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1

  耗費一天一夜以上,將之全數殲滅。

  將佔滿地與空的『威脅』摧毀,摧毀,再摧毀,摧毀殆盡。

  而實際上,它們甚至沒有生命。

  自從開始交戰後,並非初次見到夜晚了,這是眾人第二次過夜。

  此無疑為一場殊死惡戰,儘管如此,歌貝歌琉多倖存下來了。

  一如倖存二字所示,反而言之,這即代表亦有人並未倖存。

  「……三十四人。」

  響起清脆的「咔嚓」一聲。

  那是歌琉多斷掉的手臂完成再生,使得細微水晶碎屑散落的聲響。

  畢竟,這次的『威脅』為智能神臂公司所製造的人工兵器,透過改造過的軍用手電筒照出矇眼用的雷射光線,亦可使感應系統故障。

  除此之外,也可使用『初始能力』的『再生』。

  人只要能不在意自己的身體,甚至可使以最高速奔馳的列車脫軌,僅需要躺下來將自己的手臂放到鐵軌上即可。將五指塞入機械的腳關節中,便能瞬間停止對方的動作,壓扁自己的手臂當作緩衝材,就可以避免內臟受到致命傷──避免立即死亡的狀況。考量性價比,以最高效率毀損自己的身體,其間再運用愛音往『威脅』的中心一砍,即可顛覆數量差距。基本上,『威脅』既巨大又多得摩肩擦踵這一點也是一種幫助,舉例而言,往下一滑即可逃過其他『威脅』的腳,雖然那僅是在被它腹部壓扁前的臨時逃生所。

  單純只論擊敗數的話,理應超越了發揮超人般飛行資質精密地發動轟炸的舞梨香。而此時,少年提議的『下毒』計劃也確實生效,冒牌『威脅』們無法攝取損壞同伴的機體,導致進化受阻。

  手中武器、自我摧殘、作戰計劃本身,歌琉多的一切能力滲透進戰況之中。

  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少年耳中仍舊縈繞不絕──

  ──「救救我」、「我還不想死」、「你是世界最強的『天外四神』吧?」。

  這些學生的聲音至今仍盤旋不散,他們直到最後一刻都深信少年,卻在死前瞬間體悟了『現實』,並露出遭人背叛的眼神。

  無法回報所有期盼。

  歌琉多腳邊散落著並非自己的完成再生後失去用途之水晶碎片,那有著嬌嫩的手、纖細的腿以及又小又可愛的面容,並且尚未從半透明中恢復。

  這是學生會會計。

  老實說,歌琉多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記得因為自己常有事找鏡華,因此受到她刻薄對待,但她在早苗死時,為了歌琉多著想,趕走了看熱鬧的國高中部學生。她並非僅是一組符號,是能夠體察人心並為對方著想的人類,過去不知道全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

  而那卻。

  如此簡簡單單且輕而易舉地消失了。

  「這全部加起來,死了整整一個班級啊!!這、這就是、你們所盼望的事嗎……喂,艾莉絲!!」

  他深知根本不會有答案。

  那名少女遭舞梨香的雷射狙擊命中,並被『威脅』的血盆大口咬住,碎得四分五裂。於那場混戰之中,戰場亦頻頻移轉,連歌琉多本人也並不記得當時與艾莉絲•瑪裘利提對話的正確位置了。

  儘管如此,直到最後也並未缺少。

  歌琉多、愛音、舞梨香、鏡華。

  她們縱使有所犧牲也想率先誅殺的不正當世界最強•『天外四神』全數完好無缺,當然,歌琉多也憑自己的經驗,明瞭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這一點,但就算如此。

  她們也過於笨拙。

  「嗚、咕……」

  這或許因為當極限戰鬥結束後,腎上腺素中止釋放。

  極限於不經意之間降臨。

  歌琉多蹣跚倒地,甚至無法直接站起,僅以傷痕累累的手抱過位於眼前之物,那是徹底化為水晶的妹妹頭會計的頭部。

  凶手與死者皆毫無意義,並未留下任何東西。當歌琉多不禁這麼心想之際,負面情感就此爆發──這是自己造成的,自己所創造的世界逼死了他們。

  自己明明堅信倘若殲滅『排解難題』並改變世界的話,就不會再出現荒謬無理的犧牲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學、學長……」

  風雪之中傳來一道孱弱無助的嗓音。

  是娜塔蕾娜•普雷司特,她也是受復仇執念纏身的一人。

  「已經夠了,請不要用那種戰鬥方式了!!大家都很害怕,說弄壞自己身體來保護壞了就修不好的手電筒(玩具)並戰鬥就是水晶魔法的最終型態嗎!說這樣下去大家是不是都會變成那樣!這樣不行,你是世界最強,你若不振作一點,葛摩諾亞就真的會崩潰瓦解的啊!!」

  目前進入戰後處理的回合。

  正進行地毯式搜索,是否仍有『威脅』尚未被殺死依然潛伏?有無『威脅』躲在破銅爛鐵的殘骸之中尚能動彈?由於對方並非人類,不必勸降,亦不受國際公約所保護,一旦發現即等於殲滅,眾人持續進行著這種一一處死的作戰計劃。

  「……」

  其間,歌琉多癱倒並動也不動,僅以視線尋找。

  那的確是娜塔蕾娜。

  然後,他這才勉強自己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娜塔蕾娜果然很強,於毫無保證的狀況之中,她獲得了獨力倖存的方法。沒錯,縱使面對『威脅』無盡湧出並吞噬同伴殘骸無限膨脹的狀況,她能抓住任何物質並揮舞,幾乎是唯一擁有能與『威脅』正面交鋒並以數量優勢獲勝的可能性之人。

  她的水晶魔法能借助阿努比斯的力量,過去以纜線與小型抓斗從景色之中咬住固體或液體,藉由抓住並揮舞可充當鈍器之物質施展攻擊。破敵方法則誠如歌琉多於那天夜裡的沙灘上所提出的一樣,透過揮舞火藥、岩漿、強酸等物質,將可改變於應用上的強度,但並非那種雕蟲小技而已。

  這次娜塔蕾娜使出了截然不同的戰鬥方式。

  她又有所成長了。

  (不只固體或液體,她能滿不在乎地抓住氣體,甚至是被稱為第四狀態的電槳……)

  遑論能抓起貨櫃或巨岩了,亦能揮舞著水或風,隨心所欲地引發暴洪、狂風等天災地變,甚至也可抓住咫尺內的爆炸與燃燒焊刀,使之屈服。

  她與姊姊•安娜塔西雅雷同,比起兵器,更擅長非常類似魔法的種種破壞招式。

  歌琉多原本已經多少預測到了,所以才對表參道鏡華說她很強。

  然而,儘管如此。

  (她領悟得很快,快到讓人害怕。)

  年幼少女將危機狀況化為自己的成長,置之不理的話,或許有朝一日將會超越歌琉多或舞梨香。

  雖然毫無根據。

  但恐怕。

  若她繼續成長下去的話,她是否甚至能抓住次元本身呢?

