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犬小说组】万能鉴定士Q的事件簿 10 莉子脱胎换骨的秘密[松冈圭祐][圆神][简繁TXT&封面]

万能鉴定士Q的事件簿 10 莉子脱胎换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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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松冈圭祐

译者:李汉庭

图源:ma0575

录入:二狗喜欢种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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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莉子如何从诈骗集团眼中的肥羊,变成什么都能鉴定的万能鉴定士!

  日本畅销破400万册。

  好好锁在保险箱里的公司印监,竟然盖在从没见过的合约上!

  连全国第一鉴定家都无法解开的印监双胞谜团,莉子能否顺利破解?

  三年前,「万能鉴定士Q」的铺子刚开幕,天然呆又不会怀疑他人的莉子老是受骗,又无法活用学来的知识,营运状况惨不忍睹。看不下去的恩人濑户内陆,决定把私藏的思考方法传授给莉子,使她的推理能力突飞猛进。

  在莉子逐渐独立时,遇见了一对母子,他们辛苦经营的连锁美容院,竟然被心怀不轨的人仿冒公司章、签下经营转让权。莉子决定帮助走投无路的他们,接下开店以来的第一件大案子。没想到,之前一直引导莉子成长的濑户内陆,似乎正在进行什么可怕的事情。莉子腹背受敌,还必须查出真相,她要怎么化解危机?

  莉子到底是如何成为能屡破悬案的万能鉴定士?本集将为你解开这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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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松冈圭佑

  1968年12月3日生于日本爱知县。曾经以催眠师及魔术师的身分在综艺节目演出。1997年推出第一部推理小说《催眠》,甫一出版便在日本造成轰动,被誉为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心理推理」小说杰作。《催眠》的销售量至今已突破一百万本,创下小学馆文库本的空前畅销纪录,并曾被改编拍成电影及电视剧。

  目前松冈圭佑的推理小说共分为《催眠》《千里眼》及《魔术师》三大系列,展现过人的写作深度和广度,每每让读者耳目一新。其中《千里眼》系列,不但曾入围「大薮春彦赏」,评价更胜过《催眠》,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

  近年来最脍炙人口的作品为「万能鉴定士Q」系列,共分为《万能鉴定士Q的事件簿》《万能鉴定士Q的推理剧》《万能鉴定士Q的短篇集》,以及《特等添乘员的难事件》四个系列,总销量突破400万本。

  译者简介

  李汉庭

  1979年生,毕业于国立海洋大学电机系,自学日文小成。2003年进入专利事务所开始从事翻译工作,2006年底开始从事书本翻译。领域从电机专利文件乃至于小常识、生活医学、科技等等的中日对译,乐于在工作中吸收新知识。目前尝试将触角延伸到特殊造型与影像创作,有各方面之作品。

  结局

  夜里,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型车中只有微弱灯光,但不影响这人完成易如反掌的小事。

  今年四十七岁的国立印刷局工艺官藤堂俊一,坐在三排座的最后一排座椅上,手拿铅笔在素描簿上迅速挥洒。

  他信手画出福泽谕吉的肖像,纸上的肖像与市面上流通的一万日圆纸钞上如出一辙。

  西装笔挺的男子从前排座位上回头,探出头说:「了不起,跟钞票一模一样!」

  藤堂只是嗤之以鼻,因为这门绝活从来没有在人前曝光过,这画更是永远不能再画一次。

  但现在应该不打紧,因为车上除了他,就只有一位刚被分发到警视厅公安部的警部补。藤堂心想,这警部补是少数知情人士之一,才二十几岁就准备平步青云的菁英分子,但我就没这么好命了。

  十几岁的时候,我的版画获得文部大臣奖,立刻就有大藏省的官员们前来造访我鹿儿岛的老家,他们透过我妈妈转述,要我画些福泽谕吉与其他名人的画。

  我画好之后,官员又问能不能刻成铜板,我说可以,他们便把我刻好的作品带回东京。

  之后好一阵子没有联络,再次找上门的时候便要求我去考第一种国家公务员考试。他们知道我有一定程度的学识,更说不惜一切代价要帮我考上。

  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画的福泽谕吉被选为新版万圆钞的图像,而且当时的工艺官已经用我的原画刻好了铜板。新版万圆钞发行于一九八四年,当时我还只是个乡下国立大学的在学生。

  这并不是甚么破天荒的例子,明治政府第一次发行印刷纸钞的时候,也是招聘了在巴黎万国博览会获得银牌奖的义大利版画家艾德阿德·寇索涅,可见日本政府经常自民间募集人才。

  由于旧版圣德太子的万圆钞出现许多伪钞,政府被迫快马加鞭印制新版万圆钞,所以新的万圆钞只是过渡版,马上又要改版成更新的钞票。后来我进了大藏省印刷局工作,当上国立印刷局工艺官,而且由于保密义务的关系,没有对任何亲友透露自己就是钞票图像的画家。

  在D版钞发行后的十九年内,从来没有出现过精美的万圆假钞,原因之一是我画的福泽谕吉乍看之下相当普通,但其实笔触颇有特色,不容易模仿,因此新的E版钞也采用相同原画,并同样由我雕刻铜板。

  藤堂看着自己画在素描簿上的福泽谕吉草图。

  纸钞啊……

  有人认为电子货币不会受到伪钞影响,事实并非如此,毕竟电子货币只是企业提供的结帐服务,而不是法定货币,只要数位货币建立于货币价值之上,就逃不过通货膨胀。

  纸钞具有强大影响力,是我独创的心血结晶,果然还是不可能完全复制。

  此时车外传来巨响,还闪过一道蓝白色的强光,强风吹得车体微微晃动。

  年轻的警部补咂舌道:「直升机来了,看来媒体已经嗅出端倪啦。」

  「这样啊。」藤堂静静地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过资讯管制应该是你们的强项吧?就看你们好好表现了。」

  警部补皱起眉头,此时车门突然被拉了开来。

  他的男同事对车内大喊:「科警研跟科搜研两边都确认了!总厅要去抓人啦!」

  警部补立刻跳出车外:「店里状况如何?」

  「只有个接到报案的巡警留在老板身边,毕竟事出突然,还不知道目标是不是嫌犯啊。」

  「现在应该是重要证人吧?好像没有想逃的意思?得快点确保他在我们手上才行。」

  「那是总厅的工作。我们要按总部指示,先带出一名女鉴定家……」

  车门外是井之头公园附近的都道七号,可以见到有如戒严一般的大阵仗,廉价商店「便宜货」周围闪动着数不清的红色警示灯,警车之间满是来来去去的制服与便衣员警,看来超级通货膨胀动乱中所有坚守岗位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来了。

  有个不知道哪个部门的男子拿着对讲机大喊:「是!号码部分发现到些许的笔压与墨水成分差异!上次检验并未发现凡德瓦尔力造成的层次不同!」

  藤堂往后一靠,深深叹息。

  凡德瓦尔力啊……真是个盲点。钞票油墨中唯一公开的成分就是墨黑色,而为了防止钞票掉色的化学技术,竟然反过来被歹徒利用。

  车外又更加喧闹起来,刚才那位警部补拉着一名年轻女子的手跑向厢型车。

  听说这名女子才刚满二十三岁,身材苗条、手脚修长、脸蛋小巧,看起来就像个模特儿,身穿休闲连身洋装与毛领外套,可见与这名老板关系还算亲近。

  警部补将女子推入厢型车中,然后上车告诉外面的同事:「我要直接前往财务省!麻烦你联络大臣官房秘书课!」

  「了解!」车外的同事帮忙关车门:「只要警察厅警备局一有联络,我马上去找你!」

  车门一关上便挡住了喧嚣,车内恢复寂静。

  「请吧。」警部补说了,将第二排座位往后转,让女子与藤堂面对面。

  凛田莉子稳重地坐在藤堂面前。

  大波浪长发把脸修饰得更小巧,一双又大又亮的猫眼、高挺的鼻子、小又薄的嘴唇,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是美艳,总的来说冷冷的、很有个性。

  但她的眼神正带点惶恐,车内虽然安静,一声微微的怒吼却吸引她往窗外看去。

  藤堂也跟着看过去,店门口半开的铁卷门似乎有动静,一群便衣警官围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这中年……不,上了年纪的男人身穿工作服,身形高瘦,一头灰白鬈发,梳着工整的西装头。虽然看得出年纪不小,但走起路来抬头挺胸、脚步稳健,工作服底下的衬衫更是熨得硬挺,领带也打得笔直,一眼就知道这人很注重服装仪容。

  老男人面容沧桑,眼神悠然,表情稍显落魄失意,却不低头也不适脸,似乎早就做好心理准备,迎接该来的这一天。

  这人是重要证人,事实上也是嫌犯,刚才警部补提到他的名字,记得叫做濑户内陆。

  紧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子却显得激动不已,金发短鲍伯头配上大星星耳环,打扮十分时髦,肯定是濑户内陆的女儿枫。枫化着淡妆,五官端正,有她父亲的样子,正哭喊着要冲向自己的爸爸,但被制服警官迅速制止,带往另一辆警车。

  莉子屏气凝神地从头看到尾,还凑向窗户打算开窗。

  但厢型车突然发动,边按喇叭边蛇行,穿过壅塞的警车阵仗。

  车上的收音机开了。电台新闻主播说道:「紧急快报。有关伪钞大量流通造成的物价暴涨问题,日本政府将于晚间十一点于首相官邸召开记者会,对全国国民宣布重大消息,并于NHK与所有民营电视台、广播电台同步转播。」

  厢型车的车速愈来愈快,穿过路上好几道拒马,可以发现人行道上挤满了不是警察的人群,那群人疯狂地按着闪光灯。

  莉子吓得把脸缩了回来。

  藤堂说:「不必担心,只是媒体胡乱拍照罢了。这辆车的车窗贴了薄膜,外人看不见车里有甚么。反正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真相,并通知所有国民。」

  车子开得相当粗鲁,莉子在剧烈摇晃之中默默坐回座位上,黑亮的双眼泪光闪闪,仿佛随时都要掉下泪来。

  莉子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接下来会怎样?」

  前方驾驶座的警部补回头说:「政府再过二十七分钟就会举行紧急记者会,公平交易委员会从明天早上开始运作,呼吁市场取消不合理的高价。既然根本没有大量流出伪钞,国内所有商家当然必须同时控制价格。只要国民了解事实真相,这场动乱想必很快就会结束吧。」

  藤堂接着说:「既然经济没有发生动荡,所有人想必都会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赚取薪水。只懂暴动的人会变成暴徒,由恢复正常的司法体制进行惩罚,就像战后复兴一样。国家在灾难之后比较容易统一方向,或许政府有责任对国际说明清楚,但至少国民生活会迅速复原。」

  聪颖的莉子似乎早就知道这些事情,她担心的是其他环节。

  「那……」莉子背对着警部补问:「警方会公布嫌犯全名吗?」

  「不清楚。」警部补迟疑了一下:「这现在还说不准,总之记者会上会先省略复杂的解释,直接宣布伪钞动乱只是误会,一切都只出于个人的恶作剧行为。目前濑户内陆只是证人身分,还没到逮捕的程度。至于要朝诈欺罪或内乱罪侦办,就看侦办负责人的判断了。定罪之后才会讨论要不要公布全名吧。」

  「怎么会用到内乱罪啊……」

  「这要看他原本打算引发多大的动乱。有些专家倒是认为自家存款释出造成货币供应量估算错误,是不可预估的意外。」

  藤堂摇摇头说:「我不这么想。这次的状况比较接近人民在动乱时疯狂抢购商品,造成各界缺货的例子。那人经历过石油危机,又经营大型二手商店,肯定熟知消费者心理。」

  三人鸦雀无声。厢型车每冲过一个路口就狂按喇叭,因为现在几乎所有路灯都不亮,甚至有些路口的红绿灯也没动作。不过只要明天通货膨胀结束,日本就会慢慢回到先进国家该有的样子。

