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孤岛与亚美利加 第一节
1869年的夏天,我亲爱的母亲在病痛中离开人世。葬礼过后,我依旧无法摆脱沉重的悲痛,以至于我在照料病人的时候总是力不从心。林顿医疗长立刻发现我的异常,并对此感到不满。她并不是不同情我的情况,相反她劝我休息一下。我本想谢绝她的好意,但感到现在的自己实在不能履行护理的职务,便同意她的提议,决定休假一个月。
我在伦敦待了三天,又去安格斯老家的农庄住了两个礼拜。我感觉不管我走到哪,都充满着母亲的影子。
随后我又回到了伦敦,想继续工作。然而,我惊奇地发现在我离开伦敦这段时收到了一封从新大陆的来信。
寄信人是我一位离开英国很久的姑妈,也就是我妈妈的姐姐——萨利姆•查尔斯姑妈。
在我的记忆里,我不曾见过查尔斯姑妈,但我任然对她有很深刻的映像。因为母亲生前常常对我提到查尔斯姑妈坚强勇敢和勤劳智慧的品格。她勤俭持家,在丈夫维伦•查尔斯去世后独掌霍普庄园,并且管理地井井有条,此外查尔斯先生生前积累的声誉以及查尔斯姑妈在交际场中令男人们众星拱月的能力,使受到打击庄园生意慢慢兴隆。她也成为普利茅斯的妇女代表,在地方政府有一定的发声权。综上而说,她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声誉和地位。
信中查尔斯姑妈得知自己的妹妹离世的消息,并得知她唯一的侄女,吉蒙里•迪斯瓦德,竟然落魄在伦敦慈善医院里干着仆役般下贱的活,打算立刻把我接到她的庄园去,准备把我培养成社交场上的交际花。对此,我不以为然,自从弗洛伦斯女士获得女王的荣誉胸针那刻起,我就坚信这份职业是具有神圣使命与意义的,正如胸针上镌刻的《圣经》中的名言:怜恤他人的人有福了!可是,对于查尔斯姑妈热情与好意,我一直犹豫不决。毕竟,我对那块神秘的大陆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小时侯在旧阁楼里翻出一本绘本。书名记不清了,但内容却让当时我年幼的心灵感到不适。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被流放到维吉尼亚的英国囚犯,在途中逃离队伍,却误闯进到印第安人的领地,被印第安人追杀,在丛林中逃窜,直至被逼到悬崖,掉进河里,才躲过一劫。他借着浮木飘到一个溶洞里,发现一具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金戒指的尸骨,他取走那枚戒指,发现他竟可以看到地底下埋藏的黄金。
借此,他一夜暴富,成为当地有名的富绅,他娶妻生子,收购了大片棉花地,并买了12个黑人奴隶为他干活。前所未有权利令他着魔,他贿赂议员、买通法官,企业家、农场主、银行家以及议员都是他的常客,与共济社成员也有过来往,在当地有着不可非议的地位。
然而,随着他保险箱中的黄金如磨坊中面粉一样积多,他那枚戒指的光泽也逐渐黯淡,一开始他并不以为意。可是,当他发现戒指慢慢的变化,自己开始因挥之不去的恶梦而失眠时,他变得神经紧张、恐慌。他时刻担心着有人认出他是个囚犯,担心着走在街上被路过的士兵缉拿,担心夜里会有强盗破门而入,担心着印第安人……渐渐地,他变得多疑、急躁、暴虐和喜怒无常,每当远远看见仆人的闲谈,走过去声音却戛然而止时,一个密谋杀主求荣画面在他脑内浮现,这让他对待仆役端来餐点总是小心翼翼,总是先喂给一只杜高犬,看它四肢依旧灵活,才肯动口。
在舞会上,看到妻子与年轻男子相谈甚欢,他便以为妻子出轨,与奸夫勾搭想要谋财害命。为此,他对妻子的一举一动时刻提防,并强硬地阻止她与任何人单独见面。一开始,妻子以为这只是男人们天生的无聊的的占有欲,虽然感到不满,但还是保持对丈夫的理解。然而,随着时间的延展,她发现他的眼神中对自己充满的是疑虑与厌恶,他的话语间也是充满粗鄙与提防,即便对待孩子也没有好脸色,如同见到妓女生的野种。
这些举动让他的妻儿苦恼不已,他的妻子与他大吵一架,并一气之下不顾孩子离开。然而妻子的离去,没有让他被疑虑与恐惧冲昏头脑冷静下来,他脾气越来越恶劣,最终连他的孩子们都忍耐不了,撬开他的保险箱卷钱而走。这让他勃然大怒,他辞去仆役遣散了黑奴,他对任何人都不在信任。
他将自己关在屋内,谢绝一切拜访和邀约。每到寂静深夜,他会将戒指戴上,拿起一把来福枪,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看看窗外和大门,听着厨房传来的规律的机器钟摆声,而调整着呼吸。当12点的钟声敲过13下后,他才略松下绷紧的神经,回到寝室,将枪放到伸手可触的桌面,缓缓睡去。这样的夜晚不知有多少。
