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分手

  三十 分手

  烈火焚城、土崩瓦解的皇都索列布里亚,死者以被吞噬。少数侥幸者的行列,正从溃塌的城墙缺口,像伤口淌血一样向外流动。

  皇都中央是静寂无声的水晶宫。

  此刻,塔尖升起一道光柱,直指苍穹,向上,向天空,远离污浊的地面。

  这就是前往命运之塔的道路,只有收集齐全五颗宝玉的“旅客”才能踏上这条通道。

  黑袍披身的美鹤冲上光柱。谁都无法妨碍他,任何人都不能阻拦他的去路。

  活下来的人仰天抬头,遥望着光柱。不一会儿,冲上光柱的小小黑影被苍天吸收一样消失了。

  与此同时,风止了,龙卷风消失。拥挤在索列布里亚的戈列姆们一下子停止了动作。

  极小的振动从内部撼动戈列姆们。驱动它们的美鹤的魔力开关关闭了。它们在自己搅动的漫天尘土中沉默了。

  戈列姆们开始重返泥土,它们像海浪冲刷堆沙之城般瓦解,混于瓦砾中,踪迹全无。

  当戈列姆们消失,在它们待的地方只留下了泥土和岩石碎片的小山时,除了火焰仍执拗地舔噬着皇都的废墟,没有活动的东西了。曾经熊熊燃烧的烈焰,也渐渐丧失了力气,变成一截红红的舌头,带者饥饿一摇一摆地爬动着,探寻何处有可供吞噬之物。

  一场破坏生涯盛宴之后的空虚——

  但是,人们不久边感觉到脚下开始震动。类似脚步声的轰鸣来自地底,如波浪般气势汹汹地迫近。

  水晶宫又一次放射出名副其实的、硬质的光芒。光芒一消失,城堡的形状开始变化。四角突出的屋顶垮塌。正门的拱形歪斜。尖塔倾侧。露台扭曲。

  人们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原以为再置身何种险景都已不足为奇。冲击超过了接受的极限。沉默的人群,心灵麻木得身边失去至亲都仿佛是遥远的事了,现在却被眼前呈现的光景震撼。

  水晶宫在瓦解。并不仅仅是坍塌瓦解。在它的内部——城堡深处,知情者明白那时皇帝宝座所在的房子——以那一点为中心,正在收缩起来。乳白色的巨石之城,被收叠起来,被吸收掉。无数的窗户,是无声惨叫的嘴巴。水晶宫被吞噬。

  仅仅数十秒钟,水晶宫从地面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从刚才城堡被吸收的中心点,冒起一股浓黑色的烟雾。烟雾像微小的鸟群蠢动着扩大,眼看着笼罩了原先水晶宫所占的空间。

  黑雾的天空中,勾画出一对漆黑的翼。翼缓缓扑动,浮起,将地面沉睡的某个东西带往上空??

  是常暗之镜

  出现在天空中的常暗之镜,看起来如同并悬着的另一个太阳。它与仍斜照着废墟的太阳相反,是一个充满黑暗的、异样的太阳,其中孕育着无限的黑暗。

  常暗之镜的表面喧哗着,仿佛从漫长的封印中解放出来,不胜惊喜。同时,它开始倾斜出黑色的洪流。

  此时,在鲁鲁德国营天文台的研究室里,帕克桑博士挂着夹鼻眼睛,目光落在一本厚书上。他孤零零地坐在他习惯的木头靴子上,在周围埋头工作的弟子们说话声中,小手中的小羽毛营笔飞快蠕动着,正要解读意味深长的一段话。

  突然,像被人敲了以下似的,博士抬起了视线。他一下子脸色煞白。

  “怎么啦。博士?”罗美察觉到了,问老师。

  帕克桑博士张口结舌,目光游移着望向窗外。

  “不、不行。”博士喃喃道。未等罗美抱住他,他以从木靴子上滚落下来。

  “空中飞人马戏团”滞留在加萨拉,他们是在舒顶格骑士团的戒严令下来到这里的,此刻正为傍晚的公演忙碌着。在吉尔首长被捕、警备所失去控制的加萨拉,不但进出受到限制,连在镇上走动也受限制。人们都垂头丧气、忐忑不安。卜卜荷团长打算利用有限的时间和材料,尽量表演开心的节目,为加萨拉的人们鼓鼓劲。

  团长正在知道帕克等人练特级,一名团员慌慌张张来找他。

  “老婆婆说,请团长马上过去。”

  团长感到诧异,匆匆前往老婆婆的帐篷。团长撩起垂帘探头一看,见老婆婆坐在占卦的水晶球前,眯缝着双眼。

  “老婆婆,怎么啦?”团长这一问,老婆婆睁开眼睛。

  “封印已被解开。”老婆婆的瞳仁里,映照着水晶的微光。她的声音带着颤动,“那时常暗之镜啊。噢噢,魔族来了!”

  与此同时,在龙岛上,龙王从洞窟的裂缝仰望着针雾笼罩的天空。他看见了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印记。

  恐惧和决心的震撼掠过龙王老迈的躯体。

  “你们大家。”

  龙王缓缓站起来。

  “封印被解开了。常暗之镜出现在地面上。战斗的时刻到了。现在来祈祷女神保佑我们的钢翼、保卫幻界吧!”

  龙们愤怒、叹息、义无顾反的咆哮从岛上轰然迸发,隔海连针雾也被震撼。

  这是——在哪里?

  脸颊紧贴着地面。尘土的气味。

  亘睁开眼睛。平坦的地面,摆在眼前、沾满泥土的两只手。不过,右手还紧握着勇者之剑。

  用肘部支撑着,抬起头。身边躺着那位白裙少女。她像摔坏的人偶似的趴着,一只靴子掉了,裙子脏得面目全非,像亘一样一身尘土。

  他们被美鹤从水晶宫的镜厅弹开了。亘尝试跪立起来。视线打者旋转,他腿一软跌坐地上。亘晃一晃脑袋,再次跪立起来。

  索列布里亚的城墙隐约可见。被弹飞至如此远的地方,实在难以置信。环顾周围,是零散的树林子。草原上植被干枯,暴露出地面,

  处处是突出来的岩石。

  寒冷。北大陆的风扑面而来。但这是自然风。

  水晶宫怎么样了?美鹤怎么样了?在我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看不见卡茨的身影。她被弹飞到那里去了?