  莉子回头看着车上的小桌,除了素描簿,那里还有藤堂的钱包与照片等私人物品。

  她看着福泽谕吉的草图,闷闷不乐地说:「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甚么?」藤堂问。

  「知道根本就没有伪钞……既然是您亲手画的,肯定一清二楚。除了国立印刷局之外,没有任何团体能够制造与真钞一模一样的假钞。」

  猜得真准。藤堂挺直腰杆,语气感慨:「应该是吧……虽然我没有证据,但确实有这样想过。」

  「那您怎么不早点说呢?」

  「我说过啦。」藤堂叹了口气,心想这女子应该值得了解真相,于是据实以告:「可惜我不过一介工艺官,没几个人要听我的意见……嗯,或许他们确实听进去了,只是有些人觉得充耳不闻比较有利。」

  「这是甚么意思?」

  「除了濑户内陆之外,还有一股势力欢迎超级通货膨胀,而且就在执政者这一边。」

  「执政者这一边?」

  「比方说某个议员,在记者会上第一个主张伪钞绝对存在,不容怀疑,并且强烈要求警视厅朝伪钞存在的方向去侦办。同时又看准公平交易委员会失去作用的时机,将政府资金挹注到自己强力催生的银行之中。先是日圆暴跌,再碰上明天开始复苏,巧妙利用数字魔法,硬是让银行转亏为盈啊。」

  「您是说那位议员早就知道真相?」

  「是啊,我是这么想。就是知道超级通货膨胀纯属误会,才打算趁机消灭短短营运三年就大亏一千亿日圆的劣政。最终来说,都是拿国民纳税钱来填坑,真是高明啊。其他还有些人故意装傻,趁机中饱私囊,他们才是助长动乱的元凶,只有驽钝的政府官僚才不会发现。」

  「藤堂先生也是国家公务员……怎么会批判政府呢?」

  「以我在霞之关做了这么多年公务员的经验看来,自民党与公明党的联合政权肯定能更了解各个部会,强化官员之间的联系,自然也就能听进我的忠告。但现在的执政者是群没有领导能力的乌合之众,还带头起哄,才会扩大社会动荡。而且调查不够严谨,宣布错误数据,造成动荡更加严重。只有目前的执政党才会犯这种错,如果往后继续执政下去肯定是个悲剧,碰到大灾难绝对没办法反应过来。」

  莉子毫无反应,只是默默看着小桌上的东西。

  她凝视着一张照片,低声问道:「这是您太太?」

  「思?对呀,这好久以前的照片了。在超商停车场拍的,背景不好,不过是我单身在外工作的唯一慰借。」

  二八年前的秋天,在鹿儿岛市的老家附近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牛込警局也说过,工艺官规定不能随身携带会暴露家乡资讯的照片,这照片里面怎么会有能看出地点的东西……」

  「Lawson超商的招牌不是蓝色,而是棕色,这是为了保护樱岛一带观光景致的特定措施。」

  「那怎么知道是六年前的秋天?」

  「您太太手上的LV包是二〇〇四年春天的新作品,Lawson超商旁边可以看到快递招牌。Lawson在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停止与YAMATO运输合作,改与YuuPack合作,最后从服装可以看出来是秋天。」

  藤堂看着莉子愣住,接着失笑:「伤脑筋,这个也不能带了。我的回忆愈来愈少罗。」

  「这看来是数位相机拍的照片,只要用影像编辑软体改变招牌颜色就可以了。」

  「好点子。」藤堂说了,把素描簿上画的那张福泽谕吉撕了下来交给莉子:「喜欢的话,送给你如何?」

  莉子犹豫地伸手接过来:「这样好吗?」

  藤堂点点头:「我原本就是个画家,这不是货币,而是单纯的作品。能让你这样眼光超凡的年轻才女欣赏,是我莫大的喜悦。」

  「感谢您的抬举。」莉子低头行礼,但没有露出笑容。

  藤堂自顾自地说:「福泽谕吉会说天不造人上之人,但大家都误会了这个意思。他并不是说众人皆平等,毕竟人原本就形形色色,为甚么会有贫富差距呢?答案就只差在学或不学。他主张学问的好,认识你之后更让我深信此话不假,只有勤学又聪明的人才能找出真相。你是哪间大学毕业的?」

  莉子神色有些尴尬。

  「我……」莉子低声说:「没念过大学。」

  出人意表的回答,藤堂看着莉子:「喔……真的?」

  「我只是勉强从八重山高中毕业而已,一切关键都是打工老板教我的。」

  「老板……就是刚才那位?」

  「是。」莉子点头,诚挚而哀伤的眼神避开藤堂,落在地上,只是默默地说:「多亏了濑户内老板,才有今天的我。」

  三年前

  一早阳光普照,二十岁的凛田莉子身穿刚买的女用套装,站在飘舞的春樱花瓣中。

  神田川与运河的交会处,地址是新宿区神乐圾西4-3-12,虽然地址写西,但其实在神乐圾的东边,害她来看铺子的时候迷路。房仲老板笑说,东神奈川车站前的地址也是西神奈川,但一个成年人会接受这种说法吗?

  枫身穿亮粉红外套与牛仔裤,看起来像莉子的姐姐,站在住商大楼一楼的铺子前瞪大眼睛,说:「酷喔!我听过这个地方,就是知名连锁美容院拉提莎的饭田桥分店嘛。只是不知道它已经倒了。」

  玻璃落地窗的门面与自动门,可以看出这里会经很时筒,装潢工人把里面的设备都拆光,改造成相当简朴的空间,过程应该花了不少钱。但莉子不知道正确金额,因为刚辞不久的打工店家老板已经代付了。

  枫的爸爸濑户内陆身穿工作服,正忙着安装一块小招牌:「装这里应该行吧?我要黏上去罗。」

  濑户内陆用力把招牌压在墙上好一会儿,才放手退开。

  嵌着不锈钢字体的压克力招牌,简朴的字体写着「万能鉴定士Q」。

  莉子不禁扬起嘴角,心跳加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自立门户。

  濑户内陆也开心不已:「完工!万能鉴定士Queen问世啦!」

  一听,她脸就僵了。

  Queen……听起来不舒服,品味更是糟透了……

  枫凑到莉子身边耳语:「别担心,莉子不用说甚么Queen,用Q就好啦。你才是老板啊。」

  「这样有点不好意思……还有那个花牌……」

  莉子指向店门口唯一一座庆祝开张的花牌,致贺人是「便宜货」,旁边写着「万能鉴定士Queen」。

  「逊毙了……」枫扶着额头:「搞得像小钢珠店宣传新机台一样,而且还是绝对不会中奖的烂机台。」

  但濑户内陆似乎完全不在意两人的困扰,指着落地窗里面说:「办公桌、待客沙发、档案柜,这样摆应该行吧?我可是从便宜货的库存里精心挑选特别帅气的家具出来,不错吧?」

  枫又小声对莉子说:「又在自卖自夸……装潢品味好糟喔。」

  「嘘。」莉子笑着小声说:「怎么可以说你爸坏话呢?」

  「你自己看,哪有人拿美容院的门面配那张办公桌?不配啦!而且沙发还是会议室用的黑皮沙发……再说档案柜看起来简直就是碗橱。」

  「可以了啦。毕竟都不用钱啊。」

  「记得要慢慢换成设计家具喔。Loft或是IKEA都有便宜又好的东西啦。」

  濑户内陆上前插话:「你在乱讲甚么?来,凛田,里面请。你就是这里的老板啦。」

  老板……莉子就像被这两个字给吸进门。

  走过自动门,店内原本是知名的美容院,又地处都心高价地段,空间不大,光是摆了不相衬的办公桌与沙发就占去大半面积。

  但这里好歹是我的铺子。从波照间岛上来东京两年,曾经放弃找工作的我,终于成为社会的一份子,当下就连新装溃的油漆味吸起来都特别舒畅。

  枫站在门口微笑:「莉子,太好罗。」

  濑户内陆看看表:「哎呀,都这么晚了,我也得去开门做生意啦。那我跟枫就回『便宜货』去了。大家一起开张大吉吧。」

  「感激不尽,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莉子鞠躬道谢。

  濑户内父女笑着道别离去,自动门静静关上。

  铺子里寂静无声,莉子这才感觉到自己将要孤军奋战。

  「拼啦~~」她大喊一声,但还不清楚该做些甚么好。她注意到办公桌上堆了些灰尘,决定先擦干净再说。

  此时自动门开了。一位枯瘦的白发男人身穿衬衫长裤,抱着大纸箱走了进来,看来年纪不小,步履蹒跚。

  莉子连忙打直了身子说:「欢、欢迎光临!」

  老先生瞥了莉子一眼,不发一语地将纸箱放在办公桌上,打开箱盖,里面是一尊木雕佛座像,看来颇有历史。

  两人默不作声,老先生站在办公桌前静静地看着佛像。

  莉子糊里糊涂地问:「请问……这是甚么?」

  「你问我是甚么?」老先生皱眉说:「这里不是鉴定铺子吗?」

  「啊!是,没错!」

  客人上门了!一定是我上星期开始就在饭田桥车站前发传单的关系,真开心。

  「请让我瞧瞧。」莉子说:「请问,您今天不上班吗?」

  「早退休了,看不出来啊你?」

  「啊,是喔……抱歉。」

  莉子心想,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我又不是魔法师,光从外表怎么有办法看出一个人的身家背景?

  莉子要自己冷静下来,她在便宜货待了两年,向濑户内老板学过不少记忆与计算的诀窍,还熟读了大量的目录与参考书,透过感性达到过目不忘的境界。

  「我看看……」莉子开口就说:「这不是如来,而是菩萨。」

  「啊?菩萨?」

  「是的。如来是修行前的模样,菩萨是得道后的模样,所以菩萨衣装华美,如来衣衫褴褛。这一尊身上有装饰品,所以是菩萨。」

  「所以呢?」

  「呃……所以甚么?」

  「这不是如来是菩萨,我听这种冷知识干甚么?要帮我鉴定啊。」

  「啊~原来如此,没错没错。」莉子冷汗直流,盯着佛像瞧:「哎呀?好像也不是菩萨,是大日如来……」

  老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鉴定老师呢?不在店里吗?」

  「那个……这是我自己经营的铺子……」

  老先生默默看了莉子一阵子,然后迅速将佛像收回纸箱里,抱起来说:「告辞了。」

  「啊!请等一下!只要再多看几眼一定会更……」

  但老先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动门。

  莉子失落地站在原地,垂头丧气。

  辜负了第一个上门的客人。没想到在便宜货的收购柜台千锤百链,对方竟然不巧拿了自己完全不熟的东西来。

  只好多念书了。莉子打开一扇门,走向更衣室里的书柜,里面应该还有几本跟佛像有关的书没读过。

  正当她要埋首于书本世界中的当下,门外有人出了声。

  「不好意思。」

  「啊,来了!」莉子从更衣室里跑回店面:「欢迎光临。」

  这次是两位三十几岁的男客,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身穿连帽外套,或许是兄弟。

  矮瘦的那个拿出一个纸箱说:「这我们刚买的,想拿来鉴定一下。」

  莉子伸出双手要接,没想到就在她要抓稳的前一秒,男子放了手,结果纸箱砸在地上,里面还传出破裂声。

  「啊!」胖男大喊:「坏掉了!」

  「你!」瘦男也瞪大了眼睛:「你说这下子怎么办才好!这是卧病在床的老爸托我们买的陶壶,独一无二啊!虽然价格不高,可是老爸很喜欢啊!」

  是我的错吗?他也不是很小心吧?

