稍微顺气了一些。“是呢,那么就当作玩笑吧。对了,这匹马的父亲,刚才说,似乎是灰熊公的马——”希洛巴的话,会放低身子让亚尔德坐上去,但可不能期待马儿能这么做。亚尔德要骑上马背,只能够靠着杰沙鲁特叠着的双手当作马镫才能上去。但踩着人的手上马,无论多少次,亚尔德还是无法习惯。侧眼看着手忙脚乱上马的亚尔德,吉斯凯尔自己翻身上马,回答道。“不,现在已经我的君主之物。不过它在我博沙的马场里头,好像知道自身的价值似的,是一头俗不可耐的家伙啊,虽然名马的确是名马。”“是买回来的么?既然是不负灰熊公之名的马匹,想必会是相当名贵的呢。”“并不是用金银买的,而是用马驹来换的。”“马驹?以前这里就有好的马儿了?”“不对不对。是由这匹马产下来的马驹,多少头,这样的约定。”“啊,原来如此。”既然是为了改良品种而要进行杂交配种,所以灰熊公就想要那种改良种的吧。“那么,已经有多少匹去了灰熊公那里了呢。”“据我所知,只有一匹。而且我很想看一看是什么感觉的,于是就由我带过去。之后的马匹,都是在这里长大。毕竟是沙漠用的马,不在沙漠里养的话就毫无意义了。”“是这样的啊。不过在灰熊公的马场长大的话,价格看来会高一些就是了。”“你蠢啊。马光靠名气的话,哪里也去不了的。的确价格会高起来啊……你的想法就跟商人的一样啊,尚书卿。”吉斯凯尔刚刚能说出这种如此不礼貌的话,他是不是脑子哪里出问题了。不,是单纯的在马的话题上寸步不让么?“像商人一样”这种说法,对帝国的贵族来说,并非是褒奖之言。吉斯卡尔看来并不是适用于宫廷的人才。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委婉地说道。“因为我虽然是贵族,但并非贵族出身呢。”“但是,还是去练习一下骑马好一点哦。”“为什么呢?”“也不为什么……说句实话,刚才,您那困扰的样子啊。”“我并没困扰呢,我所问的,并非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阁下为什么要劝我呢,吉斯凯尔阁下。”吉斯凯尔笑了。“失礼说一句,那是因为在我所知的世界中,尚书卿就好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吧。”“是指贵族的世界么?”“就是这么一回事。”“既然是婴儿,那么就亲切相待么。”“不一定哦。是看心情的。”抛出回答之后,吉斯凯尔耸了耸肩。他似乎自觉到自己刚才的回答太敷衍了,于是马上就接着说道。“说真的,我自己也不怎么清楚。”“不清楚么?”“尚书卿你又是怎么看自己的呢?从一介尚书官,跃身成为黑狼公的家主,却马上又被皇上敕令隐居,我们也是满心的疑惑呢。”“你是问我本人是怎么样的心情么?”“是吧。”“也是呢……要说一点的话,就是觉得梦想被人夺去了。”吉斯凯尔一下就呆住了。他大概没理解亚尔德话中的含义。但是,亚尔德的心情,这一句话就完全表达了出来。若是隐居的夙愿得意实现的话,自己的生活就会变得轻松了吧——这一个愿望,在现实的面前崩塌了。隐居,一丁点都不轻松。若是皇帝是要自己讨厌他而要自己隐居,他可以说是达到目的了。亚尔德是相当的不幸。当前,自己没有将来的梦想。将来的希望也没有。什么都没有。“说起来,若是要用金银买,灰熊公的马匹市价是怎么样的呢?”“你是想买?”“只是有兴趣而已。毕竟是可以充当政治道具的马匹呢。”啊,吉斯凯尔小声地应和了一声。为第四皇子带来死亡的道具,正是被利用的灰熊公的马匹。可以夺去皇子性命的马匹,若是要用金钱交换的话,究竟可以买到多少呢?亚尔德认为,吉斯凯尔的话,绝对能告诉自己正确的答案的。但是,吉斯凯尔的回答却大出亚尔德的意料之外。“可以用金银买到的,都只是使用的马匹而已。那些出问题的马匹,都拥有金钱买不到的血统。”“但是,那些又也不是马驹吧。”“那一个交易,有传闻是用到金狮子公秘藏的剑呢。”“传闻?”“实际上,究竟要什么条件灰熊公才能让出马匹,那都是只有买马的人自己才知道。