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1
母亲快步走在坡道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屈,白色的麻质阳伞压得低低的,逃跑似的跑下坡道。直树紧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坡道上方。坡顶是那座植满了野生花草的家,房门紧闭的住宅从石墙上露出一部分,仿佛在目送着直树离去。直树赶忙跑了几步追上母亲,拽住她的手。——现在要回家了吗?直树仰头望着母亲,他知道自己只有母亲一半高。——怎么了?村民们纷纷在路旁停住了脚步,向母子二人投去怪异的目光。母亲的伞压得更低了。——呐……——直树这孩子,脾气有点倔呢。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直树回头一看,只见伯母正站在那里。淡雅的白色麻料和服在阳光照射下,十分美丽夺目。——……很像啊。——像谁?美纪子摇了摇头。——我到底像谁啊?——是阿姨很早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是直树不认识的人哦。直树歪着头想了想,回头看向母亲,出声问道:“我像谁啊?”母亲在一片荒地面前蹲坐下来,像个孩子似的将撑开的伞罩在肩上,双手合十。——妈妈,你怎么了?那里不是神社也不是寺庙,也没看到什么值得双手合十来参拜的东西。——我很像那个人吗?母亲转身看着直树,脸上带着极端厌恶的表情。——不像,一点都不像。——……妈妈?
直树在东侧的小房间里挣开了眼睛。透过隔扇照射进来的阳光是柔和的纯白色,带来一种独特的感觉。屋外的鸟儿发出欢快的叫声。使人听到后,不禁感慨原来已经是早上了。耳边除了鸟鸣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在鸣叫声好不容易才停歇的瞬间,才能听到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直树每次来时,都会使用这间面向东侧中庭的小房间。房间中既没有壁龛也没有橱柜,只有一张书桌,看来是供人暂居的房间。面向庭院的方向,只安有一扇装有隔扇的花头窗。直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隐约想起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但梦的内容已经记不清了,只留下了感觉很糟的余味。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拉开隔扇。一打开半月形的窗户,就看到一只停在面前挂灯上的劳伯鸟被惊得飞起来。微风吹拂。像这样种满了花的庭院,却连一丝花香都没有。由于在教授茶艺时会在庭院里熏香,因此这里并不适合香气浓郁的花卉。窗外,竹篱之后立着五块山石。由此观之,这座只有一坪大小的庭院,是座名副其实的石沙庭院。深处的巨大青石好似一座山峰,山顶处一道白色的条纹贯穿而下,看起来就像是一道细细的瀑布。山石矗立在模仿出波浪模样的白沙地中,姿态各异,就像屹立于远海的孤岛一样。悬崖的棱角和曲线被惟妙惟肖地刻在石块上,而从深处最为险峻的那座“山”上,一道瀑布飞流直下。远远望去,庭院就呈现出如上所述的景象。这座风雅的庭院以及从房间内眺望到的风景,都使人感到无限生机。正是因为个原因,直树才从原来被分配的房间搬到了这里。直树呆呆地望着庭院,过了好长时间才回过神来,不禁苦笑了一下。在自己家的时候,他从未留心过庭院的样子,也绝不会看风景看到出神的程度。而住在座植满了野生花草的家里的人,应该是每天都能自然而然地眺望着这样的风景,悠闲度日吧。微笑着看遍花开花落,无欲无求。再加上稳重得体的言谈举止,简直就像是仙人一样。这些都让直树羡慕不已。“这里真像隐居之所啊。”直树自言自语着,感觉来到这里就像是误打误撞地闯进了仙境一般。沐浴在仙界的空气中,就连直树这样的人,多少也能习得一些仙风道骨吧。
2
当直树穿戴完毕后来到茶室时,大家已经聚在那里开始吃早饭了。“太慢了。”典子抱怨着。“外面还暗着呢,根本起不来嘛。”朝东的房间,本应该是最早迎来清晨的。听到直树拙劣的借口,隆笑了笑,随后用柔和的声音说:“今天是你生日呢。”“啊,十七岁了。”“已经是大叔了啊。”典子紧皱着眉头,故意打击了直树一句,却在不经意间,用余光看到了美纪子的脸色莫名地阴沉了起来。典子向美纪子投去询问的目光,好像在问“怎么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感觉在二人的目光交汇后,美纪子慌忙微笑着摇了摇头。直树恍然回想起,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神情。对了,是在母亲由岐绘的脸上。直树记得他刚走出家门的时候,曾经对母亲说过“等我到了隆那里,就该十七岁了。”,当时母亲的神色与现在的美纪子如出一辙。仿佛有一道阴影在脸上一扫而过,隐隐预示着某种不祥。直树原本想说句“要是礼物能快递过来就好了啊”之类的话缓和气氛,但是话刚到嘴边就被咽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一定存在着什么深层次的内幕。——这样说来,直树陷入了沉思。今早的梦,好像多少与母亲有关吧。上午,兄妹三人应典子的期望,来到后方的山阴处挖竹笋。孟宗竹林一片墨绿,一进入竹林中,就感觉仿佛空气都被浸染成绿色。无论多么浓重的树阴,都由黑色和灰色转变为深绿色。他们把脸凑近地面,轻轻地把铁锹的尖端扎到堆积着竹叶的土中,寻找着笋尖。这可是个技术活。“没有呢……”典子伸了伸腰,用手揉着。“果然,现在挖还是太早了。”“这些地方都被挖过了吧,看,这些个洞穴都空着。”听到直树的话,隆疑惑地问了句:“是吗?”“怎么回事?”“是野猪……一定是野猪挖走的。”“是吗?”典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果野猪能找到的话,我们也能。我说,如果留心的话,说不定还能在这里看到野猪呢。”“也许吧。”隆的神色再次变得复杂起来。“说不定,它们就是在深夜里四处游荡的……但那些真的是野猪吗……”“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会说是野猪搞的鬼,一会又怀疑不定的。“啊,我也认为是野猪干的,去年邻居的大叔还抱怨过,说它们大白天的也会出现。”这片竹林是属于邻居家的,因此,挖出的竹笋自然也算是邻家的财产。但是,这里的村民都十分慷慨大度,即使在挖竹笋时被“逮个现行”,只要打个招呼的话就没事了。隆家的栗山也是同样的道理——虽说是栗山,但并不是因为盛产栗子而得名的,只是碰巧种植着很多栗树罢了——附近的人们可以随意去采伐。长此以往,可能也算是一种以物易物吧。“啊,找到了!”“在哪?”典子骄傲地指了指脚下。“哥哥,把它挖出来吧,就当是送你的生日礼物了。”在挖出了两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小竹笋后,三人爬下山。途中,穿过了一条间隔在两户相邻农家之间的下坡小路。在乡下,土地之间的分界线并不那么清晰。经常有村民为了抄近路而从别人家的院子里穿过去。在下坡的时候,一位正在隔壁院子里给树木浇水的老人叫住了他们。“呀,直树来了啊。”在这座村庄里,左邻右舍的感情都好得像亲戚。大家像一家人一样,其乐融融地相处在一起。“好久不见了。”直树低头行礼,典子扬了扬手中的竹笋。“对不起,我们把它们挖走了。”老人笑了起来。“下手比野猪还快啊,不错嘛。”言毕,老人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跑进仓库,不一会,拎出了一个小塑料袋,递到隆的手里。“虽然不多,不过是今早刚采的香菇。”隆的邻居在杉树林中栽培着香菇。栽培场所选在繁茂葱郁的树林中,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作物主要是供给自家人食用,如果有余富的话就会分给隆。隆家也是一样,如果教授茶艺后有剩余的点心,也会送到隔壁家中。这也是一种以物易物吧。“……总是劳您费心了。”“哪儿的话——直树和小典来了之后,家里也能变得热闹些,你妈妈一定也能振作起来吧。”直树疑惑地眨着眼睛,盯着沉默不语的隆。“——发生了什么吗?”老人解答了直树的疑问。“美纪子是个爱操心的人,常常一个人烦恼着什么。最近,不知为什么她变得更忧郁了,如果家里能热闹一阵子的话,说不定能转换下心情吧。”隆什么都没说,只是向老人行了一礼。