  但在店里弄坏了客人带来的东西,是不争的事实。莉子迅速打消心中疑虑,连忙低头陪罪:「非常抱歉!」

  眫男说:「你道歉有甚么用……还好这是从附近古董商那里买来的东西,还留着收据啦。」

  「啊,那……我来赔吧。」

  「不用。」瘦男板起脸说:「就算赔钱,陶壶也回不来了。」

  「真的很抱歉,请两位务必要收下,这全都是我的责任!」

  「怎么办?」瘦男看着胖男。

  胖男耸耸肩:「既然她这么坚持……」

  结果莉子按照收据,拿了六万八千日圆给两名男子,两人苦着一张脸,抱着一箱碎陶壶离开了。

  唉……莉子不禁感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那可是准备缴水电费和电话费的钱啊……这下连这个月的房租都缴不出来了。

  她垂头丧气地看着桌面,深受打击。

  又过了一阵子,自动门打开,莉子随即笑容满面地起身:「欢迎光临!」

  这次是个身穿西装的男子,看起来像哪家厂商的人。他说:「你好,我不是客人啦。我是来谈谈跟商店街有关的事情。」

  「商店街……」莉子先行了个礼:「我是凛田莉子,往后请多多指教。」

  男子笑说:「不必那么客气,我并不是商店街里面的人,不过你知道吗?这附近所有店家都加入美化协定罗。」

  「美化协定……请问这是甚么?」

  「就是店家各自出资聘雇清洁公司,我就是清洁公司的员工,白天帮大家扫扫门口,晚上帮大家擦擦铁门,维护街道清洁美观。但毕竟你才是老板,得先徽求你的同意才能进行清扫。」

  「啊,那请您务必要帮忙了。」

  男子从公事包中拿出两份文件:「来,这是合约书。麻烦你在乙方的签名栏签名盖章。」

  文件有好几张,最后一页的上半部留了很大的空白,下方才是甲乙双方的签章栏,都还没填上任何东西。

  濑户内陆训练莉子一手速读的好功夫,她快快看过合约,内容确实与男子所说的相符。

  莉子拿出印章盖在签章栏,然后用原子笔签名。

  「好。」男子收下两份合约书:「等我们公司签章完成之后,会把其中一份送给你留存。」

  「谢谢您这么好心。」

  「彼此彼此,那我先告辞。」男子说了就走出自动门。

  莉子重新燃起希望,社会依然处处有温情,商店街的商家们互助合作,还有人主动联络要签甚么合约。

  但往落地窗外瞥了一眼,莉子却感到一缕不安。

  为甚么那名离去的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呢?

  不完全

  晚上七点。

  濑户内陆走在日落后的神田川畔,前往凛田莉子的铺子,虽然「便宜货」要到九点才打烊,但有些事情就是放不下,忐忑不安,所以他必须尽早去找莉子。

  眼前就是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万能鉴定士Q」,铁门还没关,店里也还亮着灯。

  店里没人,附近也没人打算上门,开张十天就已经门可罗雀了?虽然鉴定业是特殊业种,不能用客人数量来看生意好坏,但现在门面看来不只是冷清,还围绕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氛。

  濑户内陆站在门口往里面瞧。

  莉子在,而且正趴在桌上。

  果然没错……濑户内走向大门,自动门默默地开了。

  「凛田。」濑户内开口。

  莉子吓得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濑户内先生!」

  濑户内看了莉子,只觉得无比憔悴,面黄肌瘦,两眼哭得红肿,脸上满是十天来的苦楚。

  濑户内忍不住叹气:「看你挺失落的。」

  「没,没有……不会啦。」

  「不必瞒我,我都知道原因。你不是开幕第一天就打破客人带来的陶壶,还照价赔偿吗?电费帐单马上就要来,却没钱可缴,这应该是目前最大的困扰吧。」

  「您……您怎么知道?」

  「我做这门生意,经常要看『雅虎知识家』的经济、商业类问题。九天前的晚上看到有人发了一个问题,说在饭田桥开了鉴定铺子,但第一天就打破了客人的陶壶,左看右看都是你啊。」

  莉子哭丧着脸说:「底下回答都好狠心,不是叫我放弃,就是说我缺乏专业素养……」

  「别在乎那些匿名的意见;再说店里的纷争,问网友也不会有好答案,更别提是『雅虎知识家』了。」

  「果然问错地方了。应该去『问答Goo』(注:日本的问答网站)才对。」

  「都不行啦。咦?这是甚么?」

  桌上有张纸,濑户内拿起来仔细端详。

  普通的A4列印纸,但宽度似乎比较窄,肯定被切过边,内容是清洁业务委托合约书,但当他看到下面的内容,不禁大吃一惊。

  「这甚么啊!」濑户内忍不住大喊:「每个月最后一周的星期天要入内打扫,而且签约三年,预缴两百六十万日圆,即使店家不方便打扫,依然有义务付款?你怎么会签这种合约?」

  莉子眼眶泛泪:「我没有签啊,是合约自己变成这样了。拿合约来的那个人只说要打扫店门口外面,费用也很低,这张纸前面还有好几张就是这样写的。最后一页原本只有签章栏,没想到变成这样……」

  「原来如此,所以上半部内容是之后才印上去的。纸边被裁过,代表原本有好几张钉在一起,把钉书针痕迹裁掉才会变窄。」

  「刚才房东来问我,说邮筒里面收到这样一张纸,是不是我签的约。我问了房东,才知道商店街根本没人签甚么清洁合约。」

  「我想也是。凛田你听好,多页合约书每页之间都会打骑缝章,才能避免人家动手脚,没有骑缝章千万不能签。」

  「我都不知道……太过分了,为甚么要这样骗我?我根本没钱付两百六十万啊。」

  「你先冷静点。这个清洁公司的人是甚么时候上门来的?」

  「就开幕第一天,那两个拿陶壶来的客人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

  濑户内叹了口气:「那这两组人就是同伙。应该是金光党,专门锁定刚开幕的自营商。」

  「同伙……甚么意思?陶壶是我不小心打破的啊。」

  「喂喂!凛田,你该不会真的相信那是粗心的意外吧?」

  只见莉子愣了一阵子,才恍然大悟一般瞪大眼睛:「所以那两个人,一开始就是打算要我赔钱……」

  「那当然啊!这是老掉牙的诈欺手法了吧?你有看过纸箱里面的东西吗?有确认过这个破掉的陶壶,看看是不是值那个金额吗?」

  「没有……我吓傻了……」

  「嗯……你比我想像的还容易受骗。就算诈欺犯站在你面前,你应该也不会发现。」

  「哪有可能,我应该没这么迟钝吧。」

  「或许不迟钝,但也不算机伶吧。」濑户内相当肯定,莉子和他面对面还没发现,就是最好的证据。

  莉子表情黯淡:「或许我不适合这份工作……」

  「才不过十天说这甚么话?你的知识确实相当渊博,在便宜货时不也大放异彩吗?」

  「收购鉴定我还行,但我真的没资格挂鉴定业的招牌。我根本不清楚客人拿了东西来要怎么看、怎么想。」

  「习惯就会啦。面对客人难免会紧张,但铺子是你的,照你的步调走就好。」

  「可是……」莉子指着合约书:「我该怎么面对那些怀抱恶意上门的人呢?在便宜货的时候有濑户内先生扛着,枫小姐也很可靠,现在我一个人根本应付不来啊。」

  「别那么悲观,你仔细想想,自己为甚么会被骗?」

  「不知道……因为我很单纯吗……」

  「凛田,既然你开了这铺子,往后无论想不想都得自己撑过去。做生意就是与人往来,社会上有人可以信,当然也有人不能信。自营商的本事之一,或者说最重要的本事,就是要能看出哪个人在骗你。」

  「最重要的本事?可是濑户内先生没有教过我这门本事啊。」

  濑户内不禁哑口无言。

  看穿谎言,这确实是一招打天下,白手起家必备的不败本领,但我却没把这本领教给莉子,甚至不肯让她知道有这门本领。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想让她学会这本领,一旦她有本事看破诈骗,就可能盯上我自己,所以我刻意连诈骗的概念都没有解释。

  濑户内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我……只是不希望你进到那个肮脏污秽的圈子去,不希望你变成市侩油条的人啊。」

  莉子失望地低下头去,双手遮脸呜咽地说:「这样下去,我没有信心做生意啦……」

  这可糟了……濑户内抓抓头:「凛田,我问你个问题,你喜欢甜食吗?」

  「还好。」莉子抬起头,一脸不明就里地看着濑户内:「不是很喜欢。」

  「好,你不是甜食派。如果说你喜欢甜食,你就是蜜蜂,这个理论正确吗?」

  「啊?呃……请问……为甚么我突然会变成蜜蜂呢?」

  难怪会有这种反应。看来她连我在问甚么都不清楚,当然看不穿诈骗手段。

  该怎么办才好?看着莉子汪汪泪眼,濑户内不禁心生动摇。难道要让她在这样不完全的状态下出社会闯荡吗?

  解决法

  隔天早上九点,濑户内带着凛田莉子前往饭田桥管区警局牛込警局。

  老实说,他并不想去找警察,既不想被留下印象,更不愿意被记住长相,但既然莉子遭到诈骗,就得教她该怎么处理。

  走进局里,大厅是挑高两层楼的半开放空间,两人向柜台简短描述来意,柜台就要他们直接前往刑事课。

  濑户内一听到刑事就更不舒服,但也别无他法,只能与莉子一起搭电梯上三楼。

  三楼有间刑警室,里面挤满了办公桌与横眉竖目的男子,有人忙着处理文书,有人忙着打电话。

  眼前一个位子上的男人抬起头问:「请问有甚么事?」

  濑户内指着莉子说:「她被人诈骗了。」

  男人转头往办公室里面大喊:「智慧犯搜查组,叶山翔太警部补外找!」

  「来了!」一位男子应声起立。

  一来一往真是直接了当。不过这个姓叶山的男人,跟一般人印象中的刑警有点不同。他身材瘦削,头发稍长而且旁分。年纪大概三十来岁。脸有点长,但在刑警室里面应该算得上是帅哥,不过眼神没有霸气,胡子没刮干净,领带也没打好。

  叶山走过来吊儿郎当地点头致意,然后请两人坐在待客用的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请问,有何贵干?」

  濑户内说:「你来说明吧。」

  「啊,是……」莉子一脸紧张,开始解释清洁公司诈骗的来龙去脉。

  叶山听莉子说了一阵子,然后不以为然地说:「啊,这常有的事情啦。看你还年轻得很,如果要创业得更小心点才行。」

  「然后呢?」濑户内问。

  叶山反问「然后甚么?」

  「我们应该报案吗?警方会调查这个清洁公司吗?」

  「这个有点难度……听你说来,合约上是有签约日期的吧?而且还是十天前,如果再早个几天就适用审阅期条款了。」

  濑户内有些不耐烦:「对方故意拖到十天才送回合约,就是为了消耗审阅期啊。」

  「但是你拿到的合约内容,跟签约当时对方说明与展示的内容不一样吧?凛……凛田莉子小姐?」

  莉子连忙回答:「啊……是!没错!」

  「别管他就好啦。既然合约内容改了,当没看到就好。」

  「怎么可以这样……店里只有我一个人,要是对方来硬的,我没办法反抗啊.」

  叶山又用下巴指向合约说:「哼……合约书的甲方栏位不是有公司地址电话吗?要不要主动联络回绝一下?」

  濑户内叹了口气:「叶山先生,当事人自行处理不就是纷争的源头吗?我想警方应该有防患未然的义务吧?」

  「警方的原则是不介入民事。」

  「对方诈欺也算民事?」

  「你还没有实际损失吧?对方可能甚么也不会做,如果真的跑去缠你的话……啊,记得别来找我,利用免费法律服务比较好。我给你张传单。」

  刑警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经常拿律师协会传单来劝退民众报案。

  濑户内更加不悦。「便宜货」属于武藏野警局的管区,这么随便的家伙应该派到那里去才对,但绝对不能让这样的饭桶来给凛田出主意。濑户内知道这么想很任性,但也是肺腑之言。

  这人该不会连当干员的能力都没有吧?濑户内问叶山:「刑警先生,你脚程快吗?」

  叶山一脸狐疑地回答:「还好吧……我小时候赛跑挺拿手的。怎么了?」

  「你脚程快,所以如果你脚程慢,你就是大象。请问这个说法合逻辑吗?」

  叶山又哼了一声说:「是合逻辑没错。抱歉让我问个怪问题,请问你跟凛田小姐的关系是……」

  「抱歉打扰了。」濑户内低头行礼,随即用眼神示意要莉子快快离开。

  这个嘴上说不打算介入民事的刑警,肯定不会留住我们,就算我们表现得有些可疑,应该也不会深究。

  两人走出房间前往电梯,莉子百思不解地问:「为甚么要问那种问题呢?而且竟然还合逻辑……」

  「我是在探他有没有智慧犯搜查组的本事。」电梯门打开,濑户内先走了进去:「他还不错,算有点脑袋。」

  莉子按下一楼的电梯钮,电梯关门向下,她又问濑户内:「我不太清楚,脚程快慢为甚么会变成大象呢?」

  「只是问逻辑成不成立罢了。」电梯来到一楼,濑户内与莉子走入大厅,又说:「说得更简单点,现在你不是男人,所以如果你是男人,你就是强尼·戴普,你怎么说?」

  「先不提我是不是强尼·戴普,我根本连男人都不是啊。」

  「没错。既然前提是『你并非X』,那么『你为X』就只是假设。若使用不符事实的前提来推导出结论Y,你也没有证据否定。只要条件没有互相矛盾,就可以说是符合逻辑,懂吗?」

