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翻][冲方丁]天地明察(第一章第一部分 12.10)
翻译+日语学习中;而且平时时间不是很多,故预计更新比较慢。
因为有人说想看,所以就试着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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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冲方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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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明察
目录
第一章 一瞥即解
第二章 算法胜负
第三章 北极出地
第四章 授时历
第五章 改历请愿
第六章 天地明察
序 章
真是幸福。
自从降生于世,他始终想全力争取在这周而复始的比赛中获胜。
这件事情,对于时下的春海来说,是一份无上的幸福。
不知不觉,他已经四十有五了。这场比赛究竟是何时开始的呢?
等待终结的那天过于长久,以至他显得有些急躁,实则在心中一直希冀着能够早日抵达。这的确是遥远的路途,但这样的事情也不要再重复下去了。由于这个缘故,自从比赛伊始,他始终感觉一切都在昨天才拉开帷幕。
“……春海大人……差..差不多了。关于日本改变历法的仪式,是时候决定了。”
泰福如是说。不安和紧张使他瑟瑟发抖。声音中流露出内心的怯惧。
由天皇委此重任的阴阳师统括着土御门的声誉,虽然必定会为他修建最豪华的殿堂...
“嗄...春海大人的历法,是日本的至宝。所...所以殿下一定明白的。”
泰福按捺不住心中冲动,对春海说出了这番话。
瞬间,春海拍了拍手,心想,要把即将发生的事情都告诉这个年轻人。虽然这样想...
“一定会的。”
春海莞尔一笑,仅仅如此,举重若轻地答道。
对年方二十九的泰福而言,这就足够了。说多了也只会徒增迷惘。果然泰福先前怯惧的神情逐渐消散,重归平静转向正前方。
并排而坐的春海和泰福,和同样等待天皇诏令的朝臣们不时地四目相对。
特别是联排而坐的贺贸家的人都是怒气腾腾,满脸嘲讽。有带着冰冷蔑视的,也有欢喜地端坐着的。
春海,在他们面前扫视着棋盘上的棋局,推演着局势的发展。
当然下棋定子时都想得清清楚楚,同时他也在思考着刚才的幸福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改历之仪式。
贞享元年三月三日,也就是今天。天皇终于把原先错误明显的现行历法废除,并颁布以新的历法为基础的新时代历法。
作为新历法的候选历法,共有三种。
大统历。
授时历。
大和历。
天皇究竟会在诏令中选定哪种历法呢?毫不夸张地说如今整个日本都在翘首期待天皇的决定。
江户将军纲吉和大老堀田正俊也一同等待着改历诏令。
官僚阶层急切地想要介入改历仪式。各藩的武家中也不乏春海的坚定拥护者。国内的算术家,神道家,佛家势力,儒教和阴阳师们汇聚一堂,密切关注着“三历胜负”的进展。
不过对这场胜负最为狂热的还是民众。他们对此的关心远超幕府的预期,气氛空前热烈。事实上历法的销售量一直在上升,甚至被改编成美人的图画销售,通俗小说家门也以历法为题材写好了新的作品。
春海,如今能够用犀利的眼神洞察他们的愿望。
历法是一份约定。幸好对于泰平而言这是份无声的誓言。
“明天我还活着。”
“明天世界还在。”
天地间的政客与政客、人与人之间,默默地彼此交织着这份约定,那就是历法。
此国的人们虽喜爱历法,但也许对自己需要的历法才感到最安心吧。战国时期,任何约定都被践踏蹂躏,那样的时代,已经太多了。正因为这样想,人们才会对历法爆发空前的关心热潮吧。春海是这样想的。
不久那个时刻终于到来。列座的群臣们被告知诏令即将到来,泰福不由得咽了下口水。大臣们渐渐窃窃私语起来,在闲谈慢慢平息时,春海忽然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钟声。
“铛、铛...”