某天夜里,正在他熟睡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他害怕极了,立刻拿起枪,小心翼翼挪到前厅。敲门声继续着,虽然微弱,但对他敏感的神经来说,那是守墓人用铁铲为他挖掘着坟墓。一段敲击过后,声音终止了,正当他忧郁着要不要打开门一瞧究竟,一个声音从窗户外传来,他回头一看一个人影正准备爬进来,他躲在一旁,准备看看是谁。当那个人影呼唤起「克莱姆」时,他意识到这是他的妻子。然而,他并不打算就此出现与妻子相认,反而怀疑她为什么在深夜偷偷回来。他盯着那个人影进了儿子的房间,然后无功而返,他想她是来找儿子的。可是,人影在屋内徘徊,没有打算立刻离开的意思。
「克莱姆不在房间里,仆从也不见一个,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天哪,我竟然嫁给一个罪犯,一个本可以上绞刑架的罪犯。克莱姆一定不敢相信这一切的,我得立刻找到他,趁早把他带走。那个该死的,他那些金子肯定不干净,他会害死我们的」
人影低声嘀咕着,没有发现一旁的黑暗中一个冰冷的面孔正死死盯着她,漆黑的枪口缓缓瞄准她的后脑。刹那间,一道闪电击打在屋外的石榴树上,暴雨一倾而泻,地板上流淌着黑色的血液。
他破门而出,不顾越下越大的雨水以及渐渐逼近的雷鸣。雷雨中,他一路狂奔,慌张地甩掉了杀死他妻子的枪,然而闪电依旧肆无忌惮的击打着地面。他回头一看,他的庄园已被大火吞噬,无数的棉花在火焰与暴雨的摧残下化作一地黑泥。他突然看到那枚戒指,已经变成黑红色,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味与腐臭,他试图拔下戒指,然而戒指好像就长在他的手上一样,这让他发疯,他不顾一切拔着戒指,冲撞进深林中。奇形怪状的树枝把他绊倒,他凝目一看,锋利的枝头、漆黑的枝干以及那扭曲的姿态,让他想到印第安人的长矛与利箭,想起逃当初跑时的场景,死亡正在临近。
他跑到悬崖边,闪电紧随其后,劈打在岩石上,阻挠着他继续前进。戒指则像受到了某种感知,散发更毒恶的气息,令人窒息。他的神经已经崩溃,他使出各种法子或用石头砸或用牙咬或歇斯底里的拔着,想要让这该死的戒指从他手中脱掉,让这该死的气味远离他的鼻子。他不停地咒骂着戒指,咒骂一切他能想到的人。当他听到暴雨中河水翻涌的声音,他突然想到沉进河水里,就闻不到这该死的气味。于是,他纵身一跃,向悬崖下跳去。
雷电大作,暴雨狂虐。当戒指接触河水的那一刹那,黑红色的戒指变成明亮的血红,诡异而险恶。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和毛发逐渐脱落,肌肉开始腐烂松弛,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他拼命的拍打河水想要游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已变成白骨,而那枚戒指依旧死死钉在他的指骨上,悬崖上的石块掉了下来,将他砸进水里,山洪暴涨,整个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将一切吞噬之物洗涤。
当暴雨与雷电过后,清晨,人们发现原来那个大庄园已不复存在。而某个不知名的溶洞里,一具戴着金戒指的尸骨横躺在地上,而那枚戒指散发着纯金色的光泽。
这本绘本与我所知的任何一本绘本都不同,它没有明确的教育性和童话性。它更像是一个谶言,谜题与谜底隐晦地藏于故事中。当年幼的我看完后,感到从未有过的孤寂与不适,像是一只整天在精致鸟笼欢快歌唱的金丝雀,突然发觉自己遨游天际的自由,被精心打造的穹窿抹杀后的空虚,一种被命运掌控的无奈感。
从那时起,我一直对陌生、未知、神秘和不确定的事物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我看来,只要能够熟知事物的本质并看清它的运行规律,我就有一定把握去掌控它,而不是被它裹挟、牵制,丧失本属于我的自由。因此,对于新大陆这片充满浓烈神秘色彩的土地,内心是强烈抗拒的。
也许我的想法很狭隘偏执,也许有人会认为我的控制欲过强,人生不可能完全按着自己脑内排演的剧本来,失去了不确定性的人生只会是没有灵魂的背稿。但在我看来,掌握自己的命运,让未来的轨迹由自己决定,不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吗?至少,在我所认识的人里,没有人可以完全摆脱被掌控的宿命。即便失去了一定的刺激和乐趣,但获得的是一份安安稳稳踏在陆地上的厚实感,这对我来说比一切都重要。
你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冒着家族的压力,不顾一切地爱上一个男人,为他生下孩子,并因此彻底与家族决裂,失去原本应有的继承权,然而当她天真的以为男人会如先前一样为她遮风挡雨,男人却变了心,认为她已经失去令他跨入上流社会的能力,只是一个被家族抛弃的沉重包袱,将她丢弃,如同物品一样。这样的命运,充满人们所谓的大起大落的戏剧性,丰满而未知,但又是多么可悲可笑。不错,我说的是我的母亲,劳娜•莱雅•迪斯瓦德,一个高贵家族的千金小姐,一个虔诚的安立甘宗信徒,一个慈爱柔弱却被命运捉弄的人。