情况就是如此。”“但是说到剑……灰熊公在收集剑之类什么的么?”听到亚尔德的话,吉斯凯尔笑了。“我倒没听过这种事呢。这只不过是传闻而已,但要得到灰熊公的马场里那些一流的马匹,就必须要买家献出最贵重之物,即使灰熊公本人对用来交换之物没有兴趣。这只是他的欲望强啊什么的,有诸多的说法……不过,我认为他是想知道他的马能值多少,他是想看买马的人到底多想买他的马。”采用吉斯凯尔的说法去解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二皇子的话,大概他改良品种的想法和灰熊公的兴趣一致吧,所以灰熊公的要求就只要产下的马驹。但若是只是跟他提出自己想要马的话,那么要付出什么来交换,那就非是我所知的事情了。”“金狮子公,他对灰熊公有兴趣是——”“肯定不会有这种原因的。你是想说,他要彰显自己儿子的身份,而要灰熊公让出马匹吧?这种事在灰熊公眼中,大概就是简直不值一提。”——不过金狮子公的话,看起来也是考虑到这个的……那个男人并不愚钝。当然,他应该明白到,将这种事提出来的话,灰熊公是不会对他敞开胸襟的。也就是说,对于金狮子公来说,灰熊公并不是他想亲近的人么。又或者——怎么一回事呢?亚尔德不由得挠了挠脑袋。“想不通么?”“不,只是……我只是想到,金狮子公的那位次子,应该还是相当的年轻。我对贵族的习惯并没有什么详细的了解,也不知道什么岁数就该自己拥有一匹好马,通例又是如何。”“这个的应对并不能一概而论啊。不过,在进入学舍的时候,就要有自己的马了哦。”那个孩子现在几岁了?亚尔德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的样子。已经到了要送去学舍的年龄了么?“若是要那种马,那是一匹也买不到的呢。就算是金狮子公。”“也是啊。”但不管怎么样,为了儿子,在合适的时间去买马都是必要的。因为就算是再名贵的马,也不可避免衰老。而那个合适的时间,就是现在么?“虽说我并非感兴趣,但也许我也必须要为我的儿子买一匹马了。”“大人还没有买么?”“因为,原本在我家马厮里就有很多的马了。所以我觉得不必专门去为他买一匹。但是,在接着的新年祭中拜见完陛下之后,他就要准备进入学舍了。听到阁下刚才所言,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到了那种时候呢。”“啊,是这么一回事么。学舍中已准备了多匹可以共用的马匹,但那只是为贫穷的贵族准备的。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没有带着自己专用的马的话……”“很奇怪么?”“相当贬低自己的身份啊。我劝你啊,还是为他准备一下马匹好点。但是,灰熊公的马并不适合于学舍啊。”“是这样的么?”“因为在学舍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啊。若是有个什么万一,那就太浪费了。”“原来如此……”说起来,在学舍中常有那种阴暗的欺负事件。而舍监,则是不能避开那些不一般的场合,也不能对那些样子异常的学生视而不见,所以会卷入各种各样的事件里头。以前亚尔德也不知多少次去核查、找寻失物了。——这种内情,亚尔德怎么可能不清楚。也就是说,金狮子公要的马并非是为了让儿子带入学舍的。那么,那些马匹就不是为进学舍而准备的。那就想不到了。亚尔德总觉得有什么内情,但老是差那么一下没想出来。“不过,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的话,相应的名马是必要的。杰沙鲁特阁下,请问有没有经常往来的马贩子呢?”“不,在下和马贩子并没有什么相熟的。”因为有鸟儿这一个选择,所以在买马这方面,并没下多少工夫,这也不能怪他。但是,吉斯凯尔的目光,似乎在说这个大问题啊。