轻盈地回荡于云霄之间的,是虚幻之音吧。
嗄嗄,是的。自从那时比赛就开始了嗄。这份幸福的记忆原来是从那里传来的嗄。
从听到那个声音算起,已经多久了?春海在心中计算着。
二十二年了。
丝毫不理会裁定之时到来之前紧张无比的朝臣,春海毫无顾虑的笑容渐渐浮现在脸上。
二十二年间,一直在追求着。
一直追求着、如今终于到来了。那段时间里,始终延绵不断地传来那个声音。
不久,在座的各位将得知天皇的决定,春海双眸紧闭,聆听着告知人生开始的虚幻之音。
“铛、铛...”
(序章完)
第一章 一瞥即解
一
这一天,春海在进城的途中走了条小路。
为了走小路,他非常用心。
在四点天还不亮时便起床,瑟瑟寒意使他不由得缩起了脖颈;他将两把刀系在腰间,早已习惯了带两把刀的辛劳。沉重的刀一边左摇右晃,他一边拿起灯笼离开了家。
江户城中大多数门府,在晨六刻(注1)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打开大门。钟则是以太阳的高度为基准敲击鸣响的。
当然,冬天里敲钟的间隔要比夏天时缩短很多。但同样从六刻到五刻,从卯到辰时刻之间;冬天和夏天之间会产生1.5倍的时间差。
江户是个门禁时间严格统一管制的都市。
即使是那个春日局也没办法在门禁时间内进入都市。严格遵守时间是常识,决不允许误点。本来城中官员的第一要务就是防范敌人来袭,当然这是套话。无论如何赞颂太平盛世,对于一惯有浓厚战时惯例的城池而言,是不存在不守时或玩忽职守之事的。
正因为如此,他很急地赶路。
沉重的刀左摇右晃;几乎和开门是在同一时间、他经过练马场,接着穿过打铁匠桥边的城门。要到达城的另一边,必须快速横穿大街小巷。
在畳屋之间穿行、渡过京桥来到银座,这里已经有早起的轿夫候着了。
轿夫们打着哈欠准备开始工作。
这位带着刀的年轻人,从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来看,有什么大事才让他如此紧张吧。
“您要去哪?”
“涩谷。”
着急的春海边说边调整着气息。迅速熄灭了灯笼,乘上了轿子。
嚓,刀从两侧突然滑了出来,立刻又被顶了回去。
“嗄,真是的。”
一面有些急躁,一面慢慢地把腰间的两把刀取了下来。
轿夫们稍显疑虑,仔细看来春海也没绑束发,这么说来也不是武士;但是却带着刀。不过也绝不是从哪个名门中出来的人;唯独打扮很讲究。突然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人,大致是“身份不详”的人物吧。
“请问到涩谷的哪里呢?”
一个轿夫对这位身份可疑的客人如此询问道。这一带只要天一黑就会出现拦路抢劫的强盗。
这么早来到那里究竟有何贵干呢?
“到宫益坂的金王八幡神社。”
春海拿着的两把刀,一把横着,一把斜着;怎么样才能让在轿子拿好这两把刀呢;他一边非常努力地尝试着整理,一边说:
“请快一些,五刻半务必要赶回来。”
这么一说轿夫们都放松了下来。什么嘛,耸了耸肩。
曾在京城中听到过春海的口音,也许这个青年是从京城来江户办点什么事吧。江户中少有类似的事,在这个时间里会出去游览景致。前文提到过在城内当官的人会受到门禁时间的束缚。如果要出远门,也只会选择赶大早出门了吧。理应如此,轿夫们是这么想的,再也想不出其它的解释了。
一般而言诸侯和他们的家臣是被禁止在江户游山玩水的。但是近来看门人貌似都在议论政治,聚集在日本料理店中,那些人才得以陆续去游览名胜,敷衍了事的态度渐渐破坏了先前的禁令。轿夫们对此一清二楚,也借此不时当下导游赚点小钱。
“宫益的八幡神社嗄,这个时候去可没什么意思。别说樱花了,叶子都枯完了。”
一个轿夫自认为自己是熟悉江户情况的导游,以半分亲切半分自负的口气出着主意;其它轿夫则边附和边点头。
“要说这附近,也有几个灵验的地方嗄。”
“不是樱花,是和匾额有关。”
边说着话,边整理好刀具钻入轿子的春海,放心地露出了微笑。
“匾额?”
