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萨卡瓦的长老
八 萨卡瓦的长老
亘即便返回基·基玛的小屋,也难以入眠。接近黎明时分,基·基玛喝得摇摇晃晃地回家来,在地板上躺成『大』字,随即响起鼾声,开始大睡,亘为了掩饰,此时只有装睡。除此之外,其余时间一直等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天花板。在他脑子里,那个甜甜的声音说的话,无数次地倒带、重放。
到黎明天空发百时,海浪声也渐渐听得清了。大海也是夜晚入睡、早上起来的啊——可以的话,真想让这愉快的波涛声和清晨的威风,把昨晚海边的事情,从记忆里清洗掉。
有水人从屋外沙地“吧嗒吧嗒”走过来。
“喂、喂,有使者哩!”有人压低喊话,是在叫醒另一个人吧?听得见他们的对话。
“你看东面天空。那边,是巨鸟族吧?”
“真的。那金色的飘带——是联合政府使者的标志哩!”
终于来了。亘从“沙沙”作响的树叶褥垫上爬起身。他撩起小屋门口的帘子向外张望,只见几名水人聚在一起,对东面天空指指点点。还有人爬上了屋顶。
蓝蓝的黎明天空上飘浮着一个东西,像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要滞留至早晨与夜晚的分界线消失为止似的。凝神注目,它扇动着双翼。长长的飘带大概是系在尾巴上吧,在黎明光线的照射下金晃晃的,优雅地飘在空中。
亘轻轻摇醒躺成一座小山似的基·基玛。
“噢噢,怎么啦?是亘啊,已经起床啦?”
基·基玛还没有清醒过来。亘那张小小的、严肃的脸看了看他,想说“快起来洗把脸吧,”却欲言又止。基·基玛见状,一骨碌爬了起来。
“哎哟哟,这是怎么啦?明白了——头痛对吧?被大家灌了酒嘛。抱歉啦。”
亘摇头。然后问出一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问题:“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基·基玛又发出一声“怎么啦”,然后,用粗壮的手揉眼睛。
“昨天没见到基·基玛的父亲和母亲吧?”
“噢噢,说来确实是。”基·基玛笑了,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只顾得说话和宴会啦。老爸和老妈这三个月去阿利基达打工啦。一个叫帕思的镇子正在建大医院,他们要往那边运材料。”
原来是这样。
“没能跟他们介绍你,太遗憾了。”
“平时住在一起吗?”
“不,这里是我的小屋。老爸和老妈有一所两层的屋子,在长老住处旁边。”基·基玛说完,这才有点意外地看着亘,问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
噢噢——基·基玛摸摸下巴,说道:“你梦见爸爸妈妈了?于是觉得有点寂寞了吗?”
不是啦,只不过——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打金盘子的声音。
“喂——!喂——!各位,有通告啦、有通告!联合政府发出通告啦,大家到长老处集中!有通告、有通告啦!”
基·基玛呆呆地张开大嘴说:“这回不得了!究竟是什么事呢?”
唉哟,脑瓜子疼。基·基玛双手抱头,丢下一句“我要扎到海里清爽一下”,便匆匆而去。亘也走出小屋。东面天空已看不见巨鸟族的身影。已经降落在某个地方了吧。
亘坐在门口石台阶最上一级,远远地望着走来走去通知开会的水人,衙门敲打的东西,与其说是金盘子,不如说是锅盖。做这事的水人应该有好几个吧,镇上各处回响着同样的声音。
“早上好,亘。”
亘一看,是米娜掀起邻居的帘子,探出头来。耳后的白毛睡觉压乱了,翘翘的。
“这是怎么回事呀?”米娜眼神里透着不安。
“这样的通告常有吗?”亘问道。
“不。我迄今只见过一次。好像是一位联合政府的大人物去世吧。总之,也不太罕见。”
集会围绕长老的小屋举行,重现了昨夜大宴会的规模。
气氛与昨晚不一样,这是肯定的。大家都能安静,紧埃挨长老的助手热情地讲着话。他首先向大家传达了巨鸟族带来的通告内容。然后,他把长老对他附耳小声说的话,向大家传达,就像做翻译似的。
“据说是因为长老年高,无法大声说话。所以,要安排传达的人。“米娜告诉亘。
亘和米娜并非镇子居民,二人待在水人圈子的外面,隔着众人的脊背,观看集会的情况。
“长老说了——我们这个世界,我们的生命,原本是女神所赐。”负责转达的人说,“这些用不着多说,是不言自明的。我们每天的食物、我们强壮的身体、生我们养我们、最后我们要回归其中的大海,它的每一滴水,全都是女神缔造的。”
“一点也不错!”众人唱道。
“既然如此,假如现在女神需要找一个人做人柱,这也属于给我们的恩宠。大家绝不要怕。女神亲手所指之处,必有其真意在。”
“一点不错!”