“呐,伯母她怎么了?”典子歪着头思索着。趁着午饭还没做好的时候,隆修理起篱笆来,直树和典子在他身边帮忙除草。“我认为没什么……”隆用棕榈绳熟练地固定起竹子。“但是,邻居的老爷爷不是说了嘛。而且,今天早上伯母的表情也很阴沉。”直树回头看了看典子。“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没想到看得还挺仔细的。”“那是当然,在小学进行IQ测试的时候,我得的分数可是比哥哥你高多了。”“你还不知道吧,IQ越高,意味着精神年龄越高。你已经未老先衰了。”典子不屑地摇了摇手指。“我还指望你说‘这是成熟的表现’呢,我这可是少女的身体,女人的心。”“傻瓜,等你长蒙古斑之后再说也不迟。”面对故作成熟的妹妹,直树巧妙地吐槽了一句。典子笑了起来,随后,突然露出了惊讶的眼神。她的视线越过直树,投在一旁的隆身上。隆出神地盯着棕榈绳,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隆,怎么了?”“什么?”听到典子的话,隆慌忙回过头。直树觉得,平日里的隆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举动的。隆不是会哗众取宠的类型,但像这样默不作声、心不在焉的样子,直树还是头一次看到。“真的,总感觉你和伯母都好奇怪啊。”“……只是有点睡眠不足。”“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就说给我们听听吧。”“没那么夸张的。”典子向微笑着的隆探出身子。“难道说,伯母被哪里的流氓盯上了?还是你家的房产被哪个缺德的不动产商给瞄上了?”隆惊愕地眨着眼睛。“那些……是什么?”“胡说什么呢。”“可是,单亲母子的家庭不是常遇到这种危机嘛。”“你这家伙可真是——”看着直树兄妹之间相互推搡的小动作,隆笑了起来。“没那回事,我只是睡眠不足而已,也没有什么烦心事。可能是最近养成熬夜的习惯了。只是,妈妈她……”隆的脸色突然阴沉起来,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怎么了?”“我也不清楚,她最近一直都很消沉。要说原因的话……也许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但是对于我年龄增长的事,她好像显得十分介意”直树不明所以地歪着头。“那是什么意思?”“所以说,我也不清楚。只是每次别人询问我的年纪的时候,她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我才注意到的。”隆皱着眉头,绑牢棕榈绳。脸上浮现出极其不安的神色。“我感觉,妈妈并不希望我到十七岁。”“那又是什么意思?”隆好像不知该如何解释,露出困惑的神色。“我也说不太好,只是感觉她不欢迎这件事。”直树猛然想起母亲的面容,当时的母亲也是一脸莫名的不安。“和我家老妈一样呢。典子轻声嘟囔了一句,直树听到后吃了一惊。”“妈妈当时也露出那样的表情了吧,就在我们临出发的时候。哥哥,妈妈那个时候的表情不是很奇怪吗?”直树在心中暗自惊叹道:“这家伙观察力还真是敏锐啊。”“记得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就在我和她商量该送哥哥什么生日礼物的时候,妈妈她说‘到头来,直树也要到十七岁了啊’。”“到头来?”面对直树的反问,典子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她的说法挺怪的,所以就反问了一句‘要是我到十七岁了呢?’,她只回答说‘该是反抗期的时候了呢’,不过呢,我觉得现在十七岁已经算不上反抗期了。”“哦……”直树也陷入了思考中,伯母和妈妈究竟是怎么了?一般的母亲提及儿子的生日时可不会露出那种表情。“这么说来,我还想起一件事。”“前天,就是我们出发的那天,妈妈特意把哥哥小时候的东西都找了出来。要是整理抽屉的话也该等到大扫除的日子再说啊。”在一片沉默中,典子和直树都没有漏看,隆眼中的那份强烈的不安。
3
吃午饭的时候,美纪子的脸色一如既往。直树和典子依然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不休,美纪子听后,不禁笑出声来。——对于伯母的异常,是周围的人想多了呢?还是正如邻家老伯所说,只是因为来了活泼开朗的客人而一时间忘记了烦恼呢?挖竹笋这件事,似乎激发了典子的狩猎本能和掘洞能力。正午过后,在她的强硬要求下,三人动身去挖山芋。三个“门外汉”聚集在一起,找寻山芋的藤蔓,结果却一无所获。难得带出来的小方铲,只在挖掘一株由隆发现的雾岛虾脊兰时发挥了用武之地。当他们带着那株兰花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走到家门口,正好碰上美纪子目送一位老妇人出门。“你们回来了啊。”听闻美纪子的声音,老妇人回过头向直树他们望去。隆彬彬有礼地低头施礼,直树和典子看了也连忙效仿他,用最恭敬的方式行礼。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着三个人,随后对美纪子笑着说:“是老师您的孩子吗?”“哎,是我的儿子……和我妹妹的孩子。”老妇人含笑看向隆。“这位就是令郎吧,和您的气质很像呢。”“是这样吗。”“今年多大了?”被问及的美纪子生硬地微笑道。“今年就……十七岁了。”果然,她做出一副仿佛被问到不愿提及之事的神情。美纪子和老妇人站在原地继续闲谈,三个孩子则直接走进了家门。刚回到茶室,隆就被三代纠缠上了,只好去给它准备晚饭。三代寸步不离地紧跟着隆,绕着他的脚边转个不停,和他一起走进了厨房。很快,从门帘里就传来了启罐头的声音。“总觉得,有些在意啊……”典子抱着胳膊,低声说了句。直树轻轻捅了捅她。“别瞎猜,我不是也十七岁了吗,可能是伯母想起些什么事吧。”“……哥哥,我是说认真的。”“但是,再怎么想也没什么头绪。伯母她一定有很多自己的顾虑,况且,我们也不可能一直追问她‘到底怎么了’之类的。”“话是没错。”典子故作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后马上撅起嘴。“我讨厌这样。”“讨厌什么?”“当然是指伯母和隆做出那副表情啊,像个凡人似的,多可悲。”“他们不是凡人还能是什么?”直树敷衍了一句,心中却颇受触动。典子也一定察觉到了同样的事。这处隐居之所,是异世界的入口——美纪子回家的时候,脸上忧郁的神情已经一扫而空了。“是笋蒸饭啊!”典子欢呼着跳起来,伯母像往常一样温柔地微笑着,注视着典子快活的身影。“一想到是自己的竹笋,就感觉更美味了。”“不是典子的吧,这个是邻家老伯的。”“老爷爷不是说过,‘能挖出来真是太好了’嘛。”“第一,这些不是都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了吗?”话刚一出口,直树就后悔了。果然,美纪子突然露出了厌恶的神情,仿佛回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往事。典子瞥了直树一眼,随即浮现出满脸笑容。“不过,乡村真不错啊,能找到很多能吃的东西。”“对于这点,我举双手赞同。”“真想快点到秋天啊,这样就有栗子吃了,栗子啊。”隆微微一笑。“有倒是有,不过没人照料它们,估计已经被虫子蛀得差不多了。”“那也不错啊,可以做栗子蒸饭吃。”“你啊,怎么净想着吃的。”“这里的景色也很美啊,又安静,空气又好。”“既然这么中意的话,就搬过来住吧?”刚说完,直树的嘴角就浮现出满意的微笑。“正好,你就嫁给隆算了。像隆这样的人可不好找,他可是个连你都敢娶进门的好好先生。”“这个嘛。”“我小时候不是说过,将来要做新娘子吗——如果对象是隆的话我还可以忍耐。”隆轻声笑了出来。“如果小典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还对乡村生活感兴趣的话……”“哦,隆还真是富有奉献精神啊。典子,恭喜你的初恋修成正果了。”“……这么说小典的话,她真是太可怜了。”美纪子的声音明显地包含着某种苦楚,使得直树下意识地看向她的脸。“你们还是中学生,谈婚论嫁这种事对你们来说还太早了,不该是你们现在考虑的问题。”美纪子转而注视着典子。典子的筷子还咬在嘴里,她低着头抬眼看了看美纪子,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吞咽什么东西。“……恩。”“况且,小典是在城市长大的孩子。等到了待嫁的年纪时,和城里人结婚不是更合适吗?”美纪子心虚似的低着头,又补充了道。“第一,隆也还没到考虑那种事情的年纪……”
