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 孤岛与冈瓦纳 第一节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No man is an island,entire of itself;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a part of the main)」

  这段诗句出自十六世纪英国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的二十三篇“紧急时刻的祷告”中的一篇——《没有人是一座孤岛》。

  我最初是在《丧钟为谁而鸣》(《For Whom the Bell Tolls》)读到这一句的。记得是读高中时,某次期中考试完的放学后,我一如既往地躲避着喧闹的人群,朝车站旁书店的方向走去。这家书店人气低迷,往往是熟客才会光顾,维系着店内的生意,这从老旧的装潢就可以看出。

  不过,这家店的店长确是一位寥若晨星般的人物,其惊人的阅读量让我以往自鸣得意的功绩黯然失色,与之深刻交谈后,其对文学和历史的独到评议更另我耳目一新,使我收获颇丰。

  然而,拥有此等不凡学识的店长却在经营方面一窍不通,而且更有一种让人不解的叛逆般的固执,在如今信息技术蔚然成风的时代,依旧保持着书信时代的经营模式,既没有网购服务,也不会利用网络推销商品,甚至收款方式仅收现金。真无法想象这家店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但是,人烟稀少的特点对我来说是宝贵的福利,吾可是「孤岛」啊。

  想起来这个外号,还是这位「拗相公」店长给我取的。不得不佩服他的观察能力,在我第一次进店时,仅仅在我挑书到买书的一小段时间内,就看出我是一个寡言少语、不喜社交的优等生。好吧,实话说看出来这几点并不难,但什么叫「有客人被吓走了,因为有个阴森森的孤岛高中生在教辅区释放冷空气」啊歪,还有明明是自己经营不善店面冷清,不要乱把责任推卸给我啊歪。

  虽然这个外号只有他一个人在用,但总是「孤岛,孤岛」的叫个不停,一次次戳人软肋,还是很受伤的。因此,我开始反击,以他在经商方面冥顽不顾、不知变通、死板执拗的性格给他取了「拗相公」的外号,这下算是扯平了。

  不过,「孤岛」确实很适合我呢。

  虽然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与社会是无法分割的,但是光从社交方面来讲,我的可是彻彻底底的“孤岛”。

  说到底,这与我的原生家庭脱不了关系。四岁时,父亲因病离开了人生,我一直由母亲拉扯长大,但母亲对我的爱使我不会感到家庭的不完美,相反使我体会家人间温馨和幸福。

  母亲是一个长发及腰的美人。在我心中,母亲温柔善良,一路走来更是对我呵护有佳。尤其当父亲去世,母亲娘家里人屡次三番地劝我母亲再婚时,她每次都以要把我抚养长大为由拒绝了。也许,她害怕再婚后我可能受到继父的冷漠;也许,她对父亲的爱依旧无法熄灭。

  犹记得六七岁的时候,乘母亲还在午睡,我独自跑到水坝上玩,不知不觉玩玩到黄昏,由于玩久了实在累了,就靠着水坝沿睡了过去。当母亲感到天色已晚,仍然不见我的踪影时,立马急得四处去找我。我睡得很死,但仍是在梦中听到母亲的哭泣,接着我迷迷糊糊感到被人背起,哪温暖的后背让我感到回到家样的安心,以至于梦又沉了下去。也许那是个满天繁星的夜晚,母亲背着熟睡的我走在回家的水泥路上。

  至今我都不明白,母亲当时为什么没有生气,给我一巴掌,或者叫醒我让我道歉并严禁我以后到处瞎跑。但她没有这样做,只是想让我安心睡一觉,也许这就是我的母亲吧——那个爱我的母亲。

  现在的我已经上了大学,走出了每天学到夜深人静连阿黄都已经睡着的日子,走出了不再让母亲因成绩波动而屡次被老师请到学校的日子,走出了迷茫等待着高考、成人将临而不知所措的日子,然而我好像永远也走不出母亲眼中熟睡在她背上令人操心的日子。

  的确,她现在更操心了。也许是单亲家庭的缘故,我一直很内向不太善与人来往,从小到大我一只是老师眼中的乖乖型学生,也是一些无事之徒挑弄的对象——说来可笑,直到高一的下学期那件事发生后,我才彻底醒悟,成绩不能代表一切。

