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日高悬,山峦俯成好似贪恋午睡的人的样子。平缓的线条呈现出一片绿意,远处的绿色在雾霭中变得浅淡,而近处的新绿则相对深沉。纤弱的溪流流淌在道路旁,古朴的巴士被漆成象牙色与暗红色相间的条纹,从路上驶过。直树靠在暗红色的座椅上,望着窗外。护栏的对面是澄澈的溪水,蜿蜒而湍急,溪流周而复始地撞击着突起的岩石,随后碎成雪白的泡沫。树枝被一片绿色覆盖着,它们低垂着头、仿佛在窥视什么似的,从溪流两岸伸出。新绿的枝叶在柏油马路上投下阴影。隔着山涧,对岸的山崖裸露出泥土的本色。可能是因为无法到达那里吧,茂盛的绿意便一股脑地倾泻到溪流中。
行驶着冷门线路的巴士内,翠绿欲滴的枝叶的阴影正摇曳着。从繁茂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洁白耀眼,巴士仿佛是在海底行进一般。乘客只有直树和坐在前方的妹妹典子,典子的头靠在座位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片静谧之中,只能听到引擎发出轻微的声响。迫近道路的繁枝茂叶遮挡住了挡风玻璃的两端的视线。线条柔和的群山,从对岸的树林一直绵延到溪流的深处。仿佛被劈裂的山谷逐渐变得狭窄,巴士仿佛是要分割开这遮天蔽日的绿色一般奔驰在山谷间,驶向山谷的深处。转过溪谷的最深处,视野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起来,车内被阳光染得一片雪白。“哇……”典子小声地嘟囔着,好像怎么也睡不着了。像小孩子一样占据着第一排座位的小巧身体向前方探出,弯下了腰。直树也被突然出现的阳光晃得不停眨眼。
那里是山谷深处的山村,被繁花所淹没的谷地。谷地的四周与轮廓平缓的群山相连,包围着山麓的是一片片杉树林。纤细笔挺的枝干林立着,满载着树顶上几乎溢出的绿意,在深色的树影中微微发白,。被杉树林包围的狭小谷地之中有被开垦的田地,以及若即若离地散落着的几户人家。——还有,花。盛开的花朵几乎要淹没狭小的谷地。田地里开满了紫云英、蒲公英和油菜花。远处愈发浓重的红色与黄色的绒毯之间,如同孤岛一般漂浮着一团团白色的樱花。家家户户屋前都是花团锦簇的,有木莲、海棠、桃花、山茶花、灯台树、棣棠、珍珠花,也有马醉木、结香和连翘的灌木丛。白色的,黄色的,淡红色的,淡紫色的花朵开得缤纷灿烂。山谷的一整面,都铺满了花朵的色彩。
“真漂亮啊。”从座位上滑下来的典子跌跌撞撞地回到直树身边。车开到转弯处时她斜了斜身子,像是险些跌倒似的一屁股坐在直树身旁。“这一定就是天国了,真是花乡啊。”花乡,正是如此。由于重重叠叠的樱花怒放的缘故,山谷的缤纷色彩中最为夺目的就是白色。而桃花的淡红色又增添了一分使人置身于桃源乡的错觉。“真美——真的很美啊。”直树笑着看了看一直嘟囔个不停的典子。“事到如今才觉得好看啊,你这家伙每年都是这样,一看到就吵闹个不停。”“因为不管看多少次都很美啊。——真是不可思议呢,在这样的时节里,春天才有的花朵竟然全都开了。”“是因为经度和海拔保持均衡的关系吧,日照充足,气温也低。”望着窗外的典子,有些怨恨地向直树仰起头。“我想听的不是那样的事。”“遵命遵命,真漂亮,真漂亮,好棒啊——”看着典子气得鼓鼓的小脸,直树哈哈大笑起来。通过窗外的景色,他知道离目的地不远了。“好了,快要下车了。”他轻轻碰了碰典子,着手收拾行李。在走向巴士前端的售票机的时候,司机向车上仅有的两位乘客搭话。“是要去旅行吗?”“算是吧。”直树含糊其辞着。一旁的典子则用爽朗的声音回答,“我们是来亲戚家玩的。”“是第一次来这里吗?”司机看起来像是个规矩守礼的人。虽然不动声色,却用充满关切的声音询问着他们。一直注视着道路的侧脸上,浮现出讨人喜欢的微笑。“不是的,我们每年春夏都会来这儿。今年还真是暖和啊。”“一下子就变暖了,虽然冬天的雪下得猛,但是刚过三月份,老天爷像是改了主意似的,又变得暖暖和和的。——你是哥哥吗?”“是啊,我们家不成材的哥哥。真想早点和男朋友一起来这里啊。”司机被典子的话逗笑了。“你们亲戚的家住在哪里呢?”典子举起手,缓缓指向公路转弯处的前方。“在那边,在村庄外面的集落那里。”司机再次笑了起来,说了句“‘村庄’这句方言用得可真地道啊。”“那儿离公交车站还有段距离吧,要不这样,我把你们一直送到岔路口那里吧。”典子欢呼起来。