“若有人获选,他就是真意的体现者。他跪在女神伸出的手指前,将作为一名战士站起来。”
“一点不错!”
“我们没有恐惧!”
集会的水人们异口同声地说。等大家安静下来,长老又对转达者附耳低语,这次说得较长,转达者边听边点头。然后,转达者离开长老身边,走到集会最前列的水人跟前,庄严宣布:
“我们水人族在遵从女神古老教诲方面,从不输给居住在幻界的任何种族。故此,知识也好。本次重建『大光边界』的事也好,人柱的事也好,作为传说故事,通过父子相传等形式听说过的人,也很多吧?”
众人中有许多脑袋点着头。米娜小声嘀咕一声:“噢,我完全不知道。”
“所以,长老对我乡民一点不伤脑筋。他说信赖大家。”
“哗”地群情激昂。转达者举起树干般粗的胳膊,让大家安静下来。
“可是幻界很大。在其它种族的人中,不如我们拥有幸福信仰,失去心灵的依靠,在选人柱时惊惶失措的大有人在吧。大家不可被那些骚动弄乱了心思。我们水人族自太古以来便与女神同在!”
嗷——!嗷——!众人举起手臂。转达者指着北面天空。
“根据联合政府的通告,沙沙雅的大学者们认定:『哈涅拉』将从今天晚上开始。北方凶星将出现在地平线上,发出红光。大家放心度过『哈涅拉』吧。以我们水人族高傲的灵魂,在此向女神宣誓效忠吧。然后,竭诚等待女神与统驭混沌的冥王缔结的圣约修改完成的一刻!”
水人们都站了起来,发出欢呼声。其中,也有基·基玛的身影在内。
之后,众人齐唱女神赞歌。等大家平静下来,转达者说了结束语:
“据运送通告的巨鸟族说,在阿利基达和纳哈托的部分城镇,不少地方已发生了动乱。人一旦失去了信仰,就变得软弱。我们以达鲁巴巴运输为生计,日常要前往各地。各地都有可能被卷入骚乱中,希望大家坚定不移,彼此互相救助。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负责人,请好好教育,引导年轻人。”
集会就此结束。在达鲁巴巴运输商工作的水人——镇上大半的成年人——分别集中到自己的头儿处。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
“米娜,你还好吗?”亘问道,“没有吓一跳?”
米娜微笑道:“我没事。虽然有点吃惊,不过——又不是已经选中了我嘛,咳,也就是在无数人当中选一个而已吧?”
为了不阻挡散会的水人们,米娜轻轻拉起亘的手,转而做到一旁堆叠起来的木筒上面。
“马戏团他们会在什么地方接到这个通告呢?没吓着孩子们就好。有卜卜荷团长在,本来是用不着担心的。”
亘垂下头。
“你自己没事吧?脸色发情哩。”米娜拉着他的手,窥看他的脸。
“你在担心我们呀,谢谢啦。”米娜笑笑,“虽然我们猫族不像这里的水人有强烈的女神信仰,但也确实带着美好的愿望。从今晚起我每天晚上都会遥望北方凶星祈祷。我祈求女神,需召唤人柱的话,请带着慈悲召唤,请不要让我们太伤心。”
“这就行了?”亘尖锐地追问道,“派遣人柱这种事,你不觉得女神很残酷吗?你不想改变她这种做法吗?”
米娜瞪圆滴溜溜的眼珠:“哟,亘你是说……”
“这不是很应该的吗?即便是千年一回,为保护世界而奉献牺牲品,这做法有问题。”
“可……可是,这世界原本就是女神创造的嘛。不是我们创造的,我们无能为力啊。“
“米娜,如果你自己被选为人柱,也能那么说吗?”