  于是,内向的我慢慢养成了对集体的“抗拒”的心态,我不参加社团活动,运动会等自愿报名的集体活动也是一律不会触及,独来独往。这样我与他人接触并建立联系的契机逐渐被剥离。在班级里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角落,结果变得越来越寡言少语,导致社交能力直线下滑,形成恶性循环。到最后即便我想要交一两个可以聊天的朋友时,也会感到力不从心,可以畅所欲言的死党更是奢望——可以说,是我将自己孤立了。

  店长,可能是我屈指可数能交谈的人之一。

  对于这样的我,母亲一直都是担心的,然而在家时我从来都不表露对孤立不适,即便当她问我要不要带同学来家里玩,我也只是拿不存在的朋友因为要和父母出去玩之类的谎言来含糊过去。我觉得母亲一定知道我在撒谎,知道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但她却在我一番说辞后默不作声,像是认同了我的话。也许,她也知道我的内向的性格是很难交到朋友的,可能,她会随即想到缺少父亲的孩子会不会如同电视剧中那样产生自卑感,以致对生活感到消极,最终了结……不,这不是她可以想象的。

  到了大学,我依旧保持孤立。母亲也越发着急,深怕我进入社会后,连个立脚地方都没有,更别提交个女朋友,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我也为她操劳过度而感到苦恼和愧疚……不过我认为我有写作的能力,即便不出门,在电脑前打几千万字,也许,应该也是可以养活自己的。如果我努努力,成为人气作家,每篇稿子成百上千,再出几本畅销书,在县城里买套房养活母亲,可能也不成问题。母亲一直都想要一个漂亮院子,养些花花草草,等到那时,我可以把乡下老家的房子修缮一下,再改造出一个西洋式的花园给母亲……即便我无法融入人群,但我也可以和母亲安详地生活在一起——对我来说,这样的一生就足够了。

  可是,梦被戳破了,现实却是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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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雨停后,乌云渐渐散去。天空被捅破了洞,露出了缕缕阳光,湿漉的地面上水光粼粼。

  我坐在病塌旁边,看着母亲熟睡的面庞,心中苦味杂陈。

  医院打来电话前,我还在书店里,阅读着最近畅销的轻文学《孤岛与新大陆》系列。作者闻人历,虽然是一位轻文学新秀,但因为其精妙的剧情构思和于平淡中显露出喜感与伤痛的文字,以及如春泉流水般温馨的故事,深深打动了广大患有社交障碍症的读者,该系列被他们称为“第六部福音书”。

  我之所以会在色彩斑斓的书籍中选中它,可能是对“孤岛”这个词额外的敏感吧。然而,是这本书的封面,给我继续打开它的兴趣。封面绘着一位阴沉的黑发男子,座在海岛的悬崖边,望着落日下橘黄色海洋尽头的一条凹凸起伏的黑线,那是远方大陆的山脉,夕阳下山脉朦胧如雾,挥手即逝。虽然是日系二次元的画风,但你能看出画家的用心,对光线和阴影的把控、对画面结构的构思、对动感与静止的调和,无不体现这作者想要表达的情感——与世不融的孤寂。

  由于男子是背对着读者的,因此他此刻表情是无法得知的,这也给读者遐想的空间,不由得将自己代入进男子,思考着他的境遇、他的情感、他的思索。可以说我在看到封面的那一瞬间,时间已经定格在这幅画面上,它好似我不知何时遗落在某处的残缺的灵魂,偶然间被我找到,与我融为一体,将缺失的那一块补全,使我成为完整的人。

  我立刻翻开书,品读着每一段话,咀嚼着每一个文字,有种武侠小说中练功后脱胎换骨的感觉,或是被浸泡在溪水中污垢被除尽的感觉,一种死而复生的感觉。也许,我的描述有些夸张。但我觉得,人总有情不自禁突然泪流满目的时候。人是坚强的,因为人需要它;人也是软弱的,因为人需要它。当内心的壁垒因偶然的因素被一击而溃,澎湃的心潮如洪水猛兽,撕碎开压抑已久的心笼,将情感或化作泪水、或化作呜咽、或化作呐喊、或化作漫长的沉寂。

  小说的男主,从出生开始就生活荒芜人烟的孤岛上,富足的果实和猎物以及潺潺流动的溪流使他免受饥渴,宽敞而厚实的山洞则为他遮风挡雨。他平时会滑木筏去海边钓鱼,将钓到的五颜六色的鱼养在海边用石头围起来的鱼塘里,这是他唯一的爱好。他的生活无忧无虑,这让他很满足。