  白裙少女痛苦地呻吟起来,手脚动了一下。亘拐着脚跑过去,扶起她。

  “挺住啊。还好吗?”

  少女茫然地睁开眼睛,费了老大的劲儿,目光才聚焦在亘的脸上。

  “这、这是哪里?”

  “是在索列布里亚附近。不过,是在没有路的树林和草丛中间。”

  美鹤在最后一刻喊道:“逃命吧!”那是怎么回事?

  “常暗之镜??”

  亘向皇都索列布里亚方向一望,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黑雾是什么?哄哄然蠢动着,聚焦在索列布里亚上空。

  龙们还在索列布里亚上空飞来飞去。他们在与黑雾搏斗——被黑雾缠身,眼看着一头龙抵敌不住地掉在地面上。

  亘不顾一切地向索列布里亚冲去,他将勇者之剑发射魔法弹。

  “乔佐、乔佐!你在哪里?”

  连发数弹之后,低空处出现了一个鲜红的点。是乔佐,正向这边飞来,疾速而来。在他身后,一团黑雾紧迫不舍。

  “乔佐!我在这里!”

  亘挥舞双手跑边喊,但紧接着的瞬间 ,他愕然地停下了脚步。随着乔佐接近,追逐他的雾团呈现出面目。

  是翼。它们长着漆黑的翼,多不胜数!一个个大如成年人,手脚长着尖利的勾爪,骨瘦如柴的躯体,全身无一不是漆黑。

  这些家伙就是魔族吗?

  “亘!”

  乔佐直飞过来,高度降至贴着地面。

  “上来、上来、快上来!”

  亘在要撞上乔佐翅膀的前一刻,向乔佐身上一个鱼跃,触到乔佐的同时,抱紧了翼根。猛烈的冲劲让乔佐身体摇晃起来,龙脚差一点触地。

  “把她、把她也带上!”

  白裙少女仍精疲力尽竭地坐在原处。亘探出身子,当乔佐擦着她飞过时,双手把她抱起。

  少女的上半身靠在乔佐背上。此时,追上来的一头魔族伸出丑陋的手抓了少女一只脚,向前倾倒的亘与魔族打了个照面。

  是骸骨,黑透骨髓的骸骨。“耶耶”笑着的骷髅头,该有眼睛处空着两个洞,该有嘴唇处爆突出异样煞白的两排牙齿。一只只手指头与其说是皮包骨,简直就是骨头本身。骸骨一边扑翼,一边发出金属刮擦的尖声。被抓住脚的少女被猛一拉,回头望去,这才发现了魔族,发出厉声惨叫。亘一只手拉着她,拧着身子举起勇者之剑,照准魔族脏兮兮的肋骨处捅下去。魔族发出呕吐似的沙哑声,放开了少女的脚。亘把少女拉到乔佐背上,对仍要紧迫不放的魔族再砍一剑。

  “乔佐,上升!甩开它们!”

  乔佐猛地爬开。他的尾巴尖在伤心沼泽被亘削去了,长度有点儿不三不四,此刻被两头魔族咬住不放。亘挥舞勇者之剑将其斩落,然后向后面的魔族群发射魔法弹。光弹一命中,魔族们哇哇怪叫着炸了群。拉开了一点距离。

  “乔佐,喷火!”

  乔佐一张翼,扭头向着魔族群,喝一声:“亘趴下!”

  烈炎奔流着向亘侧脸窜过,被直接击中的魔族成了火球,带者一股烟坠落。大群魔族畏缩着退开去。

  “乔佐,大伙儿在哪里?”

  “米娜和基?基玛和头领们在一起。”乔佐狂喘着,“我累坏了,要摔下去了。亘,该怎么办呀?”

  “七大支柱”的龙们仍在索列布里亚上空。刚才眼看着一头龙掉下来了,是怎么回事?

  乔佐精疲力竭,身上各处流血,眼中含着泪水,飞得也不平稳,时高时低。

  白裙少女因过于恐惧而全身僵硬,只有嘴角在哆嗦,发不出声音。

  “乔佐,带上着女孩到那片林子去!”亘指向右前方一片葱郁的树林,“降落在树林里,可以避开魔族。在我和大伙儿回合之前,你们在那里别动,好吗?”

  乔佐泪水扑簌簌而下。“噢、噢。亘,对不起,你要怎么办?”

  “我没事。好,快躲起来。”

  亘再次向勇者之剑祈求:到米娜的火龙背上!

  瞬间移动成功了。亘一回过神,自己落在“七大支柱”之一的龙背上,这龙头头顶戴了一顶类似鸡冠的帽子。米娜紧抱着这头龙的脖梗子,发觉亘回来了,一跃而起扑了过来。

  “米娜,受伤了吗?”

  “没事,我没事!”

  米娜脸色发青地笑着。

  “看那里,亘,快看!”

  亘望过去,只见有一对巨翼的长暗之镜飘在空中。从镜里涌出黑色的魔族军团,永不枯竭的罪恶之泉。恶魔军团覆盖了索列布里亚的上空,向东南西北飞去。

  飞向整个幻界。

  搭乘亘等人的火龙族长勇敢地尝试冲击长暗之镜。他喷吐烈焰,猛力振翅,击落冲上来的魔族们。但是魔族多得数不胜数。

  “这样赢不了。接近不了长暗之镜!”

  龙族长一甩强韧的长脖子,把扑上来的魔族抖落。

  “先躲开吧。寡不敌众。保护下面的人不要被魔族伤害,叫他们逃金树林里去。我们也躲进森林!”

  “真遗憾!”

  龙族长龇牙怒吼着,不断地吐出大火球逼退魔族们,然后改变了飞行方向。亘站在他背上,用尽力气喊道:

  “大家往森林跑!快撤退!这样下去都完蛋!”