穿过花丛,巴士深入到山谷之中。巴士驶过公交车站,行驶了大概三分钟左右,进入了乡村。兄妹二人在距离乡村不远的杉树丛旁下了车。山谷狭长,深处有大约十户房屋,它们屋檐相连,形成小小的村落。通往村落的小路和县道描绘出平缓的曲线,在那里相互分离。即使是道路与道路之间残留下的沙漠一般的斜面上也种上了杉树,好像是为了珍惜那片空余的土地一样。向司机道谢后,典子把带来的曲奇饼作为礼物送给了司机。下车后,她挥舞着手臂,像是要为航船送行一样,目送着巴士远去。巴士逐渐远去,在山间的小路上变得仿佛像玩具一样的大小。直树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一直目送它的典子,迈出了脚步。树林间被踩出的纤细的小路沿着斜坡向下延伸,连接着另一条混凝土铺成的小路上。“真是亲切的司机啊,这次赚到了。”典子的心情非常好。步行十米左右,拨开小树丛,分布着稀稀疏疏的房屋的小村落出现在眼前。这里也开满了花朵。并且,那些人家之中最靠近花乡的房屋,就是二人的目的地——伯母的家。伯母的家在村落的外层。建在山坡上的房屋被石墙支撑着,因此看起来比其他的住家要高出一些。一人高的石墙上种满了樱花,雪白的花枝遮住了道路。“今年的花开得真好啊。”典子仰起头说道。樱花似乎也是有丰年的。有花朵稀疏的年份,也有花朵茂盛的年份。“是因为气候好吧。”直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像是栽满了行道树一样被重重叠叠的花枝覆盖的道路。道路左边是石墙和樱花,右边是杉树丛。这个小村落比刚才经过的乡村高出一个坡面的高度。正因为那样,从这扇由樱枝和杉树梢搭成的拱门就能将整片山谷的樱花尽收眼底。隔开一段距离再次望向乡村,只见那里是一片绿意。其中零星分散着雪白的樱花。真是如春天般优雅悠闲的美景。“快走吧。”典子催促着。直树迈上由溪中的石块铺就成的石阶,与此同时,从石阶上传来响亮的声音。“欢迎你们。”抬头望去,由茅草搭成的大门上的格子门被拉开,表弟的脸露了出来。“是小隆!”典子挥了挥手。“你怎么知道是我们来了?”“我刚才站在院子里,所以能听到你们的声音。远道而来,辛苦了。”隆一只手握着花剪,脚步轻快地跑下台阶。“今年也请多多关照啊。”典子俏皮地打了个招呼,隆“恩”地一声,点了点头,而后向直树笑了笑。直树也笑着回应表弟。“长高了嘛。”直树打量着隆的身高,他都几乎能到自己额头了,去年明明才到自己的鼻尖。“那都是去年夏天的事了,最近是长高了一些,不久就会超过直树了呢。”“切,我已经开始停止生长了啊。”他们是同年出生,仅相差半个月的表兄弟。说起来,因为直树是三月份出生,隆是四月份出生的,因此二人相差了一个年级。隆的身体发育得很慢,一直是直树比较高。不过,随着二人十七岁生日的临近,“以下克上”的日子说不定也快来了。典子偷懒地把行李放到了地上,隆自然而然地把它们提了起来。“辛苦了啊,妈妈在等着我们呢。”“啊,伯母她身体还好吧。”“恩——相当不错。对了,典子,你想要什么样的花呢?”隆登上台阶,轻轻举了举手中的花剪。
2