于是,之后的时间里,在到达阿尔汗之前,都是听着他绵绵不断地说着哪里的马贩子怎么样啊,那个商人又怎么样啊,从看马的方法到市价等等一大堆东西。——不过可以让自己分散注意力这一点,亚尔德就觉得该感谢他了。大腿与马鞍的摩擦越来越厉害,腰在痛,头也要差不多开始痛了,总之想不去注意的东西一大堆。若是说出自己身体状况不佳,肯定又要被灌那些古怪之物了。既然只能闭口不提,那么听着吉斯凯尔的马匹讲义,适当地附和一下,反而会更轻松。6和自己上一次来的时候相比,阿尔汗看起来一点都没变。眺望着那些荒弃,倒塌的建筑物,亚尔德皱起了眉头。横跨沙漠的军队,应该是没有攻城兵器的。就算有那些组装式的投石机,但也不会有破城锤,或大型的箭楼。眼前的这番景象,恐怕是决战结束之后才造成的——虽然亚尔德并不知道真帝国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真格破坏那些石路面,但真帝国开始有了这种做法,肯定就在那个时候。这里的建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破坏的。皇帝恐怕是将自己对西边的恐惧与愤怒,狠狠地发泄出来而下的命令吧。——毫无意义的行为……或者,还是有其意义?西边的皇帝,有可能为了讨伐背叛的弟弟,而举旗率军跨过沙漠追过来么?若是这一天真的来临的话,那的确是相当可怕的。真上皇帝如今心中所抱有的那一份对西边旧帝国的警戒之心,有点妄想的意味,很难理解。但是,若是他的防备凑效的那一天来临,那么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了。在跨越沙漠的时候,有些城市是必须毁灭掉的。因为那些四处分布的城市中,不仅有挡路的敌人,也有那些补给粮食等消耗品的据点。如果那些军队跨过了沙漠追了过来,那么就必须穿过那长长的、一大片已无补给功能的无人荒漠。——这种事,不借助人外之力是不可能办得到的吧。若是要边恢复那些已经寥无人迹的城市,边进行侵攻,这就更耗时间了。譬如眼前的阿尔汗,要想将其重新恢复成可以住人的地方,则是必须要消耗庞大的钱财。现在,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阿尔汗正逐渐恢复着生气。第二皇子的部下们已经布置完帐篷,这一带已有一点野营地的感觉。那些帐篷,就设在城市的内部,那些让人总觉得是过去广大的庭院的区域之中。“怎么样?”一到了阿尔汗,亚尔德就询问珐如邦。他问的是水源的净化之事。停顿了一下,青年回答道。“很漂亮……比我预想中漂亮得多。”“你觉得,在你母亲失踪后,这里也发生过什么事么?”“若是心脏还是跟以前的强度一样的话,那就只能认为是还有人在从事着净化。这里,很干净。”他那半合的双眼,慢慢地张开望向前方。就好像那庭院中已经消逝的茂绿又再重现,绽放着鲜艳之光的那一双眼,却没有任何的表情。这份过度的清澈,反而忽然让亚尔德觉得不安。——他没事吧?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亚尔德这样问自己,但是还是想不出来。他只是有这一种感觉。“祈求平安无事吧。”“……遵命。”珐如邦过了一小会,才将视线移到亚尔德身上。而且,他看着的是亚尔德的这个方向,但让人的感觉却是什么也没在看一样。亚尔德这次真的担心起来,他出声问道。“没事吧?”“抱歉,只是,有点感应到而已。”“感应到?”“很难说清楚……大概是感应到神气一类的东西。”亚尔德一下打了个趔趄。若是这样,现在可不是继续悠闲倾谈的时候了。亚尔德也曾试过感应到神气,从而在生死之间徘徊。虽然和无缘无故也会倒下的亚尔德相比,年轻而又健康的珐如邦的话恐怕不会这样,但这也不会是寻常的状态。“请马上去休息一下。”“不用了,没什么的……已经没事了。”珐如邦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虽然眼神如此清澈通透的醉酒,亚尔德没见过就是。