  从北方飞来的候鸟时常在这里歇脚,它们也常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北方的严冬,并期盼着尽快飞往南方,在寒冬到临之前找到温暖的家园。这时候,年纪小一点的候鸟们总会围绕在长辈身边,追问着冬天的样子。

  「那是个白色的世界,从天而降的雪花,将原本五彩斑斓的世界染上纯净的白色。」

  「那该是什么样子?很美吗?」

  「美丽而不可亲近。孩子,你们要知道在你们欣赏美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自己是一只候鸟。遗忘自己的天性是很可怕的事情:你们的叔叔就是因为忘记了自己的天性,非要留在北方过冬欣赏那严寒的美,最终被【冈瓦纳】收回了生命。」

  「可是我喜欢蛇的鳞片,有一次我在树梢上看见一只,它像土地一样发褐,像土地一样金黄,就像一条从大地的躯体中冒出来的燃烧的大肠。」

  一只小候鸟煽动着羽毛,激动地说着。

  「那是我们的天敌啊!」

  另一只小候鸟惊惧地说道,它难以置信地看着兴奋雀跃地谈论蛇的美的同伴。

  「对呀,对呀,蛇会吃掉你的。」

  又有一只小候鸟附和道。它停顿了一下,又艰难的开口。

  「我的妈妈就是睡觉时被蛇吃掉的。」

  「可,可是…」

  先前激动的小候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它也不想被吃掉,可它却又不甘心,只好求助地看着长辈。

  「唉,这便是命运。喜好并无对错,只是不同的个体对喜欢事物适应的不同,命运也将会不同。你喜欢蛇,这本没什么问题,然而你是只候鸟,这【冈瓦纳】的法则使你与蛇为敌。你若真喜欢蛇的美,希望你能远远的观赏,不要做出违背天性的动作,在距离的保护下你有着欣赏美的自由。」

  「嗯,我明白了。」

  小候鸟的困惑被解决,它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讨论着冬天的事情了。

  男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因为纬度很低,他从没见过雪花,一个白色的世界对他来说是无比的新奇,他继续听着老候鸟的描述,他听着、思索着,在脑内描绘出一幅幅奇妙的图画…

  正当我沉浸在文字中时,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池小子,你家里出事了」

  是店长,但我不为所动,注意力依旧在书上,以致忽略了店长对我称呼的改变。家里又能有什么事呢?

  「怎么了,拗相公?……我在看书」

  我漫不经心的问道,在沉迷于某事的时候,很讨厌被打断。

  店长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说下去。我用余光瞟见他蹙额思索的表情,略感意外,这不是某个没事给人取外号打趣,整天乐呵呵的卖书聊书,对书店不知什么时候会破产毫无危机感的大叔该有的表情。正当我分神卖力吐槽时,突然感觉到一丝不安,目光也渐渐从文字中抽离,向店长看去。

  「你母亲在家突然昏倒,医院打来电…」

  「什…什么!母亲怎么样了!?」

  我控制住情绪,一边问道,一边合上书将它塞回原位,然而接连几次都不顺利。店长将缝隙扒开一些,我这才将书挤进去。

  「还不清楚,医院说除了脑部有些小擦伤外身体并无大碍,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初步鉴定是情绪过激导致的血管抑制性晕厥」

  「可是这种病不是会自然苏醒至恢复正常吗?为什么母亲还会一直昏迷不醒呢?」

  「我也感到奇怪,但这只是初步鉴定,毕竟医院的化验单没有出来。」

  「嗯,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不用打车了,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那劳烦你了。」

  「没事,毕竟【孤岛】可不是白叫的嘛,对吗【孤岛君】?」

  「请不要在这种场合开玩笑,会被被揍的!」

  「哎,我这不是担心你情绪过激出什么意外嘛,看来没必要操心呢。」

  「情绪什么的,我刚刚已经消耗殆尽了,而且你的玩笑只会火上浇油。」

  「是,是吗。额,那我去把车开过来,你稍等片刻。」

  看着店长匆匆离开的背影,我不由吐槽一句:「真是个大小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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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夕阳染红的街道,在望见青空的山丘,在架向星空的桥面,野兽于钢铁的森林,狂奔。过发凌冽的风,过耳喧闹的语,过目斑斓的景,都无法阻挠野兽的步伐,这一切与它无关,这一切与他无关,内心如是说着。它的内心已被死亡的恐惧充满,拿着镰刀的猎手已将它锁定,它是待宰的羔羊,是砧板上挣扎的鱼,是猎手手里的玩物。它紊乱而滚烫的鼻息,在寒冷的冬季,凝结成飞逝的白雾,这是它的温度,它的存在——它在漫漫消散。