直树听说,隆的家原本是一户富裕的农家在山庄上修建的古旧建筑,重新改装后才成了伯母一家现在的住处。房屋所在地自东西方向延伸,西北与杉树密布的山坡相连接,南部面朝花乡。从庭院向南望去,由于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山谷间的乡村都一览无遗。房屋中建有一间闲适的茶室,与山谷相比,庭院之中怒放的花朵更显得别具一格。那全部是由隆已逝的身为书法家的父亲,和身为直树的伯母的母亲一同精心打理的庭院。在茅草屋顶的茶室门的旁边是结着红木瓜的粗壮枝干。枯茅的颜色与木瓜的绯红十分相称。从古色古香的锦绘格子窗瞥见鲜红花朵摇曳的场景也不失为风雅。穿过格子窗就是宽敞的前庭。道路对面是樱花的古木。朝向庭院的地方栽着黑竹和业平竹。通向庭院的石子小路蜿蜒地延伸着,小路两旁一片翠绿。看上去像是伸展开的结缕草,但只是一群不会开花的野草罢了。草丛之间有一株白玉兰,悠闲地傲然耸立。以它为中心,一簇簇浅色的植物丛生着。有黄色的母子草,白色的蒲公英,青色的葫芦草和深浅不一的紫背金盘,还有红色的盘龙参和野豌豆。而包围住它们的绿色则是车前草、蓼、酸叶、水芹和鸭跎草。在如同烟霞一般的浅色中,隐约可见荠菜的零星小花混杂其中。这是间野草丛生的房屋,虽然称之为野草,但有的人却会称呼它们为杂草。如果是无心者路过这里的话,看到的可能只是个荒芜的庭院。但直树和典子都知道,与拙劣地修整庭院相比,这样才是更高明的做法。为了不损伤野趣而栽培自由奔放的野草,是相当劳神费力的。如果不是真心喜爱的话是无法坚持到底的。既没有假山也没有水池,就连曾经精心修饰的树丛也不见踪影。拨开代替篱笆的树丛向东边的道路望去的话,能看到许多高大的树木。在那里的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景色,是将野生的事物放置在那里不去干涉的风情。简直就像是把山野乡间纳入囊中一样——那倒是与这里的住民相当相称。“……春天啊。”典子望着南边的花乡,轻轻伸了个懒腰。从用竹子编成的低矮的方格篱笆起,繁盛的白茅长满了一片,几乎要蔓延到对面的石墙边缘。纯白的花穗摇曳着,像是小动物毛茸茸的尾巴一样。而隔着这片银白色的波浪,就能望见花乡。就在三人悠闲地远眺风景时,伯母美纪子从主庭院走了出来。“路上辛苦了,欢迎你们。”美纪子沉稳而爽朗的声音,与她那身深蓝底色搭配着红绿花纹的围裙十分相称。美纪子是直树兄妹的母亲——佐藤由岐绘的姐姐。在丈夫久贺芳高逝世之后,就一边教授茶道,一边独力抚养隆。大家都说,美纪子和由岐绘是一对乍一看相似,实际上却各有不同的姐妹。二人都有着瓜子脸和白皙的皮肤,但美纪子显得比较高雅贤淑,而由岐绘则像个泼辣的假小子。美纪子精心培育着别具野趣的野草,而由岐绘总是种一些像是郁金香和向日葵一类的花卉。因此,直树家的花坛,总是给人一种小学校或是幼稚园的感觉。直树和典子一直都十分憧憬美纪子身边的那种沉着冷静的氛围,这种求而不得的心境就如同缠着大人耍赖,硬是索要自己没有的东西的小孩子一样。典子调皮地低头一礼。“又要给您添麻烦~了~”“快过来喝茶吧,我刚做了樱饼”“哇!”典子没心没肺的欢笑声让直树不禁苦笑起来。“樱饼,樱饼——还得先找个地方把行李放好呢。”典子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了几步。虽说是“把行李放好”,但实际上则是隆在拿着行李。典子跟在隆的身后,踩着石板轻快地蹦跳着,一同向玄关走去。一开始,典子逐一跳到那些平滑的石板上,随后又两步并作一步,以之字形的路线前进着。石板路的两侧,杜鹃花微微探出头来。——这就是春天啊。
3