“哥哥真是个傻瓜。”典子怒视着直树。众人在一片不愉快的氛围中,吃完了晚饭。收拾完碗筷后,美纪子就早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我觉得有点受伤啊。”“对不起。”道歉的不是直树,反而是隆。“虽然我不认为妈妈的话有什么弦外之音……说起来,这是不是与她忧郁的原因有关呢?”“你指关于年纪的事?”“……恩,所以我认为她没有指责小典的意思。无论如何,对不起了。”“典子,这些对你来说,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吧。”对于直树的调侃,典子撅着嘴表示不满。“你说什么呢。”“如果我是伯母的话,一定也不想要这么吵吵闹闹的儿媳妇。”“你说什么!““我虽然之前没考虑过,不过仔细想想的话,你的确不适合住在这里。你又不会穿和服,勉强穿上了也一定不相衬。又爱缠人,爱较真,嗓门又大,还总是吵闹个不停,一点都不稳重。”“要你多嘴。”“没有那样的事,妈妈她很喜欢小典的。”隆的话仿佛在责备直树。“妈妈刚才那么激动,一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小典,对不起。”隆的语气十分认真,典子听了,慌忙摆了摆手。“隆不用向我道歉的,我根本没放在心上,真的。”即便是典子这么宽慰他,隆还是一脸歉意。“感觉隆就像我哥哥一样呢,我家的蠢哥哥太得意忘形了,虽然我也没把嫁人什么的事当真——只是被伯母说话时的态度吓了一跳。我很她担心啊。”“恩……的确有些不对劲……”“唉,因为只有你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啊。即使是美纪子伯母,也不会对儿媳的存在感到开心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有些言过其实了哦。”直树刚想插嘴,典子就摇了摇手指。“哥哥你还是太嫩了啊,世间的婆媳,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争执不休呢?”“我相信,伯母即使再怎么不悦也不会虐待儿媳的。”“而且,我还想起了一件事。”“什么事?”“很久之前,当我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的时候,曾经说过要当隆的新娘,那个时候,伯母听了也是一脸的困扰。”“真的啊?”“真的,伯母的困扰都写在脸上了。而且还催我重新思考对于未来的计划呢。”“哎。”“——但尽管如此,当时我的脑子里还都是些肤浅的想法,像是‘如果能一直住在这里的话,就不用去学校了’之类的。”“你是傻瓜吗。”“那是因为我当时年少无知,与变成袋鼠相比,不是正常多了吗?”“怎么又提起那件事,给我适可而止吧。——只是,伯母她还是很不希望有人嫁过来吧。”直树无法想象,美纪子会对一个孩子那么露骨地表现出厌恶的神色。“也是,所以我哭着哭着就放弃了,明明人家那么深爱着隆。”典子假装抽泣起来,让隆不禁笑出了声,直树则戳了戳她的额头作为回应。“……但是,隆,你的未来可不好过啊。”隆困扰地笑了笑。“那些事等到了将来再说吧。”“说的对,现在担心也没用啊。”“与直树相比,我的情况可能还好一些。”“什么?”“如果儿媳是袋鼠的话,我想伯母也不会接受的。”“隆……你这家伙。”典子笑弯了腰。“也就是说,人类的女孩子是不会嫁给我了?——去死吧!”“不管怎么想,那都是不可能的吧。”“你们……”
4——那天夜里。隆浑身僵硬地静待着凌晨。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彻夜等待着那种不祥的气息的到来。它通常会在凌晨两点左右来到庭院,而三代也一定会在那个时候惊醒过来。它急速向房间靠近着……是野猪吗?是为了在竹林中寻找食物而来的吗?——但是,如果说是动物的话,是不可能做到轻而易举地越过光悦墙进入庭院,就连一丝踩踏杂草的声响都不曾发出的举动的。况且,庭院中并没有发现任何动物的脚印。不过,也许是因为地面铺满了厚厚的苔藓,才会使它在踩上去后没有留下痕迹……还有一件事让隆放不下心——母亲今天究竟是怎么了?这段日子以来,隆的确注意到母亲常常独自发呆。在夜里走过她的房间时,也时常能听到叹息声。偶尔,隆能感觉到母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好像有什么事要询问,却又欲言又止。现在回想起来,从很早以前开始,类似的事情就偶有发生。只是,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母亲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忧郁,仿佛正在为什么事而忧心忡忡的,却又不敢开口问隆。隆经常会关切地问母亲“您怎么了?”,而每当那个时候,母亲都会摇摇头,笑着回答他说“没什么的。”直树和典子也正为由岐绘伯母做出过类似的神情而忧心不已。——让隆担心的事一件连着一件。他轻轻叹了口气,一瞬间,大脑变得一片空白,只有山谷的声音回荡在耳中。从枕边传来闹钟的秒针转动时发出的僵硬的声音。突然,三代的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咆哮。——它来了。凌晨两点,它仿佛是如期而至一般。隆抱着三代,绷紧起神经,留意着那股不祥的气息。——一定是野猪来了,一定是的。如果知道它的正体的话,自己恐怕是会笑出声来吧。与此相比,眼下最令自己牵挂的,就是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母亲。但是,隆丝毫无法放松警惕。因为它正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迫使隆把全部的注意力向它投去。它会每晚都来到这个庭院,并释放出如同胁迫一般的强烈违和感——这究竟是为什么?隆不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如果被问及的话,他也无法回答它到底是什么。只能姑且称它为“异端的氛围”。从它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活物的气息。隆屏息凝神,却什么都听不到。他不认为这是什么动物——首先,如果是动物的话,为什么每晚都会在相同的时间出现呢?而当它进入庭院的时候,与其说是察觉到它的到来,不如说是它那种诡异氛围的存在感过于强烈。——那不是活物。不是人类,不是动物,不是山中的神灵,也不是草木的精灵。如果来者是上述那些带有自然属性的东西的话,隆自认为是能分辨得出的。山谷、树木、花草之类的事物,他是绝对能分辨出的。因为它们在所到之处,一定会留下自己独有的自然气息。而现在,某种诡异的氛围正在中庭徘徊不去。它渐渐靠近了房檐,仿佛要窥视屋内的情况。三代发出了刺耳的叫声,而与此同时,庭院中初次传来了轻微的声响。隆微微坐起身,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阵声响。一直以来,它都是以那种诡异氛围的方式存在着,像今天这样发出响动还是第一次。他看向窗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今夜乌云密布,分外黑暗。房檐边传来窸窣的轻响,那种莫名的诡异氛围愈发强烈起来。三代在隆的膝盖上弓起身子,浑身的毛像针一样倒立着。那声音十分微弱,就像小动物悄声走过时发出的声响。它沿着套廊,在庭院中不断游移。隆猜想,它应该是在紧贴套廊的雨水槽附近——在从赏雪小窗能看到的有限的视野的范围之外——移动的。就在隆屏住呼吸,探寻声音来源的时候,它已经像往常一样离开了庭院。微弱的声响缓缓地向山谷的方向远去,就在它即将消失的瞬间,突然发出了某种清晰的声音。“……是人。”隆抱紧了三代,喃喃自语着。刚才的声音——最后听到的那声如同散步一样的声音,千真万确,是人类的脚步声。——而且,在那一瞬间,突然能感觉到人类的气息。就像是无意间突然抬起头,看到有人站在自己面前一样。为什么时至今日它才现身?明明到昨天为止,都察觉不到任何人类的气息。那是人类吗?从最初开始就是人在作怪吗?隆随即否认了这种念头。他凝视着正眯着眼睛做酣然入睡状的三代——在此之前,它一直在舔舐梳理着刚刚树立起来的毛发。如果“它”是人类的话,这只老猫绝不会表现得那么愤怒。三代虽然不会被除隆以外的人类驯养,倒也不至于对陌生人发出威慑般的嘶吼,它只会以猫独有的淡漠态度来无视对方的存在而已。那种违反自然常规的东西突然凝聚成了人形,一想到这里,隆就感到后背发凉。他紧挨着三代躺下,彻夜无眠。