  从上车开始,我都一直别过脑袋,盯着车窗外,一言不发。并不是想看到什么,只是不想看到什么。

  这种冷到连时空都静止的沉默,好像让话痨的店长感到不适。没办法,只好由我这个【冷气机】打破沉默了。

  「呐,店长」

  「嗯,怎么了?孤…」

  店长对我的突然开口感到惊讶。

  「你随意叫吧,我没事的。」

  我无所谓的说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

  「还是算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你对死亡有什么看法?」

  车子颤抖了一下,嗯,没出交通事故。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你可别瞎想啊!」

  店长慌张的问道,嗯,没有精神错乱。

  「没有,只是想问问你的看法而已。」

  我平静地说道,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做是哲学交谈吧」

  「这样吗?哪好吧,聊聊也无妨,嗯对吧。」

  「嗯…」

  「对于死亡的看法吗,有人认为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是一种无法逃避的现实,所以应该珍惜生命,追求现实的圆满和美好;有人认为死亡是生命的延续,是一种转化和流转,所以应该放下执着,接受无常和轮回;有人认为死亡是生命的意义,是一种考验和挑战,所以应该勇敢面对,完成自己的使命和目标;有人认为死亡是生命的美丽,是一种真诚和纯粹,所以应该欣赏死亡之美,表达自己的情感和价值。嗯…也有人认为死亡是生命之外的,荒谬的和偶然的事情,它剥夺了生命的意义。不过,在我看来,死亡是既定又未知的过程与结果,它到来的时间、地点、方式、原因、结果、以及我们当时的感情都是未知,而我们仅仅知道它的到来是必定的,无法阻止的。死亡是未知,对于未知的事物,常使人感到恐惧,因为未知意味着不确定性和风险,人总喜欢掌握自己的命运,而未知却打破了这种掌控感。就像一如往常的告别,确是永久的诀别,令人…无奈。」

  「对命运未知的恐惧吗,也许只有死亡能够打破这种恐惧。」

  「喂,你这想法很危险」

  「是吗?死了一切就解脱了,不必为家庭邻里关系而烦恼、不必因社会规则的压制而疲惫、不必为世间罪恶苦难而痛苦。死亡摆脱了人生的无意义、孤独、虚无,结束了不可确定性、未知、不可避免性。西西弗斯执着地迷恋生机盎然的地上世界,千方百计地逃避死亡、抗拒死亡,其结果是比死亡还可怕无意义的永恒轮回。而且,即便没有基督教,人类依旧一直处于最坏的情况中,人依旧被那些不适当的东西所支配,被那些心理上弄巧成拙的人所支配,被那些狡猾的、充满仇恨心理所支配——那些谋害世界和诋毁人类的人。世界种种的不完善与人的生命意志相违背,人费其一生的追逐都将徒劳无功。所以,与其琢磨经营人生,不如…」

  「住嘴!!不要再说了!」

  店长歇斯底里的吼道,他的语气中充溢着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惊惧,像是一只被猎枪射伤右眼的棕熊突然听到深林处的枪声,记忆中的怒火与恐惧和伤疤处依旧火辣的痛感刺激着它的神经、它的野性。

  我淡然看向后视镜,与他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对视,赤红的血丝盘布在紫瞳的周围,绮丽而诡异。

  车窗外开始下起雨,天空换了颜色,乌黑的云层将光线压抑在低空。

  漫长的岑寂,呼吸渐渐从急促回归平息。

  「抱歉,我实在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了。」

  「……」

  店长看我没有反应,压抑在胸腔中的苦衷却越积越多,仿佛要窒息了。终于,他放弃了挣扎,开口道。

  「唉,我妻子五年前去世了…」

  「……」

  「车祸…就在她以往上下班的路上,那天她公司有个联欢会,清晨她还精心打扮一番,用了她很少用的香水。临走时飘过的香气,让我不由得打趣「稳重点,可不要撩拨后辈」,她也回复道「难道要撩拔你这个死鬼吗,那岂不浪费了?」」

  「……」

  「额…这种打趣在我们之间很平常,就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我们都是比较外向那种人,这种事,很平常。那天,对…那天一切都很平常…」

  「……」

  「我也曾想过如果我当时能阻止她的话,结果就会不一样了。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摆在面前死亡证明书等着我签字,一切的妄念被现实击碎。」