“请去休息。这是命令。”“……在下明白了。”在附近侍候的骑士,迅速地上前扶着珐如邦,往帐篷的方向而去。杰沙鲁特迅捷地一下来到亚尔德的身边,低声地催促亚尔德。“大人。”亚尔德追着老骑士的视线看过去,于是,就见到大步走过来的二皇子,以及跟在他后面疾步走着的皇妹。当然,背后还有他们两人带着的大量骑士。要将他们当做背景处理掉,对现在的亚尔德来说还是件难事。无论怎么说,骑士全部都是贵族。若是善于记人的相貌和名字,就能光见到护卫就可以猜到是谁来了。这是相当宝贵的才能,但亚尔德在这方面并不算优秀。亚尔德现在这样做,只会无意义地使自己更加混乱而已。“真慢啊。”他们看来并不是专门过来怪责亚尔德的,但亚尔德还是低头行了一礼。“请恕在下大病初愈。”自己不擅长骑马,而且经常体力不足,这才是更准确的原因吧。病弱也有便利之处,就是指眼前吧。“有一个遗憾的消息。”“啊……?”“人似乎不见了。”迟一步来到第二皇子身边的皇妹,告诉亚尔德说道。从她脸上的神色来看,她的心情相当之好。她大概是见到第二皇子的心情不好而在幸灾乐祸。亚尔德马上就发现了这一点,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亚尔德还没有问失踪的是谁,第二皇子就开口了。“那对夫妇已经不见踪影了。我已经派人去搜索。我让他们到边远的地方,没想到却反而弄巧反拙。真是遗憾。”虽然只是稍稍而已,但第二皇子竟然会低头认输,这大出亚尔德意料之外。“请殿下抬起头。要说的话,是因为在下的原因才会推迟出发。”“不,就算马上出发也应该赶不上的。这是我的过失。请原谅。”“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殿下——”被皇子谢罪,这可是会折亚尔德的寿啊。和无法一下恢复过来的亚尔德不同,第二皇子一下子就完全将话题转到另一边。“预定不得不作些许变更。明天进入地下通路探索。我在的话,作业的速度也会更顺利吧。”也是呢。从第二皇子掺入这一件事开始,亚尔德觉得,一切的速度都似乎变快了。虽然时间有其自身的流逝,但这看起来却是可信的。亚尔德甚至怀疑,第二皇子的部下,会不会都会早死……但不可思议的是,亚尔德并不觉得第二皇子的寿命会缩短。明明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奇怪的,就是他本人。“类似入口的场所,已经大概有了眉目了。但要进到深处察看的话,将瓦砾之类清理干净的工作还是必要的。在这里,我已雇佣工人帮忙清除,但很多人不愿意进到深处,所以这些工作也就只完成到入口处。但是,若是这个就是这次让我失态的原因,那么就不能就此罢手。根据情况,要重新订立计划,也要增加人手。总之就先让骑士和我的仆从动手。若是阁下这一边也能出几个人帮忙,也会使我轻松些。”“这个当然不用殿下多说。杰沙鲁特,派人去。”“是。现在马上就可以派出三个人。明天之后,要让在下重新去跟他们知会一声。”因为亚尔德这边随行的基本都不是仆人,所以必须要派出不应该要做这种事的骑士。虽然下命令的话他们嘴上也不会不服,但这并不会是什么让人好受的事。“就这样办吧。阁下希望和我们一起去探索地下通路么?”“是的……不过,在下想首先调查一下地上的遗迹,可以么?”虽然亚尔德也想进去地下,但在有瓦砾残存的地方徘徊的话,体力应该轻易就会耗尽。只要还未发现明显的通道,自己不要去到处乱跑比较好。杰沙鲁特在和第二皇子的骑士商量事情了。大概是在商量作业吧。当场事情的进展,果然犹如加速了一般。亚尔德并不反感快,只是看着有点累而已。“我知道了。一发现什么,我就会马上知会你。这样好吧。”“好的。”“虽是简单地画一下,但我还是把地图的副本给你一份。你就带过去你的那一边。因为这里有不少地方有崩塌的危险。”“非常感谢殿下的顾虑。”“哪里。