  歌琉多不禁這麼心想,難以想像屆時會發生什麼事,也許過去達到『超越次元』領域的三年級生(晶級頻率3)•表參道鏡華能導出答案。

  但那是娜塔蕾娜•普雷司特的個人狀況。

  歌琉多終其一生將無法忘記這三十四個名字,他也明白那裡面沒有娜塔蕾娜的名字,卻並非全面掌握了她正確的交友狀況。

  他將學生會會計的頭顱輕輕地放在雪上,以消沉躁鬱的眼神詢問道:

  「……娜塔蕾娜,妳朋友都平安無事嗎?」

  「對、對。」

  「那就好。」

  但這世界最強的渾蛋卻無法守護向自己求援的人。

  歌琉多深受極度疲勞、寒冷以及精神上的打擊,假使放著不管的話,他可能會分不清楚雪與羽絨被的差別,直接倒在雪地上睡著。

  另一方面,年幼的娜塔蕾娜卻以害怕的眼神望著歌琉多,那是一種看到嚴重傷口的表情。這名少年為自己殺死摯愛的姊姊的復仇對象,對她而言,見到他精神耗弱的場面,應該反而會覺得痛快。

  「娜塔蕾娜。」

  「什麼事?」

  「妳之後要怎麼辦?」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提問。

  歌琉多亦無從容之情。

  「……妳還要那麼做嗎?在見到這種事之後,也還要繼續?」

  聞言,嬌小的少女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

  之後。

  「如果我說要繼續報復你們,你又要怎麼做呢?」

  「……」

  東堂凜穗說要放棄,被割喉而死;盛山早苗犯下失誤而感到害怕,遭啃穿腹部而死;艾莉絲•瑪裘利提去失去了一切,點燃了自我毀滅的導火線。

  自己要給予何種答案,這名復仇者才會了悟釋懷呢?

  儘管他知道自己將於心靈磨損的狀態下再度受到傷害,但依然並未佇足不前。

  歌貝歌琉多深思並明確地開口道。

  「我會阻止妳。」

  「真是自私。」

  「無論如何,我一定會阻止妳……在妳變成這樣之前,我必須阻止妳復仇。」

  「是你先殺了我姊姊,還在那邊自說自話。」

  歌琉多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無論如何都非常自我中心,不管由任何人說出口聽起來都只像是膚淺的漂亮話吧。從現在進行式受怒火焚燒的復仇者角度看來,無論報復行為伴隨著多大的風險,不成功即無法獲得內心平靜。

  但是──

  不過──

  「復仇失敗的話就會死,而且就算成功了,等著妳的也只是走上我這條路。」

  真實情況令人痛心疾首,比起冷酷奪走的性命,這個解答的性價比也未免過低,儘管如此,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就不能視若無睹。

  他早已心知肚明。

  除己之外,這並非一條可以建議他人的不歸路。

  「無論如何,不管怎麼受人批評,我都要阻止妳!娜塔蕾娜,不能把妳拉進這種最糟糕的兩難之中!!」

  原本。

  打從最一開始。

  便必須有人更早出面說出這句話。

  無論對歌琉多四人。

  抑或艾莉絲那三人。

  ──若是你試圖以復仇雪恨四字來美化報復行為並執行的話,我就會全力阻止你,我會在你殺死第一個人以前,在還來得及的時候阻止你,從這種陰暗潮濕的暗處,把你拖回陽光底下──

  世上極為缺乏願意這麼說並出面阻攔的人,而當然,處於復仇漩渦之中的歌琉多等人絕對不會接受,將暴跳如雷地吼著「別開玩笑了」,並將對方視為『仇敵的夥伴』,加入目標清單之中吧。然而,儘管如此,面對這種用無法以言語溝通的大白癡,這世界缺乏有人願意將之痛毆一頓,展現出壓倒性實力後,再用力揉亂對方的頭髮,並笑著說「已經不要緊了喔」。

  無論成功或失敗,報復的結果為空無一物。

  挑戰者將無一例外地墜落至地獄深淵之中。

  因此。

  絕對不可將這種年幼少女牽扯進來。

  無論遭人怨恨也好,無論承受多少辱罵或被吐口水也好。

  無論如何都要拯救她,留下讓她日後回首之際能心想「一旦結束才發現這是正確答案」的時間。正因為歌琉多知曉『報復的結果』,所以唯有這一點絕不讓步。

  「……我真的從妳身上奪走太多東西了,不管我再怎麼道歉,那也無法回來。」

  「……」

  「所以,哪怕只是一個,我也不想再從妳身上奪走任何東西了。我的手已經髒了,事到如今不會說什麼要付出這種自以為是的話,但娜塔蕾娜,我要讓妳不再失去任何東西,在此斬斷連鎖,為了這件事,我可以變得極為無恥!!!!!!」

  年幼的娜塔蕾娜緊緊抿著嘴。

  彷彿要阻攔即將從心中飛出的想法。

  接著,她摸著自己單薄的胸口,並將手推向了水晶花,輕聲呢喃:

  「激磁啟動。」

  「!」

  無法傳達。

  虛空之中出現了水晶裝甲,恍若長長滑雪板的半透明組件逐步裝設於她的雙腳之上,更正確而言,那是也類似蜘蛛腳或懸臂的武裝──審判之神的天秤。纜線與抓斗攫起附近四面八方的物體,揮舞著十六條作為鈍器的選項。埃及的審判之神•阿努比斯,她與過去安娜塔西雅所供奉與全心信賴的同一神祇依偎不離。

  「祭品大人。」

  於一旁待命的愛音意欲提刀擺出架式,但歌琉多卻平舉起右臂制止了她的動作,並頭也不回地道:

  「愛音,不行。」

  「但是。」

  「要是妳對這個命令感到不滿的話,現在馬上就用那把刀砍了我吧。」

  娜塔蕾娜。

  她露出了難以定義的表情,不知在笑還是在哭。

  「……太狡猾了。」

  「……」

  「如果你打算道歉,就不要耍帥啊!!要先難堪地爬著來安撫我的心!因為這也太奇怪了……不管怎麼想,你都是個殺人凶手,口中絕對不可能說出正當道理,我應該擁有可以痛快復仇的權力啊!!但是、但是,為什麼我必須要覺得痛苦呢!?為什麼我非得覺得我是在做壞事呢!!」

  透過這句話,歌琉多隱約地明白了。

  娜塔蕾娜之所以選擇阿努比斯的原因,雖然她自己也許反而尚未察覺。

  「嗯嗯……」

  「等等,你想到什麼了?請等一下,不可以說。」

  「阿努比斯是審判之神,鑑定所有人類的靈魂,並以天秤分類的神明。」

  「住口。」

  歌貝歌琉多踉蹌倒地。

  不對,是單膝跪伏叩首於神祇之前。

  他忽略顫抖的少女,鎖定了位於她內部的審判之神。

  「阿努比斯,對不起。」

  「住口!!」

  她說不要耍帥,要露出難堪的模樣。

  說得沒錯。

  「……我殺了你的搭檔,不過拜託了,那懲罰屬於我一人,求求你,不要讓這女孩弄髒了她的手。」

  此時,娜塔蕾娜的單腳當下抬起,大幅甩動懸臂組件,位於纜線底端的抓斗將無處不在的空氣團塊抓至極限以上,卻僅止於此。

  她並未揮舞組件。

  那並未發揮暴風武器的功能。

  她又輕輕地放下了她嬌小的腿。

  阻止她自己的是娜塔蕾娜•普雷司特吧,除此之外別無可能,水晶魔法只能將神明封入小型印刷電路板而已,與仰神魔法不同,無法呼喚真正的神祇。

  不過,就算如此──

  發生了不知何事,令人產生了那是經歌貝歌琉多懇求之後,才演變成這樣的錯覺。

  「……好狡猾。」

  傳來一道蚊蚋般的嗓音,直到片刻之前她強迫自己之激昂情緒已經不復存在了。

  她無法保持包覆全身的半透明裝甲,使得裝甲逐漸剝落。

  她咬著唇瓣。

  儘管如此,仍然承受不住失落感而眼角泛淚。

  並隱約有些放下肩上重擔似地這麼低喃:

  「竟然把我身上的審判權利丟給別人,這也太狡猾了……」

  沒錯。

  報復為一種懷想如今成為無法言語之遺骸的故人,代替對方施行暴力之事,藉此得到正當理由。倘若當事人說「已經夠了」的話,動力即會就此中斷,但死人不會說話,若這是為故人復仇雪恨,就會失去那絕對性的剎車。

  不過,安娜塔西雅的狀況則有所不同。

  因為還有另一名當事者。

  那是埃及的審判之神•阿努比斯,與安娜塔西雅並肩作戰的『世界最強』。

  因此,則由妹妹披掛起祂。

  然而,她所祈求的是否真的為成就暴行呢?