  「喔……好像似懂非懂……可是刚才那位警部补立刻就回答啦。」

  「因为他的观点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濑户内走出警局大厅,来到温煦春日之下的人行道:「他知道要探讨逻辑是否成立,再去推敲事实。警官与诈骗犯总是绕着谎言打转,所以也很擅长解这种问题。当人还在注意逻辑定义,就算不上懂逻辑的人。」

  「哇……濑户内先生搞不好可以当警察喔。」

  「毕竟我做生意也见过大风大浪了。这叫做两阶段逻辑思考,可以探究事实。我自己管它叫做『有机的自问自答』和『无机的验证』。」

  「有机跟无机吗……请教我学会这个!」

  濑户内突然犹豫起来,默不作声。

  二十岁的凛田莉子有着单纯到不可思议的个性,从不怀疑他人的洁净心灵、极高的感性、强大的记忆力,但还没办法当个自营商。

  我竟然把这样的她送进社会上打滚?急着让她自立门户,并不只是因为便宜货经营不善,节省人事费用,更由于濑户内正在策画伪钞动乱来偿还巨额债款,才不想把她也拖下水。

  只要莉子保持单纯,就不会威胁到我。但莉子不脱胎换骨,只会被大都会里的金光党生吞活剥。

  我这智慧……或说是狡诈,连女儿枫都不打算传授,但现在莉子得学,这是她生存必备的技能。

  濑户内下定决心,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好。」濑户内说:「我就教你万用的问题解决法。」

  「真的吗?」莉子双眼炯炯有神,笑容满面地跳了起来:「太棒了!」

  看到她开心的表情,濑户内不再犹豫、迟疑,这把年纪还能提拔年轻后进就值得了。

  叶山正在刑警室的办公桌旁伸懒腰。

  才年初就一大堆这种案子,民众跟清洁公司的合约纠纷本来就该自行处理,不然我就头大了。

  吃个饭吧?正当他准备起身,长官又开口了:「智慧犯搜查组,叶山翔太警部补!」

  不会吧?叶山不耐烦地起身回应:「在!」

  刚才那组人马看似父女,这次换了对母子,而且面貌有几分相像,应该是亲母子。两个人都打扮得极为时俞,跟警局的气氛不太搭。

  母亲看来四十五、六岁,身穿订制的女用套装,胸口两支胸针,腰上一条银腰带,剪裁十分贴身,留着长发,发尾卷得漂亮,像是刚从美容院出来。脸上化着淡妆,肌肤亮泽、五官端正,难不成是甚么酒店妈妈桑?

  儿子二十出头,看来像是服饰专校学生混搭乐团吉他手,身材比妈妈还瘦,身高不高,不注意还以为是个女孩,或许是那一身视觉系打扮的关系,头上留着长金发,还斜挂一顶兔毛软帽。

  这对母子虽然打扮像模特儿般入时,神情却黯淡不已。叶山心想,也只有这两张沉闷的脸配得上警局了。

  叶山请两位上座,然后坐在两人对面问:「请问有甚么事要商量?」

  妈妈难过地说:「有人伪造印章……希望警方能帮我们查查。」

  「伪造?所以是有人伪造了你的章,拿去当别人的章?」

  「不是我的私章,是公司章。我们经营连锁店。」

  「哦,所以有人伪造公司章,而且造成你的实质损失或伤害吗?」

  「是的。」妈妈加重语气:「我们被迫签下不当合约,失去了公司与资产。」

  叶山听了不禁起疑,问那妈妈:「请教一下,你的分店开在哪?在牛込警局管区里吗?」

  「一号店就在饭田桥站附近,只是现在已经收了……地址在神田川河跟运河的交会点,新宿区神乐圾西4-3-12。」

  「西四丁目……难不成是连锁美容院拉提莎?」

  「没错!」母子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妈妈的表情稍微舒缓些:「我叫笹宫麻莉亚,他是我儿子朋李,担任造型师。」

  叶山心里抱怨,何必对我自我介绍呢?让这对母子安心可不是我的职责啊。

  他的语气带点困惑:「这件事情我在报上看过,不是已经打了好多年的官司吗?而且最高法院不久就要……」

  麻莉亚低头求助:「我知道这说不过去,但真的没人可以拜托了!」

  「你们应该早就找过警察了吧?」

  「是,总公司在银座,所以去找过筑地警局……可是对方不认为有侦办的必要……」

  「所以因为一号店开在饭田桥,打算找牛込警局商量?有难度喔。现在应该只能等法院判决吧?」

  「最高法院毕竟只是民事诉讼,但直到现在还没有成立刑事案件,还请多多帮忙!」

  要我帮,也帮不上忙啊。还真没见过答案如此明确的报案例子,老实说只有两个选项,狠狠打回票,或者拐弯抹角劝退对方。

  拉提莎爆发的问题一时震惊全国,还会经上过好一阵子的新闻节目跟八卦杂志。

  笹宫麻莉亚继承了亡夫衣钵担任社长,刚开始几年生意做得平顺,没想到某天有家名叫达美的大阪公司,突然宣称自己接收了拉提莎连锁店的所有经营权。

  麻莉亚听了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当然立刻聘请律师与对方交涉,但达美手上却有盖了拉提莎公司章的合约书,内容是将所有拉提莎连锁店无条件转让给达美。

  签章的人不是亡夫,而是笹宫麻莉亚本人,而且合约书签订日期就在不久前。

  达美方面的律师宣称麻莉亚接管拉提莎之后,就碰上严重的经营危机,所以请达美吸收抵债。

  麻莉亚这边则宣称毫无根据,因为她根本没听说过达美这家公司,而且拉提莎又年年赚钱,没理由主动放弃经营权。

  于是笹宫麻莉亚对达美提告,开始打官司,达美社长并没有出现在东京地方法院参加答辩,只有律师代理出席。毕竟达美公司只是临时登记来签这份可疑合约的空壳公司,连资金来源都不清不楚。

  任谁都知道这份合约不对劲,但地方法院却驳回了麻莉亚的告诉,认定合约成立,拉提莎连锁美容院将转让给达美公司。

  判决理由在于公司章,因为签名笔迹不甚清晰,难以判断是不是麻莉亚本人所签,但公司章经过鉴定确实是真货。与印监登录资料库中的存本比对之后分毫不差,甚至用电子显微镜放大一千倍检查都完全符合。

  叶山不耐烦地说:「笹宫女士……法院应该告诉过你很多次,日本是个印监至上的国家。判例里还有看过法院完全不采信当事人说词和事证,只要盖了真章就算第一优先证据呢。」

  麻莉亚伤心地说:「所以是鉴定过程出了错!合约书上的章不可能是我的公司章,虽然很像,但绝对不是!」

  「有可能被谁拿出来吗?」

  「不可能,公司章被妥善保管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只有我能打开保险箱,我也只会在必要时刻拿出来用,用完就收回去。就算拿出来了,也从来不会让公司章离开我的视线。」

  「会不会是不小心盖在白纸上,然后被人加印了合约内容?」

  「警部补先生,我也是学了不少经营道理,非常明白担任社长的重责大任,绝对不可能在无关的纸张上盖公司章。」

  「嗯……」叶山不禁低吟:「媒体目前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您过世的先生在生前盖过章,被某人拿去签了您的名字,另一种是您因为某些理由盖了章……」

  「都不对!我丈夫做生意比我还严,我更不可能在这种合约上盖章!请问警方能不能帮帮忙?」

  「我管区不对啊……」

  「我们打了这么久的官司,在经济上造成沉重负担,一号店才不得不关门。所以达美这家公司提出合约书的时候,一号店还在你们管区里。如果我不能报案,就让我儿子来报。朋李原本在一号店工作,而且往后还会升店长,现在工作没了,只好派去支援其他分店,可是工作有一天没一天……」

  「妈……」朋李总算开了口,很明显是忍受不了妈妈的失控,但语气十分平静:「算了吧,现在我们是一筹莫展了。」

  麻莉亚控制不住强烈的情绪,激动哽咽:「朋李……你为甚么要讲这种话?难道你认为章是我盖的?」

  「我没这么说,可是既然上了法院,就只能等法官判决啦。」

  看来儿子比较冷静一点。想必是挡不下妈妈来报案,才不得不同行吧。

  叶山试图安抚麻莉亚:「总之请您先冷静点,先回去找顾问律师商量是最好的方法了。」

  麻莉亚一听勃然大怒:「说这甚么话!你是想赶我走?我说我被人诈欺了,那合约上的章是假章!为甚么警察就是不肯帮我查呢?」

  朋李连忙制止妈妈:「妈,放弃吧……就算警察动手侦办也赶不上宣判啊。」

  叶山看着母子争吵,不禁双手抱头,同事们的眼神更是刺人。刚才那个凛田小妹还算好一点,早知道就把她留住,或许也不用听这造型师母子抱怨了。

  记号

  下午时分,莉子与濑户内陆人在中央线下行快车上。

  刚离开新宿站没多久,濑户内就问莉子:「你以前有碰过诈骗吗?」

  莉子回答:「高三快毕业的时候……不小心签了怪怪的函授课程,幸好我们班导喜屋武老师够聪明,他说我签的是『学生套餐』,可是学校教育法对学生的定义不包含高中生。」

  「原来如此,干得漂亮,只有老师才懂这样的知识。你也该学学他,平时要养成习惯,一获得资讯就找出真相。」

  「找出真相?」

  「没错。比方说……」濑户内低头看表:「再过十二秒,我们就会跟对向电车擦身而过。你看好,还有十秒……五秒、四、三、二、一。」

  车窗玻璃突然受到强风吹袭,上行的快车以高速往反方向疾驶而去。

  莉子诧异不已:「好厉害,分秒不差!怎么猜得到呢?」

  「这班下行电车刚才是一点四十二分离开新宿站,月台上的上行电子告示牌显示下一班上行电车在一点四十八分到站,从新宿站到中野站需要四分钟,所以上行电车会在四十四分离开中野。上下行电车平均的出发时间是四十三分,把行程时间的一半加上去,代表一点四十五分会交错。」

  「哇……我好像跟不太上……」

  「你只是不懂怎么想罢了。我之前也说过,要靠『有机的自问自答』和『无机的验证』两个步骤来验证逻辑,这可以看出事情的真相,也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感觉好难喔。」

  「不会,很简单的。有机的自问自答就是『锁定单一原因』,无机的验证就是『单一原因结束后,是否整件事情就结束』。」

  「啊,等等,等一下……」莉子从手提包里拿出笔记本。

  但就在她动笔抄写之前,濑户内说了:「不能听了就抄,要先找出重点,然后要用图形做笔记。」

  「图形?」

  「把内容尽量缩减成简短的句子,然后用等号、VS.、箭头来连结,这就是记号的规则。等号代表两者相等,VS.代表两者对立,但箭头可不是顺序,是代表有A才有B,描述前因后果的方法。这三个记号应该就足以表达一切,只要习惯这规则,就能快速掌握问题。」