  “亘!”

  靠近来的龙的背上站着基·基玛,他抡着大斧,哑着嗓子大声应道。来到这里第一次听见他如此无精打采的声音。基·基玛身后,搭载着几个受了伤的索列布里亚人。基?基玛挺身保护瑟缩的伤员,斩落死缠不放、飞扑上来的魔族,嘴里头恶狠狠地骂道:

  “你们这些废物!就这样收拾你们!这样、这样、就这样!”

  “哎呀!”一声衰嚎,一头魔族被从头劈成两半,但仔细一看,基?基玛的肩头和上臂都伤痕斑斑。

  “去森林!快到树林里去!”

  “明白!”

  满眼无尽的魔族飞来飞去,遮天蔽日。亘边飞边呼喊着卡茨的名字。一头又一头撤出来的龙背上,看不见她的身影。

  亘焦虑万分地扫视着,担心自己视而不见。镇定,要镇定!亘用魔法弹击退扑上来的魔族,米娜给龙指示方向。

  嘿,前方瓦砾沟中看见了卡茨挥鞭的身影。她在掩护索列布里亚的人。一个倒下了,另一个蹲着,都是孩子!

  “卡茨女士,我们来了!”

  龙一边滑翔前去,一边由亘发射魔法弹助阵。卡茨冲上瓦砾堆,一边跃下一边挥鞭狂抽。由四面八方涌来的魔族遇上卡茨的鞭子,纷纷头破翼折。

  龙低空悬停,亘一跃跳到卡茨身旁。米娜敏捷地将尾巴绕紧龙翼,倒悬着身子伸出双手抱起一个孩子,一骨碌返身将孩子送到龙身上。接着又一个。

  “孩子没事了,拉上来啦。”

  听了米娜的话,亘回头对卡茨说:“卡茨女士快走!”

  “我把这一片收拾掉再说!”

  卡茨“刷”地平抡皮鞭,将前面的魔族扫倒在地。她的右眼已完全血肉模糊,而且左手也不行了,几乎动不了。可能被美鹤施魔法从镜厅弹飞时受了重伤。

  “交给我!您快登上龙背!”

  亘揪住卡茨马甲后背猛一拉。

  “干什么!”

  “快上龙背!”

  亘用勇者之剑对付龇齿咧嘴扑上来的魔族。龙族长喷出烈焰,逼退面前的魔族群。

  卡茨为攀上龙背,把鞭柄衔在嘴里。左手用不了,她用一制手拉器身体。亘驱开魔族的同时,全身冷汗淋漓。

  “挺住,卡茨女士!抓紧!”

  米娜拉住卡茨的手。此时,米娜身后的孩子们发出了惊叫。两头魔族从死角偷爬上龙背,露出脸来。

  “米娜,看身后!”

  卡茨大叫一声,皮鞭从嘴边掉下。她已来不及捡起,一跃而上龙背,徒手扑向魔族。一头魔族被她踢翻,滚下龙背;另一头扭成一团。魔族被卡茨推开,但仍龇呀咧嘴,利用一瞬间的空子,咬住了她的脖梗子。鲜红鲜红的血“噗”地喷出。

  “混帐,竟敢胡来!”

  卡茨大怒,右手掐住魔族的脖子。米娜也猛踢魔族,用爪子狠抓它的脸。卡茨失去平衡仰倒,魔族更是把身体压上去。

  “色鬼!”

  卡茨大喝一声,凭一只右手拧断了魔族的脖子,把骷髅头揪在受里。无头的魔族躯体从龙身上滑落地下。亘向逼近龙周围的魔族群连法魔法弹,然后一跃跳上龙背。

  “好了,起飞!”

  龙腾空而起。米娜搂紧两个哭叫的孩子。亘爬近仰倒着的卡茨身旁。

  卡茨仍抓着揪下的魔族脑袋。她把那骷髅提到面前看一眼,“呸”地骂一句“瞧你那邋遢相!”扬手甩了出去。

  “敢吻我的脖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卡茨脖子上的伤口很深,血流如注。亘脱下外套,团起来按住伤口。沾满尘土、烟屑、汗水的外套被鲜红浸染变色。与此同时,卡茨的脸颊变得苍白。

  “没事,别那副表情。”

  卡茨说着,笑了一下。她带着无所畏惧的笑容,一下子失去了知觉。

  “七大支柱”已变成了五头龙。乔佐侧躺着,睡着了,呼吸颇为不易的样子。

  亘等人避入的这片树林里,也有索列布里亚的人在藏身。救回了多少人呢——只能数出二十人而已。其他地方也有逃出来的人吧。

  拥有百万人口的要塞城市,半日间成了这个样子。

  无人身上不带伤。既有连坐也不易的人,也有茫然望天,谁搭化都不理的人。一些孩子在哄其他哭着的孩子。

  即便要处理一下伤口也没有药。龙们浑身创伤,只好舔伤口止血。他们伏地放松脖子和双翼,闭目休息。

  黄昏已过,夜幕降临.只有细如丝线的月牙是光源。树林里笼罩着深海般般的宁静和令人动作迟钝的、水压般沉重的哀伤。

  北大陆的针叶树在寒气中紧挨着并肩而立,披一身深绿色的尖叶子。只从上空俯视的话,与南大陆丰饶的森林景色相比,北大陆的树林缺少色彩和趣味,显得冷漠疏远。但是,此时此刻枝枝杈杈的树林,却给人尽展双臂,庇护众人的感觉。仿佛寒冷之国的沉默哨兵,以其怀抱掩藏起逃难而来的人们,若无其事地、沉静地面对天空。

  魔族振翅飞过树林上空的声音时而传来,但那是零散的,它们的进攻似已终止。那些异形怪物们在黑夜里不便行动吗?它们需要休息吗?或者,它们隐身于黑暗中,窥测着行动时机吗?