略显吃惊的两名轿夫几乎同时回答道:
“恩,那里非常灵验。有上供香粉的、盐的还有供粗茶的。很急的话就没时间喽。”
“匾额...嗄”
轿夫们一面心里犯嘀咕,一面担着轿子。
春海所说的香粉,说的是附近京桥八丁堀中粉饰过的地藏菩萨。据说涂上香粉的地藏菩萨非常灵验。还有江户北边的寺庙中从头部起全身都沾满盐的地藏菩萨;据说那些盐涂在脚部可以去除鸡眼。在向岛的弘福寺里则要向“去除咳嗽的土地神(注2)”供奉粗茶,对治疗感冒很灵验。
话说回来,他好像是在仓促地游览江户,这回又是什么风把他吹到了宫益了呢?当地居民越发不理解来观光的游人了嗄,姑且认为是由于在这无聊中还有使人感到愉快的地方吧;虽然不知道具体指什么,但这么看来这人也太乱来了吧。轿夫们虽怎么也理解不了,但还是担着这名神秘的男子赶路。
轿夫说着说着,金王八幡前的樱花树映入眼帘。
由源赖朝亲手栽种的贵重树木,名曰“金王樱”。金王的名称来自武将,也许是为了纪念金王丸吧,在神社内还放置有金王丸的木制雕像。
但是十月的樱花树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木雕像也只有在特定时期才有人来参拜。
轿夫们都认为这是个“没一点儿意思”的地方。
春海并不认为与此所神社无缘,事实上,那些是出自与清和源氏颇有因缘的田山一族。而且这里还有其它看点。第三代将军中家光在此处祈愿被选入春日局;成功之后,为了感谢祈愿灵验修建了神殿和大门。
但是呢,也正因为此神社和将军有缘,卖场和杂耍在这里是严令禁止的。在轿夫们看来实在太无趣了。
那是什么?春海的目光完全无法离开那些器物。刚刚到达他就迫不及待地夹着刀向神社院内的阶梯赶去。在正中央赶着路,忽然想到这是神通行的道路吧。
“哦,不行不行..”
腋下刚好放松时,手里拿着的两把刀突然撞到了神社的华表。
“铛”一声清脆的音色,然而让轿夫们大吃一惊。
“真是不怕遭报应啊。竟敢向神灵们挑衅。”
担心受到报应的牵连,轿夫们都合起手跪拜着。
春海也慌慌张张地向着柱子为刚才的失礼快速地磕了三次头,然后又迅速地赶路。
在院内正中间突然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发现神社的一个角落有处供奉台。
他立刻就向那边飞奔过去。
“噢、噢...”
像孩子般炯炯有神地看着它。
狭小的地方挂着匾额,约有从春海的膝盖到头顶这么大。
眼前的事物,完全吸引了他的目光。
圆形,三角形,菱形,大量多边形。在这些图形中间,还画着几个内切圆及切线。
边的长度,圆的面积,升的体积。方阵中嵌着圆阵,有着复杂的加减乘除和开平方等运算。
疑难的问题,就和这些方程式的解吧,与上供之人的姓名、祈愿的内容一起密密麻麻地记录在这些匾额上。
有不是以个人名义,而是以私塾之名上供的情况。
也有仅仅只是问题,却没有记录答案和公式的情况。
也有研究数学理论,详细记录下来始末过程的情况。
春海在所居住的官府中听说过有这一类神社,也一直希望能够来一睹真容...
“这些数字真是...”