打开玄关的门,门上的窗格不是铝制的,而是木制的,上面安装着磨砂玻璃。这所住宅中没有安装一处铝制窗框,虽然看上去没什么防盗作用,但是在这种夜不闭户的山村中,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木制的门窗老化后开闭会变得不灵活,而修理它们就是隆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重要的工作之一。一踏上门口铺设的水泥地,寂静的氛围就一下子沉淀下来。这与站在玄关就能听到屋内的嘈杂、以及四处飘浮着厨房饭菜味道的直树家,是迥然不同的场景。这里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走过铺着瓷砖的宽敞土间,跨过门口处的长横框,隆拉开正前方的隔扇,将他们让了进去。小屏风前装饰着八重樱和绣球菊的插花。楣窗是由纤细格子编制的花座间,而那些格子的图案则是栩栩如生的菱蜻蜓。——由于受到美纪子和隆的影响,直树对这些东西知道得很详细,因此被同级生取了个“少年隐士”的绰号。穿过三榻榻米的玄关,就能来到走廊。被磨得光滑的走廊呈现出鲜艳的颜色。无论是直树还是典子,都对这条迂回而漫长的走廊产生了一种晕头转向的感觉。直树的父亲是个极其普通的商人,而住宅则是典型的市郊住宅的商品房,是占地面积狭小的高耸建筑中的一户。家中有一条只能被称为过道的狭窄走廊,室内胡乱堆满了各种东西——有母亲由岐绘在门把手和电话上装饰着布艺套,也有典子放一些玩偶和小摆件,使房间变得更加色彩绚烂。而这里有长长的走廊,被漆成纯白色的墙壁,摆放着隔扇和拉门。仅仅如此,就漂浮起了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氛围。在这里,根本不可能出现终日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打开电视之类的的情况。取而代之的,则是耳边的那些风声和鸟鸣声。而那仿佛从天际而降的飘渺声响,应该是云雀的叫声。来到这个家之后,就连呼吸都好像变得更轻松了。一刻不停转的时间的齿轮,在山谷的入口处就被迫停在原地,无法进入这片鲜花盛开的山村。更不用说来到这座野草繁茂的房屋中了。“总感觉,松了口气呢。”典子一边叹息,一边说道。她的声线与平日相比显得低沉一些,也许是因为房屋内外都十分寂静,才使她的声音被衬托得格外响亮。“明明小时候还吓得直哭鼻子。”直树略微揶揄了一句,典子撅着嘴反驳说。“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是真的,一边哭一边说‘走廊好可怕’的人,是谁来着?”实际上,乡村的夜晚是寂静无声的,因此显得十分恐怖。直树每次来到这里时,都会切身感受到这份静谧。小时候,对无声的夜晚感到很害怕。那些昏暗的漫长走廊、客厅和佛堂——对于在都市长大的直树来说,平日里无人使用的房屋的存在本身所带来的违和感,就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因为直树几乎没有兄弟,所以直树的父亲坚持把这对表兄弟当做亲兄弟一样来抚养。每年春天和夏天都会让孩子们到隆那里住段日子。因此,最初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直树已经记不清了。按照母亲和阿姨的话说,大概是他两个月大的时候,记不得也是理所当然的。从记事起,每逢长假,兄妹二人都会自热而然地来这里度假——因此不知从何时起,兄妹二人的房间已经在家中被预留了出来——对此,直树和典子都没什么特别的不满。夜晚虽然恐怖,但是被磨得光滑的长走廊正好可以用来玩滑冰一样的游戏,宽敞的客厅则正好可以当做是体育馆,山中就更是游戏的宝库了。况且,他们与隆也很合得来。教授学生的美纪子根本无法外出旅行,而无法留下母亲孤身一人的隆也从未远行过。直树兄妹经常会来这里与美纪子和隆见面,因此基本体会不到旅行的痛苦。而现在二人已经把这样的拜访当做必须的事情,为了能暂时从山谷外的人世喧嚣中逃离出来。“隆,交到女朋友了吗?”“这些话,还是原封不动地还给直树吧”典子笑着说。“不可能的,就是问哥哥也是白问。”