  要阻止少女的復仇心,只能這麼做。沒有比『當事人的原諒』更能打擊復仇心。

  歌琉多等人亦如是。

  假使能與風向戟葉再次對話,被要求停止復仇雪恨這種愚蠢行為的話,自己必定會就此一蹶不振,縱使四人背負著背叛全世界並與最強一戰的覺悟,但無論如何皆難以迴避這一擊。

  歌琉多方才宣言「自己可以變得極為無恥」。

  因此,他將某名少女正當的復仇權利全部移交給阿努比斯了。

  「不要緊的……」

  「笨蛋。」

  「如果妳不會在這裡變得支離破碎,假使妳因為被奪走了正當的復仇權,無法做出不正確的行為,而能夠停下腳步的話,妳和艾莉絲她們就不一樣了,妳還不要緊的。來,回去照得到陽光的世界吧……」

  「你自己明明就變得那麼悽慘!!你明明知道如果想要,就能成功復仇。那個、呃,我這樣的人是值得你全面否定自己做過的事也要幫助的人嗎!?」

  聞言,歌琉多微微地笑了笑。

  他覺得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僅從背陽處眺望著耀眼的世界即可。

  儘管如此,假使能夠推著尚可得救的其他人回到充滿陽光的世界中的話。

  這樣的話──

  歌貝歌琉多即可背負著『世界最強』這四字。

  能與這種光環相處,並不被壓垮。

  「祭品大人。」

  愛音發現了什麼,並向歌琉多說話。

  水晶少女一直眺望著另一方向。

  「如果那樣下定義的話,她反而會成為敵對方吧?」

  「……」

  單憑這一句話已經能輕易地推測到她指的是誰了。

  最值得倚靠的夥伴,同時亦為過於激進的失控者,若沒有她在的話,歌貝歌琉多的復仇大業將早早受挫,不過,也因為有她在,所以歌貝歌琉多墜落至此。

  亦即──

  「……舞梨香。」

  她已經裝備完水晶魔法的裝甲了。

  那當然並非懼怕冒牌『威脅』的殘軍餘孽,她盯著更加明確的目標。雨腳舞梨香總是如此,不會去思考無形且模糊的敵對者。

  自己的性命與人生僅居於其次。

  倘若有人企圖危及自己所珍視之對象。

  她將毫不猶豫地弄髒自己的手。

  歌琉多以疲憊粗啞的嗓音篤定地這麼道:

  「報復行動已經結束了。」

  「你相信她的根據是什麼?」

  她立即決斷。

  事已至此,尋求其他師生的協助乃愚蠢至極的行為,無論蘇菲亞•翡冷翠抑或清澤波止皆無法阻止這場戰鬥,這是最強之間的衝突,即便出現了其他人,雨腳舞梨香也無所謂,假使礙事,只要毫不留情地擊潰之即可。

  此處即為這種世界。

  這世界由於歌琉多等人殲滅了『排解難題』而成為了這樣。

  綁著雙馬尾的少女以刺劍狀的晶械裝置指著歌琉多的臉,道:

  「人心那種東西難以捉摸,會反覆無常,就算她現在不想復仇,在晚上從淺眠中醒來坐起身體後,或許就取回了自己的復仇心也說不定。你也看到了放著脫軌的復仇者不管的話會怎樣吧?就算他們誇張地脫軌了,也不會停止,會直接撞過來。不管用的是什麼形式,最後都還是會折磨你。不管想要復仇的人是麼渺小的存在,都必須用絕無反覆的方法來摘除。」

  同伴之間的爭執。

  凜穗、早苗與艾莉絲索抵達的駭人末路。

  絕對不想重演的劇情發展正將歌琉多順勢納入框架之中,並逐漸吞噬著他。

  然而,少年也無法止步,原因則不言而喻。

  「愛音。」

  「是的,祭品大人。」

  「娜塔蕾娜最為優先,就算我死了,也要保護她到最後。」

  「……」

  聞言,愛音依然持刀擺出架式,嘴巴卻呈現欲言又止的小小三角形。

  眼神明顯有變的則為舞梨香。

  歌琉多不在意地鏗鏘有力道:

  「舞梨香,妳說人心反覆無常吧。」

  「對。」

  「那妳告訴我,這樣的話,妳為什麼能對我深信不移?妳在之前和『排解難題』的戰鬥之中,看過我卑鄙、纏人又無可救藥的地方了吧。」

  聞言,雨腳舞梨香想都不想。

  立刻回答:

  「因為我覺得不管你怎麼騙我,我都能笑著接受,真正重要的人就是這樣的吧。」

  她淡然一笑,並斬釘截鐵地回答。

  雨腳舞梨香這名少女的確完全不會反反覆覆,而且若非能讓她那麼看待的人似乎皆不及格。雖然令人有些害羞,但難怪她的『守護範圍』極端狹窄,若一不小心,為了守護歌琉多或鏡華,舞梨香可能會直截了當地主張葛摩諾亞並非自己等人的棲身之所,並沉掉整座新生葛摩諾亞。

  同時之間,這意見也並無參考價值。

  即便歌琉多說自己信任娜塔蕾娜,所以請饒過她,卻也無法打動舞梨香,這是因為她所信任的人為歌琉多,而非娜塔蕾娜。假設歌琉多因為相信娜塔蕾娜而遭到背叛,這對從旁靜觀的舞梨香而言,只會覺得「好了,你看看吧」,結局僅一如她事前所料,由她憎恨並砍殺欺瞞歌琉多的罪魁禍首而已,且並無酌情減刑的餘地。

  然後,舞梨香只是主張當事情變成這樣之前,速速殺了她。

  因為她不願去想像自己真正珍惜之人痛哭失聲並沉淪於血海之中的模樣。

  如此一來──

  (不行了,沒有辦法……!)

  這無法像娜塔蕾娜•普雷司特時一樣,雨腳舞梨香為執行復仇大業直至最後一刻的人物,她更加穩固、沒有動搖,正因為如此也並無破綻。

  恐怕從旁人眼裡,或從歌貝歌琉多自己的視角看來──

  皆可謂難纏至極。

  「已經好了嗎?」

  舞梨香將刺劍劍尖轉了一轉,並將劍鋒從歌琉多臉上轉向別處。

  毫不遲疑地轉向了失去姊姊甚至被奪走復仇機會的十二歲少女。

  娜塔蕾娜•普雷司特。

  「那你就讓開吧,我警告你,要是你敢隨便保護她,可是會嘗到多餘的苦頭的喔。」

  「祭品大人,您或許已經忘記了,但您還沒解除不可殺傷葛摩諾亞相關人士的模式,難度極高,愛音並不推薦,就算這樣您還是要直接繼續嗎?」

  「當然……!!」

  下定決心之時到來,歌貝歌琉多將手伸進西裝制服之中,拿出了改造軍用手電筒後,便站到愛音的身旁。

  呈現守護獠牙被拔除且轉為無害的年幼少女之狀態。

  自己發誓過哪怕只是一個,也不想再從她身上奪走任何東西了。

  所以──

  為此。

  「愛音,接下來我們要兩人一起打倒『世界最強』一員的雨腳舞梨香!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可以殺她!!唯有這點絕不會讓妳說不!!!!!!」