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感动的碎语,像积攒着的叹息般呼了出来。
此刻的春海所凝视的,并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匾额,而是众多匾额聚在一起的盛景,这真是如同盛开绽放的樱花般美丽,在阳光下熠熠夺目。
完全没有注意到夹着的两把刀被压在了一堆匾额下面。
他伸出手仔细端详起一面匾额,一面又一面。接着慢慢地停下碰触,又如欣赏清澈的水一般看着它们。
无论是哪面匾额,无不记录着书写者发自内心而又充满敬畏的赞美。春海仿佛遇到了制作匾额的作者;“铛,铛”再次传来嘹亮的钟声,令人心旷神怡。
“江户,真棒嗄”
春海感到了震撼和感动的喜悦,渐渐笑出声来。
立志投身于研究,向神灵祈求技艺长进。有时则是为了感谢神保佑自己的成长。人们怀着不同的目的,将大量记下算式的匾额献给了神灵。
这就是所说的“算额上供(注3)”吧。
这种形式兴起的原因尚不知晓。
当时,算术或许是作为一门学问和职业,也可能只是一项纯粹的兴趣和娱乐。
无论男女老少,不论社会地位都有学习算术的机会。算盘已经在全国趋于普及,被称为算术家的人们在全国各地开设私塾,他们的学徒再把算术向世人推广。
同时代也出版了许多关于算术的书籍。其中一些长时间再版重印,深得大众喜爱。
不知何时开始,上供到神社的匾额上,出现了有关算术内容的身影。
人们将愿望寄托在匾额上,向神佛上供的习惯自古以来便已形成。估计解答出难题时的快乐,学会算术的愉悦之处,人们寻觅到了神的护佑。于是便开始满怀感激之情将这些上供给神。
正因为如此,寺庙和神社常常是官府发表言论的场所;考虑到大部分人皆可进出的公共场所的话,想必这也是应该的吧。如果有人钻研有所得却苦于无钱出版,采用刻在匾额上的形式“发表成果”未尝不是一种省钱的方式。
不过,亦有为了夸耀自己或者私塾的名声,而大笔捐钱的。他们供奉的一般都是耐蚀性强、可以常年保存的匾额。也有的匾额外表镀金、看起来美观大方,中间雕刻着算术公式。此类物品上方有野鸭的雕塑装饰,旁边放置着供奉品,被安置在神社安置在固定的地方;普通的匾额对它们心怀敬畏。
人们所谈论的“算额”,与其说是匾额,倒不如说是这些特别刻上的内容。
不过如今的春海,被面前密集的匾额堆所深深地震撼了。
无论哪块匾额,神社都没有义务将其保管。较早的匾额定期会被清理,净火燃烧,化为尘土。无论怎样,这些就是上供后匾额的命运。
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些年才有人上供所得的成就,祈祷夙愿能够实现。接着在第二年,会为了调整心情而上供匾额;从算术家到一般老百姓,再加上受到神道的影响,将为此而上供的匾额堆称作“息吹”。
春海暂时沉浸在舒畅的心境中,举目眺望;突然又回过神来。
“真不可思议嗄”
于是急忙拿出笔纸,把想到的匾额内容记录了下来。
当然短时间内全部记下是不可能的,甚至想也没有想过吧。即便是见到懂得算术算法的人书写的匾额,多半也是读不懂。若先不谈看了一眼题目就知道答案的方法,那些显而易见的应用题,看过一遍就可以解决吧。
此时,有一群奇妙的匾额在春海头上高高地排成一行。
硕大伟岸的匾额上,首先记录的是问题和出题者的名字,还有所属的私塾名称。
接着,在旁边有用不同笔迹写下的问题答案以及答题者的姓名。
并且,答案如果是正确的,便会标注“明察”二字。
春海在成排的匾额前稍稍陷入了沉思。在它们上只有问题和出题者的名字,回答的栏位却是空白。
“原来如此,是遗留问题么?”