米娜松开握住亘的手,托着腮部。“那——我就不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嘛。肯定不愿意的呀!”
“会吗?也许被选中的瞬间,一下子从那种心情中解放出来吧。其他人可能也那样。女神会设法让人们不留下悲伤的。”
可是——米娜有点狼狈似的摇摇头,说道:“刚才联合政府的通告里面,不是写了吗?人柱也好、重建『大光边界』也好、『哈涅拉』也好,自古就有。只不过迄今没有写在历史表上。现实中水人们已从传说中知道了……”
“没错,过去是的,那样子就行了。可现在不一样。幻界的南大陆建立了联合政府,这个政府不得不向国民公开这件事情,他们判断已不能再掩饰,不就是事情已经变化的根据吗?当我听说再阿利基达和纳哈托开始有骚乱时,我几乎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大家全都像这里的水人那样不当一回事,才是怪事哩。”
米娜几乎要哭出来:“亘……你那么说……你知道将会怎么样呢?你在魔医院,差点儿就被老身教徒杀掉了吧?你忘记了?你刚才说的话,跟否定女神的老神教徒一样啊。”
不,那不一样,但亘刚开口就闭紧了嘴。我要说的——不是信女神或否定女神——不是那样……
最终我怕了。亘在心里说道。即便以为人柱只从幻界的中间选出时也很害怕。一想到会选到你或基·基玛,我就怕得不得了。不过,此刻更加恐惧。因为我是『旅客』,被选为人的几率正好50%。美鹤或是我,当中一个。这当然害怕啊。
可我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抢在美鹤前头抵达命运之塔,赶紧兑现自己的愿望,尽早重返现世?能把这里忘掉?这样子就能幸福了?
或者,面见女神陈情?可以不必改变我的命运,不过,请务必改变人柱的惯例。这样的话,我就能放心返回现世。
不过,回去了又怎么样?就自己和受到伤害、失去生活希望的妈妈,孤零零两个人。爸爸抛弃了我们,再也不理睬我们了吧。
不合理、不公平、太过分了。挑那条路都是死胡同吧。可光是心里头懊恼,就会让美鹤抢先到达命运之塔,甩下自己自动沦为人柱。
“哎,那位『旅客』!”有人大声喊,亘抬起头,箱子堆底下站着那位转达者,仰望着亘。进处看,他眼睛周围和赤裸的双肩、用纤细的线条文了精心设计的花样。他一微笑,眼睛周围的线便柔和起来。
“长老说,想跟你说话。方便吗?”
后一句是向米娜说的。“可以。”她小声答道。
“那么,这边请。”
转达者招呼亘过去。
“还有,猫族小姑娘,运送联合政府通告的巨鸟族正在镇门口旁的小屋休息。不用多久就要起飞了吧。如果你有托信件,现在就跟他说好吗?”
长老做在集会时的同一位置。不过,比刚才稍微随意,他背靠墙壁,支起一条腿。
“坐这里吧。”转达者示意一个编织的圆垫子。跟坐上去,面对长老,相距不足一米。
“实际上,我们长老年事已高。耳朵几乎听不见。”转达者侍立长老身旁,说道。
“不过,他以心为耳,听得见任何事。方才听了你的许多心声,痛心不已。所以请您过来。”
“我的心声?”
亘追问的话音未落,长老瞬间移前,用两只手悟住亘的头。亘大吃一惊正要退后,“不要动!”转达者一声断喝,“暂时就那样子。“
亘缩着身子,心里头很不痛块。这种情形持续了约十秒左右吧。长老松开手,返回原先的作为,悠然坐下。然后,他对转达者耳语几句、
转达者轻轻点着头,望着亘:“你着魔了。”
“着魔?是说妖怪吗?”