  “休息好恢复力气之后,暂时返回龙岛吧。”

  龙族长们向亘建议道。

  “封印被解开时,龙王一定一察觉,作好了战斗准备。也许已有伙伴向这边出发了。”

  “总而言之,目前寡不敌众,不能成事啊。”

  米娜和基·基玛到伤员中跑了一圈。返过来的米娜说,当中有人对地形比较了解。

  “他说附近有水源。穿过树林往西的话,有一座岩山,隐藏在那里的洞窟,应该比这里更为安全。可以设想大伙儿黎明前转到那里去吗?”

  若要移动,且不说理由,时机上以此时为宜——魔族已沉静下来。说不定这是树林里的人们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对呀。把这里的人平安送到洞窟里后,我们也返回龙岛,还得回南大陆。必须尽早报告消息,让大家做好迎击魔族的准备啊。”

  亘对基·基玛的话表示同意。不过,他心底里怀疑是否来得及。算了,管它呢。即便来得及,又将如何?即便集中整个南大陆的高低卫士,集中所有舒丁格骑士团,就可以跟魔族一决胜负吗?

  一切都完了——这句话在口腔里震荡。没能守住长暗之镜的封印,失败了。

  一切都结束了吧。亘背倚树干,感觉绝望从内部渗透全身。

  丢下一切,逃吧。真想挖个地洞藏起来。无论怎么做,都已经没时间了。

  输给美鹤了,这回是决定性的失败。

  “哎——”

  有人小心翼翼地打招呼。亘一抬头,见是一位小个子老人看着他。老人衣衫褴褛,头发烧糊了。

  “有什么事吗?”

  “那边的、您的伙伴——”

  老人回头望望另一边的草丛。卡茨躺在树下杂草上。

  “她说请您过去。”

  亘手扶树干,挣扎着站起来。他身体晃了一下,老人扶了他一把。

  “谢、谢谢。”

  “哪里哪里。您能走吗?”

  亘自己也身负无数小伤。左脚?一跳一跳地疼,是扭伤了吧。

  老人压低声音说:“我虽然不是医生,但年轻时曾在帝国军队任卫生兵,大致能明白伤员的情况。”

  亘望着老人。

  “您的伙伴情况不好。照此下去,大概…………”

  亘不禁拉住老人的手,停住脚步。老人无言,轻轻拍着亘的手背,安慰他。

  “想想办法吧,我很想救活她呀。”

  “伤太重了,出血过多。无法可想啊。她本人似乎也察觉了。”

  所以才叫亘过去?

  只要可能,都不想面对着一幕。不想知道。亘本已拖着腿,步履迟缓。

  即便如此,一步一步地,卡茨躺在杂草上的身影呈现在眼前。

  她身上盖一件不知谁人的衬衣。伤口处扎着撕开衣服作的绷带。身边有一位老妇人看护着她。

  “这是内人。”老人说道,“全靠你们,我们才能逃到这里来。”

  卡茨睁着双眼。她眼珠子一动,看着亘。仅此就几乎让亘哭出来。

  “你,没事吧?”是卡茨一向的口吻,但有气无力。

  “噢,我还行。”亘说着,挤出笨拙的笑容。

  “您也是呀。虽然中了招,不过会好的。”

  “呵呵。”卡茨被逗乐似的笑了,“这个嘛…………这回倒像是不行了,我自己明白。”

  淡淡的语气。不仅仅是身体衰弱,她很平静。她永远是——即便是一动不动之时,即便只是坐在警备所的椅子上,她都是热血奔腾。她本应是那样的人啊。此刻她沉静了。

  “别说泄气的话呀。”

  亘有意岔开她的话头。

  “休息一晚就有精神了。我们返回龙岛,料理好伤口。明白?忍耐一下而已。”

  卡茨挣开她手指的手,抬起这只手,抚着亘的脸。

  “抱歉啦。”她和蔼地喃喃道。

  “我说了那么勉强你的话,把你带来这种地方。可是,却成不了任何事。”

  “不是您的错。”

  亘无法控制声音的哆嗦,眼底发热。

  “事到如今,先离开的我…………看来没有资格请你原谅了…………”

  “您别说这样的话!”

  卡茨微笑着,望着亘,缓缓地抚摩着他的脸颊。

  听见踏草而来的脚步声,亘以为是米娜,扭头一看,是那位白裙少女。她双手抱肩站在一旁。

  “皇帝,死了吧?”卡茨声音沙哑。

  “噢。”

  皇帝倒在美鹤身边,在常暗之镜的镜厅。的确已经死了。

  白裙少女在亘身后低着头。

  “可是,我的计划…………不能说是成功了。而且丢了皮鞭。”

  卡茨的手指朱墨着亘的脸。那种柔滑的触感。她的手是如此温柔,如此漂亮,原先竟一无所知。

  “说不定,我也许犯了天大的…………错误。不单是这一次。一直、一直、好多次。”

  亘想说“不是的”,但没有开口。她不是对亘说话。她是对心中的另一个热说话。她望着远方,心里已经回到了南大陆。也许她耳畔听见了令人怀念的、加萨拉镇的喧哗。

  “卡茨女士是我的警备所长官。”亘说着,把自己的手按在卡茨手上,“她是杰出的高地卫士。他尽忠职守,一直都是幻界的护法卫士。”

  卡茨微笑道:“谢谢。”

  “亘,你要想方设法…………活下去,不能死。”

  亘点点头,眼泪夺眶而出。

  “因为,你的旅途还没有结束。”

  “不能放弃!”卡茨说道。话尾已近于喘息声,几乎听不见了。

  刚才的老人和护理卡茨的老妇人并排跪地,几乎听不见了。

  “我们夫妇是你们救助的索列布里亚人。您听得见吗?”