5“小隆,你怎么无精打采的。”典子出声询问道。早餐的时间与往日相比略晚一些,三人吃完饭后,一边散步一边走到村庄下方的溪谷处,采摘午餐时要用到的甘草。“……是这样吗?”隆看向歪着头若有所思的典子,而直树则在一旁注视着隆。“眼睛红红的,昨晚没睡好吗?”说起来,今早隆竟然比直树还要晚起,这可真是罕见。他向来不喜欢违背自然规律的生活,就像是老人家一样坚持早起。隆轻轻点了点头,小心地掐断深色甘草的茎芽。放眼望去,只见一枚枚墨绿色的圆叶子摇曳着,而甘草的芳香弥漫在空中。“……最近,总感觉有些蹊跷。”“蹊跷?”典子认真地反问道。“隆也终于到了思春期的年纪了?”直树在一旁插科打诨。隆的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容。“在夜里……”隆迟疑着,却欲言又止。“……还是不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隆笑着抬起头。“话说到一半最吊人胃口了。”“就是说啊。”隆仿佛很困扰似的。尽管二人一再催促,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直树,好似在暗示自己的苦衷。典子看了看手表,说了句“差不多该回去了”,随即做好了打道回府的准备。隆则说他还要摘些白芋,直树也连忙附和。“那我就先把这些送回去了。”话音刚落,典子就穿过长满甘草的溪谷,向溪流的上游一路跑去。直树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随后坐在一块被水流冲击得脆弱不堪的岩石上对隆说:“然后呢?”“有些事,我不太想让小典知道。”“我明白。”隆低垂着眼睛,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在夜里……有奇怪的气息。”“那是什么?”“……所以说……”隆凝视着浅滩,好像正在斟酌言辞,过了一会才收回视线。“直树,你在我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气息,或者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你看到了吗?”隆老实地点了点头。“奇怪的东西……是指这个?”直树把两手垂在胸前,假扮成幽灵的样子。隆看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再次点了点头。“说什么傻话。”直树忍不住大笑起来。“别再说这种只有小女孩才会说的话了,再说,怎么可能会存在那种东西。”隆怒视着大笑不止的直树,眼中带着些许忿恨。“难道说,你就是因为这些才害怕得连觉都睡不好?想出这个恶作剧的人还真是天才啊。”直树窥视着隆的神情,发现他困惑地垂下了眼帘。“说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是鬼火、妖怪,还是幽灵?”“只是气息而已……”隆盯着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是人的气息。”“就是这样?”“目前是这样的。”隆过于严肃的神情,反而逗得直树笑了起来。“乖,不怕不怕。”直树用沾满甘草香气的手轻轻拍了拍隆的头。“要哥哥今晚陪你睡吗?”“……不必了吧。”“什么?你说真的吗?”“已经够了……”隆低下头,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随后就跳下岩石,在狭长清澈的溪谷中溅起宛若水晶一般的水花。他是认真的吗?自己是不是应该再稍微耐心些听他倾诉呢?直树犹豫了一会,结果还是放弃了。
6——夜幕降临。是万物沉眠休憩之夜。——抑或说,是噩梦之夜。潜伏在黑暗中的百鬼猖獗肆虐之夜。隆在苦思一番之后,决定拉开隔扇。防雨窗从一开始就是开着的,靠近套廊的位置安置有一个垃圾口,透过那上面镶嵌的一大扇玻璃窗可以看到整个院子。月亮呈现出杏子的形状,明亮的月光透过枫树的枝叶,投在地面的青苔上。隆拿起枕边的闹钟看了看——现在正是凌晨二点。再过不久“它”就将出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惊得三代开始发出嘶吼。微弱的声音从远山传来,轻微得如同踩踏草丛时发出的脚步声,并迅速向房屋靠近。银色的月光映照在竹叶上。夜风袭来,将竹林吹得如雪白的波涛一般起伏不定,而竹林浓重的阴影则沉淀在那波涛之下。竹子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月光,在阴影中隐约可见——那里就是那些微弱声音的来源,而此时此刻,那里正散发着强烈的诡异气息。隆注意到阴影之中仿佛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的呼吸变得慌乱起来,定定地注视着远山和竹林的方向,纹丝不动,就像是被束缚在原地一般。竹林的前端发出一阵微弱的声响,凭空出现了一个白影。模模糊糊的一小团影子就像是冬季中人的呵气一样虚无缥缈,在竹林的间隙中若隐若现。它周身散发着朦胧的光,像烟霞一样飘摇着逼近庭院。它穿过篱笆,不紧不慢地飘入庭院中。每飘移一步,形体就变得更大一些,渐渐地凝成小孩子那么高。它在枫树的枝叶前停住了脚步,将身形隐没在树阴中。待它从阴影中现身的时候,已经凝聚成了人形。隆紧张得心怦怦直跳,他咬住下唇,生怕自己发出悲鸣。那是人。是位女性。那位年长的女性身着雪白的和服,赤着脚踩在青苔上,发出了一阵轻微的踩踏声。她的脸上挂着微笑,抬起前臂,轻轻扬了扬左手。只见她的手中攥着一根绳子。单手握着绳子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是跳长绳游戏的摇绳人。三代发出了激烈的嘶吼,它在隆的膝盖上深深弓起身子,仿佛随时都会扑过去一样。那位女性静静地望着隆,隆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它不是人,直到刚才为止都还不成人形。扮作女性形体的物体缓缓来到套廊外,微笑着把手中的绳子一圈一圈缠绕在脖颈上,随后慢慢勒紧,就像是故意做给隆看似的。她用力拽着绳子的两端,使绳子深深嵌入皮肤中,即便如此,她仍然无声地露出放肆的笑容。隆凝视着她,想要移开视线,却又无能为力。过于慌乱的呼吸迫使他发不出声来。她仰着头狂笑着,随后放开了绳子的两端,把垂下的手贴在玻璃上,窥视着屋内。笑弯的眼睛如同人偶一般,丝毫不掩饰其中的癫狂。她把双手紧贴在玻璃上,慢慢地蹲下身子,只余下一双笑眯眯的眼睛露出窗户的边缘。她的手指弯成钩爪形,不停地抓挠着玻璃。隆刚想逃走,只见那女子徐徐地挺起腰站立起来,像个孩子似的把双手和额头紧贴在玻璃窗上,紧盯着屋内看。隆跪坐在地上,用膝盖慢慢地向身后蹭去。她冷不防地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要挽留隆,随后又变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用手掌拍了拍窗户。隆暗忖道:“再不移开视线,就逃不掉了。”就在那一瞬间,隆恍然察觉到自己真真切切地熟知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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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妈妈。
一名女子追着孩子离去的背影,奔跑着。
——请您住手。
——请您住手吧,求求您了。
一个男人抬脚踹向她的膝盖和小腹,她吃痛地发出哀鸣。
——他是我的孩子。
手腕处的皮肤被撕裂,从伤口涌出鲜血的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下雨了。
——妈妈。
三章1直树起床后,洗了把脸,向茶室走去。美纪子和典子早已经端坐在餐桌旁了。“早啊……哎,隆呢?”“还没起呢。”美纪子微笑着应答着。“那孩子是怎么回事呢?最近常常晚起。”“就连优等生也到了喜欢偷懒的年纪了,真是天随人愿啊。”直树开心地笑了。从儿时起,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与隆相比较。因此从直树的角度来看,他乐于看到隆堕落成一个凡人的模样。典子气势汹汹地抄起筷子敲打直树的手,看上去就像大狗遇到小猫一样。“真是些肮脏的念头,你快去叫他起床吧。”“隆有时也会熬夜的,虽然那确实很少见。要不再让他睡一会?”“别说了,快去吧。”“真是个啰嗦的女人。”“你说什么?”“抱歉,还不能称你为女人,不过是个小鬼头罢了。”直树吐了吐舌头,不情愿地去叫隆起床。在他的记忆中,隆比自己晚起真是件前所未闻的稀罕事。直树在走廊上边走边思考,突然想起隆昨天所说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会,根本是毫无关系的事嘛。”他又转念想起隆和美纪子流露出的微妙神情,究竟是什么使得他们如此忧心忡忡呢?直树来到隆的房间前,看到隔扇罕见地紧闭着。他一边想着可能是三代在屋中的缘故,一边抬手轻叩隔扇。隔扇上用银色描绘着波涛,乍一看如同青花瓷一般。把手被制成船型,只见苍茫蔚蓝的大海中泛着银色的波涛,一只黑色的小舟孤零零地飘浮在海面上。直树拉开隔扇,喊了一句:“隆?”拉开隔扇的瞬间,直树感到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隆坐在被褥中,呆呆地盯着庭院。面朝套廊的隔扇全都大开着,冰凉的晨风正不断地吹进屋来。“怎么了?该吃早饭了。”听到直树的声音,隆漠然地回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失神的双眼中没有焦点。“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隆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怪异,简直就像魂不附体似的。