  2

  被稱為『世界最強』也無所謂,但具體而言想成為怎樣的『世界最強』呢?歌貝歌琉多與雨腳舞梨香必定於此出現了分歧。

  有人──假使十分清楚眼前某人將遭遇悲劇,將於對方跌落之前不禁伸出援手。

  有人──倘若為了守護親近之人,縱使全面摧毀既有世界也在所不惜。

  雙方皆堅強且正確,卻也自我中心且任性妄為。

  正因為如此方為最強。

  然後,他們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足以排除一切他物,貫徹個人『自我』。

  「「喔喔啊!!!!!!」」

  高中部的兩人幾乎同時咆哮。

  娜塔蕾娜•普雷司特甚至忘記自己性命堪憂的事實,看得入迷。

  次元不同。

  她吸收老師依照課本所教導的內容,並就某種意義上『為使自己不受懷疑』而鞏固自身所得的水晶魔法並無謬誤,但也僅無誤而已。說穿了,那是為了在學校考試中取得高分的技術,於實際的戰場之上,那是否能昇華為足以所向披靡的力量又另當別論。

  歌琉多與舞梨香於異世界之中作戰。

  兩股僅為一味殺戮而鑽研琢磨的力量彼此衝突。而雖然這評語十分不適切得體,那卻極為美麗,如同軍武研發的領域之中,除了追求單純的功能性與耐久性之外,亦會添加象徵國家的美學概念。

  成為世界最強即為這麼一回事。

  這近似於最大型戰艦或最快速匿蹤戰機獨有之無形氣場般的氣質,隨著攀上頂點,人也會逐漸纏繞上各種讚譽。

  反而言之,世界最強或許是一種扭曲全世界的力量,能迫使萬民認同這就是美。這即為一種唯有『世界最強』所擁有的強大引力,若非堂堂榮登第一便絕對無法獲得的魔性魅力。儘管同為水晶魔法,但娜塔蕾娜與歌琉多之間有著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那就是過去由安娜塔西雅•普雷司特所獨佔。

  而今遭歌貝歌琉多奪走的莫大光環。

  具體而言即是如此。

  「……!!」

  歌貝歌琉多必須阻止兩件事。

  其一為雨腳舞梨香的『飛行』,既然自己無法飛,就絕對要避免遭對方單方面地從高空轟炸的局面。其二為運用刺劍狀晶械裝置施展的高輸出雷射狙擊,光憑愛音的刀幾乎不可能抵擋以光速襲來的攻勢。舞梨香的目的終究為娜塔蕾娜,歌琉多與愛音並非擊敗對象,她只要溜過兩人之間,就算只有一發射穿了娜塔蕾娜的眉心,也算歌琉多嚐到了致命性的敗北。

  因此。

  「前進!!」

  歌琉多與恐懼作對,緊咬臼齒,並勉強闖入少女的攻擊範圍中。

  即便使用『初始能力』的『再生』也無妨,縱使被砍飛一條手臂,也能創造出僅憑蠻力的短兵相接戰局,若不這麼做,便無法奪去舞梨香自由行動的機會。

  舞梨香則握緊刺劍露出笑容。

  那抹笑意顯得好戰。

  因為兩人相識許久,因為曾共同跨越死戰,她彷彿在說「我連你的小小習慣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呵。」

  「?祭品大人!!」

  愛音近在身旁的叫喊聽起來扭曲。

  這倒也是。

  他還以為發生了爆炸。

  不過,卻不是。儘管兩人以歌琉多的改造軍用手電筒與愛音的刀同時襲來,但舞梨香卻以刺劍維持著交鋒的狀態,無情地驅動了輔助四肢的半透明裝甲,結果引發了一場大噴發。愛音以減輕力向量的姿勢呈螺旋狀朝一旁旋轉,但無法做到的歌琉多則直接被炸上了天,伴隨著一道痛得宛如肩膀被挖除的劇痛,忽然飛了一百公尺以上,急劇的氣壓差甚至能令他耳中隱隱作痛。

  「!!」

  「你啊。」

  耳邊傳來一道輕喚。雨腳舞梨香將歌琉多炸飛之後,全力將裝甲擴展至極致,已經輕盈地飛越遭她玩弄的少年上方。

  「以水晶魔法師來說,老實說很弱啊。」

  「舞梨……!!」

  歌琉多反射性地叫嚷,並重新握緊手電筒,之後卻旋即注意到一個根本性的錯誤。唯有自己期盼與舞梨香做出了結,綁著雙馬尾的青梅竹馬卻另有設定為第一優先處理的目標。

  亦即,對在地面上顯得茫然呆愣的娜塔蕾娜•普雷司特進行轟炸。

  歌琉多頓時矛頭一轉,將自己視為其次。

  對胸前的水晶花大喊:

  「愛音!!注意雷射轟炸,用妳腳邊的雪!!」

  光芒閃爍。

  其後雖產生一秒以內的些微延遲,但愛音還是快了半步。她以刀背上如鉤棍般分歧的雷射照射用短槍組件橫掃過人工陸地,嚴格而言,這是為了同時蒸發厚重積雪。

  那瞬間噴起純白蒸氣,臨時煙霧覆蓋住愛音與娜塔蕾娜。

  雖然舞梨香刺劍中射出的強烈雷射光束也朝此落下。

  『確認到轟炸的折射,愛音是否要裝死比較好呢?』

  「笨蛋,不要在人家聽得見的距離內說啊!!」

  沒錯,以光速襲來的雷射雖然為極難閃避的最新武裝,但並非沒有弱點。倘若經過空氣中的沙或水分等雜質後,將會產生威力衰減,如果出現了因溫差產生的海市蜃樓,也將被扭曲。

  然而,假使她接二連三地連續射擊,總有一天也會被直接命中。

  舞梨香翱翔於空中。

  必須先從此處瓦解。

  「只靠你這沒有翅膀也沒有引擎的血肉之軀,以為在上面就能贏過我了?」

  「!!愛音,交給妳了!!」

  爆炸聲轟然響起。

  當舞梨香剛開始使出迴旋踢的動作時,歌琉多的身體從正下方被往上一頂,純白蒸氣海亦瞬間消散無蹤,地上可見無數『威脅』殘骸。爆炸是源自愛音破壞黑蠍裝甲並將手伸入其中,解放了組合彈粒與雷射的地對空大爆炸。

  那威力較低,但歌琉多依舊受到爆炸風撲打,無視自由落體的原理,不自然地彈起。

  他往正上方閃避了少女的迴旋踢,恍若花式溜冰選手般旋轉身體,手中當然依舊緊握著改造軍用手電筒。

  歌琉多沒有翅膀也沒有引擎。

  然而,他卻以血肉之軀用手中鈍器精準地鎖定了主宰天空之女王的太陽穴。

  「得手……!!」

  「我是不是給你打中一下比較好呢?」

  當這道嗓音響起時,已經顯得扭曲。

  歌琉多無法理解發生何事,當毫無防備的舞梨香的身體忽然呈流線型地融解後,一道來自不可能死角的沉重衝擊毫不留情地刺中了歌琉多的背脊。

  那恐怕是刺劍的劍首。

  「不管怎樣,因為你有『障壁』這空間振動領域,所以不會受損傷呢。」

  「咳、呼!?」

  水晶魔法的『飛行』不必倚靠既有的升力,這哪有辦法對抗呢?歌琉多呼吸困難,意識忽明忽滅,無法保持平衡,從高處呈螺旋狀旋轉,並道:

  「再、來……一次!!」

  他運用氧氣不足的肺部,吐血似地吶喊。

  自地面竄起的大爆炸再度引爆。

  歌琉多從空中一百公尺處墜落,但中途猶如撞上無形緩衝墊一般,使得他的身體凌空彈震,最後導致位能轉變為自二十公尺處墜落的數值。

  儘管如此那仍為二十,以樓層而言約等於五至六樓之間。歌琉多不自然地彈起的身體劃出不同於舞梨香所預估的曲線,墜落至高度零公尺之處。

  眼前滿是無邊無際的白。

  但並非雪,而是冰,亦即凍結的海面。

  (只要避開頭……!!)