“你这家伙,胡说什么……”直树刚想伸手捅她,典子就轻易地躲开了。“情人节那天,竟然连一块人情巧克力都没收到。”“吵死了,我可是一直以硬汉派的方式活下来的。”“算了,你唯一的优点就是嘴硬爱逞强了。”“话说回来,你有想要送巧克力的人吗?”“少管闲事,人家现在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呢。”——一听到这句话,直树禁不住小声笑了出来。“记得你以前说过,要做谁的新娘来着呢。”典子吃惊地停下脚步,厌恶地回头瞪了直树一眼。“净提些老早以前的事当笑料,这实在是太卑鄙了,真令人作呕。”“哎呀,难道已经放弃了?”“很不凑巧,我的婚姻观与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相比,已经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就连我家这样的哥哥,他的未来规划与幼稚园的时候相比,也已经相当不同了。”“说什么呢。”“我找到了你幼稚园时候画的画。”言毕,典子面对着隆,洋洋得意地开始讲起来。“等我长大后,想做一只袋鼠……之类的”“……这样啊”“哈哈。”典子放声笑了起来。“不管怎么看,都还没长出尾巴嘛。要是再不加把劲的话,等你长大后就来不及了呢。”“……我有写过那样的东西吗?”“一张不少,都留下来了。昨天妈妈还整理来着呢。我当时下巴都快笑掉了。”“我那时还年幼无知啊。”“妈妈她啊,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微妙地陷入了沉默了。说不定她已经预感到,旅途中的儿子可能会如愿以偿地变成袋鼠呢。”“少罗嗦!”直树向典子吼了一句,随后怒气冲冲地瞪着隆。“你这家伙,想笑的话就大大方方的,别掖着藏着。”三人把行李放在直树二人经常投宿的小房间后,就向面朝中庭的茶室走去。美纪子已经等在那里了。这是间十分素雅的茶室,家具只有黑漆的矮桌和放电话的架子,一切的陈列仿佛只有在电视上才能看到。榻榻米是浅浅的柳茶色,铺在上面的棉垫是用有些褪色的靛蓝染布缝制的。那上面的碎白点花纹看着有些眼熟,可能是从美纪子的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布料吧。棉垫和暖帘也十分朴素,唯一称得上装饰的就是美纪子亲手缝制的锁边针脚。隔着套廊,能看到中庭里的胡麻木和空木,还没到开花的时节,枝头还是鲜艳的新绿。而在那对面,花乡的美景一览无余。大地被一片绿意覆盖着。在引着山泉的竹管旁边,蝴蝶花结出了白色的花蕾。紫罗兰一簇簇地绽放着,使得周围的色彩从紫色逐渐被渐染成淡青色。这片被自然惠顾的山野生长着繁茂的野生花草,无论是采集植物和昆虫标本,还是作为观察日记的题材,都再合适不过了。隆的父亲高芳是个博览各种古画、图鉴和书籍的博学之士。家中北侧角落的房间里更是藏品众多,如同一座宝库一样。我们小孩子常常在里面东翻西找的,但不可思议的是,竟然一次都没有被训斥过。美纪子每次只会会文静地笑着说几句:“ 再不整理的话就会越来越乱了”之类的轻微的责备。兄妹二人端坐在黑漆的矮桌前眺望庭院中的景色,美纪子把樱饼和淡茶摆到他们面前。“你们父母的身体怎么样?”“很好,特别是我家老妈,就是被杀也不会死掉的。”美纪子偷偷笑了笑。“你们两个人,都长大了啊。才一阵时间不见,典子都成了大姑娘了。”“才没那回事,典子她只是外表变了,说到内在的话还得另当别论。”“——是吗?”“还是像个小鬼似的,整天吵吵闹闹,片刻都不消停。”“哥哥,你离变成大人还远着呢。尾巴都还没长出来呢。”“啊,你这家伙,怎么又提这件事。”美纪子再次疑惑地思考起来,典子得意洋洋地刚想开口解释,直树就慌忙捂住了她的嘴。“没……没什么。”拼命忍住不笑出声的隆,装作看向别处的样子。