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春海不禁笑了起来。
所谓遗留的问题,是算术书在出版之时,因为答案不确定而不敢写上去;于是把问题单独列在附页上说明。
看到这些问题的读者,可以尝试将之独立解答,检验自己算术的能力。
许多年来,其中的很多难题即使是公开后也鲜有解答。很多情况下,其它作者出解答书目时,把其它的遗留问题再刊载罢了。
解决遗留问题的人在出版新书时又会加入新的问题...如此一代代地传下去;一方面让喜欢算术的读者尽享其乐,一方面对数理的讨论和发展也作出了巨大贡献。
同样的道理,匾额上所出的问题也会有人来写答案;况且这也是件趣事。有朝一日出题人看到后,会写下答案是否正确。如果正确就标记“明察”二字以示鼓励,同时对自己当时没有想到的解答表示遗憾。
在众多回答中自然有的回答是错的;因此会在旁标记“真可惜”、“有错误”等等;同时为了表达对对方努力的认可,也会在错误的地方写上正解。
如此一来,出题者和解答者也会互相认识对方。
估计大部分人都彼此未曾谋面吧。不过神社依旧允许人们上供笔记,而且即便答案是错的也无妨;于是为了对神佛表示感谢而上供的贡品逐渐发展成为一种娱乐的方式。
同时,这是非常认真的娱乐吧。不管怎么说也是献给神明的贡品,出题者必须在神社内付费才能上供匾额。不过有的匾额小部分已经开裂,已经没有能写字的地方了。解答者如果有自信知道正确答案却没写上去的话,对于神明和出题者,或者是对于匾额之间的规则而言,都是很失礼的吧。
说到此类情况出现的大前提,就要提到公开的算术比赛。
在神面前一决胜负,倒是激起了算术家们的热情;这种“比赛匾额”在上供处从右到左,一个挨一个地排成一排。估计神社里的最高神官也喜欢这样的比赛吧。还特意为这一排空出一片地方作为其专用位置。
就仿佛正式的剑术比赛一般,不断有人来较量。
“江户,真有趣嗄”
心里嘀咕着这些碎语;看着面前悬挂的匾额很有气势地写着“比赛匾额”。
纸张是一叠叠事先放入怀中的。不是写字用的纸,而是为刀具准备的白纸。这是春海自己定下的规则,只是随身带些纸罢了,的确是有些浪费,而且紧急时刻就麻烦了;虽然这样考虑过,但他心中没有浮现过不安。
他忘记了严寒,一心做着记录。每记完一段才舍得松一口气;此外又把匾额一个个地看了一遍。因为记录得过于专注,很多内容都是不求甚解地记了下来,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条目大概就是这条吧:
“现在直角三角形中一边九寸,另一边十二寸,如图所示,内部有两个相等的圆,求圆的直径”
这个问题附有图,而且名称和上供的日期用老成的字体记录着“磯村吉德门下 村濑義益 宽文元年十月吉日”。
此题还没人写答案。
比起问题,名称就先来一个下马威。况且出题者的名字还没有写在上面。
“是那位磯村吉德么……!”