  他原本無法控制身體,但於撞擊前一刻自然地揮出左手,刻意失去平衡,使得原本將從頭部墜落,改為從肩膀衝撞的結果。

  歌琉多順勢撞破八十公分的冰層並沉入海中。

  還以為全身會碎得四分五裂。

  肩膀徹底撞毀,以觸感能得知粗骨刺入了軀幹深處。

  過度的劇痛甚至使人忘記暈厥。

  自二十公尺高度墜落的猛勁可徹底摧毀厚重冰層,那原本可供重達三百公斤的北極熊四處走動,一般人類於這種傷勢之下若溺水將難逃一死。

  然而,歌貝歌琉多卻不同。

  無論為多麼慘不忍睹的傷勢,若非確實的致命傷,水晶魔法師皆可用三十秒完全『再生』所有傷勢。

  舞梨香也注意到這一點了吧。

  多道光束自上空突破海面襲來。

  「……!!」

  歌琉多屏息逃向冰層下方,雷射狙擊的精確度偏低果然是因為中間夾了海水吧,這與運用水槽進行光折射的實驗相同,而且此處還有波浪。

  於著衣狀態下在冰冷海水中潛水,而且,儘管並非慣用手,但以左臂為中心的半邊身體全面覆蓋著變形的水晶,淪為過去自己於葛摩諾亞課程中所教導的內容,若不留意平衡,將於水中不停翻轉。

  而且,逃離原地的話,上方即為八十公分厚的屋頂,能治癒所有傷勢之水晶魔法『再生』能力也不能補足缺氧狀態。

  必須擬定對策。

  所幸,胸前水晶花的通訊並未因此而受到妨礙。

  傳來「咔啦」一聲,當包覆半身的水晶快自行碎裂時,歌琉已多恢復可活動自己手臂的狀態。這雖然方便,但也代表於嚴寒海水中經過了三十秒,口中空氣已經所剩無幾。

  (我從剛才就一直依賴愛音!)

  因為舞梨香裝備著半透明裝甲,故運用自己的裝備將之徹底擊倒也不須感到內疚,但歌琉多依然不甘地咬牙。說話必須開口,絕不許失敗,他以將殘存氧氣棄於海中的氣魄開始行動。

  「愛音!朝舞梨香發動對空攻擊!這次用金屬砲彈!!大約二十公釐到三十公釐的機砲等級,比起精密計算,總之更需要多射!!」

  『那沒有效果。』

  「有的話就頭疼了啊,繼續執行不可殺傷模式,射擊!!」

  語畢,歌琉多即使位於水中,也聽見連續傳來模糊的爆炸聲。

  一般突擊步槍等級將被如防護罩般的空間振動領域所阻擋,但不只如此,當位於空中的舞梨香以刺劍或其他攻擊抵擋並反彈攻擊的時候,便會使得厚重冰層接連出現龜裂並碎裂。

  跳彈之雨灑落至凍結汪洋之中。

  (如果只有一個洞,從那裡探出頭就會被瞄準,但若是到處都有裂縫,就能瞞過舞梨香的眼睛……!!)

  「噗哈!!」

  他將頭露出海面,滿滿地吸入空氣。

  他沒有得救的感覺。

  當他接觸到空氣時,髮絲與睫毛就急速凍結,由於位於液狀的海中,所以他或許忘記了,這裡原本為零下十五度的銀白地獄。

  「……!!」

  是學生會長•鏡華曾說「可能會直接掉了一隻耳朵」的吧。

  無法維持太久。

  目標為速戰速決,歌琉多動著顫抖的指尖,抓住搖晃的雪白冰層那凹凹凸凸的斷面。海面距離正上方為有五、六十公分,但受海浪搖擺的冰層之間若心血來潮地合上,屆時將磨碎歌琉多的身體。

  這是賭命的攀爬。

  當他將五指放上銀白大地並拖著身軀爬上去時,青梅竹馬已經蹲在崖邊笑臉相迎。

  「將軍☆」

  「可惡……!?」

  舞梨香順勢以單手抓住歌琉多徹底冰冷的喉部,並伸展原本折疊的雙腿似地站了起來。少年簡直像是被人以釣鮪魚用的釣竿釣起一般,儘管他將雙手伸向被箝制的頸部,或從一旁踢向少女的大腿,試圖使她失去平衡,也都紋風不動。

  「所以我說過了,你很弱。」

  這是一項無從反駁的事實。舞梨香無須動作,無論是將他逼得窒息,抑或稍微提高握力折斷頸骨等等,她只需要維持現狀,將歌琉多晾在嚴寒勁風中幾分鐘後,他就會凍成白色冰棒,並直接自己凍死吧。

  「徹底分離型的小愛單獨去衝鋒陷陣的話,可比誰都強,但你下令的距離有限,所以只要集中攻擊同樣位於現場的你,你就無計可施了。小愛基本上只會做被命令的事,雖說要是她那性能有了類似學生會長的頭腦,又能自主驅動,可就最棘手透頂了呢。」

  「咳、呼!!」

  「你在水晶魔法裡算是特殊分子,但特別不一定和強大有關,脫離常軌可是會產生很多風險的呢。」

  耳中傳來一陣類似割破塑膠的「啪喀啪喀啪喀啪喀」聲響。

  這是因為紫色的西裝制服從邊緣開始急速凍結,他明白若維持現狀的話,那將會黏在皮膚上,導致致命的凍傷。

  此時。

  「──手。」

  一旁響起這樣的嗓音。

  這致使歌琉多的視野因為絕望而更暗了一階。

  不能出現在此的人顫抖地站著,這名眼角甚至泛淚的人是娜塔蕾娜•普雷司特。愛音去哪兒了?儘管娜塔蕾娜獨自擴展水晶裝甲與審判人類罪行的阿努比斯天秤,又怎麼會是舞梨香的對手?

  「夠了,住手!!」

  「轟!!」地出現一道撕裂空氣的轟然巨響。

  但並非發自娜塔蕾娜。

  早於她分解類似雪橇板的『天秤』並以懸臂發射纜線之前,舞梨香的刺劍已經準確地貫穿了她的水晶武裝。恍如玻璃破碎的尖銳音色是類似防護罩的空間振動領域遭到破壞的聲響嗎?冰冷的裝甲產生裂痕並碎裂,而舞梨香並不等待,如蜘蛛腳張開的半透明武裝歪折碎裂且四處散落。

  輕而易舉。

  固體、液體、氣體、電漿體,能掌握這一切的娜塔蕾娜也無法觸及舞梨香。

  猶若將一個團體明確將區分為最強與其他一般。

  舞梨香並未望向娜塔蕾娜,她單手抓著歌琉多的頸部,並以另一手旋轉刺劍一圈之際,娜塔蕾娜的武裝已經化為烏有了。

  「妳放心吧。」

  音色冷酷。

  雨腳舞梨香用對青梅竹馬以外之人說話的語氣單方面地道:

  「然後少自戀了,妳的命從一開始就掌握在我的手裡,別以為事到如今妳還能靠自己的想法選擇要生還是要死。」

  「唔唔、啊啊啊啊──!!」

  這場景令人悲痛欲絕。

  年幼的娜塔蕾娜儘管水晶裝甲碎裂也並未停下腳步,直接撲向舞梨香的身體。她被刺劍的劍鐔痛毆,遭劍把尾端敲擊,接連不斷地滾倒於雪地之中。縱使受到劍鋒瞄準,並實際上被刺穿了肩膀與側腹,她也毫無所謂,使得目睹一切的歌琉多心臟嚇得縮小。

  娜塔蕾娜•普雷司特即便慘遭砍得皮開肉綻,也並未停止。

  她緊咬牙根,忍耐恐懼,不斷站起。就算沒有水晶魔法的『再生』,她必定也會做出一樣的事。

  但這些。

  並非年幼的她為了守護自己所做。

  「放開!!快放開歌貝歌琉多!如果妳想殺我,在此罷手不就好了!?他已經得到寬恕了,姊姊的阿努比斯承認他了!我們咬著牙制止了這個冤冤相報的輪迴,所以這也太奇怪了吧,不知是因為最強還什麼東西,但已經沒有讓他繼續受到折磨的理由了!」