“对。它不一定是面目可憎的。可能时而会用甜美的声音对你耳语。但是,你身上有魔气。这是长老说的。”
昨晚在沙滩上的事情——在现世起便对自己说话的那个甜甜的声音。亘突然想起这件事。
长老点点头,有对转达者说了几句。
“看来你还记得。”
亘双手扶额:“可是,那……”
“不能害怕。”转达者说,“恶魔吞持他的恐惧。你抬头,看着长老的眼睛。”
被催促了几次,亘才做到。
长老的肌肤已失去了弹性,皮包骨的身体若没有东西支撑,独自难以站立。但是,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比健壮小伙子还旺盛,他的眼睛是海一样的蓝色。
长老的眸子定定地落在亘身上,嘀咕几句。转达者转述道:“『旅客』啊,我们长老明白。『哈涅拉』对于你们两位『旅客』,才是真正的考验。”
亘大惊:“你知道了?就是说,我可能成为人柱的事。”
“都知道。自古每逢『大光边界』,女神就要这样做的。”
亘不觉凑前追问:“既然这样,为什么置之不理?人柱这种事,岂不太残酷吗!”
长老不为所动:“幻界有幻界的由来。你受女神召唤来到这里。你不可能介入这个世界的过程。”
“可是,该是你们啊!”
“以你之力,解不开你此刻心中的疑问。”
亘的疑问。这条死胡同。
“你此刻觉得郁闷的一切。自己可能被选为人柱的恐惧。另一个『旅客』、你的朋友可能被撇下而成为人柱的恐惧。面见女神,恳求废纸人柱的做法,作为这个心愿的代价,不得不放弃改变自己命运的恐惧。这些都是你心中产生的恐惧,是你无法消除的恐惧。”
的确被言中。亘重新坐下,浑身瘫软。自己什么都没说,却被看透了。
“『旅客』啊,你虽受女神召唤,却不信赖女神。也就是说,你丢失了旅行的目的。你可不能走向恶魔,它想让你迷路,把你带向黑暗。”长老像念咒似的嘟哝着,转达者流利地转述他的话。
“你的郁闷纯粹是沙漠的海市蜃楼。你的恐惧是并不存在的事物,你想逃离并不存在的实物,那只是浪费时间。去见女神吧。世界存在于女神心中。”
“可是我——美鹤比我早……”
“并非只有跑得快的『旅客』找到命运之塔。”这句话冲击着亘。
命运之塔只会在走了正确的道路的『旅客』面前出现。年幼的『旅客』啊,抛弃迷茫,奔向命运之塔吧。那里才有真实。你向女神提问,才会有答案。“长老带着一丝微笑。
“到了女神跟前该问什么,等你抵达命运之塔自然,明白的。”前往沙沙雅吧,长老说道。
“现在正是借助大学者们智慧的时候。他们研究幻界的历史,试图弄清幻界的过程。女神所在的命运之塔遥远无边。但是正确的道路直通那里。必须找正确的道路。掌握古代知识的读星大学者们,可能知道照耀这条道路的宝玉所在。”
长老话说至此,倚避闭目。转达者悄然起身,在房间一角的搁板处拿来膝毯,轻轻盖在长老身上。
“长老累了。”转达者说,“请千万别忘记刚才的话。『旅客』先生,我也求你了。”
亘犹豫着点点头:“我决定按你们说的,前往沙沙雅。据说那里有国营天文台?”
“是的。那里是读星人大聚集的地方。天文台所在地是鲁鲁得镇。请搭达鲁巴巴车吧。五天左右就到了。”
亘情不自禁地抓住转达者的说:“可、可我,甚至连是否真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不知道了。改变命运是怎么回事,连这一点也含糊不清……”
“不仅仅是你。来到幻界的『旅客』,全都曾抱有同样的烦恼。有人能从中脱身,也有人脱身不得走上邪路。”
“走上邪路会怎么样?”
转达者摇摇头:“那与我们幻界人无关。是女神决定的。”
亘不禁说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大家能够如此纯粹地、不带任何怀疑相信女神?即便在幻界里,正因为不如大家那么信心坚定的人在增加,所以在阿利基达和纳哈托才发生骚动了吧?”