……晚饭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来吧。”第二皇子对刚跑过来的传令人员点了点头。于是,那名传令人员就又跑回帐篷那边。实在是忙碌啊。当然,第二皇子自己也开始大步走过去。皇妹站到亚尔德的身边悄悄地说。“那孩子,相当的烦躁啊。”亚尔德心想,这是当然的吧。平时就已经是让时间变快了,看看周围的反应就能知道。当前,时间不是过得更快了么?这当然是因为皇子的心情非常之坏。皇妹和亚尔德亦不是站着不动。他们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但是二皇子没有表现出来呢。”“嗯。他并不喜欢表露情感。大概是不想和愚蠢的女人们相提并论吧。”这番话真是难以回答啊,亚尔德苦笑了一下。“请不要为难在下啊,长公主。”皇妹笑了。“很难啊。因为,让你困扰,可是相当愉快的事情啊。”“若是他知道长公主对在下这么有兴趣,在下很可能会被陆伊杀死的。”“哎呀,你不需要顾虑这个啊。因为那个人,似乎也是相当喜欢让你为难的呢。若是听到我让你经常头痛不已的话,他肯定会想,好,我自己更要变本加厉……绝对会干劲十足的。”这不是让亚尔德联想到更可怕的东西么?接过闭口不言的亚尔德,杰沙鲁特插口说。“可以恕老朽说一句么。”“什么呢?”“就算一早出发也赶不上……二皇子刚才所说的理由。”啊,皇妹似乎打了个呵欠,用扇子遮住嘴。杰沙鲁特将腰弯得更低。“非常简单啊。因为尸体已经很死去很久了。”——谁的尸体?!亚尔德几乎反射般就问了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当然,一想就明白。既然拘留在这里的南方人不见踪影了的话,那么尸体就肯定是看守的人了。大概是第二皇子部下的士兵吧。“能看得出身份么?”“嗯。似乎还能够认得出。似乎是被人用菜刀正面砍死的,所以大概是放松了警惕吧。是没有将其拘束起来呢——还是对方有同伙,将南方人的束缚解了呢?总之不论怎么样,皇子殿下可是勃然大怒哦。”“也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被杀的骑士的面目能看清楚么?当杰沙鲁特这样一问,皇妹眯起双眼,看向涌起戒心的亚尔德。“一切事端的发起之初的这个女人,似乎拥有净化的能力呢。……她的这种力量,似乎并不只是能驱除恶神的诅咒。就连我在跨越沙漠时使用的毒,也可以中和呢。若不是这样,光是我们今晚在这里吃的晚饭,也会相当勉强。虽然我们带了一些清水来,但我听闻做晚饭的水,是从这里的井中打上来的。”“以前,躲在这里住的那些人,身体也只是慢慢地变差,似乎并不是一下就倒下——”“陛下,会怎么想呢。”皇妹的话,犹如让亚尔德的胸口受了一下重击。如今,皇帝依然惧怕着西边。若是知道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下在水源里的毒无效,他很有可能会将持有净化恩宠之力的人全部找出来赶尽杀绝。亚尔德说出了他想到的最好的说辞。“从邪龙的心脏流出来的血液中的污秽,是必须要净化的。请陛下务必理解:已经被毁灭的阿尔汗,长年累月不变地所担负着的职责,还有让这里荒废的帝国,要代替其所负担的义务。”“若是不净化的话,会怎么样呢?”“水会从沙漠的地下向四方扩散,听说喝了的会对心脏造成损害。”“这个,是不是真的呢?”“至少,在这里隐居的人之中,症状已经在慢慢地扩散。所以,在下是相信的。不相信所带来的危险,比相信后引起的问题,压倒地大得多。”“这样啊……”因为她用扇子遮着嘴,所以看不到皇妹的表情。不过就算亚尔德能见到,也只是她想让亚尔德见到的表情而已。最后,皇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当被陛下问起这里的情况,我就会表示我同意尚书官的意见。请你放心吧。关于毒这一方面,我比陛下了解得更详尽。