  卡茨微微动了一下头,将视线转向他们的脸。

  “您将被女神召唤,至再次投生时止,将成为照耀幻界的光。”

  卡茨闭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之后,用沙哑的声音喃喃道:“噢,我已经准备好了。”

  “在离开地面之前,您想做赎罪的祈祷吗?如果需要,我们想协助您。”

  卡茨点头。他嘴唇嚅动,似乎是说“拜托了”,但没有变成声音。

  老人托起卡茨的一只手,然后自己一手按胸口。老妇人也一样一制手按在胸口,空着的另一只手抚慰似的放在卡茨额头。

  “我们,神赐之子,此刻将远离尘土,重归于神。”

  平静的祈祷之声从老人口中汩汩而出。

  “我先祖根源只清净之光啊,引领她吧。照亮这位上路者晦暗不明的脚下吧。迎接她去除污秽、洁净无暇之魂到上天吧。”

  老妇人抚好卡茨的乱发。

  “孩子啊、地上之子啊,你忏悔曾经违逆神的意志吗?”

  卡次闭着双眼,下颚一动,微微点头。

  “你忏悔与人争执口角、为虚伪愚昧心动、屡犯人子之罪吗?”

  第三次——卡茨点了头。老人也予以回应,鼓励地用力点头。

  “你已深深忏悔,在次赦免地上的你的罪。安心吧,人子啊。永远的光与和平将围绕蒙召的你。维斯纳·埃斯达·菏里西亚。人子寿命有限,而生命永恒。”

  从卡茨眼中淌下一串泪水流到眼角,落入黑发之中。

  在亘手中,那只曾抚摸亘脸颊的、卡茨的手一下子失去了气力。

  卡茨咽了气。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思,虽伤痕斑斑仍如睡眠般安详。

  老人的眼泪湿润了。老妇人哭着,一直轻柔地抚着卡茨的额头。亘也跟着他们的祈祷声,喃喃道:

  晚安,人子啊。晚安。

  三十一 “旅客之路”

  不想看别人的眼泪,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流泪。亘独自不行到树林的出口,在树丛后面躲过月牙的目光,防声大哭了一小会儿。

  心如刚洗过的湿衣衫,虽然两手拼命要绞干,但泪水总是……而出。好沉重好难受,几乎难以支持,却无法中途放弃。

  究竟悲从何来?

  和离家出走的父亲在公园里再见面是,确实很伤心。妈妈和哪个叫理香字的女人吵架、自己逃离现场、藏到床底时,非常悲痛。之后,“路”伯伯找来了,他想要安慰自己,却大哭起来,当时伤痛得以为如此悲伤在也不会有了。

  对。自己是因为已经讨厌了悲伤,要改变命运,才来到了幻界。可在这个幻界,令人心碎的伤痛,此刻是这样让自己防声哭泣。

  既然如此,当初什么都不干不更好吗?在现世默默忍受,结果是一样的吗?无论到哪里,悲伤都随之而来。无论经过多少时间,悲伤都不消失,心只有一颗,与生俱来,既不能替换,也无从修理。说不上来自何方,补充的只是悲伤而已吗?它们都储存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吧。

  亘哭了一阵,呼吸难受起来。他两手环抱着树干,把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静待呼吸平复。

  ——我的命运。

  尝试改变,又遇到新的悲伤。如果要改变它,前面又有什么等待着自己呢?

  ——该改变的、该改变的,是我的、我的……

  ——究竟是什么?

  在这要被魔族荡平的幻界一角,我该怎么办?

  轻轻的脚步声踏草而来。亘抬起头,慌忙用手背擦拭眼睛。

  是米娜。她也脸带泪痕。

  “你在这里呀。”

  大概怕一出声又因此而抽噎起来吧。米娜只是小声招呼道,仿佛是在叹息中加一点发音而已。

  “噢。”

  “我也……也想卡茨女士告别了。”

  米娜的眸子是黑夜森林的颜色,亘心想,此刻我的眼睛一定也是同样的颜色吧。我们失去卡茨的伤痛,一切已失败告终的败北感,森林都帮我们掩饰了,让我们在彼此眼中看不出来。

  “大家呢?”

  “在休息呢。”

  “那就好了。”

  亘突然想借故离开。

  “在送索列布里亚的人到洞窟之前,我去侦察一下,也许还有幸存的人,把他们撇下太可怜了。”

  米娜摇头:“没有其他人了。”

  “可是,得确认才行啊。”

  “你说去侦察,到那里为止?返回皇都太危险了。”

  “我回很小心……”

  话为说完,基·基玛庞大的影子悄然出现在米娜背后。他一张冻僵的脸尽显疲态。蜥蜴般的水人族皮肤上,看的见类似皱纹的东西,他本不该有的。

  亘心想,卡茨的热情永远给予我们鼓励。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绝无仅有。没有人能够取代她。

  但是。基·基玛有话说。

  “你们在说侦察?那,我也去。”

  耳朵好尖。亘吁了一口气。

  “我想回到皇都城们一带看看。也许有走不动的人。”

  “那倒是。”

  基·基玛伸手握住背上的大斧柄,卸下大斧。他瞥一眼米娜,说道:“我们是高地卫士,即便在北大陆,我们的任务也没有改变。”

  米娜垂着头。

  基·基玛又说:“要是卡茨,肯定会这么干。她会说,去看看有没有人来不及逃出。所以,我……”

  霎时间米娜泪水盈眶。基?基玛把他的大手掌放在她肩头。

  “你怎么样?留在这里警戒,也是不错的。”

  “我们一起去。”米娜毅然昂起头,说道。与此同时,几滴泪水滚下她脸颊,晶亮晶亮。

  “好吧,我们小心出发。虽然现在很安静,但魔族有翼,不清楚它们回从哪边警戒,我们得挑黑暗处走,低下头。”

  “基·基玛目标最明显,个头太大。”

  “我知道、我知道。”

  月光微弱的光,在亘三人观察周围是露头,在三人藏身灌木或草丛时闪入云后,一片晦暗,似乎是有意为之。仿佛说,虽然帮不上忙,至少站在你们一边。

  皇都崩塌的城墙本身,似变成了一排巨石海浪,划一条弯曲的线。崩塌造成了奇特的再生。亘一爬动的速度接近城墙,看看这个情景,他甚至觉得,皇都一开头就是一这副模样设计的。

  “看不见常暗之镜。”

  米娜眯着眼睛,喃喃道。

  “它应该是漂浮在那片天空——原先水晶宫所在之处。”

  的确如米娜说的。也许连月牙也不愿意照出那种晦气东西。

  “隐藏在黑暗之中吧?”