对此感到困惑不已的直树刚一踏入房间中,隆随即摇了摇头,低声说:“没什么,我马上就起……”直树的心中感到有些奇怪,他凝视着隆端坐的身姿和那挺拔而僵硬的背影。“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我没事。”隆不容置疑地回复了一句,这种不由分说的语气直树还是头一次听到。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的人仿佛不是隆一样。无论是声音、举止还是给人的感觉,都与原来的隆有所差别,如同被蒙上了一层阴影——或者说,是一种违和感。怎么可能?直树暗忖着,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考虑这样的事情。什么违和感,隆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我现在就过去,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隆看着直树,微笑着。那笑容让直树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是平常的隆,一切都与平日无异,也许本应如此吧。“如果困的话,就吃完饭再睡吧。”“那样的话我想母亲也不会责怪我,不过既然已经起床了,就没有理由再睡了。”当隆走进茶室的时候,美纪子表现出十分担心的样子,头一句话就是询问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没事的,只是睡过头了,抱歉,让妈妈担心了。”隆微笑着就座,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美纪子默默地注视着隆,微妙地松了口气。三代不紧不慢地靠近正在剔鱼刺的隆,隆回头看了看它。“还没吃早饭吗?”“已经吃过了的。”典子向三代寻求共识,不过三代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复她。它静静地蹲在隆身边,抬头看着他。隆夹起些鱼肉放在手心,向它伸出手。三代把头探向隆的手掌,叼起鱼肉后转身就跑出了茶室。“小隆,这样可不好。三代不是正在减肥吗?”“少吃一点的话没关系的。”“一时贪嘴正是肥胖的根源啊,三代一定是深有体会了。”隆随着典子一同笑了起来。直树突然在他的笑容中再次感受到强烈的违和感。2通常,乡村没有什么值得游玩的场所。但直树和典子在这里却从未感觉过片刻无聊。有时,在这座山村中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在白天,他们翻阅隆的父亲遗留的藏书,午后则去庭院除草。春季是最大意不得的季节,因为一旦疏于管理,野草就会毫无章法地乱长一气,因此庭院里总是有忙不完的活。“……小隆,你好像不太高兴呢。”典子停下了手边的工作,窥视着隆的神色。隆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是一副漠然的表情,一直到下午三点左右,还是阴沉着一张脸。“……有吗?”“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去躺一会比较好?”“不用了。”隆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没关系”。“可是你的脸色不太好,真的没关系吗?”“被你这么问来问去的,不是病人的也病了吧。”“谁让你的脸色和病人没什么两样的。”“是你想多了吧。”隆微笑着,即便这样,直树还是感觉到了某种莫名的不安。一贯早起的隆今日却偏偏起晚了,而起床时也是面带不悦,以及他现在消沉的举止。如果一切的起因都是身体欠佳的话,倒还可以理解,不过……直树在内心不断思索着。无论怎么看,现在的隆都与平日不同。回到家中后,隆刚喝了几口茶就起身说“我去附近散散步。” 美纪子担忧地看着儿子,仿佛也察觉出隆的异样。“发生什么了吗?”隆惊讶地回过头。“……怎么这么问?”“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也许是被询问次数过多的缘故,隆微微皱起眉头,显示出一丝不快。“我很好,真的没事。”很快,那抹不快就被略带困惑的微笑取代,一如往常。典子随即出声说道:“还是待在家里吧,我带了游戏机,一起玩好不好。”“抱歉,我还是想去外面走走。”隆快要走出茶室的时候,美纪子拦住了他。她的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不安。“隆,还是去睡一会吧,你的脸色……”“我真的没事,是您过虑了。”隆微笑着说。“可是你现在的脸色太苍白了。”美纪子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不是光线的原因吗?”隆的语气总略带焦躁,就像在责难说“那不是明摆着吗”,直树听了心中暗自惊异。“不是这样吧,难道发烧了?”美纪子边说边伸手探向隆的额头,隆粗暴地挥落了母亲的手。“不是说别管我吗!”隆的眼中竟透露出一丝残酷。“——隆?”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谁都没想过他会发出这样的语气,这样冷酷的声音和刻薄的目光。仿佛是注意到大家惊愕的目光,隆略微移开了视线,尴尬地笑了笑。“……对不起,不过我真的没事,只是心情不太好,想到外面呼吸些新鲜空气。”隆略带歉意地看了看那三人,快步走出了茶室,只余下影子映在套廊两侧的隔扇上。典子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困惑地说了句“究竟是怎么了呢?”“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直树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回头问向美纪子。美纪子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保持着试探隆的体温的姿势,脸色苍白得如同人偶一般。“伯母?”直树出其不意的呼唤声使她回过神来,刚才的事对她来说,想必是个不小的打击吧。“您没事吧?”“……恩。”直树感觉她的声音很虚弱,完全没有抑扬顿挫,听起来十分反常。“您还好吧?”“不……我没事的。”美纪子战栗了一下,露出了笑容。不过,她那强颜欢笑的样子使得直树和典子更加担忧了。二人疑惑地盯着伯母的脸,而美纪子毫无血色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微笑。“真是让你们见笑了……那孩子,好像心情不太好呢。”她匆匆说了几句就站起身,逃也似的跑进了厨房。“这是怎么了?”典子困惑至极的声音回响在房间中。“伯母和小隆都是怎么回事呢?”直树哑口无言,也不知该答些什么。自从他们来这里做客后,这么多年来,如此不愉快的事还是头一次发生。隆从未发怒过,母子二人也从未有过争执。他们无论何时都静静地微笑着,使直树和典子被包围在轻松祥和的氛围中。家中的环境和身处其中的母子二人都是那样温柔,以至于使人萌生了这里是异世界的幻觉。“我不喜欢这样子。”典子看上去心绪不宁的,直树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哎呀,这也算人之常情吧,谁都有心情不好、提不起干劲的时候。”典子不可思议地回望着试图安慰她的直树。“心情不好?你是说小隆吗?”“因为隆也是凡人啊,所以难免会有低落的时候吧。”“我倒不认为他是心情不好。”“不然的话,还能怎么样啊。”“与其说是心情不好,倒不如说是变了个人似的。”典子的分析使直树有些吃惊。……变了个人?真是傻话,说得过分了吧。直树一边思考着,发现自己对典子的话无法付之一笑。在直树的记忆中,隆从未向他人使用过那样的口吻。人难免都会有发怒的时候。但是隆从未面露愠色,也决不会做出打断他人谈话的举动。每当典子和直树被气得怒不可遏的时候,隆也是静静地等待着二人的怒火平息下来。他就是那种即使受伤也会暂时忍耐,而后等待时机来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的类型。直树感觉,从孩提时代起,隆就一直带着这种与生俱来的性格。“今天的小隆,绝对很奇怪。因为小隆他根本不会把伯母的手挥开啊。”“所以才说他是心情不好嘛,他最近好像一直在烦恼着什么,夜里也常常失眠。”“就是那件事。”典子把脸凑到直树鼻尖前。“昨天,小隆对你说了什么吧。”“……这话怎么说?”“小隆昨天说过最近失眠的事,不过当你追问缘由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肯说……那个时候我看到小隆向哥哥你使眼色了,好像是因为有我在场才不便说出理由的吧。因此我才借故离开的啊。”