“你们来了之后,这里就变得热闹起来了,真让人高兴啊。”“每次都这么吵闹不休的,真是抱歉。”“没关系的,如果只有我和隆在的话,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的。”美纪子笑着说道,随后又让我们讲了些学校和家中发生的小趣事。就在直树兄妹天南海北地闲谈时,一只虎皮斑纹猫怡然自得地走了过来。它迈着泰然自若的步伐,径直向隆走了过去。轻巧地爬上了他膝盖。“哟,三代,看起来挺精神的啊。”典子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结果它厌恶地把头转向一边不予理睬。这只猫身上的斑纹有些奇怪,是由笔直的条纹和弯曲的条纹相互交错组成的。因为酷似起源于三世歌右卫门的芝翫纹,所以它被命名为中村歌右卫门,略称是三代目,通常大家都叫它三代,是一只雌猫。三代把隆的膝盖当做自己的领地一样霸占着,不容许任何人进犯。如果是什么物品的话,它就用爪子挥落。如果是替他动物的话,即使是大型犬的脑袋,它也会毫不留情地果断用武力解决。因为它的年纪已经相当大了,所以无论是走路还是睡觉,动作都像一根拉拽过头的弹簧一样缓慢。只有当它为守护领地而奋战时,才能焕发出那种野性的光辉。隆用指尖夹了块糖,三代眯缝起眼睛舔舐着。真是只比人类更嗜甜的猫。因此它的块头看起来比雄性的杂毛猫更大一些。三代缓缓地起身,向盘子内窥视着,隆轻轻拍了拍它。“不能再吃了,你也不想得糖尿病吧。”三代像只小猫崽似的发出“喵”的一声,表示抗议。“就算你哭鼻子,我也不给你。”三代用头蹭了蹭隆的胸口,好似哭泣似的又叫唤了一声。“已经说过不行了,医生不是说过你该减肥了吗?”隆仿佛很困扰似的,低头看着三代,这举动让直树和典子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怎么了?”“你就像它妈妈一样。”隆经常会拾到一些小猫小狗之类的小动物。而小动物的种类繁多到使人们不禁好奇,他究竟从哪里拾到它们的。像是无论怎么看都像是持有血统证明的警察犬幼崽,还有小野猪,狐狸和臭鼬之类的动物。诸如此类的、绝不可能被轻易丢弃的动物,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无论哪只动物,之后都会被饲主家或是动物园认领回去,或者被放归到山里。但即便如此,因为思慕隆而偷偷跑回来的动物还是络绎不绝的。结果,无论什么时候来这里拜访,家中都有动物在。直到前年还能看到的猩猩已经死了,现在还留在家中的就只有这只名为三代的猫了。三代恋恋不舍地不停舔着被隆清空的小盘子。套廊之外,渐渐西沉的夕阳斜照着山谷间的春景。由竹管引来的水流汇聚成一个小水池,每当直树和典子发出喧闹声的时候,聚集在池边的野鸟都会被惊得飞起,而后又落回原处。凝神倾听的话,就会听到山泉顺竹管流入水池的水声,鸟儿的振翅声,以及风声。在这群山深处,山谷分界的地方,存在着就像是隐居地一样突兀地开满鲜花的花乡。这么说来,这里的家就应该是神秘之家,是往返于山路的人偶然间才能寻得的仙境之家。来到这里的人只要肯拿出什么财物,作为交换,就会被赐予财富和长寿。当然,这个家里并没有取之不尽的财富和长生不老的方法,但是,居住于此的这对母子说不定真的不是凡人呢。直树常常暗自这样想。
4