得知人柱和『哈涅拉』的情况而闹起事情来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亘的这种心情吧。推翻女神——说不定连这个口号都会赞成——可能这才是正确的……
长老嘶哑的声音穿过来。转达者走到长老身旁,听了一下,立即返回亘身边。
“出发吧,『旅客』。”
转达者用他结实的手掌亲切地推一推亘。
“如果你走对了路,我们就不会再见了。我转告转告长老最后的话。他刚才说……”
不信神者,打不倒神。
九 鲁鲁德的国营天文台
通过沙沙雅前往鲁鲁得镇的旅途,竟然是意想不到的压抑。
原因之一,是亘和米娜之间,留有在萨卡瓦长老小屋前争论的后遗症。每当米娜投来不安的眼神时,亘便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于是米娜便像做了坏事似的慌忙低下头。亘用余光窥到这情形,便也垂下头。处于其间的基·基玛推测二人可能发生过争吵,但又无从劝解,也不做声。他不时故意兴致勃勃地挑起话头,但谈论持续不下去。
而亘闷在心里、苦思冥想的事情也不少。他当然不会忘记『抛弃迷茫。而见女神』的忠告,但如果是说一声『好啊』就能甩掉的迷茫,也就不至于这样子烦恼了。
美鹤在干什么呢?亘总想着。他此刻在哪里呢?他不感到困惑吗?他施展在幻界习得的大魔法,一心盯着命运之塔,其他事情置之度外吗?
——美鹤一定不像我这么软弱。想来一直都是这样。
在利利斯郊外的托利安卡魔医院再见时的美鹤,真是帅极了。因为他,亘才能得以死里逃生。他念动大风魔法,刮起龙卷风,击破笼罩托利安卡魔医院的结界荡平了修罗树林。
当时,也只能那么做了。那是最恰当的做法。但是,基·基玛不是说了吗,龙卷风平息之后,到托利安卡魔医院去一看,有大批人负伤。这是肯定的呀。哪里聚集了许多老神教徒。上百人——不,可能更多。那些人,也受到龙卷风袭击。负伤还算运气好的吧,被龙卷风刮走丧命的人,多的是吧。
明白吗?所谓『自食其果』,就指这种时候。是他们先动手的,他们自以为是地逮捕我、关押我、要处死我。
不过——如果我站在美鹤的角度,我也会那么干么?毫不迟疑?大发神威?
——不知你要被刮到什么地方哩。
自己做得到交代这么一句,便念动咒语?
——说起来嘛——
成为亘前来幻界契机的那次事件。在大松先生的幽灵大夏,美鹤被石冈健儿一伙包围,处于危急之中。不过,当美鹤念动咒语,呼唤魔法之后,形势立即逆转。石冈他们三人被可怕的巴尔巴洛奈袭击,石冈被整个吞下去,痴掉了。
当时,美鹤打算怎么对待他们?呼唤巴尔巴洛奈出现后,那魔怪如何对待石冈一伙,他很清楚吗?是明知而召唤巴尔巴洛奈?
他当时的表情丝毫没有困惑。挨了打就要反击,只要这种意志,不管何时,美鹤都有不可动摇的意志。不论有什么困难阻挡前往命运之塔的道路,他决不畏惧吧。
与之相对,亘个性软弱。而在比赛和竞争上,固然是强者胜。萨卡瓦的长老说过,并非只有跑得快的能找到命运之塔。可是,美鹤不仅跑得快,意志力也更强。也许亘根本就没有赢的希望。
旅途的景色,也雪上加霜地使亘一行人更添忧愁。离开萨卡瓦,开头在海边草原露宿,情形还不错。一到大路,情形为之一变。同样赶路的人开始不断地涌现。有些人用简陋货车拉着家具什物,有些人背着大包袱。既有拖儿带女的,也有老人家,还有用达鲁巴巴车的货架拉病人的。
最初看不出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到露宿的第二天晚上时,已接近博鳌与沙沙雅的边境关卡,走在大路上的队伍多得挤在一起,人们彼此吃吃东西说说话,亘他们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是逃难的难民。直至『哈涅拉』结束为止,他们都得外出躲避。
“我们不可能违抗女神的意旨,但假如我或丈夫被选为人柱,孩子们就活不下去了。”一位带着六个年幼孩子的兽人族母亲带着辩解的神情,对亘说道。他们虽然带着露宿的帐篷,但不懂该怎么支起来,很无助的样子,基·基玛和亘便帮他们弄好。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呢?”