他在江户开办私塾,是颇有名声的算术家之一。
据传言他曾在肥前锅岛家里求过学;如今二本松藩为了学习同样的数理技巧,把他邀请过来做顾问。
他也出版过算术书,就在两年前出了一本叫做《算法関疑抄本》,春海对此爱不释手;或者说是痴迷于其中。如饥似渴而又满怀崇敬地拜读此书,正如此刻如痴如醉地边抄边学。
本来门生出书是不需要经过磯村同意的,然而事实上书中有许多错误;为了纠正弟子书中疏忽大意的错误,磯村才决定出书。因此在算术界中广受学习者的尊重。
不过珠算术,即教授高效使用算盘的方法,此外还综合了古代与当今的算术成果;供大家对比探讨的同时,磯村流算术书刊也被世人所熟知。
对于得此硕果的磯村与诸弟子,例如村濑;总感到一种难以表达的羡慕,春海一动不动,反复地读着问题。
“现在,直角三角形高九寸,底边十二寸,如图所示,内接两个等大的圆,求圆的直径”
直角三角形最短边叫做“勾”,其次的叫做“股”,最长的斜边叫做“弦”;而且直角三角形是算术中最常用的图形之一。
取此图形的理由,因为大多可以用“勾股定理”求解。
「斜边长度的平方等于两直角边的平方和。」
此定理亦称为“三平方定理”,春海熟知此方法,感觉本题也该用这个方法计算。
虽说如此,接下来的计算步骤尚不明朗。笔纸和算盘都拿了出来。大致估计着打起了算盘。
首先根据勾股定理,“勾”长九寸,“股”长十二寸,“弦”就为十五寸。
之后,脑海里便浮现出添加在图上的辅助线,再用相似比求其长度。
结果大概十寸左右。
想都没想——
“不对”二字像蝴蝶飞舞般冒了出来,有点胡闹不好意思的感觉。
三角形内接两圆的直径,不可能比三角形的高还要长,否则圆就从三角形里冒出来了。
换个思路,设法用算盘来计算。虽然不是很拿手,但是至少有点解出来的可能。“嗯...”,算式终于列了出来,感觉可谓苦中带甜。计算到下一步看看...一边嘟囔着,一边渐渐陷入了狂热的状态。
不久头又歪了起来,算盘也停了下来。
这次是又拿出来一个小包裹,摊开在石面上。
包裹着的是多个红色和黑色的小棒。而包裹所用的布料,是用来记录数字位数和分量的。
算盘则又是另一回事了,只是为了计算方便的工具。
那些小棒统称为“算木”,上面标示有九个数字,用来排列各个位数。
这样一来,就可以完成复杂的计算。此外,黑木代表整数,红木代表负数,可以自由求得加减乘除平方根等结果。
那副算盘,则摊在了石面上。
春海按照平时的良好习惯,在冰凉的石头上正襟危坐。默默地把摆好算木。
那道原来认为可以迅速解答的问题,春海在摆放算木的同时,脑海也渐渐沉浸在解题的思路之中。
“的确是不好算的问题嗄”
差不多该回城里去的想法早已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忽然在视线的一角感觉有东西一闪而过,不过因为注意力都集中在算术上所以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心只想解出题目,不由得心生对磯村弟子的赞美;同时自己也燃起了斗志;于是忘我地下功夫计算题目,仔细推敲算法的时候忽然传来————
“非常抱歉”
头上传来了银铃般的声音,思路被完全打断了。想好的算法慢慢流逝;好在一瞬间,春海在脑子里把方法又记了下来。这也是他自幼掌握的一项特技吧。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位拿着扫帚的美丽姑娘。
她大概十六七岁吧,此刻可爱的眉间却挤着烦恼的皱纹。
“找我有事么?”
正座的春海非常认真地询问道。
“希望您不要呆在这里,请原谅”
小姑娘坚定地说道。
“这边也是必须要清扫的地方”
说着,姑娘清扫着春海面前的石面。
为什么会没听到声音呢?旁边的算盘已经被成堆的枯叶挤到了一边。
如此说来,春海周围确实再无它物;除了自己坐着的地方,其余的都被清扫过了。
貌似刚才视线的一角感觉到有东西闪过,那大概就是姑娘的扫帚吧。
那时春海埋头于算数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扫帚的声音,这让他有点钦佩自己了。
“真不好意思嗄”
礼貌地道歉后,为了保持原样,他慢慢拉着摆满算木的布料稍稍向后退。
不顾身旁的姑娘惊愕的目光,他后退两步后又重新摆好了正座的姿势。
“这样可以了吧”
春海指着现在坐着的位置。
“很抱歉...”
姑娘边打扫着边说着。此时恰好到了下班的时间,从早上就开始工作的人们趁闲暇时间陆陆续续地来到寺庙里参拜神灵。邻近的老百姓跪在地上,瞪着被训斥的春海。
“这是在神明面前啊;不要坐在这种地方。”
“但是————”
正因为是在神面前,身心才能够全部地投入在算数之中。刚想这么说——
被姑娘迅速地挡了回去。
“您从早上开始就在这里打发时间,已经这个时候了,不准备回城么”
看来春海看上去像是附近诸侯的家臣,比起这个小姑娘的态度也毫不拘谨;这也许可以是春海有些武士威风的间接证据吧。
“我不是——”
刚想解开误会时——
“回城!?”