直树和典子趁着晚饭还没做好的时候,打着“赏花”的旗号出门散步。回来后把美纪子烹饪的山菜料理吃了个精光。表兄妹三人在茶室一直闲谈到很晚。按照习惯,整个寒假直树和典子都是在自己家里度过的,因此有关于春假的话题更是要多少有多少——虽然原本就是直树和典子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讲着。等到大家都说累了,回到各自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晚安,明天我们去挖竹笋吧。”“现在可能有些早啊。”“就一起去嘛,我就是想散散心。”“是吗?晚安。”在隆的晚安声中,典子挥了挥手算是告别,随后拉好了隔扇。典子经常使用的房间是茶室附近的四榻榻米的那一间——因为这里的住宅是京都式的建筑,所以四榻榻米已经是相当宽敞了。直树的房间在住宅的深处,是间比典子的房间更狭小的三榻榻米的小房间。因为房间数量众多,所以直树和典子通常是随着心情更换着住处。隆和直树沿着长长的走廊向房间走去,途中,直树伸了一个大懒腰,对他来说这个时间还不算太晚,不过,长时间的旅途使他感到有些疲惫。“抱歉,让你一直陪我们到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隆彻夜都陪着直树和典子。隆和美纪子都是习惯早睡早起的人,因此这种情况实属少见。实际上,美纪子早已就寝休息了。“并不是特意陪你们的,如果困的话我就去睡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没睡,可真是少见啊。这下可体会到熬夜的滋味了吧。”面对直树戏谑的言语,隆只是微微一笑。“话倒不是这么说的。”“这样可不行啊,年轻人怎么能总是九点睡五点起呢?”“不管怎么说,怎么可能那么早睡呢?”隆微笑着反驳着直树,突然,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不过……最近确实睡得很晚。”看起来,刚刚的话题是牵扯到了什么令他在意的事情。从他脸上浮现出的阴霾看出,那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你怎么了?突然变得这么阴沉。”“本来就很阴沉啊,我们家与直树家不一样。”“其实你这么说也没错,我家人的特点就是粗神经嘛。”隆笑了起来,但不知怎么的,依然能感觉到他笑容中的阴影。平日的他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发生什么了?你有什么心事吗?”“恩?直树愿意听我说吗?”原本,一直以来都是直树向隆发牢骚或者哭诉的。“因为我毕竟是你哥哥嘛。”“这样啊。”隆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后露出了由衷的微笑。“快到二十六号了,恭喜你,马上就十七岁了。”“就让你看看我身为年长者的度量吧,如果烦恼到不行的话,就放心大胆地向我倾诉吧。”“说得真像那么回事似的。”隆不禁笑出声来,把手搭在自己房间的隔扇上。因为隆的房间里有三代的小窝,所以隔扇总是留出一道缝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晚安。”“——哦。”即便这样,直树还是注意到,隆在进入房间之前,表情中透露出的那丝阴霾。
5
——窗外渐渐起风了。隆听着窗外窸窣的声响,从被褥上坐起身。他轻轻抚摸着偷偷钻到房间里、正趴在地板上的三代,感到睡意全无,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隆的房间在北边的最外侧,屋内的家具只有一个大书架和一张桌子,是个极其质朴的小房间。蜡烛已经熄灭了。几缕月光透过隔扇的缝隙漏进屋,将墙壁映出仿佛是青瓷一般的色泽。就连铺着被褥的榻榻米都变成了山鸽胸口羽毛的颜色。房间面朝内庭。那是个只有两坪大小的小庭院,三面都被建筑物包围着,采光不太好。由于余下的一面临近群山,使得夏季时常会有凉爽的风吹过。三代的胡须轻轻搔着隆的手腕,痒得他不禁微微一笑。他看了看这只半睡半醒的老猫,随后,又将目光再次投回庭院,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套廊外的防雨窗并没有关上,虽然房间的隔扇关得严严实实的,但是隔扇上面赏雪用的小窗口还开着,透过窗口就能看遍狭小的庭院。月光倾洒在这座被山和建筑包围的小庭院里。临山的那一边建起了一道光悦墙,墙外是一片竹林。从紧贴着墙根生长的青竹的缝隙中,偶然能瞥到繁茂的野草的草尖。庭院中只植了一棵枫树,深绿色的青苔厚厚地铺满了整个树干,只余下低矮的树枝向四周延伸开。还有一块大概有山羊大小的古老的伊势青石,也几乎整个被苔藓给埋没了。青石旁边种了几株金兰,正开着深黄色的花。