“我出生在边境山区的伐木人村子。虽然已经没有家人和父母,但小屋还在。我打算在北方凶星发光其间,在那边度过。”
令人仰视的大个子丈夫不喜欢妻子与陌生人说话,脸色阴沉。他随后便把妻子叫到身边,听得见他唠唠叨叨地训斥妻子。
“那种事也说出去,如果他们都跟来的话,怎么办?我们有地方躲,还算不错了。你不要到处宣扬。”
难民之中,的确有不少人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总之去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哟,您是高地卫士吧?当亘被问及去哪里,他答称『鲁鲁德』时,对方说:“是吗?那里有天文台啊。还有许多读星人,说不定能学到几招,不用被选为人柱哩。”
一些人最终就说:那我们也去鲁鲁德吧。
聊起来后,亘便挤出一副明朗的表情,试探着问道:“不过,人柱也仅仅是一个人而已呀。世界上那么多人,又不肯定选中你或你的家人。不用担心成那个样子吧?”
这一来,大家都纷纷回应道:“没错呀。”“是那么回事儿。”“对,我也那么看的。”也有略带笑容的。不过,之后大家依然阴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视线,照旧赶路。
“可是,有关万一的说法吧?能躲的话,还是想躲的嘛。”
“有钱人和官员就好啦。”
也有人目光黯淡,语带讥讽。
“平时开会给女神唱赞歌,做祈祷,又搞什么集会、鲜花。这些家伙就用不着当人柱啦。”
“可咱们穷,拼了命才能餬口。不可能给女神奉献供品。”
“所以,就认为自己被选为人柱的可能性很高?”
“对呀,我们能够奉献的,也只是这副躯体嘛。”
一边赶路一边观察路上不断增加的难民,亘逐渐看清了:在害怕『哈涅拉』而不得不背井离乡的这些人之中,占压倒性多数的是穷人。
路上更遭遇了比烦闷更甚的情况。从应当听见女神赞歌的教堂,透出了怒吼、惨叫和哭声。又听见男女老少的朗诵,念的是从未听过的类似咒语的东西。在关卡后的小村里,一个穿着黑色法衣的年轻人,正站在箱子上演说,他手握拳头挥向天空,背景是破坏后熊熊燃烧的教堂。聚集的村民围成半圆,用着了魔似的目光望着他。一袭黑衣、聚众目光于一身的年轻人两眼炯炯发亮,如同小水洼照着太阳。说不定这小伙子会成为第二个卡克达斯·维拉呢。卡克达斯·维拉在加萨拉荒郊的教堂召集信众干的事情,又要重演了吧。亘感到恐惧。
进入沙沙雅的第二天下午,他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右边靠海,前往沙沙雅的首都,左边前往山地,立着通往路鲁鲁德的标识。他们选择了左边的路,同行的难民少了,但取而代之的是读星人,他们或乘达鲁巴巴车,或单人骑乌达急驰而去。有人从鲁鲁德去首都方向,有人从首都赶往鲁鲁德。
读星人年龄、种族各异,但都穿辛·申西那种窄袖衫,所以一眼就能辨别出来。不过,衣服颜色有所不同,就像学生区分年纪,显示级别不同。路上所见衣着最为亮丽的读星人,是一名安卡族女性,年龄与亘的妈妈相仿。她华美的紫色简袖袖口和衣服下摆,都饰有金线。别致的圆筒形帽子上饰有星徽,与嵌在勇者之剑剑锷上的一样。
沿山道在杂木林中蜿蜒前行约有半天工夫,前方开阔起来。
“嘿,就是那儿。”基·基玛在驾驶座上指点着说道,“看那个透明的圆屋顶。那就是鲁鲁德国营天文台啦。”
时值黄昏。国营天文台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映着夕阳余晖,美得动人心魄。它是一座天象仪形状的建筑物。半透明圆顶上,有类似窗户的豁口。那些一定是给天体望远镜开的窗口吧。从窗口大小来看,那里面的望远镜一定比辛·申西小屋里的望远镜大十至二十倍。
一行不久便走出杂木林,国营天文台及环绕它的全镇的景色呈现在眼底。这个镇应时削去山的一角建设的吧,四周用土色砖墙围绕,大部分建筑物也由同样颜色的砖建成。各处建筑物均陈旧,或玻璃破烂,或缺口崩角。看来,为建造那美丽的天文台,一定使用了昂贵的材料,技术高超的工匠都参与了,钱也都花在上面。这与现世的大学颇为相似。
“读星人为便于研究和学习,都住在这里。所以,城镇外圈的建筑物都是供他们居住的公寓。”
许多穿窄袖衫的人在来回运动。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货车停在镇大门外,看门人和运输商正拼命卸货。货物是沉重的木箱。基·基玛说,那些都是书籍吧。
“读星人是夜里观测的吧?所以,他们都在日间轮流睡觉,他们的公寓也就建成地下部分比地上部分大的样子。”
实际上,围绕城镇的外壁,与紧贴墙内的读星人居住区建筑物高度相仿。也就独立房屋的一层左右。而令人吃惊的是,在矮墙和建筑物屋顶上,数名身配矛弓矢的武装高地卫士在踱步。他们带着火龙护腕,错不了。
“他们在干什么?”米娜疑惑不解,“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达鲁巴巴运输商的货车离开了,亘一行靠近看门人小屋。门用粗铁制造,很重,安装了坚固的门锁。看门人是耳朵支楞的兽人族。
“咦,你们是高地卫士哩,轮值吗?”