  寬恕仇人,放棄報復。

  不僅如此,她為了幫助原本憎恨的對象而捨命,最終甚至流下了眼淚。

  這每一件都是歌貝歌琉多等人所無法達成的事。

  「就算這樣……」

  歌琉多頸部被抓住,處於何止缺氧,甚至可能直接被捏斷頸骨的狀況之中。

  但他邊呻吟邊提及的依舊是自己以外的他人。

  「就算這樣,妳還是要殺娜塔蕾娜嗎?她和我們不同,還保留了許多人性,進行到最後一步的我們有高高在上地制裁她的權利嗎!!」

  「有必要的話。」

  舞梨香的話語仍舊簡短。

  不能使自己的青梅竹馬脫軌失序,如果她照自己的原則殺死正正當當的娜塔蕾娜,就真的毀了。不管使出多麼卑鄙齷齪的手段都必須點醒她,無論嘗盡多少荒謬絕倫的辛酸,在場任何人都沒因此獲得制裁他人的權利。

  (了、結……)

  舞梨香之所以刻意從空中降落,應該是因為不喜歡一直被藉由人工製造的假目標『威脅』殘骸施展大規模對空攻擊吧。

  然而,那對歌琉多方而言,將成為最後的機會。

  因為。

  (要是舞梨香再次飛起來一直拖延時間就完蛋了,我會束手無策,無法保護娜塔蕾娜,所以必須在這裡做一了結……!!)

  「我說,你好像想做個了結,但具體又要怎麼做呢?」

  此時,位於最近處的少女口中吐出宛如夢魘般的字句。

  「水晶魔法師之間的戰鬥根本無法結束,因為就算四肢炸飛、側腹被剜掉,只要不是致命傷,都可以在三十秒以內全部『再生』。也就是說,我們的戰鬥從最一開始就只能這樣了,給予致命傷,就只有這一步。」

  「……」

  「我只要殺了娜塔蕾娜•普雷司特就赢了,但你呢?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停下腳步的喔,你有就算給予致命傷也要阻止我的打算嗎?」

  「………………………………………………………………………………………………………………………………………………………………………………………………………………………………………………………………………………………………………」

  歌琉多有著根本性的錯誤。

  雖然明白這是為了打擊自己以獲得勝利的心理戰,卻無法不加理會。

  舞梨香湊齊了勝利的條件。

  不過,歌琉多卻已經不知方向。

  自命令愛音「維持不可殺傷模式」一事中也可得知,歌琉多無法殺死這名青梅竹馬,絕對要拯救娜塔蕾娜,卻無法遵從以其他性命取代的要求。而舞梨香則冷酷至極,為了自己想守護的人,即使遭受怨恨也無妨,甚至能將自己的性命也當作人質。

  正所謂窮途末路。

  歌貝歌琉多根本沒有勝利的條件。

  「就玩到這裡吧。」

  青梅竹馬以比寒冰更冷的表情恨恨地道,她已經看都不看哭嚎並不顧一切地抱扯著她的娜塔蕾娜,彷彿從未認同那同為人類一般。

  「歌琉多,我不討厭你那種搖擺不定的地方,但正因為如此,才必須有人來保護那麼弱的你,否則你無法在這種世界裡生存下去。這並非我們所期望的人生,但既然被拱到頂端了,就必須在這裡生存。」

  思索。

  歌貝歌琉多被人抓著頸部,懸吊於半空中,殫思極慮地轉動缺氧的腦。

  必須從此湊齊條件,要做什麼才會獲勝?這是一場若無一方給予另一方致命傷將絕對無法停止的鬥爭,戰勝它並拯救舞梨香與娜塔蕾娜的方法是什麼?

  報復無法產生任何結果。

  無論是復仇雪恨的一方,抑或遭人反撲的一方,全部皆是。

  能夠斬斷這種因果連鎖的必要條件首先究竟是什麼!?

  「娜塔蕾娜•普雷司特不是『世界最強』,但並非『世界最強』的人都擁有挑戰並打倒『世界最強』的資格,所以我不會手下留情的,不管那是多弱小的挑戰者,我會全部殲滅打算咬破我世界的人。」

  這樣不就和那些認為不需要水晶魔法並在我們成長之前拔除幼苗的『排解難題』一模一樣了嗎?

  無論旁人怎麼說,舞梨香都是自己唯一的青梅竹馬。

  不能讓她走上這條不歸路,然後,逆轉與突破的提示永遠都來自眼前的最強之人,歌琉多注視著以冰冷視線盯著自己的雨腳舞梨香。

  她為何會開始這麼說?

  假使處死娜塔蕾娜•普雷司特為最優先事項的話,明明只要放著從海中爬起的瀕死歌琉多不管,趕緊將那十二歲少女五馬分屍,就能結束一切了。如今也是,只要以刺劍貫穿毫無計謀又任隨情緒爆發並苦苦糾纏的娜塔蕾娜,屆時舞梨香即可達成目標,但為何她要如此?

  答案自不待言。

  回想起舞梨香所說的內容,那缺乏了某些部分。

  「……愛、音……」

  「你又不打算殺我,拖延時間是要幹嘛呢?在這冰天雪地裡無意義地拖長時間的話,你就會變成冰棒死掉喔。」

  對了。

  因此,舞梨香才那麼說。

  她說的內容並無虛假,然而並未提及自己死穴的情報。雨腳舞梨香已經滿足了足以殺死娜塔蕾娜的勝利條件,但位於對極的敗北條件呢?肯定不是無法對娜塔蕾娜下殺手一事。

  絕對不是。

  為了在此打擊歌琉多的心,不能被人知道那一點。

  因此,少年只要對徹底分離型的水晶少女這麼叫嚷即可。

  「愛音,連同我的頭一併砍斷舞梨香的手!!」

  呃唔。

  傳來一道類似咽喉痙攣般的詭異呼吸聲。

  那並非來自下令的歌琉多,以及受命的愛音。

  甚至連竭盡全力試圖阻止雙馬尾少女的娜塔蕾娜也為之瞠目結舌,卻也並非來自於她。

  唯獨一人。

  舞梨香掐抓著少年的喉部將他吊在半空中,理應居於至高無上的優勢地位,卻露出了遭銳利小刀刺中身體中央的神色。

  「你……!!」

  「對吧,舞梨香,妳並不恨娜塔蕾娜•普雷司特。」

  歌琉多令人玩味地一笑,這麼咆哮道。

  沒錯,運用自己當人質這一招是舞梨香自己對歌琉多用過的伎倆,而那到底多麼有效,他也親身體驗過了。

  「想排除威脅自己珍視之人性命的人,那就是妳的行為原則!所以如果我本身消失,妳要殺娜塔蕾娜的理由也會跟著消失。舞梨香,妳很聰明,但勉強隱瞞敗北條件,卻反而讓妳的害怕變得更加明顯!!」

  「我做不到……」

  舞梨香似笑非笑。

  不對,她原本打算笑卻失敗了,只因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封殺藏於笑容背後的其他情感,並似乎甚至忘記了身為獵物的娜塔蕾娜緊纏著自己的腰部一事。

  沒錯,因為她根本沒心思搭理她了。

  「我做不到啊!!你那是照本宣科的正義感?還是對安娜塔西雅的罪惡感?你和娜塔蕾娜不過是在幾天之前才認識,為了這種毫無關係的外人,就奉上自己的一條命根本就是大錯特錯!!」