  四周飘荡着焦糊味。火熄灭了,夜风中感觉不到热气。只是冷飕飕的,夹杂着令人恶心的恶臭。

  恶臭的原因之一,是尸臭吧。瓦砾山之下,火灾的废墟之下,有多少遗骸呢?

  美鹤一人便夺去了数不清的人的生命。他明知会这样,却一意孤行,不择手段。

  刷拉刷拉,脚下的枯草发出声响。

  “因为被美鹤弹飞而昏倒,所以我没有看见。”

  亘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基·基玛和米娜止住脚步。

  “没有看见什么?”

  “刚才听索列布里亚的人说了,常暗之镜现身之前,从水晶宫的中央尖塔,比值地向天上升器一道光柱,说是看起来像柱子,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冲上去了。”

  米娜逃避般背转身,望向树林。已经走出好远了。草丛和灌木,在夜风下摇曳。

  “那——你们俩看见了吗?”

  基·基玛迈出步子,在亘前头观察了周围之后,答道:

  “我看见了。”

  “噢,是这样。”

  “看上去的确就像升天了。”

  基·基玛说完,像要甩掉什么东西似的挥一挥斧子。

  “虽然是这样,还是不知道美鹤是否已顺利抵达命运之塔。要我是女神,就拒绝这种家伙。教训他:把幻界弄成这样,就为了一己之愿?”

  这句话刺激了亘的记忆片段。萨卡瓦乡下的长老说过,未必跑得快的人,便先抵达命运之塔。

  此时此地回想起来,也许只是徒然的安慰而已。

  亘抬头眺望夜空。网一样透明的薄云,在月牙前缓缓流过。

  然后,那红红地闪亮的北方凶星,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哈涅拉”没有结束,因为人柱尚未确定。

  事到如今,那是更为残酷的拖延。

  突然,米娜压低声音喊起来:

  “是谁?在那边的是谁?”

  亘和基·基玛都摆好架势,回头望去。亘拔出勇者之剑。

  在三人身后,离基·基玛的步幅不到十步之处,长着一棵寒酸、扭曲的树。树的阴影里露出了瑟缩的白色裙…………

  “是那女孩。”亘用手按住基·基玛,向白裙喊道,“你在干什么?”

  少女露出惊慌的面孔,她双手掩口蹲在那里。亘跑到她身边。

  “为什么离开树林跟着我们?”

  “你、你们是去皇都吧?”

  少女浑身哆嗦着。她一身连衣裙,抵挡不住寒冷。牙齿在格格发抖。

  “带上我吧。也许——城里有幸存的人。”

  亘犹豫了一瞬间之后,脱下自己的上衣递给少女。要给她披上的话,她比亘高太多了。

  “我们先到城墙附近看看而已。如果没有可能进入城里,就只能放弃。”

  “就那样也好。”

  少女一边哆嗦着,一边把亘的上衣披在肩上。虽有绅士之风,但只剩一件衬衣的亘这下子却有冻僵之虞。

  “在树林里听大家说了吗?水晶宫已消失了,被常暗之镜吞没了吧。城堡里的人不可能幸存了吧。”

  少女发青的脸颊因寒冷、恐惧和孤独起了鸡皮疙瘩。不过,当亘返回基·基玛和米娜中间时,她也跟着迈步。

  四个人的小队,米娜走在最后。她一直注视着白裙少女,米娜边走边从后搭话。

  “你,是城堡里的人?”

  少女有点畏缩,没有答话。

  “好昂贵的裙子。你是贵族?”

  还是沉默。也许感觉到米娜的问题尖酸带刺吧。

  “是身份高贵的人吧,不能说?皇都一塌糊涂时,皇帝的军队怎么了?此刻在哪里?不打算保卫人民?”

  未等亘来调停,基·基玛插话道:“戈列姆肆虐时,我看见城堡里出来几队骑士哩。不过,一点也抗衡不了,马上被粉碎了。即使有剩下守城的部队,在常暗之镜出现时,也都……”

  米娜紧逼不放。

  “那么,其他军队呢?北方皇帝直属的‘西格德拉’呢?在哪里?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由在镜厅所见的情景,亘一察觉少女的身份。这个人大概是皇帝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的女儿,称公主比较准确吧。

  而且,她长着与美鹤在现世、不幸的年轻小姑一模一样的面孔。

  正如亘遭遇了与爸爸和理香字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美鹤也邂逅了自己现世亲人的分身。美鹤离去时给公主丢下的话,亘还是不解其意。倾斜得太过分的幸福天平?这是什么意思?亘在伤心沼泽遇见了婚外情男女,他们以相同理由做出了与现世爸爸与理香子做的事,不过,不存在哪一方幸福或不幸的事。美鹤在美鹤的幻界见到了什么人?听说了什么?是如何考虑的呢?

  “‘西格德拉’不是军队。”公主终于回答了,声音有气无力,“所以,在这种时候??”

  “——不起作用?哼。”

  米娜快快地插嘴,嗤之以鼻。

  公主嘴唇发抖,缩着身子,像要躲进基·基玛身影里似的。

  “守城的近卫骑士团如果像这位先生所说,应该是早早被全歼了。亚扎将军率领的帝国军精锐部队不凑巧离开了索列布里亚。也许此刻正急驰增援这里。但若在途中遭遇魔族,一定会展开战斗??”

  “你想说,他们会为保卫人民开战?”米娜语带刻薄,“等索列布里亚毁灭才开战?等皇帝死了才开战?今后,谁来管治统一帝国?谁给帝国军队下命令?”