他大叫一声,同时忽然传来了报时的钟声。
是割草般、西久保(*)还是夜莺般的钟声?是什么都无所谓啦,春海不禁打起了寒颤。连钟声都响了,他赶忙把算木和算盘收拾起来。姑娘则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你的腿上满是枯叶哦”
可以的话让我扫吧,她仿佛是这样的态度。
“嗄嗄,真是抱歉”
其实如果她真的开始扫,春海要好好谢谢她。
他迅速地拍打双腿,刚准备冲出去时,突然停了下来;
“很好地上了一课”
说着向姑娘和匾额低头行礼。
“抱歉”
然后马不停蹄地向正门冲去。
有点受到惊吓的姑娘忿忿不平地说:
“在这里学习什么的,请到其它地方去吧”
春海迅速地穿过门廊,疾驰奔走着。
然而出门后春海感到一阵慌乱,应该等在这里的轿夫们不见了。
“————他们去哪了?到哪去了?”
正这么想着时,发现路边吸烟的轿夫;不能占在大路上嗄,尤其是有诸侯经过的时候;所以还是事先躲在路边比较好。不过这副样子让春海非常焦虑,他边慌忙乘上轿子边说:
“出发吧;急着回去”
“那些匾额很有趣吧”
一个轿夫慢悠悠地问道。
“非常好非常好。真的是很好啊。快,赶紧赶路吧。”
轿夫们在想有什么有趣的,不过不怎么感兴趣,耸耸肩担起了轿子。
“嗨哟嗨哟”轿夫们在陡坡上轻快地前进着;走到离开宫益有段距离的时候——
“————啊啊!?”
传出春海的震耳欲聋的惨叫声。
“停、快停下!!拜托了!赶快回去!!特别重要的东西忘在那了!!”
轿夫们也觉得,既然他这么说了,想必春海忘了什么东西要回到神社的吧。一般而言丢了什么东西会马上注意到,春海有些特别,与其说是丢了东西不如更像自然而然地看到了它们。轿夫们吭哧吭哧地调转轿子的方向,朝着宫益方向走去。
“到咯”
还没等轿子在地上放稳,春海像滚轮般飞奔出来。赶向人群散去的神社途中,尽量避免跑在路正中间。正这么赶路时,脸又撞到了神社的华表上。
“吖、痛、真疼”
于是他边头晕着边勉勉强强地向前跑。
“神还真是刁难人啊”
不过这一次轿夫们也双手合十也来参拜了。
好不容易到了供奉所,刚才的姑娘一副发怒的样子瞪着春海。
“这是您忘记的东西。”
她笔直地指着匾额下面的位置。那位姑娘摆出一贯的姿态,这着实让春海心中落下一块巨石。
“啊,是那个、就是那个。真是太好了”
放在那里的是两把刀,还是之前的样子;春海慌慌张张地收了起来。
江户是个繁荣与贫困共存的城市;丢了刀和丢了钱没有区别。因为刀一两天就可以卖掉,在剑柄和剑鞘上稍微做点手脚谁也认不出来;自然可以公开出售。一旦那样被改装过后基本就找不回来了。(丢刀的人)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差的情况就是被解雇了。
不过,现在情况还没这么简单。
“在匾额下面放这种东西,岂不是会斩杀掉大家的愿望么?”
在好不容易聚集的众多贡品正下方放着一把刀具,再怎么解释也说不清吧。
“不是的,真的非常抱歉。因为不知不觉对这些匾额感到有趣的时候...”
正在这时,低头道歉的春海随意向匾额的方向望去——
“————啊!?”