  這名青梅竹馬最為重視人際交往的時間長短,因此這對舞梨香而言難以置信吧。

  然而。

  「妳是真的那麼想,才隱瞞自己的敗北條件的嗎?」

  「!」

  「天真的歌北歌琉多真的可能幹得出來,妳是因為下意識害怕這一點,才隱瞞的吧,隱瞞了最糟的可能。所以我就幹給妳看,聽好了,舞梨香,我想救的並非娜塔蕾娜•普雷司特一個人,我也想守護打算弄髒雙手的妳啊!!然後,要是『世界最強』變得那麼肆意妄為,這世界又會變得有多麼扭曲畸形啊!?我們對『排解難題』恨之入骨,一個也不留地走遍各地把她們趕盡殺絕,淪落到這一步的我們就絕對不可以變得扭曲!!必須讓這世界變得更幸福,這一點對站在頂點的我們和沒能站上頂點的娜塔蕾娜她們來說都是一樣的啊!!要是有人忍受著不幸或去踐踏他人的幸福,這就和『排解難題』她們一模一樣了呀!!!!!!」

  為了這一點,他能夠奉上──不管自己這一條賤命變得怎樣都無所謂。

  歌貝歌琉多被人緊緊掐著脖子,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堆起笑意的形狀,那與藏起懼怕並變得扭曲的舞梨香不同,是一抹純粹且溫柔的笑意。

  「學長,不行……」

  娜塔蕾娜瑟瑟發抖。

  她緊抱著舞梨香的腰,但用意卻與方才不同,這名年幼的少女搶先一步預見了即將悄然無聲造訪的『某件事』。

  「那絕對不行!!雨腳學姊,呃,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他的武器手裡握著水晶般素材製成的刀。

  緩緩自舞梨香背後逼近。

  「……這樣就是我贏了。」

  「不要。」

  「妳要大吼大叫也沒差,但不要以為愛音會跟妳講什麼人情或常識,妳也說過了吧,愛音只做被命令的事,然後能解除的就只有我,也就是說,舞梨香,妳不殺死我的話,就無法解除我對她下達的死刑命令。」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基本上,水晶裝甲與『初始能力』的『再生』等舞梨香的魔法只能保護她自己,而『障壁』也並非萬能,當火力全開的愛音砍來時,舞梨香或許能打倒她,但歌琉多若於其間中任何一刀的話,便會魂歸西天。

  歌琉多認為她是一個溫柔的女孩。

  雖然舞梨香的言行舉止激進,但基本上只會替自己以外的人著想,不管成為殺人方或受害方亦無所謂。儘管如此,她無論如何都必定會守護自己所認定的小小世界。會認為她駭人不過是因為受她刀劍相向所致,當自己受到守護之際,將會覺得她是一名能給予無上安心感的親切女孩。

  於這冷漠的世界之中有這樣的正義化身也很好。

  不過,倘若舞梨香要貫徹己志,那麼歌琉多也將貫徹己志,且毫不猶豫。

  一如舞梨香擁有自己對最強的堅持,那麼歌琉多也可擁有自己對最強的堅持。

  那並非屠戮一切。

  茫然自失地佇立於血海中央的最強。

  而是儘管變得遍體鱗傷,也能阻止最糟且無可救藥的鬥爭。

  「舞梨香。」

  她將會默默望著少年被愛音殺死,抑或為取消死刑命令而殺死少年呢?這是一種極端的二擇一,無論選擇何者結果皆相同。自己是一個扭曲從懂事起便一直形影相隨之溫柔少女的臉龐,並害她哭泣的究極施虐狂,這最為卑劣的渾蛋露出笑容,並同時這麼宣告道:

  「再見了。」

  無力回天。

  下一秒鐘,愛音的刀以最高速度砍下,連帶半透明裝甲一同斬斷了舞梨香的手腕。

  沒錯。

  這把凶刃無聲無息地劃過,且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歌貝歌琉多的頸部。

  3

  「喔,原來如此……」

  坐著輪椅的學生會長•表參道鏡華於遠處露出通曉內情的表情,喃喃自語。

  她於手中操作的是手機。

  那當然並非一般的市售品,而是一台無差別電磁竊聽器,存取多台無線路由器,能一一拾取四周交錯的電波與解讀密文。

  (觸及安娜塔西雅•普雷司特的機密,偽造全新身分送入第二代葛摩諾亞,位於背後的藏鏡人輕易給予的情報與服務雖然大費周章,但我卻一直覺得娜塔蕾娜本人不太靠得住呢。)

  倘若為身分可被任意竄改之人,那麼應該以軍方的菁英分子或情報機構的成員假扮學生或老師,再送進葛摩諾亞即可,假使『只圖殺害』,亦不必執著於水晶魔法,舉例而言,運用肉眼不可見的細菌、毒氣、輻射物質等便能達成有效率的暗殺了。

  安娜塔西亞的妹妹。

  煽動這種具有象徵性的人物進行復仇,立為明顯易懂的反攻計劃標竿,也可思考有這種可能性。然而,這附近於早期即發生通訊障礙,但幕後黑手卻並不打算應對這種資訊封鎖的狀況,假使他們想煽動慫恿世人,反而應該促使其廣傳,但全無徵兆。

  如此一來。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對娜塔蕾娜•普雷司特抱有期待。」

  鏡華於口中輕語後,發現自己聲音冷然,而不禁獨自苦笑。

  她不由自主地了悟到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吧。

  (真正目的為挑撥我們針對娜塔蕾娜的處置起內鬨,導致四人分崩離析,仔細想想,當初就預料到是這樣了呢,多虧有歌琉多同學仔細地歸納整理情況,使得問題一度銷聲匿跡,但問題核心卻原封不動。)

  鏡華用手機的角輕鬆地敲著輪椅扶手。

  (我有點試探過頭了嗎?他們明明用厚重面紗隱藏真身,卻很沉不住氣呢,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

  鏡華比起使用水晶魔法的復仇者或『威脅』,更聚焦在位於他們背後的人類幕後黑手身上。運用手機與無線路由器的電磁竊聽,也是為了反過來自無所不在的追蹤者身上竊取數位情報所準備的裝置。

  這卻激怒了『他們』。

  雖說具體而言,目前尚未釐清那是何方神聖。

  (但他們有所行動就表示我接近核心了。)

  她勾起一抹笑靨。

  正因為她能於此時認為這是一個機會,才能成為高居海上水晶魔法學園•葛摩諾亞頂點的學生會長嗎?

  (如果怕人刨根究底,明明不要有所反應且放任不管是最好的,或許他們自以為奸計得逞了也說不定,卻反而自掘墳墓了呢,我已經設定好目的地了,之後只要順著導航循路過去就好。)

  無論如何,此時都為關鍵時刻。

  雖然說只要循路過去即可,但反而言之,若於抵達之前耗盡力氣的話,就碰觸不到目的地。歌琉多與舞梨香的結局是未知數,若不越過這個關卡,這種勝利從天而降的局面將中途斷絕。

  「是會不打不相識,還是會直接變得四分五裂呢,世界的走向將會因此而變呢。」

  4

  「咚」的一聲反而令人感到輕柔。

  白雪降落堆積於寒冰大地之上,一道人影虛軟無力地癱倒其上。

  受到命令的愛音如機器人一般,當她拔出刀後,為維持身體姿勢的平衡,踢了踢位於腳邊的厚雪。

  「啊。」

  雨腳舞梨香凝視的並非自己已經被砍斷的手腕。

  那根本無所謂。

  這並非因為可以靠『再生』恢復,而是這名綁著雙馬尾的少女甚至並未將自己本身的性命置於衡量的天秤之上。

  「啊啊啊。」

  細碎水晶碎屑四散。

  少女癱倒於厚厚的積雪之中,他埋於雪中無法看見傷口,狀況卻清清楚楚,畢竟,舞梨香抓著歌琉多的頸部,而愛音從歌琉多背後砍中了她,假使能在該狀態之下斬斷少女的手腕,刀刃無論如何都會經過歌琉多的頸部──