  以血统而言,这位公主理应继承这个位置。

  “别说了,米娜。”

  基·基玛委婉地劝道。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现在算了吧。”

  “什么算了?我只是提问题而已。”

  “我是说,就别问了。你大声说话,要惊动魔族啦。”

  城墙残骸呈现在眼前。它挡在前方,妨碍了视线。有城门的地方应更靠东面——因为连着大路,所以马上就能明白了吧。但是,他们不想贸然出现在类似大道的开阔之地。

  “不好攀爬过去吧。我们沿城墙走一阵,找找能进去的地方。”

  这回是基·基玛断后,亘走在最前头,公主紧跟在亘身后。也许因为这一点,从米娜身上对她发出的敌意,连夜间的寒风都被驱逐,直达至亘那里。

  “刚才……为卡茨女士祈祷的那对夫妇。”

  米娜开口道。基·基玛和亘正从瓦砾隙间窥探、倾听,寻找人的动静,米娜却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任务。那张苦思冥想的小脸盯紧了公主苗条的背影。

  “说是约十年前,儿子们带着孙子逃亡到南方去了。而他们夫妇也一直在寻找男逃的机会。因此我明白了,那祈祷词是女神祈祷的一段。因此并非北方老神教信徒念诵的,所以自己曾觉得奇怪。”

  “跟我家一样。”米娜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很多。

  “生活在统一帝国的人们,即便有幸住在皇都索列布里亚,也是很艰难的。春风得意的,只是皇帝一族和向他们献媚的人。国民都在受苦。这次还雪上加霜,连常暗之镜的封印都解开了,不但北大陆,连整个幻界也处在危急中。这破皇帝,真实屁事不顶!事到如今,自己逃之夭夭,藏起来了吧?”

  公主忍无可忍地回头对米娜说:“父亲死了!”

  “我市加玛·阿格利亚七世的女儿索菲。”

  少女哆嗦,仍毅然正面对着基·基玛和米娜,看着他们二人。

  “我是皇位继承人。此刻父亲亡故了,保卫国民、指挥军队的责任,就在我身上。”

  事情大出意外,米娜张口结舌。不过,她立即摆开架势,眼中斗志更旺。

  “既然如此,你在这里干什么!马上干你该干的事!”

  亘站到二人中间。

  “别争了。”

  “可是!”

  “那样说话,不像米娜你呀。”

  仿佛浇了一盆冷水,米娜的表情没有那么张扬了,眼中的怒火消失了。

  “即便贵为公主,这时也是孤身一人啦。无能为力也是没办法。不是吗?”

  基·基玛小声附和着。米娜粗鲁地一转身,尾巴尖打在亘的侧腹。

  基·基玛抬头望向如波浪起伏的城墙残骸。

  “不如说说,我们走到何处为止?我还是觉得进里面去有危险。”

  “能不能爬上去看看里面?窥探一下也好。”

  “这么高的地方不行。找个塌得更厉害的地方吧。”

  四人又沿着城墙走,不一会儿,传来萧萧风声,瞬间还以为是人的哭声,但侧耳倾听,似是风鸣。

  “声音奇特。也许什么地方形成了风洞吧。”

  是那个吗——基·基玛指着前方。曾经崩塌下来的瓦砾在前面形成一个山包。烧焦的残柱如剩饭中的鱼骨,支棱着叉出来。也许因此而形成空隙,风从中吹过。

  “踩着那些枝杈能爬过去吗?”

  走近去试爬,一下子就垮下来了,仿佛在爬一个大沙堆。

  “好奇怪呀……”

  如果是房子或建筑物的残骸,应该更结实点吧。咦,这些沙土和碎岩的团块——

  亘猛然省悟:是戈列姆。这一座山是一头戈列姆,是它被解除魔法之后不再动弹的遗骸。

  美鹤的话清晰地回响起来:没一头戈列姆,需要一人做“素材”。破坏了皇都的石头巨人,原本也是被美鹤利用的牺牲者而已。

  “亘,”米娜拉拉亘的袖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闪吗?”

  仔细观察米娜指示的方向,在戈列姆穷途末路的砂土块隙间,的确有小小的光在闪亮。

  说不定有人?不,不可能。迟疑之间,亘伸手去摸勇者之剑的剑柄时,那个光点更加闪亮,照着他的脸。

  光点悄然浮起,向亘而来。

  确定无疑。亘这回镇定地拔剑在手,举到齐眼的高度。

  藏身宝玉中的精灵的声音,在亘心中说道:

  ——在漫长的牢狱中,我一直孤独地等待。“旅客”啊。

  亘面前展开了一道洁白的光帏。帷幕打开,飘然出现一名高个男子,他身着银白色长袍袖,以同色的薄纱拢发。

  第四颗宝玉。如此万般无奈的状况之下,在无底的绝望之中,宝玉却没有抛弃亘。

  ——我是尊崇人类真诚、掌管互畏友爱的信义精灵。在北方大地上,虽有热血之士,而互相敬重的正道却久已被遗忘。我被冻土埋没、被岩石拥抱、被强制入眠。

  苯向精灵表示敬意,他单膝跪地,仰起脸。

  ——不要轻易豁出性命。不要轻易夺走性命。有信义处,就有亲情连同宽恕;有宽恕处,才有难得的真正平等。陷于私欲、追求安乐、偏离为人之道是轻易之事。人们软弱,许多人不知不觉就走错路。然而,鼓吹“万人堕落处乃天堂”之说,是极大的虚假安慰。“旅客”啊,;凭着信,宽恕阻挡你前进道路的人吧。但是,如果那个人的步调违背了真,你就凭着义阻拦他。

  第四颗宝玉飘然降临,收纳在勇者之剑的剑锷。勇者之剑霎时闪亮一下,强力的波动传到亘身上。

  “这、这是……”

  基·基喘息般深呼吸,徐徐匍伏地面,垂下头。

  “是宝玉的指引!”

  然后他蹦跳起身,双手抱起亘,高举起来。

  “看见了?看见了吧?女神等着你呢!旅行并没有结束!”

  那样拼杀之后,他怎么还有那么大劲?亘被晃了几下,几乎头晕眼花。

  “明、明白了,基·基玛!放我下来!”

  连卡茨死时也强忍着的泪水濡湿了基?基玛的脸颊。大块头水人族的眼泪是如此温暖,一瞬间击退了北大陆寒冷的夜风和魔族的不详气息。

  “你也是‘旅客’?”