所以,在这方面,不问过我的话,陛下应该是不会下什么决定的。若是真问到的话,我就会回答,这里的毒比我们所投放的毒要可怕得多,若是放任不管,那就不仅仅是对付旧帝国的追兵的问题了……这样可以么?”“好的。”皇妹帮自己的理由,亚尔德一下就想到了。——因为光是知道解毒的方法,就不会是被杀这么简单了。除了她之外,若是也有人懂得让投放在沙漠的毒无效化,这至少也会多一个保险。“实际上,这里有没有人的心已经是坏了的?”“在下想是二皇子殿下在照看着他们吧。”“哎呀,真温柔啊。我明白了,一会我问一下吧。那孩子,也会赞成净化是必须的呢。”“恐怕是会赞成的。”“的确呢。若你说的属实,那么第一个被侵蚀的,就是博沙国。反过来说,他若是反对的话,也是个问题哦。那孩子并不相信什么污秽的心脏,也对净化的实际效果存疑,到时候只能要你出示一些证据了。”“原来如此。”“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我去去就来。”不用这么急的,但皇妹已经迅速地走开了。真有活力啊,亚尔德不禁感叹。不过,亦再也没有人会比亚尔德更加东倒西歪。各种各样的突发之事,让亚尔德都没时间觉得累。实际上,亚尔德现在已经一步都不想走动了。但就算如此,亚尔德也不想骑马。老实说,亚尔德现在连思考都不愿意去思考,或者应该说是脑袋里已经一片混乱。“杰沙鲁特。”亚尔德叫老骑士过来。他心中自问,这是最终手段了哦,真的要这样做么?是的。亚尔德在心里自问自答完后,继续说道。“虽然抱歉,但我的身体不适,不能去吃晚饭了,你可以去跟我和二皇子说一声么?我想休息一下。”“遵命。……老朽叫人扶大人回帐篷休息吧。殿下那边,老朽去去就来。”杰沙鲁特将亚尔德交给了部下。要他去第二皇子那里报告,自己拒绝晚饭的邀请,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的。就算知道之后要被杰沙鲁特灌那些特制的药膳,但亚尔德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好一点。忽然,他想。——这不是很奇怪么?就算自己再怎么疲惫,将杰沙鲁特的药膳放在天平的一侧去衡量,这就已经是异常的事态了。因为,现在那东西已不是亚尔德那么想躲避之物。本来在来到这里之前,亚尔德可是一心地努力着让自己不吃那些东西而去退烧的。被护卫的骑士带到帐篷中,亚尔德仍旧见到脸上一副呆滞表情的珐如邦。“大人。”抬起头来的珐如邦见到亚尔德,马上回过神来。——原来是这样。原来自己也是感受到了神气。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若是恩宠之力强的人全部都会受到影响的话,那么皇妹就不可能那么安然无事,而且也没见到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在恩宠之力所联结的神明之间的关系里有着不同的原因么?亚尔德呆滞地思索着,但却完全无法得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亚尔德被催促着横躺到垫子之上。他只觉得身体好热。自己是不是又徘徊到了生死之线了么?……不,是自己要这样想而已。在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枕在柔软之物后,亚尔德就失去了意识。接着当他醒来的时候,周围都一片漆黑。亚尔德觉得自己的意识非常清醒。啊,自己并不是恢复了。“大人,您醒了么?”“扶我起来。”出乎意料,亚尔德顺利地发出声来。“水。”坐起来的亚尔德的手中,犹如魔法一般出现了一个杯子。杰沙鲁特是怎么样知道他醒了过来的?“……我做了一个梦。”呷了一口谁之后,亚尔德小声道。“梦?”在帐篷里,只有杰沙鲁特和亚尔德两人。没有清醒过来、还沉浸在梦境之中的亚尔德漠然地看着老骑士。