  ──被切斷了。

  儘管並無明顯出血,縱使被變形的水晶覆蓋全身上下。

  『初始能力』的『再生』能於三十秒以內恢復致命傷以外的所有傷勢。

  然而,反而言之,若為致命傷便不在此範圍之內。

  如果頭顱與軀體分家的話──

  不知需經百年抑或千年。

  總之當舞梨香在世時,已經無法再度與之交談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放聲尖叫。

  少女放聲尖叫並癱軟下去。

  至今一直即使緊抱對方也要阻止的娜塔蕾娜受她牽連,自然而然地成為以雙手懷抱著舞梨香頭部的模樣。而娜塔蕾娜亦並未那麼堅強,當她蹣跚地搖晃身體時,終於無法支撐而雙雙倒落於雪地之上。

  「學、長……」

  傳來一道細弱的嗓音。

  不管是歌琉多無論如何也想守護的娜塔蕾娜,抑或歪著頭一味等待下一道命令的愛音去了哪裡都無所謂,舞梨香原本必須守護這名少年,假使再怎麼行使暴力也換不回少年,就會徹底失去那麼做的理由。

  不過,犧牲的少年恐怕從未考慮。

  考慮失去一切的青梅竹馬是否能找到下一個理由這個部分。

  死心。

  心死。

  「啪嚓」一聲,『世界最強』的內心遭人扭折成ㄑ字形,並殘酷無情地摧毀了,少女對這一點心知肚明。不斷尖叫的少女甚至浮現了以刺劍尖端貫穿自己喉嚨的選項,但自殺也需要動力,失去所有希望的少女甚至無法復仇,僅僵硬如化石一般,並將一天一天地度盡她的餘生。

  「……白……」

  此時──

  她瞬間以為那是颼颼狂風的聲響。

  「舞梨香,這樣妳就明白了嗎?」

  但不是。

  自己的確聽見了,舞梨香抬起痛哭失聲的臉,惴惴不安地往聲音來源望去。

  「那、那個。」

  娜塔蕾娜也忐忐忑忑地再度開口。

  「呃,雨腳學姊!好像很奇怪,那女孩是水晶魔法,對吧!?」

  沒錯,水晶少女•愛音依然垂著手刃身為自己術者的少年的手,如今也一如往常地歪著頭。這是待命狀態,雖然形狀不同,但她也是水晶魔法,從未聽過裝甲在水晶魔法師死後仍舊可以原封不動地遺留下來的例子。

  也就是說?

  「等等……」

  舞梨香拋下刺劍狀晶械裝置。

  驚惶失措地趴伏於地上爬挖著雪。

  「等等!!你該不會!?」

  她從積雪之中拉出了他。

  拉出了歌貝歌流的頭部──

  ──但那卻不僅有頭部,雖然不明所以,但他的頭與身體依然連在一起。

  他原本便倒在厚厚的雪中,又被愛音用腳踢飛的雪蓋住了頸部的部分,讓人無法看見,而自舞梨香遭砍斷的手腕所散出的水晶碎屑也提高了傷勢的印象。

  半凍結的少年虛弱地笑著,並這麼輕喃:

  「我總是保有這個選項,每當妳像這樣失控的時候,我就會把這張牌打到牌桌上,這次以未遂結束,但下次我會真的折斷妳的希望。」

  「怎麼、做的?」

  舞梨香似乎仍舊無法置信並這麼喊叫,露出浮沉於黏稠惡夢之中的神色。

  「小愛的刀確實連同你的脖子一起砍斷了我的手腕!若是不這麼做,她根本沒辦法從那個位置砍到我的手啊!?」

  「愛音沒有核心或本體的概念,從心臟到刀尖全部都被統稱為愛音這個名字。」

  回答的人是愛音。

  她依舊歪著頭,道:

  「然後,愛音基本上可收納於祭品大人的體內,應需求採取向外界擴展的形式,自心臟到刀尖為止的愛音可全部被收納進祭品大人的體內。」

  聞言,舞梨香「啊」了一聲。

  她口中流洩出彷彿事到如今才得知般的呆滯嗓音。

  「從脖子後方收納刀,再從脖子前方取出來。」

  這語調如機械般地毫無感情。

  對愛音而言,這不過是以刀劃過水面般的事情吧。

  「這樣就可以不損傷祭品大人的頸部,只精準地砍斷舞梨香小姐的手腕了。」

  歌琉多理應沒有下達如此複雜命令的時間。

  他所喊出的唯有『連同我的頭一併砍斷舞梨香的手』而已。

  但另有一大前提──

  「愛音尚未解除不可殺傷葛摩諾亞相關人士的模式。」

  「那指的該不會是……」

  如此輕語的是娜塔蕾娜。起源為歌琉多與娜塔蕾娜的邂逅,必須回溯至最初的襲擊之時。

  而那也理所當然地包含身為術者的歌貝歌琉多在內。

  因此,對愛音而言,必須以依循這項前提的形式執行口頭命令。而正因為是歌貝歌琉多,才能並列出多項條件,並以如此縝密的精確度操控愛音。

  蒼白的少女疑惑地動著眉毛。

  人類擅自設定出的善惡。

  果然無法套用於這名水晶少女身上。

  「如果沒有這個模式,就會更簡單了,戰鬥條件中增加了多餘的限制,老實說將相當礙事,所以希望祭品大人能說明一下用意,卻從未實現,真讓人困擾。」

  「……」

  因此,歌琉多才得以活下來。

  得以維持性命。

  不過,卻並非什麼也沒發生,就算於肉體損傷面沒有問題,但他的假死應該已經傷害了青梅竹馬的心。

  歌琉多確實這麼說了──

  ──每當妳像這樣失控的時候,我就會把這張牌打到牌桌上。

  ──下次我會真的折斷妳的希望。

  「妳還要打嗎……」

  歌琉多凍結了一半。

  並被哭得抽抽噎嘻的少女緊緊抱著,但毫不留情地這麼宣告。

  這與舞梨香對『絕對無法痛下殺手』的歌琉多所做的如出一轍。

  此乃透過徹底打擊她的精神,以阻止其行為的行動。

  「愛音,解除不可殺傷模式,下次真的下殺手也無所謂。」

  「收到,祭品大人。」

  愛音以冷若冰霜的嗓音回答。

  無趣的預演已經結束,接著才是正式上場。

  「放下了多餘的負擔,愛音下次會全力以赴的。」

  從今以後,已經沒有那種退路了,只要說「殺死」,愛音將毫不留情地殺死身為術者的歌琉多。歌琉多警告著舞梨香,視她的行動而定,十多年的緣分有可能瞬間斷絕,儘管如此,還是要繼續這場世界最強之間的荒謬鬥爭嗎?

  猶若剜著尚未成功止血的傷口,他要她凝視著方才埋入的心靈創傷。

  並詢問是否要將這股恐懼化為『實物』?

  「不、要。」

  『世界最強』已經不復存在。

  緊緊擁抱著半凍結的歌琉多的是──

  ──一張方才即將撕裂自己半身之哀慟少女的淚容。

  「已經夠了、住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歌貝歌琉多發出「唉」的一聲呻吟。

  自己的確贏了,成功阻止了雨腳舞梨香。

  然而,自己究竟何時淪為一個令青梅竹馬少女哭泣會感到開心的人呢?這如同掌摑幼童的臉頰,或踢踹駝背老人的背一般,唯有這些明明是絕對不可以冒犯的禁忌。

  經由某人之手。

  有些事於歌琉多自己不知不覺之間變質了。自己過去憎恨『排解難題』那五人,成功地復仇雪恨,並瞥見位於幕後的東西。對這名少年而言,僅能總結出一個答案。

  這恐怕是一個安娜塔西雅等人亦無法對任何人說起,並一直以來藏於內心深處的結論。

  一言以蔽之。

  「……『世界最強』根本只是一個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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