  「……」

  「那段时间,我也有过轻生的想法,在墓地前徘徊,看着那几个简短的文字,心如刀绞,像枯萎的麦穗一般在朝露中扭曲的景象里描绘着灰暗的世界,可是我没有那个决心。我丢了小说家的工作,逃离原来的房子,租了间公寓并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整天悲戚沉眠于各种文字,悲剧、死亡、孤独、虚无、轮回、生命意志等主题都是在那时看的。我想从文字中找回活下来的意义,可是我变得更加迷茫,昏昏沉沉,无所事事。」

  「……」

  「后来,说来也可笑,打破这种状态的不是什么家人和朋友的开导,而是饥饿,当时饿的不行,用最后一丝力气拍着管理员的房门,把准备入睡的她吓了一跳。」

  「女的?」

  「呃…对,她叫闻人现,是管理员的女儿,好像是X大的新生…和你一样,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

  「闻人?」

  「确实是比较稀少的姓氏,听她口音应该是浙江宁波人。多亏她,我才能活下来,虽然被比自己小的人开导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对我起了一定帮助。」

  「你一见钟情了?」

  「胡,胡说!我们差那么大。」

  要不要怎么大反应啊,难道说,说中了?

  「呵…没想到啊,店长」

  「随你怎么说了,我只是当时处于人生谷底,正好遇到路过的圣女,对!是圣女,这是被救赎的感激之情。这可不是一顿饭而已。」

  「没有面包,别提什么水仙花」

  「你说的对,但是没有水仙花,我说不定还会沉缅于悲痛。水仙花的美是可以激起生的希望的。」

  「或许吧」

  我无所谓的答道。

  「你这小鬼,刚才还教训我嘴贫,你这嘴更让人火大」

  「有吗?」

  我故作不知道。

  「你,心知肚明。算了,我脾气好。」

  「没看出来。」

  「孤岛,你人设丢了。」

  「跟你的话,没关系的」

  「唔」

  「继续说说你和她,额,的故事?」

  「没有,你别想让我开口了。」

  这样就生气了,小气。

  「好吧,难得我对这种话题感兴趣呢」

  「所以说你是孤岛」

  「是,是,一切都无所谓了」

  我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时间慢慢飞逝。音箱不断更换着歌曲,转到了我喜欢的歌。伴随着《Komm, süsser Tod》欢快的节奏与极度悲哀氛围,雨下大了。

  ————————————

  雨淅沥沥地落下来,极硬的砸在玻璃上,叮叮当当,密密匝匝。黑云铺匀了满天,远处一道闪,随之一声轰鸣。又一阵风,比之前厉害,枝叶横着飞,雨点斜着落,人逆着走。雨,漫散了光线,模糊了街景,杂乱了声音,流逝了时间。一切的一切,都在窗外。

  我搬了把椅子,临着窗边坐下。从天花板撒下静滞的白光,安安稳稳,透亮了这并不空旷的房间。窗台上摆着一盆芦荟,披针形的叶片像花朵般绽放开来。边缘葱黄色的小刺,与深绿的叶,并不相恰。也许是雨的缘故,窗台边的空气没有了房间里那种消毒水散发的气味,代替的是湿润柔和的气息,或许还有些泥土的芳香,让人安心。

  我从背包里随便翻出一本书,一本随时都可以看一看的书。我静静地读着,有时会往床上瞟一眼,然后默默地思索着文章中的句子,想了会,又继续读起来。

  下午,还有半个小时,检验报告就会出来。店长在医院门口抽烟,说有事就打电话,想必是要给我一个空间。我并不介意他待在房内,只不过对于他的好意,我也不打算拒绝。简单说,在与不在,我依旧是原来的我,改变不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无法言说自己现在的感受。悲伤的迷雾被不可名状之物打散,但水面的涟漪依旧,不是无感,而是情感被打乱的不知所措。这种状态从上车后便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或许还会继续下去。我认为我需要某种契机,一发击中根源的契机,才能使我从这种虚无缥缈的状况中脱离。可惜,等待这种渺茫的契机出现,就注定了要渡过一段无意义的时间。不过,我认为这段时间不会再久了,也许就是雨停之后。

  虽然,我不时的往床上看一眼,但都是转瞬即逝。我担心我多看久一点,某个久久不曾落下的槌子便会一锤定音,将命运判了死刑,让一切都成必然。即便观测对命运没有如此强势的影响,我也依然小心翼翼。因为,哪怕只是多看几眼,我都不想让自己感到对此结果造成不利的影响。