他突然大叫一声;这势头把姑娘吓个仰面朝天。
“怎...怎么了,突然大叫”
姑娘觉得这是威胁,故赶忙如此争辩着。
春海,眼睛瞪着那块匾额呆看着
“……是答案”
如此说着。
那道正是春海全力求解的题目,上面写着:
“回答:七分三十寸 関”
虽还不确定是正确答案,但字迹写的十分简练。
究竟是何方神圣到访此处,却与春海擦肩而过。
竟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解答出此难题并写下答案,潇洒地离去。想到这里春海感到背后一阵惊颤;甚至难以相信。满面惊愕地转过身向姑娘询问。
“这、见到写这写字的人了么?”
“嗯..”
“这个‘関’字是他的名字么?”
“嗯..”
他得到的都是暧昧的回答。从姑娘的面容上可以明显感到显露出的警戒;不过貌似春海一点儿也没察觉到,继续问着。
“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一位年轻的武士。”
姑娘停了下来,站在管理神社匾额的角度,拿出一副其它的事情一律无可奉告的态度。所以反过来质问道:
“为什么您要知道这些呢?”
“他是怎么解出来的?方法呢?莫非也是从勾股相乘开始算的么?”
“这怎么知道...”
不可能知道的吧,姑娘露出为难的表情。春海也立刻改变了问法:
“他是当场解出来的么?还是说感觉是事先准备好答案的呢?”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直觉告诉他,恐怕那位武士是站在这里,第一次看到匾额上的问题后立刻写出答案的吧;
这便是得出答案的过程。既然他解出了事先编出的题目,又造访这里的话,好歹要写下了解出题目的方法;最多,就是添上「解答」或者「这个问题」这些无关紧要的字眼。
话虽这么说,“答案是七分三十寸”也只是写明了答案。完全彰显不出来背后的辛劳和实力。
就连本身的名字也只是写了“関”字。一定是仅仅为了求得数理,要其他人再次问他的名字。
但是,姑娘的回答远远超出了春海的想象。
“刚才他随意看了一眼就写出了这个答案。”
“随意……?”
像反射般他又朝匾额看去。
“噢...”
春海屏气凝神,话也说不出来。随意...这怎么可能...随意...全部明白了..。
整整七次。
从春海没有当场解出的问题开始,在其它没有写过答案的匾额上,布满着同样的笔迹,不,不可能是同样的吧————都清楚地写着“関”的名字。
“铛、铛...”
风儿轻摇着成群的匾额,传出澄澈之音。
音声澄明,让人身心浸入其中无法自拔。惊艳之感穿越时空,周遭的时间茫然停滞,只留下自己的气息和匾额的声音,响彻世界。
或许对春海而言,此刻的时间停止流动了吧;这份超乎寻常的惊异,即使在春海后来的人生中也毫不褪色。如果说他的人生动力是某个发生过的瞬间,那么便一定就是此刻吧。
“一瞥即解————”
正在低声嘀咕时,他不仅感到全身一阵颤抖,而且从头顶到脚尖都在渐渐麻木。
“那...那位先生朝哪边走了?”
春海诚实地问道。指代的名词从“那人”变为“那位先生”,连他自己也没感觉到。
不过这一次姑娘摆出一副非常警惕的样子说:
“不知道。”
严肃地拒绝回答。
“这样嗄,也许他还在附近吧。”
完全是春海的自言自语。他比起刚才调整了姿态说:
“问了这么多真不好意思。谢谢”
他礼仪性地低下头,接着转过身背对着姑娘。
“额...那个,难道你要追那个人么?!他连匾额都没有写过;为什么要去追……”
此刻姑娘的话已如耳边风。从那之后,虽然有关于“関”字的事带着春海绕了相当一段路,但他只是拿起沉重的刀、一个劲儿地在追逐着。
第二章
占楼。
第三章
占楼。
第四章
占楼。
第五章
占楼。
第六章
占楼
注1:原文为:明け六つ
注2:原文为:咳除け爺婆
注3:「算額」是书写在匾额上的算题。
第一章第一部分更新。。
一个小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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