这丫头还真机灵,直树震惊之余再次对妹妹刮目相看了。“……隆他对我说……”“说什么?”直树理解一向体贴的隆出于某种顾虑,不愿让典子得知此事,但如今事已至此,即便说出来也无妨吧。他略一犹豫,最终对典子说:“我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讲,那个……”话一出口,直树就感觉自己的行为真是傻透了,不过迫于典子严肃的目光,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有东西出现了。”“唉?”“就是说,夜里,有东西出现在房间里。”“出现了……是妖怪吗?”直树耸了耸肩,近些日子隆的样子是有些怪异,但是硬要说其原因是与闹鬼有关系的话,未免太过荒唐了。“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还不太清楚,不过本人是这么说的。好像是一个幽灵,还有人的气息之类的。”“……那对此哥哥是怎么回答的呢?”“怎么回答……我也没说什么……”在现在的氛围下,直树感觉“我认为他是被耍了”之类的话变得很难说出口。“喂,典子,难道说你也看见了什么东西?”典子摇了摇头。“我没有灵感,况且也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什么的,不过啊……”典子的目光落向隆离去的方向。“如果听到同班同学说起那样的事,我多半会笑吧。不过小隆绝对不会说出那样的玩笑话,所以我觉得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直树脑海中一闪念,冷不防地咬到了嘴唇。为什么他没有这样试图去分析过?的确,隆不像是会拿这些事开玩笑的人。心中仿佛有一块色彩绚丽的斑点在逐渐晕染开,那颜色拨乱了人的心弦。直树从不轻信直觉,但即便这样,他还是预感到某些不祥的事情即将发生。典子若有所思地轻声说了句。“伯母也很奇怪啊……刚才一直铁青着脸。”3美纪子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砰”的一声关上隔扇。她倚着隔扇,深深叹了口气。她无力地低垂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双脚几乎无力支持,身体靠着隔扇一点点滑落,直至瘫坐在地。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刚刚被隆挥开的那只手。隆从未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他一直都是个稳重而善解人意的孩子。因为是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因此美纪子知道自己对儿子倾注了更多的关爱,而隆也比一般的孩子更加孝顺懂事。她不禁猜想,隆也许只是有些不顺心,只是单纯心情不好,而那也是实属正常。——隆是个内敛的孩子。也许常常有人这么看待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表现出的坚强和隐忍就使得周围的大人大吃一惊。而自从他八岁那年父亲因急病去世后,他就愈发坚强。——小隆可不能哭哦。已经记不清那是谁说的话了,想来应该在芳高的守灵夜上,前来吊唁的客人们说的话吧。当时八岁的隆听后,果然擦干了眼泪。——妈妈是最辛苦的,所以我要安慰妈妈。隆兀自点了点头,握紧美纪子的手,仿佛在鼓励她一样。守灵夜整晚,隆都一言不发地紧握着妈妈的手不放,即便劝他去睡,他也固执地摇头。困倦到极限的隆好几次都险些睡倒在一旁,但即使是这样,他既然坚持握着妈妈的手,跪坐在她身旁。当美纪子起身忙碌的时候,隆就跟在她身边,尽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从那时起,美纪子就再也没有看到过隆流泪。虽然也有发怒或心情低落的时候,但每当那时,隆都会一个人到庭院散步,或者独自关在房间里,等调整好心情之后再回到茶室。正因为如此,美纪子并不认为现在的隆单纯是心情不好。隆从未那样露骨地表达过自己的不快,更别提厉声斥责谁了。那孩子从未流露过那样的眼神,从未喊出过那样的声音。就连一次都没有过。“……应该,不可能是那样的……”美纪子的低语声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也许是自己误会了那个孩子的态度,抑或是隆无意间的举动与往日相比略显刻薄。她拼命地安慰着自己,而与此同时,另一个美纪子正冷酷地俯视着她,呢喃着“承认吧,那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更改分毫。”就在刚才,她在隆的眼中看到一丝阴霾一闪而过,那其中不仅包含着冷酷,更潜藏着令美纪子不由得为之动摇的阴影。那是如同阴火一样的阴暗之光。“姐姐。”美纪子想起来了,她曾经见过拥有那样眼神的人。曾几何时,也有个人像这样突然之间性情大变。那人的面容与隆不可思议地重叠在一起,而二人阴沉的目光就是重合的中轴。一切都与那个时候、与那个夏日无异。那个闷热的、令人彻夜无眠的夏日。“哥哥已经不在了。”无法回避的事实。美纪子坚信自己早已做好觉悟——即便是夏日的那幕惨剧再现。(爸爸和妈妈也不在了……!)美纪子的视野被绝望吞没了,她无助地猜想着这种心情是否就是所谓的“回天乏术”呢?她的愿望没有得到应允,她的祈祷也没有灵验。隆的双眼已经清清楚楚地昭示了这一点。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也没有误会什么,因为她一直都在隆的眼中探寻着那种神色,同时对此抱有深深的恐惧。她仰头望着天花板,再次长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就仿佛是在哭泣一样。不久,美纪子真的依稀听到了自己的抽泣声。美纪子失神地用膝盖蹭到书桌前,跪坐下来。绝望地叹息过后,她的神情变得坚毅起来。她粗暴地拽出抽屉,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面上,手指在杂物中游移不定地找寻着什么,但,随即她就将绝望的脸埋在了手掌中。我必须振作。她一边鼓励自己,一边望回桌面。——必须要振作。她知道自己有必须要做的事。这一年来,她心怀着些微期待,虔诚地祈祷着,同时也在思考着对策。最终,她想出了答案,她已经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隆十七岁了,直树也十七岁了。她的愿望没有得到应允,她的祈祷也没有灵验,奇迹也没有发生。——命运的春天,到来了。4隆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餐的时间。美纪子正在茶室里布置餐具,隆看到她,仿佛刚想说些什么,却又一言不发地走进了厨房。直树向典子使了个眼色,便紧跟在隆身后。隆正在厨房为三代启猫粮罐头。“……我说啊。”直树冷不防地开口道。“怎么了?”隆回应了一句,没有从手边移开视线。三代蹲坐在厨房的角落里,仰视着隆。“你之前说过,夜里有奇怪的东西冒出来吧。”隆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他娴熟地启开罐头,用三代专用的勺子搅拌了一会后,将猫粮倒进脚边的空盘子中。“……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吗?”“喂!”情急之下,直树不由得喊出了声,又连忙压低声音。他探头窥视着茶室的情形,看到美纪子和典子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隆微笑地看着话说到一半的直树,随手拧开一个装有杂鱼干的瓶子,低声说:“那不过是个玩笑罢了,难道你当真了?”“……你这家伙。”隆一下子移开了视线,他把杂鱼干拌在三代的猫粮中,随后把盘子轻轻地推到蹲坐在墙角的三代面前。“三代,开饭了。”三代颤了颤耳朵,又抖了抖胡子,依然蹲坐在原地,仰着头紧盯着隆。“怎么了?……难道刚才已经吃了些点心?”隆微笑着说了句“真是拿你没办法啊”,又把盘子向三代那边推了推,三代慢悠悠地站起来,径直走出了厨房。至始至终,直树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这使他不由得焦躁起来。隆的笑容依然柔和沉稳,但总感觉有异于平日之处。尤其是那种氛围……虽然氛围与往常不同,但,氛围一类的东西又是什么呢?“隆……”“被我骗了吧。”隆回过头,向直树笑了笑。“因为直树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啊。”……不该是这样的。但是,这种违和感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不过,静下心来思考的话,事实也可能正如同隆所说的那样。