那一晚,隆一边遥望着窗外的白花,一边凝神倾听着屋外枫树的枝叶在风中微微颤动时发出的声响,以及群山的声音。隆一直相信山是有声音的。像是被风吹拂过的灌木丛的悉簌声、草叶摇曳的声音,以及小动物活动时发出的声响之类的若有若无的声音。无数种声音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鲜活感,使得隆不禁认为那些就是群山发出的真正的声音。隆静静地听着那些声音,这原本是他入睡前的习惯,但今天却有所不同。在已经习以为常的自然之声之中,突然混入了一个“异端分子”,而隆正等待着它的到来。今天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表兄妹们,因此,隆几乎忘记了这件小事。——隆不清楚能否将它称为小事,但是,即使向别人提起,估计也只能得到“也许是你的错觉吧”之类的回答。实际上,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养成了在卧房中等待它的习惯,但奇怪的是,他基本上记不清入睡前的这段时间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大概是凌晨两点的时候,隆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句“来了”。一直闭着眼睛半睡半醒的三代,突然神经质似的竖起了耳朵。小庭院里看不见一个人影,只能看到那块青石在无人的庭院中,静静地沐浴着银白色的月光。然而,隆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虽然听不到任何声响,也看不到什么物体,但是隆知道,那不是群山的声音,不是风,甚至不是生物。在隆所熟知的自然界中,是无法孕育出那种诡异的氛围的。它所散发出的强烈的违和感,标志着它本不应存在于此,更无法混迹于此。三代发出猫独有的威吓声,隆轻轻摸了摸它的喉咙,好容易才让它安静下来。不过,它依然竖起浑身的毛,丝毫不肯放松警惕。诡异的氛围在房檐附近浮动着,逐渐消散开,半个小时左右便踪影全无了。隆松了口气,三代也重新钻到棉被里,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那究竟是什么?最近,那种怪异的氛围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不到半个小时就会消失不见。但是,隆却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隆轻轻叹了口气,钻入被窝躺在三代旁边,用手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身体,随后把脸埋在枕头里。他听着群山中沉稳的声响,渐渐地睡着了。——一定是我想多了,今夜的事,就当做什么没发生过吧……
——下雨了。——请住手吧,求求你。女子的悲鸣回响着。——他是我的孩子。雨依然下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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