  我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悄声离开。穿过几条空旷的走廊,来到了医院的大厅,店长也已经在那等了会了。雨味与烟味交战,终是尼古丁得开旗胜,土嗅素惨败收场,今日受害人「孤岛」。

  「好臭的烟味」

  「哈,是吗。我觉得挺好闻的。」

  店长笑着说道,一边还左右闻着衣服上仍未飘散的烟味。

  「咳,咳咳」

  竟然被自己的烟味呛到,有够无语,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额,那个,第一次嘛」

  店长尴尬的笑了笑,不知如何说下去了。好吧,猜对了。

  「咳咳,店长,没必要逞强去做不习惯的事。」

  还是很讨厌烟味,即便是店长也要毫不留情,果断带上口罩,退开5米。

  「喂喂,不必躲那么远吧,我只是想试一试了。」

  我的举动令店长感到被嫌弃了,这样也好,要让他意识到不是什么事都是可以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的,尤其是烟,百害而无一利。

  「不要,很臭的。」

  我打开背包,拿出除味剂、打开盖子、瞄准目标往店长身上一通乱喷。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令店长慌乱地闭上眼睛、捂住脸,边咳嗽边告饶。

  「呼。孤岛,你就孤独终老吧」

  不理会店长幽怨的眼神,将东西收拾好,然后闻了闻,没有烟味,又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要说为什么会有除味剂的话,可能是我对烟味的极度厌恶吧。而大学宿舍的卫生间里,总是迷漫着刺鼻的烟味,不得已只好随时准备着口罩、除味剂之类的物品。毕竟,要我去与那些人理论是不可能的,向宿管举报的话也是不太可能的。说是不善社交,感觉又太敷衍;说是为人懦弱,感觉又太自轻。可能,只是觉得,只要自己能处理好自己的需求,也不太在意要去改变什么了。

  「嗯,那走吧」

  我冷淡地回了一句,对店长的不满的诅咒置若罔闻。

  「额,明明刚才氛围挺好的,怎么又是这样,有种前功尽弃的感觉」

  「你想多了,一直感觉良好的是店长你吧,感觉前功尽弃不是必然的吗。」

  「哪你就配合一下吗,看看氛围之类的,不要一下子就冷场,这对我心脏很不好受的。」

  店长捂着头,一脸无奈,好像觉得说多了也是白说,对我能听进去就没报多大希望。这样,听起来便不像建议,更像是牢骚了。其实,我也能够理解店长对我的用心,希望我能够摆脱这种游离于人群之外的困境。只不过,他所做出的种种努力,在我看来是无比的滑稽。虽然,我也会有时控制不住,与店长斗一斗嘴,但这并不能代表我受到了他哪无聊小心思的影响。想想也觉得好笑,一个将近四十的成人,行事说话却像刚刚步入成年般稚拙。说好听点,叫坚守童心、不拘一格,说难听点叫胸无城府、不合时宜。不过,也许正是如此,才会有那种不可理喻的经营方案吧,真是如少年般意气用事了,只不过其中的缘由,我却不太清楚。

  我们去取了报告,拿给医生看了看,依旧是不明不白,没什么清楚的结论,说是还要再观察几天。想必这种情况以前是从未有过的,因为好几个医生都对此抱有关注,有的时不时会提到几句。我心里好像松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随即杂乱无章的感觉又了涌上来,直愣愣的杵在原地出神,也不知道想些什么。店长看我一言不发,走过来推了推我,见我毫无反应,只好跟医生说了几声,拉着我往外走。

  一路上,我的脑袋停了机,任由脚步随着手挪动着步子。旁边好像有几个人,注意到我们这奇怪的组合,虽然并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的,但恐怕难逃被贴上病号的标签。也是,我失神的样子不必那些痴呆了的、抑郁了的人差。正在胡思乱想时,一道身影划过眼前,在拐角处一瞬即逝。刹那间,我清醒了过来,脚步也突然的停了,手一扯差点让店长不稳跌倒。店长抱怨了一下,看我没有反应,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问我看到什么了,能自己走吗。我摇了摇头,不置一言,但还是默默地跟着走。见此,店长没什么好说的,也是见怪不怪了。那个身影很熟悉,但记忆却似沙漠里的绿洲,有时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身影并不高大,却让我感到恐惧,这让我感到奇异,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或许那个身影与某个恐怖电影中的杀人魔相似,可惜,我一向不大爱看这类电影。

  等回到那间并不空旷的房间,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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