直树一时语塞,只是静静地打量着隆,隆回应般地笑了笑,就在这时,典子从暖帘后面探出头来,对二人说“开饭了哦。”“咦?三代呢?”“刚刚出去了。”“连饭都不吃了吗?”“可能是在哪里偷吃过点心了吧……这样一来,为它准备减肥食品也没有意义了啊。”典子不由得笑出了声。“看来猫和人看待减肥的观点还蛮相似的,呐,哥哥和小隆也要减肥吗?”“怎么可能!我们马上就过去。”隆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爽朗,一如既往。直树困惑地目送着隆回到茶室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还是感觉隆有些异常晚餐的时候,隆显得毫无胃口,他基本没吃什么,只是夹了几筷子煮物。美纪子也只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晚餐的过程中,隆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看也不看美纪子。无论美纪子说什么,他都是爱听不听的,也不好好回答。而无论直树和典子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只是明显使人察觉出他在敷衍。隆虽然沉默寡言,但一向擅长倾听,常常能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从而使对话顺利进行下去,但今晚他却没有这样做。“我吃好了。”隆起身离开了,碗中的食物还剩下一半。美纪子目送着隆离去的背影,眼色中满是苦楚。典子装作吃饭的样子,默不作声地在桌下踢了直树一脚,用眼色暗示他赶快追过去。直树轻叹口气,诚然,如此尴尬的氛围的确使人食不甘味,他放下餐具,也站起身来。“吃好了?”美纪子抬头看着直树。“唔,多谢款待,总感觉肚子不太饿呢。”美纪子的脸色阴沉起来,直树笑着宽慰道:“过会肯定会饿的,到时候就拜托阿姨准备宵夜了。”几句俏皮话让美纪子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笑意,但随即她又垂下眼,轻声说了句:“真是抱歉……”直树走出茶室,在走廊上朝着隆的房间一路小跑,很快便追上了隆。“……有事吗?”“你这家伙,真的不是哪里不舒服吗?”直树脱口而出,一时间除了这句话,他也没想出还能问些什么。隆叹了口气。“我没事,不是说过很多遍了吗。”“真的吗?没有发烧什么的吗?”“都说了没有。”隆焦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直到现在,直树依然对隆会发出如此的声音而感到惊讶不已。“那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值得你对伯母发脾气吗?”“……没什么。”隆低声回答道。“我说啊,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不过你的态度可不太好,吃饭的时候一直无视伯母,白天的样子也很奇怪。你没看到伯母难过得快哭了吗?”隆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笑容——如平日无异。“因为大家总是把我当成病人,弄得我有些烦心吧。”“那还不是担心你?赶快向伯母道歉吧。伯母是有点罗嗦,但你也不能挥开她的手啊,那个态度可不像话。”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种事对直树来讲不是家常便饭吗?”“但我俩造成的影响不一样,我做的话大家都不会当回事,不过你做的话总感觉……”“是这样吗……”“明摆着嘛,像我这么迟钝的人都被你吓着了。我觉得你当时可能不是想故意为难伯母,只是气昏头了。不过伯母被你突然这么一弄,再加上晚饭的时候被你无视,现在可是手足无措。她一整天都是惨白着一张脸,看样子受的打击可不小。”“这与我无关。”隆冷酷的声音使直树瞬间失去了言语,他惊异地看着隆脸上浮现出难以言表的笑容。不,那不是笑容,而是混杂着某种恶意的表情。直树怔怔地看着隆——那种表情,看起来如同嘲讽一般。“喂?”“……那种……女人……”隆厌恶地咒骂着,下垂的刘海微微遮住他充血的双眼,不知为何,他的眼中流露出不安的神色。“那种女人……?你说什么?”直树不由得大吃一惊,面对直树的指责,隆表现出些许为难。“啊,抱歉,我的语气太粗鲁了。”“你这家伙啊。”隆转过身向前走去。“不过,她就是那种女人。”直树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目送隆远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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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隆的态度并没什么改变,抑或说,他依然很反常。隆没有向美纪子道歉,美纪子也没有责备他,只是保持着些许距离观察着儿子。面对这种情况,直树和典子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母子。隆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如果没人同他说话,他便一言不发,只是茫然地望着庭院发呆。但是,当美纪子经过他身旁时,他时常会用余光偷偷审视她。过了两三天,隆慢慢淡出了大家的视线范围。他一整天都窝在房间里,就连早饭都不吃。每当直树劝他去吃饭或吃些点心时,都会吃闭门羹,直树出声唤他也没有回应。每天下午,隆都会外出散步,但是当直树和典子提出想同行时,却被隆用温和的语气一口回绝了。美纪子也是日渐忧愁,每次吃饭时都显得没什么食欲,平日的笑容全然不见踪影。即便是直树和典子劝慰她,她也只是报以生硬的微笑。而她看向儿子的目光中,总流露出一种糅杂了慈爱与悲叹的复杂神色。隆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不同美纪子说话。在这座坐落于深山之中、四周野草丛生的房屋里,时光依旧缓缓地流逝,但一道深深的龟裂已悄然出现。不知不觉中,直树恍然感到这个家庭已经进入了某种倒计时。家中的这对母子正竭尽全力互相观察着彼此,仿佛在等待着某种时刻的到来。“哥哥,有空吗?”午后,直树正在房间里随手翻阅杂志,典子拉开隔扇走进了房间。“……怎么了?”“心情不好。”典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哦,需要哥哥来安慰你吗?”“恩。”典子一反常态,顺从地点了点头,随后紧挨着直树坐下,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你还真是消沉啊。”“恩。”她再次点了点头,轻声嘟囔着。“这个家究竟是怎么了?”典子叹了口气,抬起头。“我一直都很喜欢这里的。”“你不是说过嘛。”“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啊。虽然这里只有野草,但我一直把这里当做是圣城,伯母是城中的女王,而小隆是王子。”“……什么乱七八糟的。”直树的胸口隐隐作痛,嘴上却装作戏谑的口吻。“你都多大了。”“……我不希望变成现在这副样子。”“可是,也没有我们能插手的余地,毕竟我们算是外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啊。”“胸口好痛……”典子扑通一声,躺倒在榻榻米上。“喂。”“以前,我总感觉这里是桃源乡。”“那不过是你的妄想罢了。”
“……你还真敢说。”