对于悲惨的命运,同情改变不了什么。当那个虚伪的男人离开后,母亲已被「晨星」锁上了命运的铁链。
1858年7月,那是一个异常炎热和干燥的夏日,泰晤士河的水位下降,河床上的污泥暴露在空气中,河岸上堆满了各种垃圾和废物,发出阵阵腐臭。河水混合着人类排泄物、动物尸体、屠宰场废料和工业污水,呈现出一种深棕色或黑色,表面覆盖着白色或灰色的泡沫,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硫化氢气味。《泰晤士报》在1858年7月9日发表了一篇社论,称“我们可以衡量空气中的恶臭,但我们无法衡量它对神经系统和身体健康的影响。我们不知道这种恶臭是否会导致瘟疫或其他可怕的疾病。”
7月15日,母亲在泰晤士河河边的一家慈善医院生下了我。为了我的抚养费,她卖掉离家时偷偷带走的一些首饰,并在苦苦哀求下成为了慈善医院的护士,干着所谓的肮脏下贱的活。她一开始本想去报社做一名抄写工,然而报社的绅士们对一个与家族决裂的寡妇并不友好,更何况是在上议院有着一定威望和话语权的家族。
由于大恶臭的缘故,议会大厦、法院、银行等公共机构都被迫关闭或搬迁。许多富裕阶层也纷纷逃离城市,寻找清新的空气。甚至连维多利亚女王都因此取消了她在泰晤士河上的游船活动。母亲也不得不将我寄养在安格斯,她养母的家里,而她依旧待在伦敦工作,为每周16先令而消耗着自己的健康。我想,她身上的恶疾便是在那时染上的吧。
母亲的养母,贝西•萨利文太太,原是祖母身边的仆役,她是女仆长的女儿,从小便和祖母一起长大,犹如姐妹般亲密。母亲出生不到两年,祖母便因病离世了,她把母亲当做亲生般女儿照顾,母亲也把她当做生母一样爱戴。当母亲与那个男人交往时,贝西太太就屡次告诫她,那个男人是她见过最不可信的人。
「凡是游手好闲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富家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我可不想让你成为那些臭男人好吃懒做的资本。你要知道,花言巧语往往包裹着最恶毒的心。清醒一点,亲爱的,别被他牵走了理智」
「不,母亲。他并不像您所说那么不堪。至少…对,他是一名画家,虽然现在并不出名,但他一直在尝试。噢,你知道巴比松画派吗?最近,他从那得到了灵感,想要画一幅自然画。但,但与其它画派有不同,简洁,追求外光与色彩的表现…」
「好了,好了,亲爱的。我对画家、画派这些不感兴趣,或许那个男人能在艺术上有什么成就,但谁又能为未来作保呢?你不能把一生都赌在一个失意的画手上,你应该再好好想想。」
「可是,他说,他爱我…」
「唉,只有触碰到蔷薇花,才知道它美丽下的刺。只是触碰到蔷薇花后,我们会冷静下来,而爱情却如雨后的沼泽,当你一只脚踏入进去,理智便被掩没,即便突然清醒过来,你却早已经深陷其中。」
「母亲…」
「你去找他吧。不过,亲爱的,记住,不管你怎么样,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后来的悲剧如同早已铺好的铁轨,一直延伸到断峡的深处。
这些事都是贝西太太告诉我的,她希望我能牢记在心,不要走母亲的老路。她说她一直在等母亲回来,可是母亲直至去世也没回来过。也许,在那场暴风雨过后,母亲已无法直面过去的自己以及养母贝西,她需要一个新的地方、新的生活、新的意义来支持她继续活下来,即便这个新环境是如此的糟糕。
当我动身离开安格斯时,贝西太太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说道:
「你和她很像,美丽动人,是无数绅士们憧憬的对象。但你与她又有不同,你的眼神中似乎能看透未来,这很好。但,不管你怎么看待你的母亲,你要明白,是她选择了命运,而不是命运选择了她。」
火车于山脉间的旷野飞驰,车窗外的景色在眼前流过,我静静的听着远处传来的苏格兰风笛声,曲调悲凉悠远,粗犷有力且意味深长。他吹奏着苏格兰民族的英雄,在他无畏精神的激励下,苏格兰人浴血奋战,将自己敌人赶出自己的国土。即便他在临死前,身受着敌人残酷的刑罚,他依旧高呼自由无疑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带着脚镣,过奴隶的生活。我的心神飘忽于与现实与笛声之间,贝西太太临走前的那些话以及华莱士的传说,两个毫不相干的事物在我的脑内碰撞、交缠。是否,是华莱士选择了反抗的命运,才会在悲壮中死去。是否,是母亲选择了独自承担的命运,才会在疾病与劳累中离开。也许是,但对这个答案,我并不满意。或许是他们最终选择了自己的命运,但是这种选择是否参杂着无奈与无力,我不知道。
我想,在我想明白这些话之前,不会有什么出行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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