  「喔……那第一行该写甚么好呢……」

  「有机的自问自答和无机的验证,看名称就知道两者性质相反,所以是『有机的自问自答『无机的验证』。」

  「是要对打吗?就像职业摔角一样?」

  「你真是完全没听懂啊……VS.记号只是用来连结黑与白、男与女之类的两极化概念。一段文字里面如果出现『可是』『但是』『不过』之类的句子,就可以用VS.来连结。一般来说这种反意连接词,会让人觉得强调后者的正确性,但是用VS.来标记,看笔记的时候就知道两者只是相对,而且同等重要。」

  电车缓缓驶入中野站,停下之后打开车门,濑户内边下车边继续说明:「名词与说明内容是同等,所以用等号来连结。有机的自问自答等于锁定单一原因,无机的验证等于单一原因结束后,是否整件事情就结束。」

  莉子边下楼梯边嘟囔:「一切都结束……就是完蛋的意思吗?」

  「不是,是问题解决的意思。」濑户内说:「你试试看,目前你最大的问题是甚么?」

  「容易被诈骗。」

  「先来有机的自问自答,为甚么容易被诈骗?」

  「因为涉世未深,没有常识。」

  「要锁定单一原因。」

  「单一……应该说是缺乏经验吧?」

  「再来无机的验证,如果经验丰富了,一切都会解决吗?」

  「这……我想是吧。」

  「那不就找到真相了?对你来说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累积经验。」

  但莉子显得难以接受:「感觉好像只是说了些理所当然的事情……」

  「学习逻辑就是从理所当然开始,你已经开始改变了。记得吗?我昨天在饭田桥的铺子里也问过你一样的问题,问你为甚么会被骗?你回答:『因为我很单纯。』用个性解释,但这样找不到解决方法。现在用两段逻辑思考,不就找到方法了吗?」

  两人沿走道走向南出口,自动收票口人山人海。

  莉子放慢脚步说:「人好多喔,说不定搭公车还快一点。」

  「停!」濑户内停下脚步:「不搭电车比较好,这说法合逻辑吗?不对吧?因为一筹莫展,认为消灭眼前状况就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个严重的误会,尤其『要是』这个连接词更容易造成误会。比方说花粉症让我一直打喷嚏,好头痛,要是不出门就好了。乍看之下有道理,但其实没有找到正确答案。千万别忘记两段逻辑思考。」

  「嗯……」莉子伤脑筋地抓抓头:「我不太会思考……找工作参加自由讨论的时候,也只会说些幼稚的话。」

  「这很好啊。现在反而该抛弃自由讨论那种思考方式,因为自由讨论是想到甚么就说甚么,能举多少例子就举多少,这跟探讨明确的逻辑刚好相反。有机的自问自答只探讨一件事,不能去想有没有其他事,那你一定会马上想到最重要的课题。」

  「喔……我好像有点懂,又不是很懂。」

  「够了。」濑户内说:「你现在有立刻要解决的问题吗?」

  「我肚子饿了。」

  「有机的自问自答:找出肚子饿的唯一理由。」

  「因为没有吃午餐。」莉子回答。

  「无机的验证:如果吃了午餐就能解决问题吗?」

  「是。」

  「很好,那就去吃吧。」濑户内快步走向收票口。

  莉子紧跟在后,心里却不禁怀疑,这样真的能变聪明吗?

  最高法院

  最高法院听起来宏伟,但里面的第三小法庭跟之前的地方法院、高等法院差不了多少。正面法官席坐着佛像一般的法官,只是人数从三个变五个,下一层是书记官,后面则有法警。

  笹宫朋李坐在旁听席,看着一成不变的答辩过程,妈妈麻莉亚跟律师一起坐在法官席前面右手边的原告席上。

  六十多岁的顾问律师神条康仁戴着黑框眼镜,一头白发,而且发线特别高。他领口上别着的金色徽章不如年轻律师一样闪亮,是因为使用多年,表面镀金略有磨损,这也是老手的证明。朋李的爸爸是个铁腕经营人,从创业以来就跟神条律师合作,难怪神条也是个讨厌废话的硬汉,当下正冷静地看着手上文件。

  审判长说:「有关被告提出的合约印章鉴定报告,是将印章放大三千倍重新比对之后的结果,证明确实与原告使用之公司章分毫不差,是如假包换的真章。原告对此有何意见?」

  神条起立回答:「我认为鉴定报告确实可信,但也只是认同这颗复制章精巧度之高,足以比拟原告所持有之公司章。无论放大几千几万倍去检验,原告都不会改变诉状内容。」

  「听起来像是原告忽略被告方面的证据能力。」

  麻莉亚听了对神条耳语几句,神条严肃地点点头,又发出洪亮的声音:「原告主张要针对公司章提出未曾发表的新资讯,做为证据。」

  法庭气氛瞬时紧张起来,看来就连神条事先也不知道这件事,神色有些疑惑。

  神条坐下之后换麻莉亚起身:「我在整理丈夫的旧帐本时,找到创立公司之前购买公司章的收据。当时丈夫两袖清风,没有多少预算可以刻章,所以没有选择象牙或牛角,而是便宜的黄杨木。且雕刻并非手工,而是便宜的机械工。订购单位是埼玉县秩父市的葛西印章有限公司,我丈夫在昭和五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向这家公司买入了两颗印章。」

  「两颗?」审判长问:「是公司章跟银行存折章吗?」

  「不,都是公司章。当时葛西印章只要碰到客户订购机械雕刻的篆字章,就会免费再送另外一颗。该公司表示,这是因为当时机械雕刻的技术并不完全可靠。所以顾客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一颗去登记,另一颗则烧毁或销毁。但根据我丈夫的日记,两颗印章都刻得非常好,难分轩轾,而且又是机械雕刻,可见这两颗章印出来的模样应该完全相同。」

  旁听席一阵哗然,朋李也倒抽一口气。

  竟然有两颗章……在争论合约书印章的节骨眼上肯定是最重要的资讯。

  审判长询问麻莉亚:「另外这颗章应该被销毁了吧?」

  「这……」麻莉亚脸色沉了下来:「不清楚,我丈夫的日记写到收件之后立刻销毁了另一颗章,但若这只是丈夫的误解,另外有人弄到这颗章的话……」

  情况急转直下,朋李不禁失望莫名,之前每场官司都被法官纠正,光提出一个可能性没办法当成证据。

  众人鸦雀无声,审判长说了:「被告方面有何意见?」

  麻莉亚对面的座位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达美公司的经理佐伯,之前也曾经出席担任被告代表,梳着上班族的西装头,但长相简直跟黑道没两样。他身边的律师要年轻许多,大概三十四、五岁,姓嘉手纳。

  嘉手纳律师拿出一块大纸板起身说:「刚才原告说得没错,拉提莎的公司章是三十年前机械雕刻的黄杨木章,黄杨木是日本国内的黄杨木科植物,比象牙、水牛角等材质更容易磨损,是比较脆弱的材料。黄杨木章会随时间劣化,而且使用者的习惯会造成印章字面的扭曲、歪折与龟裂。」

  他举起纸板,上面贴着几张照片,看起来像一堆黑线构成的前卫现代画,应该是章图极度放大之后的照片。嘉手纳说:「用电子显微镜放大一千倍的时候,证明章图与印监登录的内容一样,但这次放大三千倍得到了新的证据。请看,章框的左上方与右边中段,可以发现公司名篆字的一部分往斜下方扭曲。有限公司的限字边边也出现毁损。这是因为使用者反复用印,出力的习惯长久下来造成了定性的变化。听说当初公司章只由创办人笹宫独自一人使用,前任社长过世之后的这三年,又只有接任社长的笹宫麻莉亚女士一人使用,是否正确?」

  麻莉亚表情僵硬地点头:「是这样没错……」

  嘉手纳又拿出另一块纸板:「这里是原告提出的近期公司章章图,同样由我方放大了三千倍。」

  法庭立刻响起一片惊呼。

  朋李看了晴天霹雳,因为部分放大的影像里面,所有扭曲、歪折与龟裂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而且变形程度也如出一辙,简直可说分毫不差。合约书上的章图确实是真的公司章,而且还是最近才盖下去的……

  「骗人!」麻莉亚挺身大喊:「不可能有这种事!」

  嘉手纳拿着几张纸分给审判长与原告席:「如果不相信,可以放大到五千倍、一万倍去比对。各位手上的文件是专家评论,详细分析三十年来只有两个人使用公司章,所造成的公司章变形状况。图表是变形曲线,SFD是剪力图,BMD是弯曲力矩图……」

  神条垂头丧气,麻莉亚愣了一阵子,脸色也黯淡下来。

  朋李看着妈妈的表情,灰心丧志。

  原本期望或许印章员的有两颗,但达美手上的强力物证让这小小的期待灰飞烟灭,既然连使用者习惯造成的固定变形都比对过,就真的无计可施。

  朋李在法庭的空虚气氛中想着,一切都完了,希望之光消失了。

  回到原点

  日落时分,莉子跟着濑户内离开吉祥寺车站,走在都道七号的人行道上。

  便宜货总店的苔绿色混合大楼旁新开了家小店,但里面没有店员,因为里面是现金卡自动柜员机。莉子不太清楚怎么用,因为她没碰过帐,但以后不会用还行吗?

  两人走向便宜货门口,五花八门的商品堆出数条走道,是大型廉价商店才有的光景,不久之前莉子还在这里打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又回来了……

  身穿工作围裙的枫也有同感,爽朗地说:「欢迎回来,这么快就回老家啦?」

  濑户内代为回答:「人家又不是放弃自立门户,只能说是暂时回来研习吧。好了,凛田,你现在知道两段逻辑思考的大概了吗?要养成随时思考的习惯喔。」

  「是……不过实际上应该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吧?如果找不到解决方法该怎么办呢?」

  「甚么问题都有解决方法,百分之百。就当在猜一定有正确答案的谜题吧。」

  枫无奈地插嘴:「那我们家欠的债呢?现在已经欠到都还不起了,可以用这甚么两段思考来解决一下吗?」

  莉子低声说:「这个未免太……」

  濑户内作势制止莉子:「你不用想太多。枫,这件事情我自有安排,别担心。」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枫说着,叹了口气。

  女儿的态度并没有让濑户内不开心,他还是对莉子说:「如果你觉得没有答案,就像是闯进了死胡同,留在里面撞墙也不是个办法。你只是在前面一个路口走错了路,只要回头重新思考就好。千万不要窝在死胡同里钻牛角尖,要懂得回头,明白吗?」

  「明白了。」莉子点头。

  「好了,假设研习时间拉长,我就得给凛田薪水才行,枫的薪水也要重新检讨。这么办吧,我现在给你们两个方案,你们都从年薪两百万日圆开始,一个方案是每年加薪三十万,另一个方案是每半年加薪十万,你们要选哪一个?凛田先回答。」

  「咦?那当然是每年加三十万啊……」

  枫却微笑摇头说:「我选每半年加薪十万。」

  莉子讶异地看着枫:「为甚么?这样一年才加二十万……」

  「你没听清楚吗?每半年『加薪』十万喔。所以我第一年上半年领一百万,下半年领一百一十万,总计两百一十万。隔年上半年一百二十万,下半年一百三十万,总计两百五十万,再隔年又多四十万变两百九十万。」