  索菲公主盯着亘,瞳仁震惊得几乎无法聚焦。

  “是的。美鹤和我——来自现世的同一地方。我们是朋友。”

  “那么,你也是一命运之塔为目标?要追随美鹤先生而去?”

  高昂的情绪突然冷却下来。

  要前往命运之塔、还缺一颗宝玉。勇者之剑尚未完工。

  美鹤的最后一颗宝玉是黑暗宝玉,收藏在水晶宫的镜厅。那么,亘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哪里呢?还有时间去寻找它吗?

  风鸣又萧萧……

  米娜猛一惊,竖起耳朵。

  “这是什么声音?”

  哔噜噜噜噜……

  “这次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的叫声。”

  各人做好戒备,确定这个奇怪声音的方向。众人环顾四周:城墙上?瓦砾对面?黑黝黝的远方草原?

  疾风穿空。

  振翅声已近在眼前。眨眼之间,一制洁白的鸟轻轻降落在亘左肩上。

  “喂喂,不必慌张。”鸟儿红嘴一动,说道。

  “这、这、这——鸟怎么回事?”

  米娜一时忘记了环境,发出一声惊叫。索菲躲到张口结舌的基?基玛身后。

  “是我啦,是我。”

  鸟儿应声道,同时“噗”地笼罩在白色烟幕中。亘不禁向后一跃闪避。

  跟前站着拉奥导师。

  足足几秒种之间,没有人说话。拉奥导师也一脸严肃地沉默着,好像在等人先开口。

  万籁俱寂。

  “怎么了?不说话?”

  亘突然地张了几下嘴巴。拉奥导师把长眉撑起有拉下,说道,“我难得登场,也不动动心思搞一下气氛吗?”

  “搞、搞、搞气氛?”

  语气完全相反,因为心情完全相反。

  亘等人一齐开了口:

  “拉奥导师大人!为什么来到这里?”

  “指引‘旅客’的导师大人,就是这位老爷爷?”

  索菲则无言。

  拉奥导师举杖,“笃”地敲一下亘的头。

  “你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因为你喊我,所以我才来的嘛。每事的话,我就回了。”

  “我、我喊您了?”

  “喊了吧?不是挺想知道你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哪里吗?”

  就这么一句话,松弛下来的心情又激动了——倒不是拉奥导师期待的“气氛”,而是紧张。

  “您会告诉我?”

  亘的声音走了调。心脏颠倒过来又复位,却仍不肯平静下来。

  “如果你还有心思继续旅行,就告诉你。”导师不慌不忙地说着,向黑夜的远方瞥一眼,“不赶紧的话,魔族一嗅出你们的气息了。不能太悠闲了哩。”

  亘突然回到现实之中,后背掠过一道寒气。

  “告诉我吧!求求你!”

  拉奥导师定定地看着亘的脸。明明是他说要赶紧!亘回想起在看们人村落首次见到导师时的情景。那时候,导师也是这个样子,把亘置于看不见的平上,一副估算斤两的眼神。

  不,跟那时不一样。此刻导师的目光更加严峻。是平的种类不一样了。因为亘变得分量更重了?因为以前的平不能使用了?

  “你,还要追赶美鹤吗?”

  “咦?”

  “我问你:打算追踪美鹤,与他对峙吗?”

  亘回望米娜的脸,仰头看看基·基玛的眼睛,然后终于答复道:“是。之前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之后,回跟之前原因不一样。”

  拉奥导师说着,杖头“咚”地顿一下地面。

  “原因就是,你的第五颗宝玉——将勇者之剑变成降魔之剑的最后一颗宝玉——也是黑暗宝玉。即使有两位‘旅客’,最后的宝玉还是只有一颗。”

  那么,不是已经得不到了吗?因为美鹤已走在前头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为何不早告诉我?

  拉奥导师已读出了亘反问的心思。他又用手杖轻轻捅一下亘,和在“尝试洞窟”一样。

  “对我这个看门人,你不能摆出那样没礼貌的面孔。不错,最后一颗宝玉现在是在美鹤手上。也就是说,你要拿到它,就要从美鹤受上夺取。明白吗?要夺取咯。”

  迄今虽曾与美鹤抢时间,但没有争过宝玉。没有跟他正抢过任何东西。

  “我必须跟美鹤战斗,我必须战胜他。”

  你能赢他——有人说话了。最初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因为第一次听见如此激昂的声音。

  是米娜。她的眸子映着月光,晶亮晶亮。

  “能赢的。你能赢他。一定赢。所以,一定要去。”

  着信心来自何方?亘气馁的心在收缩。站在那头戈列姆身上对决时,自己在美鹤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拔剑。连驳倒对方也做不到。

  米娜没有看见那一幕啊,她没有看见软弱的我吧。

  “赢不了也要去,必须去。没有这样的决心,我不会打开道路。”

  拉奥导师说话了,亘抬起了头,导师的眼睛、是老爷爷的眼睛——睡眠惺忪无精打采。可那目光为何直刺我的心?

  导师虽已闭上了嘴,但询问之声可闻。

  ——你去命运之塔求什么?此时此刻,你最想达成的愿望是什么?

  我最想达成的愿望?

  卡茨的话清晰可闻,仿佛此刻她就在身边。你是高地卫士,发过誓要保卫幻界的和平。如果你毁弃这个誓言,你就没有资格佩带火龙护腕。

  亘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的护腕,他用手指头轻轻触摸它一下。

  现在我最希望达成的愿望?

  抓到导师发问的意思了。明白自己在追寻什么了。

  不明白才是奇怪的。因为这是不可能错的、唯一的路啊。

  不过,选择这条路的话,不能再改变。这样行吗?不会后悔?

  这次旅行的目的实现了吗?

  将慈悲和睿智、勇气和信义集中在这把剑上。

  应该改变的不是我的命运——

  ——是我自己。

  亘正视导师的双眼。

  “我要去。我要追上美鹤,一定把黑暗宝玉拿过来。我必须前往命运之塔。导师大人,请为我打开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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