“听说过乌托邦吗?”“当然啊,我认为把这里比作乌托邦也不为过呢。”“那你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吗?”“含义?”典子抬起头反问道。“在希腊语中,是‘不存在之处’的意思。”典子看上去几乎要哭了。“……哥哥,没想到你还知道这么高深的学问。”“是隆告诉我的。”“……”典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榻榻米,连呼吸都变得细不可闻,直树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要提前回家吗?”“在这种状况之下?把伯母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们不在的话,说不定更利于解决问题。”“如果正相反呢?”直树吃了一惊。“正相反……?”“也许正是因为我们留在这里,事态才没有进一步恶化。”典子的话使直树陷入了混乱。从直树兄妹来看,那对母子面对隔阂,只是束手无策地伫立在原地。如果直树兄妹不在的话,也许反而会有利于他们和解。但是,如果那二人的举动并不是为了消除隔阂呢?直树笑着摇了摇头,否定了刚才的推想。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啊。那母子二人怎么可能会主动促使事态恶化呢?待客人离去后,即便花费再多的时间,他们也一定会努力修补二人之间的裂痕吧。说不定,正是因为这是他们母子第一次发生争执,才会变得彼此都不理睬对方。等到明年夏天再来这里时,家中一定会恢复成原来那种平和安详的氛围吧。典子听闻直树的想法后,表情变得阴沉起来。“你真是这么想的?”“对啊,那不过是隆到了反抗期吧。这也挺好的,没有反抗期的孩子才古怪呢。”“说得……也是啊。”傍晚时分,直树再次来到隆的房间。“可以进去吗?”房间里的窗户大开着,隆背靠着窗框,面朝着庭院坐在套廊上,纹丝不动。对于直树的询问,也毫无反应。直树在确认隆没有睡着后,尽可能地压低声音轻声说:“虽然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些,不过我们打算回去了。”往年都是临近开学才不得不离开的。“我们既不能听你诉说心事,也不能安慰伯母。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如果我们不在的话,你和伯母沟通起来也会容易一些吧。”隆冷不防地轻笑一声,由于他没有回过头,直树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不是这么回事吧。”“什么?”“是因为这个家阴沉得令人无法忍受,才逃出去的吧。”话语中毫不遮掩的揶揄使直树微微咬住了下唇。“……就是这样,你认为这都是谁的错啊。”“难道说是我的错?”“当然是你的错!”直树不禁大吼起来。“这不怪我。”隆望着庭院,冷冷地扔出一句。“是那个女人的错。”“你说什么!”“有些事,直树还是不知道的好。”隆依旧没有回过头看直树一眼。“……你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隆轻声笑了笑。“对直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事。”“把脸转过来。”直树强忍怒气,压低了声音说道,隆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 直树揪住他的衣领想迫使他转过头来,结果隆用力挥落了他的手。“隆!”直到这时,隆才第一次回过头,他的脸上浮现出蔑视的神情,毫不掩饰地对直树挑衅。隆挥落了直树的手,当直树试图再次揪住他的衣领时却被隆挣开了,直树条件反射似的想要追过去,隆冷不防地一把推开他,逃也似的跳下套廊,跑向了庭院。直树跌倒在地,被压倒的隔扇发出声巨响,回荡在住宅中。在他身下,粉碎的赏雪窗玻璃散落了一地。“……混蛋……”隆冷笑着在庭院的另一端眺望着直树。就在这时,从走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家的事?毕竟是别人家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妙吧。”“少废话……”直树感到从后背传来尖锐的痛楚,不知是哪里被划伤了。他刚挣扎着站起身,典子和美纪子就接连飞奔进来。“怎么回事!?” 典子尖叫着跑进房间,隆则望向着在入口处驻足不前的母亲。美纪子的脸色惨白,写满了绝望的双眼凝视着站在庭院中的儿子。隆向母亲微微一笑,那阴险的笑容中又增添了几丝不祥的意味。直树三人被那笑容惊得一时间失去了言语,隆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赤脚踩着庭院中的青苔,转过一个弯就走了出去。 那天夜里,狂风肆虐。直树的后背只是受了些轻伤,自那之后,隆就再没露过面,而是趁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溜回了房间,并拒绝同任何人说话。——“是那个女人的错。”——“有些事,直树还是不知道的好。”究竟发生了什么?隆到底在想些什么?“对直树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事。”典子一边给直树的伤口涂药,一边掉眼泪,看上去似乎受到了严重的打击。美纪子则出人意料地沉着冷静,她向直树道歉后,露出了悲伤的微笑,仿佛那哀伤已经深深沁入她的胸膛。直树枕着胳膊躺在地板上,听着枝叶摩擦时发出的如同海潮涌动般的声响,心中涌起一丝不安。那声音虽不刺耳,却始终刺激着他的神经。直树顿感睡意全无,他徒劳地数着数,一整夜都辗转反侧。 6
美纪子一时兴起,给边框被雨打湿的吊灯更换了灯芯。她正独自待在芳高的房间中。自从丈夫去世以来,房间里的陈设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她只作简单的打扫,就连抽屉里的东西都没有动过。这间屋子无论是视野还是通风都是最好的,美纪子原打算如果隆想要的话,就让给他。但她也知道,隆是不会那样说的。美纪子有心事的时候,都会趁着白天到庭院里散步,隆似乎也有同样的习惯。因此,每当母子二人发生不愉快时,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到庭院中散心……现在想来,还真是有趣。入夜后,美纪子原本打算做做针线活,可是却感到一阵心烦气躁,连针都拿不稳。于是她踱到芳高的房间,找出亡夫留下的信笺和抽屉中的小玩意,呆呆地望着它们。芳高比美纪子年长十多岁,是类似于兄长与父亲一般的存在。每当美纪子有烦恼时,他总是用温和的声音说着“发生什么了?不妨说给我听听”或是“我会一直陪着你身边,就像石灯笼一样安稳”之类的话语。而此刻,美纪子面对着芳高的遗物,缓缓开口倾诉,,同时不自觉地整理着心绪,仿佛他依旧在她身旁。
吊灯中的微弱的烛光散发出一丝暖意,摇曳的火苗使得映照出的人影也随之不停地晃动。(——姐姐)那是个连夏虫都懒得鸣叫的夏夜,迎面吹来的夜风饱含着浓重的湿气,在不远处正燃着熊熊大火。美纪子紧紧抱着由岐绘,一同望向那火光。从窗口燎出的火舌如同鲜艳的棣棠花一般,几乎要灼伤人的双眼。那个夏夜本应是闷热难耐的,但不可思议的是,美纪子却对那份灼热没有丝毫记忆。沾了一身煤屑的美纪子刚逃出屋子,就看到由岐绘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向自己奔过来。(哥哥不知道去哪了)美纪子暗忖,她也许知道宗和哥哥在哪里。(爸爸和妈妈也不见了……!)美纪子也知道父母在哪里,但是她无法告诉妹妹真相,只能任由由岐绘一次又一次地回头,向聚集在附近的人群中张望。直到最后,美纪子也没有提及有关哥哥和父母的事,由岐绘也不再追问。之后,她们被寄养在亲戚家中,收养她们的叔父叔母也没有再谈及此事。——一直以来,美纪子都竭力想要忘记那件事,而她也认为自己已经忘却了。对于被收养之前的事,美纪子和由岐绘向来默契地闭口不谈。只有一次破例,那天夜里,美纪子突然接到了由岐绘的电话,那是用公共电话打来的,由此美纪子推想,妹妹一定是趁丈夫睡着后才偷偷溜出家门给自己打电话的。“我怀孕了。”美纪子那时也正怀着身孕。“……姐姐,我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吗?”由岐绘可以恳求美纪子,但美纪子却没有可以商谈此事的对象。她曾有好几次想要堕胎,但走到医院前又感到于心不忍,只得回家,如此反复几次后,那天夜里,她终于下定决心生下孩子。——“生下来吧,我也会生的。”听到美纪子的回复,由岐绘“嗯”了一声,随后就挂断了电话。那是姐妹俩进行的唯一一次,不满三分钟的通话。得到姐姐的准许,由岐绘也许会因此而感到解脱吧,但美纪子原本并没有能够准许这种事的权利。美纪子感到很害怕,但毕竟是一番苦思后下定的决心,即便内心犹豫不决也绝不会退却。——说不定,正是她亲手将妹妹推入和自己的相同境地。“……对不起,由岐绘……”不断交织的谎言,恣意妄为的愿望。即便如此,至今为止,她从未后悔过当初的决定——从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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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那男人浑身都湿透了。——妈妈。孩子跌跌撞撞向母亲跑去。——请住手吧。——请您住手吧,求求您了男人抬脚踹向她的膝盖和小腹,她吃痛地发出哀鸣。——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啊。孩子手腕处的皮肤被撕裂,从伤口涌出鲜血的顺着手臂流了下来。——所谓“母亲”,也不过如此。——不是的!下雨了——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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