  「啊……对喔。我一年只多三十万而已……」

  「你这样到第四年也只有两百九十万,我却有三百三十万。莉子你真的行吗?被这种陷阱题骗到还要创业有点危险吧。你数学太弱了。」

  濑户内得意一笑:「没那回事。凛田,七十六乘以七十四等于多少?」

  「五千六百二十四。」莉子立刻回答。

  两位数相乘的时候,如果十位数数字相同,个位数相加等于十,那么就先把十位数多加一来乘。以这题来说,先算七乘以八得五十六,再把一位数相乘得二十四,组合起来就是答案。

  「嗯~~」枫佩服地说:「看来算数技巧很熟练喔。」

  莉子却相当伤脑筋:「可是我没学过怎么处理刚才那种陷阱题。」

  「真的?爸,你怎么没教莉子呢?」

  「这个就,那个……」濑户内清清喉咙:「我是不希望她变得太奸诈啦。之前也真的……就不希望她学太多这种东西。」

  「爸,这样虎头蛇尾,莉子怎么能成长呢?」

  「在店里要叫我老板。枫说得的确没错,可是凛田,记得不要让心灵也奸诈起来喔。还有……」濑户内在货架上找出一个厨房用数位计时器:「这个给你,就设定在三分钟吧。」

  莉子接过计时器完成设定,问道:「要按开始吗?」

  濑户内点头:「没错,往后你要经常用这东西,无论思考甚么问题都要限时,有时间限制就会让思考更有效率。虽然人不能刻意让头脑变聪明,但感受到时间限制就自然会转得比较快。」

  「可是……多花点时间慢慢想,或许会想到更好的答案吧?」

  「你要先舍弃这个想法,从今以后,一切都在时限之内想出答案才是最好的做法。枫还小的时候,我曾经带她去过迪士尼乐园,那天我甚么工作都没排,时间多到我没头没脑地在园里乱逛。看到每个游乐设施都想玩玩,但从入口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无法决定要排哪个队。最后只玩到小飞象跟旋转咖啡杯就回家了。」

  枫板起脸来:「我不记得这件事,不过这选择烂透了。」

  濑户内说:「我不是要放马后炮,不过如果那天没有放整天假,而是只能去玩几个小时,我一定会事先决定要玩哪个游乐设施,全力提升效率。限制时间是活化思考的重要元素喔。」

  「原来如此……」莉子喃喃自语:「人家老是说我在发呆,这样应该不错喔。」

  「那就来测试一下。」濑户内又从货架上拿下三个布偶,并列在收银台上:「这是汤姆、杰瑞、伍贝克。这三只里面只有一只会说真话,而且汤姆说:『杰瑞说谎。』从以上条件可以推断出甚么?在时限之内给我答案。」

  「呃……枫小姐知道吗?」

  「这我不太拿手……」枫也只能苦笑。

  莉子看着布偶仔细思考,三只里面只有汤姆发言,但汤姆说的不一定是真话,根本没有其他线索啊?

  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厨房用计时器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那突兀的声音把莉子给逗笑,枫也无奈耸肩。

  当晚,莉子住在便宜货总店六楼的仓库,那里有许多库存棉被,还有中古的床,濑户内说可以睡在这里。

  莉子认为住在这里比赶回明大前的大楼套房更有效率,打烊之后一边帮忙收拾,一边跟濑户内父女聊天到他们回家休息,隔天早上立刻又能见面。

  旭日东升,百叶窗透进了细长的光线,莉子睡眼惺忪,但随即打起精神,身穿运动服、手拿笔记本就直接下楼。

  濑户内陆已经开始上工,还没开门就进了一楼收银台,毕竟是校长兼撞钟,老板也要负责维护中古商品。只见他正在擦一部派对用的宾果游戏机,确认是否还能使用。

  莉子发出沙哑的声音:「说谎的是伍贝克。」

  濑户内停下手来,抬头看着莉子:「早啊。难道你想了一整晚?」

  「是。」莉子翻开笔记本给濑户内看:「可惜超过时限太多了。」

  「哦……等号、VS.跟箭头画得简单明了,杰瑞=骗子→老实人=汤姆,代表如果汤姆说的是实话,汤姆就是老实人罗。看来你已经习惯使用这些记号了。」

  「有机的自问自答跟无机的验证,也可以用来解这种问题对吧。如果汤姆说谎,杰瑞就是老实人。反正一定有两只会说谎,那么伍贝克就是骗子。」

  「你这么快就学会两段思考法了,佩服佩服。你有手机吗?」

  「有啊。」莉子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手机。

  濑户内接过手机,操作按键:「号码应该没改过吧?我要帮你设个密码。」

  「设密码?为甚么?」

  「从今天开始,我每天早上都会给你一封简讯,你必须看内容猜出密码。我今天先设〇八四五可以吧?『早安』(注:〇八四五念作OHAOHIYONGO,日文的早安念作OHAIYO)的谐音。」

  「是可以啦……不过您先把密码告诉我,不就没意义了吗^i」

  「怎么会呢?一起床就动动手指才是关键。我每天都会传简讯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把计时器设定五分钟,在时间内解题回传。」

  「我知道了。可是为甚么要这样?」

  「人家常说睡醒之后的四个小时脑袋最清醒对吧?但可不是恍神四个小时一样很清醒喔。头脑跟身体一样,要做暖身操来暖身。一早暖身脑袋会更灵敏,然后你还要把问题念出声音来。」

  「念出声音来?」

  「对,光是傻傻地看文字,脑袋不会运转,要念出声音才能强迫脑袋处理资讯,避免恍神。」

  「哇……」莉子一脸佩服,然后望向濑户内手边:「那个宾果游戏机能动吗?」

  「嗯,没问题。」濑户内按下按钮,LED灯开始闪烁,显示出两位数字:「你觉得接下来会是甚么数字?随便猜。」

  「呃……那就猜我的年龄,二十。」

  「好,接下来我要连续按按钮五十次,数字会随机产生,你觉得其中会不会出现一次你选的二十?」

  莉子开始思考,数字有从〇到九十九共一百个,出现二十的机率是百分之一,但就算机器操作五十次,二十会出现跟不会出现的机率都是二分之一。

  「出现跟不出现的机率应该各半吧。」

  「不对……七比五,不会出现的机率比较高。」

  「怎么会?骗人……」

  「你等等用笔记本研究一下逻辑就知道,如果特定数字的出现机率要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得操作机器六十九次。」

  「原来如此……濑户内先生真的好会设陷阱喔。」

  濑户内的脸僵了一下,但随即柔和下来,沉稳地说:「做生意做久了难免碰到有人做假帐、报假价,当然会注意这些数字陷阱。你也得锻链逻辑思考,才不会又被诈骗了。」

  没错,我的修行才正要开始。

  莉子心想,濑户内先生怎么会这么棒?不仅是个善良的模范老板,品德高尚,还有胜过诈欺犯的好脑筋,我一定要紧跟在他身后,未来必定充满希望,一片光明。

  事务室

  笹宫朋李的午餐,只有一片冷冰冰的吐司。

  银座四丁目的拉提莎总店,二楼就是公司事务室,里面所有人都一样惨。顾问律师神条康仁坐在办公桌边,拆着不知道从哪家便当店买来的饭团。

  朋李的妈妈笹宫麻莉亚也是摆着一张臭脸吃三明治,总裁办公桌上没有文件,连算营业额的必要都没有,因为业务已经停摆了好几个星期,所有连锁店都处于歇业状态,楼下店面也是铁门深锁。

  平时不苟言笑的神条似乎想缓和这郁闷的气氛,难得开了个小玩笑:「为甚么包装纸里面会夹牙签呢?我觉得这好危险啊,要是害客人受伤提告,便当店应该赢不了喔。」

  神条说着,抽出牙签扔进抽屉里。

  麻莉亚托着腮,郁闷地嘀咕起来:「神条先生……除了我们三个之外,其他员工都已经强迫休假,而且我们还得节省餐费。这全是因为除了打官司的费用之外,还得临时多支付一笔调查费啊。」

  神条发现矛头对准自己,板着脸从公事包里拿出档案夹,轻轻放在麻莉亚的办公桌上:「我照社长的意思去拜访了专家,鉴定章图,这是放大三千倍以及五千倍的详细比较资料,但是……」

  麻莉亚翻阅档案夹里面的文件,才几秒钟就往后一躺,仰天长叹。

  朋李小声问:「妈?」

  「不行。」麻莉亚喃喃自语:「达美的嘉手纳律师说得没错,合约书上的章图如假包换,这份资料也是这么说。」

  「这怎么可能?」朋李不禁嗤之以鼻:「爸妈从来没有把公司章交给别人,现在还是小心保管起来,怎么可能完全一样?神条先生,你说对不对?」

  神条伤脑筋地望向墙上的月历:「五月二十三日了……答辩结束之后马上就是询问证人,接着宣判。既然对方提出这么有力的证据,证明合约书的章图确实是真章,那要翻盘就不容易了。」

  麻莉亚的脸色沉了下去:「等等,这甚么意思?神条律师想说那印章是真的?」

  「我没这么说。」神条有些不悦:「我相信笹宫女士和创业的前老板,但也因此非问不可,为甚么会发生这种事?最新调查的章图里面,扭曲变形跟真章一模一样,专家说这是长久造成的自然变形,不可能伪造,而且是这半年内才盖的章。」

  「你想说不是我丈夫的责任,而是我罗?是说我管理公司章疏忽了?你也知道,公司章一直都在保险箱里啊。」

  「能开保险箱的就只有社长你一个,但那份合约书上却盖了这颗章,这是事实。」

  「所以我说这不可能啊!」麻莉亚倏然起身,披头散发:「没有更优秀的鉴定家吗?就算要我去借钱,也一定要在宣判之前坚持到底~」

  「社长……现在已经没有金融机构愿意贷款给我们了。而且你这次指定的可是国内第一权威鉴定家,你还有谁可以找呢?」

  麻莉亚猛抓头,气得满脸通红,然后眼眶一红,落下斗大的泪珠。紧接着,麻莉亚抓起手提包快步离开事务室。

  「妈?」朋李连忙追了上去。

  只见麻莉亚迅速跑下楼梯,高跟鞋跟的敲击声混杂着哽咽声,朋李则全力紧跟在后。

  拉提莎公司应该是保不住了,造型师的生涯或许也要告终,面对命运只能无奈接受。但我至少要做最后一次抵抗,不能让妈妈流落街头,就算我是个没出息的儿子,至少也要试着救妈妈一个人。

  温泉旅馆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濑户内陆看着砂石路的尽头,那一带还留着古城镇的气氛,满是传统日本民房,同时也是历史悠久的硫磺温泉名胜,即使非假日一样有许多老人家前来造访。

  他女儿枫穿着格纹衬衫、牛仔裤与运动鞋,一身轻装却步履蹒跚:「还没到喔?我看差不多该到了吧?」

  同样身穿休闲装的莉子则一派轻松地看着导览地图:「应该是这条路没错啊。」

  「真的?搞不好走错方向了。」

  濑户内陆瞄了手表一眼,又看了莉子手上的地图:「方向没错,只要时针的短针对准太阳就对了。十二点方向跟短针的中间是南方。」

  枫冷笑一声:「不好意思,我的手表是电子表。爸爸跟莉子真是两只书虫,一开口就是不知道哪里看来的怪知识。迷路抱怨才是正常人啦。」

  「有道理。」濑户内笑说:「凛田,如果你看书、电脑荧幕之类的东西太久,眼睛会突然对不准焦点。因为这些东西都是平面,没有景深,就趁现在多看看远方吧。可以提升动态视力,对大脑有正面影响喔。」

  枫板起脸,只觉得这两人老毛病又犯了,但随即笑逐颜开:「哎!那招牌写掬离屋,不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吗?」

  枫说完立刻欢呼狂奔,濑户内与莉子相视而笑,跟了上去。枫肯定是一看远方,大脑就受到正面影响了

  这家温泉旅馆由榉木建造而成,外面围着竹篱,正馆入口人山人海。走进门帘一看,大厅改建为近代风格,热闹非凡。一名身穿浴衣的老太太从三人眼前经过,跟她的朋友闲聊:「我上个月、上上个月都来这里住,老实说温泉不怎么样,可是饭菜真的好吃……」

  现在正值住房时间,员工们忙着东奔西跑,没有人来招呼濑户内一行人,空荡荡的柜台上放了一块夹纸板,好像是工程面的经费计算表,濑户内这个生意人看到金钱符号就目不转睛。

  「¥18,250,000=(300+200)×0.05t×2×1000×365」濑户内看着这条算式不禁起疑,怪了,这数字是……

  他不自觉望向莉子,只见莉子慢慢离开柜台,看着墙上的广告牌。

  广告牌里面有一栋钢筋水泥的饭店,招牌印着韩文,但温泉标志连日本人也看得懂。广告牌底下的文字解释「掬离屋集团进军南韩」。

  莉子翻开笔记本振笔疾书,简直像个采访记者。

  她注意到甚么事情呢?难不成就像我一样开始起疑了?