亚尔德很清楚,老骑士的身影虽映在自己的眼中,但是自己并非在看着他。亚尔德的视线,仍然未能返回现实。“SAI、SAITHI、SAYARIM……起来吧。”(译注:原文是サイー、サイディー、サーヤリム,大概是咒语吧,目前意义不明,暂只取音译。)——将闪闪发光的宝物,送过来。寂静,犹如沉睡一般的寂静,犹如死亡一般的寂静。亚尔德吟唱的声音很小,犹如咒文一般。在黑暗中出现的人,弯着腰。是男还是女,模糊不清。对方的声音嘶哑,宛如只能发出气息。——SAI、SAITHI、SAYARIM。这恐怕真的是一段咒文。四周寂静无声,那个移动的人影没有一点脚步声。手中的灯光照出来的淡淡的光圈内侧,映照着筋疲力尽横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影。他背后投射出来的长长的、长长的背影,最终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在梦的最深处,他看着那个被吸入更深的虚幻中的影子背后,低声耳语。“知道么?在过去,在这里,曾经有一个城。”杰沙鲁特没有回答。当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以前就住在这里,那个城之中。收集污秽,到最后牺牲自己,作为净化的象征——王族。从王族只使用一回就丢弃的那些豪华的衣服,装饰品,精巧的道具,甚至到残羹冷饭,什么都聚集到他的所在之处。因为,会有人来偷这些东西。虽或许是禁忌,但那些人还是利欲昏心,进入了城的地下。亚尔德将杯子扔到一边。因为这阻碍他站起来。“大人。”必须趁梦的残渣仍然在他的胸中回响的时候,去查明一切。“是通往地下的路。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老朽不记得了。”“跟我来。现在我能看得见。”世界在闪闪发光。理应笼罩在黑夜之中的阿尔汗,理应到处倒是崩塌的瓦砾的阿尔汗,在星光之下,回复了昔年的美景。精雕细琢的建筑物,丰润的水源所带来的植物,它们的轮廓都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闪耀着银色光华的街道,在亚尔德的视野中一下铺开——机关巧妙的喷泉,制作成美术字一般的格子门窗。街上的路面上,有祈祷用的几何图案,以及描绘着色彩的陶片。亚尔德的步伐一点都没有迟疑。幻视为他指引着道路。他的心中,是知道自己是被引导着,但是却完全无法阻止。在杰沙鲁特的搀扶之下,他走到了一座建筑物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他知道,在现在崩塌的建筑物的柱子的阴影处,隐藏着一条狭窄的通路。因为现在,他看到了过去——以往,这里就是隐藏的入口。他把手放在为混淆视线的雕刻铭文中的一处花纹处,推动石头的话,通路就会出现。机关已经坏了,所以石头偏了,通路也露出了一半的入口。这些,他也知道。还有在那里,等着他的人。她一认出亚尔德后,就活动了一下身体。她身上戴着的装饰品轻轻一响,幻视的光景一下全消失了。银光消退,事物的轮廓也恢复回现在。都市崩坏毁灭,植物枯萎腐朽,被风吹散。当一切随着沙尘消去后,只留下一个黑色的人影。P344(图)亚尔德喘着气,情注视着对方,心中想问她,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但是,他口中先说出来的却是对方的名字。“维娜艾阁下……”坦达的预言者露出了微笑。她那犹如夜空一般的双眸看着亚尔德,说道。“我在这等候多时了,救世主大人。”(下卷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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