看门人穿戴着皮革护胸,腰挂短剑,煞有介事的样子。
“不,我们来拜访天文台的帕克桑博士。是读星人辛·申西介绍的。”
亘虽然对自己信口开河觉得对不起辛·申西,但此刻语气让看门人转达一定忙得不可开交的博士,不如干脆这么说。
“噢,是这样。那我给你们写通行证,请稍等。”
站在外墙上的高地卫士望着这边。亘除此看到这个种族的人,虽然外貌与安卡族一模一样,但皮肤是嫩叶般的鲜绿色,他们手持弓,背箭筒,胸部、肩部有皮革护甲,但手脚赤裸。他们光溜溜的脑袋没有一根头发,像加工过似的,很好看。他们个个身材高挑,五官端正,就像人体模型。一名卫士与亘目光相遇,它踱向门这边来。他笑一下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们从哪里来?”
从声音听出她是女性。
“加萨拉。”
“哟,从那么远来?”
“他们来见帕克桑博士。”看门人替他们解释,“给,这是通行证。”
亘接过明信片大小的制片。内侧画了建筑物的心路图。
“帕克桑博士的研究室,在屋顶天文台的下一层。”
“谢谢。”
“小男孩,你会跟帕克桑博士言谈甚欢的啦。”绿皮肤高地卫士说完,咯咯笑起来。
“噢,为什么?”
“见了就知道。”
“请问,为什么要如此严密警戒呢?”米娜问道。
“咳,这不是明摆着的嘛。”绿皮肤高地卫士用空着的手指指跟一行的身后,。大群人聚集着,在他们身后,可以看见成群结队的人正穿越杂木林赶来。
“自从颁布通告以后,一直是这个样子。”绿皮肤高地卫士说道,“大家太想知道哪里的那个人会入选人柱,怎样才能避免被选中。他们期待来这里向读星人求救。”
“已经警告他们不得在外墙一带徘徊,可你绕到后面看看。成了露营地啦。”看门人说道,“不过,乖乖待着也行,可当中也有人吵闹、毁坏东西,说要进天文台、要见读星的大博士。警戒可少不得呀。”
“这种暴躁的家伙与日俱增哩。”
绿皮肤高地卫士在围墙上抬眼四望,脸色阴沉。
“这里和联合政府建筑物同属第一类加强警戒区,直至『哈涅拉』结束为止。所以我们也被调遣过来……”
话未说完,她像斑羚一样轻灵地跑了起来。在围墙上飞一般跑走了。
“在、在那边!米娜指了指,“有人翻墙过来!”
一名衣衫褴褛的瘦削男子企图爬上砖墙。绿皮肤高地卫士跑到那男子进入的射程的地方便急停拉弓:
“那里的人!停止爬墙!马上离开!不停警告就放箭!”
在围墙上巡视的另一名高地卫士从另一边跑过来。他手持长矛。在二人的严厉警告之下,瘦削的男子沮丧地后退着,离开围墙。
“所言不虚呀。”基·基玛叹道,“像这个样子,警戒也是需要的啊。”
“我只想进入建筑物里面而已。”衣衫褴褛的男子仰望着高地卫士们申说着,“我没打算做坏事嘛。”
“未经允许不能进入天文台。”
“可哪里是允许我们进去的呢?”