  这时有好几个快递员走进门帘,手里都抱着大纸箱。

  下一秒就有个秃头的胖男人从旅馆里跑了出来,不知道是老板还是总管,胸口别着印有「绵贯」的名牌,然后一把抓起柜台上的夹纸板挡在快递员面前:「等一下!今天不方便,怎么好巧不巧挑这种时候呢……

  突然大厅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这种时候是甚么时候?绵贯先生,你是不是发现我们在跟监啊?」

  接着五名身穿西装、横眉竖目的壮汉推开快递员走了进来,所有人都戴着白手套,然后一字排开狠狠瞪着绵贯。

  站在中间的男子理着平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来:「我是笼边警局的近卫知久警部补,这是搜索票,我们发现你从关东各地的零售店与超市大量低价收购过期鸡蛋,然后送来这里。我们要以违反食品卫生法的嫌疑进行搜索,刚才送来的纸箱全部没收,当场开箱调查。」

  众人听了一片惊呼,然后鸦雀无声,大厅里荡开一轮死寂,所有来泡温泉的旅客都表情僵硬地看着绵贯与近卫。

  探员们走向纸箱,用美工刀开封并掏出缓冲膜,里面全都是盒装蛋,从密度来看一箱应该有上百颗。

  绵贯脸色铁青,紧张地东张西望,员工们也是吓得不知所措。

  近卫警部补高声说:「各位请在原地别动,卫生所人员将要前往检查厨房,同时无论各位是否有在此用过餐,都要接受健康检查。请各位配合。」

  众人一片哗然,枫低声说:「这旅馆怎么搞的?我们连房都还没住,也要做检查吗?」

  濑户内陆心想,并非如此,真是闹剧一场,久留无益,便低声说:「快走吧。」

  但其中一名探员上前挡住了三人去路:「非常抱歉,现在还不能离开。」

  枫抗议:「我们才刚进来啊!」

  「所有人都请配合调查。」

  濑户内暗暗叫苦,这下糟了,刑警们根本搞错方向,旅馆确实收购了过期的鸡蛋,却不会危害顾客的健康,因为……

  莉子突然淡淡地问探员:「抱歉,请问健康检查是要检查食物中毒吗?」

  「是,请依序接受检查。」

  「我想没有必要……因为那些送来的鸡蛋没有进过厨房,当然也没有上过餐桌。」

  大厅鸦雀无声,探员讶异地看着莉子。

  近卫警部补在一旁听见了,走上前来:「小姐刚才说了甚么?你是这里的员工?」

  「不是,今天第一次来。」

  枫慌张地在旁小声说:「莉子你……」

  但莉子毫不在乎地走到近卫面前耳语:「鸡蛋不是用来浮报餐饮成本,而是用来伪装温泉的。」

  近卫皱眉问:「你说甚么?伪装?」

  「嘘,麻烦你小声点,帮客人们着想。」莉子压低声音:「只要看绵贯先生小心抱在怀里的夹纸板,就知道我的意思。上面有一千八百二十五万的经费细目,上下两条水管各一吨水的水费,是三百日圆加两百日圆,每一个成年人使用的排水量是五十公升,一千人各泡两次,最后再乘以三百六十五,是在算一年要花多少钱。以温泉来说这水费未免太高,应该算大型澡堂才对。」

  近卫盯着莉子瞧了一会儿,然后又望向绵贯,板着脸对他招手,绵贯立刻快步上前。

  绵贯一来,近卫一把就抢走他手上的夹纸板来研究文件,只见绵贯额头上冒出颗颗斗大的汗珠。

  近卫嘟囔着片段的算式:「六十乘以〇点〇五……四十二减十七……百分之八十八?」

  莉子说:「六十日圆是A式重油一公升的燃料价格,过滤器的热交换升温温度是四十二度,再减掉井水温度的十七度,百分之八十八是燃烧效率,这是在计算燃料费。」

  近卫狠狠地瞪了绵贯一眼:「这是怎么回事?」

  绵贯支支吾吾地说:「这个就……那个……其实天然温泉还是要补充一点水,露天温泉也要保持一定的水温……」

  「你们花了那么多水费,还花这么多钱煮水,至少算不上天然温泉吧。不过这就怪了,鸡蛋究竟是做甚么用?该不会是要丢进温泉里营造气氛吧?」

  绵贯不发一语,眼神游移不定。

  莉子静静地告诉近卫:「是用来发出硫磺泉的味道。」

  「硫磺泉?」近卫嗅了嗅说:「所以是用鸡蛋的臭味……」

  「没错,严格来说是硫化氢的臭味。鸡蛋里面有丰富的含硫胺基酸,像是蛋胺酸、胱胺酸等等。这些胺基酸分解之后,硫会变成硫化氢,所以用大量臭掉的鸡蛋就能假装硫磺一般的臭气。」

  绵贯慌张辩解:「这,这是误会!鸡蛋其实是,那个,堆在旅馆后面而已,不是要弄甚么臭味……而且也没有拿来吃,是要当厨余丢掉……」

  近卫的眼神更加凶悍:r6田厨余?你们一直买进过期鸡蛋,没有做任何用途就拿去丢掉?这说不通吧。」

  绵贯满头大汗,声音高了八度:「不知道!我甚么都不……」

  莉子突然温柔地对他说:「绵贯先生,如果只是违反温泉法的话,还是可以保持现状,从大型澡堂旅馆重新出发。但如果违反了食品卫生法,第六十三条规定要公布当事人全名。您应该趁现在走回正道才是。」

  绵贯瞪大眼睛,但身边全是刑警,走投无路,所以下定决心转身面对所有旅客。

  「各位!」绵贯神色紧张,表情僵硬:「那个……非常抱歉,敝旅馆处理不当,说明不足,其实……一年前温泉源头突然枯竭,旅馆方面又缺乏挖掘预算,所以露天浴池部分……已经不是温泉,而是普通热水……」

  这下离开也没话说了吧。濑户内小声对莉子与枫说:「走吧,我们去找其他旅馆。」

  两人默默走了出去,濑户内看警察与客人都僵着脸听绵贯发表谈话,也钻出门帘。

  三人回到路上的人潮中,在午后艳阳下面面相。

  此时近卫警部补从旅馆里走了出来,快步走向莉子并且伸出手。

  近卫紧握莉子的手,显得十分激动:「令人佩服的好眼光,感激不尽。我还有工作,先告辞了。」

  近卫说完又转身回到门帘之中。

  枫难以置信地看着莉子:「吓死我了……警察竟然会谢谢你啊。」

  濑户内也有同感,他虽然发现伪装温泉的事情,但莉子的说明实在非常明确又合逻辑,而且莉子天生爱读书,知识面可能已经远超过濑户内。

  莉子微微一笑,摊开笔记本给两人看:「我只是照您教的去想而已。」

  「哦~」濑户内看着笔记本内容,大量使用三种记号整理得井然有序:「这里写了可能违反食品卫生法VS.顾客感想=饭菜评价高。」

  「旅馆里有常客,说温泉不怎么样但是饭菜好吃,所以警察伯伯猜的不可能对。我才用VS.做连结。」

  「上面还写到韩国饭店=非温泉→旅馆可能也是一样……」

  「广告牌上的旗下饭店并不是卖温泉,日本的温泉符号在韩国并不代表温泉,只是表示每间客房都有浴缸。但是广告牌却说这些饭店有温泉,企图造成误解。明明韩国饭店不卖温泉却要让客人以为有温泉,那这里可能也是一样的道理。我用无机的验证发现了一切,如果鸡蛋也是伪装温泉的材料,一切就都说得通。」

  枫听得瞠目结舌:「莉子,你也太强了吧!我是知道你最近变得比较聪明,没想到已经跟名侦探一样了!」

  「真的吗?」莉子笑得天真:「我高三的时候,也说班导师喜屋武老师像个名侦探,或许我慢慢接近老师的水准了……」

  濑户内也露出笑容,但表情却有些僵硬。

  她吸收了既宽而广的知识,并了解到如何运用,老实说学生能够进步确实很开心,就像爸妈养小孩一样满足。

  但有个问题,以我的立场并不能完全开心。

  最需要提防的人已然在我身边,而且是我亲手栽培出来的。

  吹头发

  夏初时分,笹宫麻莉亚走在爽朗的神田川河畔。

  路旁樱花树一片翠绿,已经不吸引人驻足欣赏,雁鸭带着小鸭游过波光粼粼的河面。

  这原本是我儿子上班途中的熟悉光景,但如今不是了,拉提莎饭田桥店不复存在,而剩下的连锁店也全都要……

  麻莉亚失落地向前走,突然一条年轻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这人穿得就像个造型师,说好听是时尚,说难听是轻佻,而且那瘦弱的身形与脚步跟我儿子好像。

  麻莉亚突然回过神,那应该不是别人,于是对着背影喊:「朋李!」

  朋李停下脚步回头:「啊,妈。」

  「你跑这里来啦?」

  「嗯……一直当证人应讯觉得有点没力,就出来逛逛。」

  「我也是,正想去看看原本饭田桥店的铺子现在怎么了。」

  「妈也要去?真巧,虽然看了也无济于事,可是总觉得想去看看。」

  「是啊。」麻莉亚脸上微笑,心头却一阵痛:「对不起,官司拖太久了。至少快点宣判也好啊。」

  「不会啦……我们就等好结果吧。别管情况多糟了。」

  儿子是在鼓励我吧。就算命运已定,也要怀抱希望,朋李的外表虽然还是个稚嫩青年,却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朋李迈开脚步:「饭田桥店面的下一个老板会做甚么生意呢?」

  麻莉亚跟着朋李走进商店街:「不知道,看看吧?」

  「说不定新开的还是美容院或发廊喔。我们花了那么多工夫搞管线跟装潢,设备全都能继续用。」

  两人来到神田川与运河的交会点,看见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铺子,朋李不禁停下脚步。

  「哎呀!」朋李惊呼:「怎么完全变了?」

  新的铺子并不是美容业,虽然门面的自动门还留着,但铺子里的摆设出奇地随便,只有办公桌、档案柜和待客用沙发,而且跟装潢一点都不搭,感觉就是东拼西凑的成果。

  再看铺子的招牌,麻莉亚更是晴天霹雳:「万能鉴定士Q?」

  「真的假的?」朋李说:「所以……是鉴定铺子?」

  麻莉亚似乎灵机一动,走向店门口,朋李连忙阻止她:「妈,等等,你想进去?」

  麻莉亚没回应,默默走入自动门。

  她并不打算相信万能鉴定士这夸张的头衔,但如果老板的卖点是能鉴定一切的真假,倒想听听她对公司章章图的看法。

  国内最高权威的结论,不太可能被小巷里的鉴定铺子推翻,但还是要赌这万分之一的机率,宣判迫在眉睫,任何意见都要听听。

  店里没有人,面积十三平方公尺,勉强符合政府规定的美容业底限,灯光和换气扇都跟之前一样,但镜子、座椅、洗发精全不见踪影,排水口则被封在地板之下。

  办公桌上放了本笔记本,上面字迹工整地写着「没带VS.有带=坏」,下一行则是「背盖垫圈突出→自己换电池=坏」。

  里面的一扇门打开来,突然走出一名年轻女子,年纪看来不过二十出头,美得像是一流发廊的发型模特儿,但那头发尾微卷的长发,看在麻莉亚这专家眼里有些不像样。那头发可能是自己弄的,也可能是吹头发方式不对,如果设备还留在这里,一定马上帮她调整好。

  女子亲切地行礼:「欢迎光临,我是凛田莉子,请问今天来有何贵干?」

  麻莉亚有点不知所以:「没甚么……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这招牌上写鉴定,到底是鉴定些甚么呢?还有,这笔记本上写的是?」