“这里是政府设施。一般人不得进入。”
“这不公平呀。”男子撅着嘴申辩,“政府大人物可好呢,你们绝对不会被选为人柱,看好戏而已。可对我们而言,却是切身问题。我们想见见读星的学者,请教怎样才不会被选为人柱,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知不觉中,那男子身边聚集起一群人,“对呀对呀”地嚷起来。
“即便是读星大学者,也不能事前知道女神的决定。大家死了这条心回家去,老老实实待着吧。”高地卫士说道。
“这不是太冷酷无情了嘛。”
“哎,你们别磨蹭了,趁现在赶紧进来吧。”看门人一边推钥进锁,一边催促道,“不马上关上的话,聚集的人就要来纠缠啦。”
跟一行进了门,铁门嘎嘎响着关闭,听见这声音,人群又往大门口聚集。他们推开要制止他们的看门人,一个个手攀铁格子门,脸贴在格子上。
“让我们也进去吧。”
“就你们待遇特殊,太狡猾了!”
隔着铁格子门,人们的脸显得凄凉无助。在他们眼中,怎么看我们呢?跟无法忍受。
“赶紧去找那位叫帕克桑的博士吧。基·基玛催促道。他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因厌恶而兴味索然的表情。米娜沉默着。亘也一言不发,按照示意图迈步走起来。
建筑物的设置如同迷宫。各处都有小房间,按不同位置,有时得穿过房间往前走,才能来到回廊。总之即使你打算上梯,也不知道楼梯在何处。
人多得令人吃惊。大多数是读星人,但许多身穿类似工作服的年轻人也在勤快地忙碌着,他们看似尚未有资格穿窄袖衫的学生。原以为人们会挤满小房间里,热烈讨论着,却见他们是分头忙着:有人面对着一溜桌子忙于计算、有人手持大大的放大镜检视如同词典的书,有人从一个卷轴抄文章。在狭窄的通道上撞上一个双手捧书的读星人,道歉、捡书,然后又撞下一个。而且,读星人大概脑子被学问或研究撑坏了,即便向他们打听楼梯在哪儿、这里是几层,竟然都是答非所问。
“这建筑物不是一开头就建成这么高的。”基·基玛拭着汗嘟哝道,“应该是一再增建、加高起来的,所以,楼梯不在同一个地方。”
不过,每次找到楼梯往上走时,从采光窗户往下看,看得出离地面越来越远。不久,三人来到很高的地方,看得见看门人提过的、位于镇后面村子里的露营地了。
“看指示图,应该是这一层。”
登上约摸十层、十一层的样子时,亘送了一口气。这一层人少。走廊空荡荡,安静。
“我感觉就在这尽头处。”
目标的门突然打开,风风火火的走出来一名穿红色窄袖衫的女读星人。她也是双手捧一大摞书。
“帕克桑博士在吗?”亘大声问道。女读星人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公式似的,话也不回就冲下楼梯。
“哎,去看看好啦。”一行走到门口,敲门。
“白费劲!”回应的是一声大喊。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颇具气势。
三人面面相觑。
“就是可以进去的意思吧?”米娜说道。
慢慢地从门缝伸头进去,眼前只见堆成小山的书籍和卷轴。小山不止一座,一样望去就有五座。房间有两面是大窗户,窗外是蓝天。室内阳光充足,亮得显眼。
“帕克桑博士在吗?”
房间深处得两座书山之间,扬起一股灰尘。“白费劲!”还是那个声音在说话。
“那个……我们来见帕克桑博士。”
灰尘又冒起来。“那就过来!我不会在那种地方!”
哎呀,那声音就是帕克桑博士。亘他们先道一声抱歉,走进房间里。
“博士,您在哪里?”
“在这儿!”又是灰尘。与刚才的地方稍微不同。因为房间堆满书变得很狭窄。三人各站一处,迂回往里走。
但是,没有博士的身影。基·基玛疑惑地说:“不在?”
“博士,您在哪里呀?”
“说了就在这儿!”亘落脚处传出一个声音。好像有点儿火气。
“『这儿』是……”
有人扯系靴的绳子。亘往下一眼,随即一声惊呼。他本能地往后一蹦,撞在身后书山上。
“喂喂,危险!”
书山眼看着歪道下来。基·基玛发出喊声。他看来就在那座书山的另一侧。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