  「啊~这是写坏掉的手表啦。」

  「坏掉的……手表?」

  「是。通常顾客想卖掉的表都不会动了,得尽快判断是故障还是电池没电。如果表带没装上,通常不会是故障,因为顾客自己可以拆下表带就代表平时会保养手表。不过表背盖的垫圈如果突出来,就代表自己换过电池,但是手不巧,装回去还是不会动。」

  「所以这里是收购旧货的地方?」

  「不是,只是帮忙认识的廉价商店做个收货监价,因为我之前在那里打工。」

  「你是工读生啊?鉴定老师有在吗?」

  「没有……这里就我一个人。」

  麻莉亚大失所望,差点就要叹气,但想想实在太没礼貌,还是硬挤出笑容。

  我儿子会怎么想呢?往朋李看去,只见他蹲在角落忧郁地喃喃自语:「这里原本有台自动洗发精机……而且是Takara Belmont的超高级货说……」

  莉子一脸糊涂:「请问怎么了?」

  「没事。」麻莉亚陪笑说:「别担心,那我们先告辞了。」

  「啊,如果有想要鉴定的东西,甚么都欢迎喔。」

  「嗯……本来是想请你看看公司章的真假啦……」

  「印监是吗?」莉子两眼发亮:「我看过好几本印监书,请务必让我看看!」

  「现在没带在身上,保管在银座的办公室里。」

  「我也接受出差鉴定,马上就能出发!」

  麻莉亚目瞪口呆。

  真是个天真无邪又热心的女孩,看那精神饱满、斗志十足的模样,简直就像大一的社团学生。虽然外表看来一点都没有专家样,但好久没有碰过这么拼的年轻人,让她看公司章或许只是徒劳一场,但或许……

  麻莉亚想,也好,反正在下次出庭前只能混日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点甚么。

  麻莉亚说:「那,就麻烦你了。」

  「真的吗?」莉子差点跳起来:「谢谢您!我一定全力以赴!」

  「呃……我叫笹宫麻莉亚,这是我儿子朋李。朋李,这位是鉴定家凛田莉子小姐。」

  朋李茫然地抬头望向莉子:「啊?喔,你好,请多指教。还有,你那头发是自己吹的吗?吹得不太对吧?」

  莉子一脸错愕,看得麻莉亚会心一笑。

  好久没有如此愉快,光是这好心情就值得了这一趟,毕竟最近每天都苦不堪言,能得这一剂舒爽良药实在快活。

  庆祝

  笹宫麻莉亚带着朋李与莉子,回到歇业中的拉提莎银座店,并进入二楼的总公司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白发绅士在办公桌边做着文书工作,正是顾问律师神条。他抬起头来:「回来啦……喔?这位是?」

  麻莉亚回答:「鉴定家凛田莉子小姐,我请她来看看公司章。」

  「鉴定家?这么年轻啊……」

  「你等一下。」麻莉亚对莉子说了,就走向办公室一角。

  丈夫在担任社长的四年内换过四次保险箱,我任内则换过一次,每次换保险箱都是由社长亲自负责购买管理,采用当时最尖端的锁护科技,标准就是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别人能开。

  麻莉亚现在就拿着无法复制的高尔公司格兰V以及美和公司PR两把钥匙,插入保险箱中转动,并按照特定顺序转动拨盘,最后还要确认指纹才能解锁。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开锁方法,因为规定只有社长一人可以开这保险箱。

  然后她从里面拿出小桐木盒,关上保险箱,再拿着小盒子回到莉子等人面前。

  打开木盒,里面就是公司章,黄杨木制,直径一点八公分的圆章。上端把手有些泛白,因为过世的丈夫建议过麻莉亚要经常喷些氰钙喷雾,如果有其他人擅用公司章就会留下指纹,但当然从来没看过其他人的指纹沾在上面。

  麻莉亚拿印章往印泥一按,盖在废文件上,把文件交给莉子,随即将印章收入木盒中,收回保险箱关上门,把该锁的都锁好才回到大家身边。

  「哇……」莉子佩服不已:「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处理喔。」

  朋李点点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妈盖公司章,因为她要等所有员工都下班才肯开保险箱。」

  「就是啊。」麻莉亚对莉子说:「我都是等所有员工都离开了才会处理签章的事情,顺序就像你刚才看的一样。」

  神条也附和说:「这从老老板生前就一直没变过。他也不肯让任何人碰公司章,当然包括我在内。只有要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用完马上收回去。」

  就连麻莉亚也没看过丈夫在当社长时使用印章的模样,现在她也继承了这套做法,所以从这点看来,那家达美公司合约上莫名其妙的章图就更难理解了。

  麻莉亚打开抽屉拿出清楚的合约书影本:「我们已经请过不少鉴定家,看看这两个公司章是不是一样了。」

  莉子双眼圆瞪,交互打量着两张纸。

  莉子的气势似乎瞬间强大起来,全身充满能量,麻莉亚屏气凝神地看着,难不成她可以……

  但下一秒,莉子却笑着说:「都一样啊~没有哪里不一样的。」

  时间宛如冻结,朋李与神条动也不动,目瞪口呆。

  麻莉亚颤抖地说:「我、我说啊,这两个只是很像,但肯定不一样啦。」

  「不会吧~」莉子似乎不清楚情况,毫不客气地重复一次:「一样的啦。你看,叠起来比对也完全符合啊。」

  麻莉亚突然怒火中烧,放声大吼:「我说你啊~都当了鉴定家还不知道话要怎么说吗?我之前可是请鉴定专家,用电子显微镜放大了三五千倍去详细研究喔!结果你只看一眼就说一样,这种意见跟他们没两样啦!」

  莉子睁大眼睛看着麻莉亚,然后眼眶泛出泪水。

  麻莉亚还来不及反应,莉子就放声大哭:「对不起……我没用过电子显微镜,在亚马逊订了鉴定放大镜也还没送来……」

  朋李连忙上来打圆场:「妈,这样怪她也太过分了。我们早就知道她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是吗?」

  神条也伤脑筋地说:「我们可能以为这官司天下皆知,不过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一无所知。硬要她考虑我们的立场,是不是太自私了一点?」

  没想到儿子跟辩护律师都跳出来反对,但麻莉亚并不因此失望,莉子只是有话直说,自己也只是一时火气上冲才会口不择言。先不提莉子的鉴定本事好坏,她肯立刻前来,就该感谢这份好意了。

  麻莉亚改口安抚莉子:「别哭了……对不起,拿你出气。我尊重你的鉴定,你认为两个章都一样对吧。」

  「等等。」莉子擦擦泪,用红肿的双眼凝视纸张:「请让我看得更仔细点,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麻莉亚不禁叹气,只见朋李脸上也是五味杂陈。

  把莉子赶回去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能让她拿走盖有公司章的纸,如果答应莉子,麻莉亚等人就得留在这里陪她继续「鉴定」。

  「好吧。」麻莉亚似乎铁了心:「神条先生,你整理完文件就可以先回去了。」

  「可以吗?」神条有些难以启齿:「也差不多是下班时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神条整理完文件收入办公桌,就拿起公事包离开。麻莉亚目送神条离开之后回头对朋李说:「你去隔壁超商买些饭菜点心,能拿多少就拿多少吧。就好像之前在底下店里面开派对一样。」

  朋李一脸讶异:「可以是可以……不过又没甚么好事,你还打算熬夜吗?」

  「没关系啦。」麻莉亚看着努力研究纸张的莉子,不禁会心一笑:「窝在家里总是阴沉沉的,能在店里的日子也不久了,正好趁这机会,就我们几个庆祝一下吧。」

  银座店

  笹宫朋李在没开门的拉提莎银座店里面,参加一场只有三个人的家庭派对,他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但可以理解妈妈的心情,肯定是为了排解孤单。朋李也赞成这么做,今晚正是转换心情的好时矶。

  三人坐在待客用沙发上,眼前茶几摆满了刚买来的食物,有鸡肉、沙拉和蛋糕,虽然只有便宜的纸盘纸杯,但不必清洗也算方便。

  三人举杯之后,妈妈麻莉亚将葡萄酒一饮而尽,立刻满脸通红,开心地找莉子劝酒:寻你才二十岁呀?比我儿子小一岁。那得多喝点!」

  莉子伤脑筋地说:「不了……我不太会喝酒……」

  朋李连忙出手相救:「妈,不要灌不会喝的人啦。我陪你喝。」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朋李不太爱喝酒,麻莉亚开心地给儿子斟酒,朋李只是凑在嘴边假喝,幸好麻莉亚没注意朋李是否有在喝,只顾着自己喝个不停。

  麻莉亚往后一倒,高举双手说:「我想在小指头上戴些漂亮的戒指,还在等朋李会不会途我说~结果等了一年他都没发现……」

  朋李伤脑筋地看着妈妈:「那是因为妈都没告诉我戒围啊。」

  「就懒得去店里量嘛……」

  此时莉子突然凑上前看着麻莉亚的手指:「我看大概是……七号吧。啊,这个借我一下。」

  莉子看向用来放背景音乐的CD音响,从一旁的CD架上拿出一张光碟,套在麻莉亚的小指头上。

  麻莉亚笑说:「哎哟,这拿来当戒指也太碍事了吧?」

  「不是拿来当戒指啦……果然刚刚好,你要戴七号。因为CD光碟中间的洞刚好就是七号戒围。」

  「真的?哇~鉴定家果然学识渊博。」

  「可惜没能帮上忙……」

  「那个没关系啦。」麻莉亚又把纸杯凑到嘴边:「最近景气不好,我下定决心要努力守住丈夫留下来的公司,之后再交棒给朋李。可惜天不从人愿啊。」

  「妈……」朋李静静地说:「话题有点沉重喔。」

  「喔……朋李,凛田小姐,抱歉把你们给卷进来了……可是这店很棒对吧?我说句任性话,能这样待在店里真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朋李很清楚,这不是妈妈的真心话。

  突然被拉来参加母子派对的莉子,听了来龙去脉之后也不好意思笑开怀,只是对麻莉亚投以温热同情的眼神。

  一阵沉寂之后,麻莉亚渐渐睡去,只剩规律的呼吸声。

  朋李起身,拿来一条客人用的盖腿毯披在麻莉亚身上。

  然后化转身对莉子鞠躬轻语:「不好意思,硬要你跑一趟还搞成这样……」

  「不用客气了。」莉子微笑着轻声回答,一双大眼直盯着朋李:「你人真好,很替妈妈着想。我还以为你是个浪子呢。」

  朋李不禁苦笑:「应该是这身打扮跟发型的关系吧。我是拼命照前辈的样子来打扮,如果没有造型师的头衔,就只是个痞子了。」

  「这样很帅很好看啊。客人有没有经常指名找你?」

  「最近才开始有客人点我理发,毕竟我才刚脱离洗头小弟身分,嫩嫩造型师一个罢了。不过我们家的实习时间很短,像我大概才实习两年吧。」

  「那是因为大家赏识你的本领啊。」

  「这我也不确定……对了,你一直都是这个发型吗?」

  「很怪吗?刚才你也说我头发吹得不对……」

  「不是啦,因为你脸小轮廓又深,我觉得发型不必弄得那样蓬松,短发应该挺好看,但是剪掉又太可惜……你能不能在那里坐一下?」

  朋李指向一张对着镜子的理发椅,莉子苦笑着起身走去。

  莉子上了理发椅,朋李一见她镜中的模样便立刻进入工作模式,站在座位斜后方,手拿发梳梳开莉子纠结的长发,并一点一点顺发。

  「你看。」朋李说:「大概梳得这样薄就可以了。」

  「哇~真的!」莉子一脸开心:「我没试过这样梳,可是真好看。」

  「是吧?你发质细致,不要修饰太多看来比较自然,反过来说代表你头发的表皮层比较薄,容易梳薄,小时候是不是常接触紫外线?」

  「不愧是专家……我十八岁之前都住在冲绳离岛。」

  「这样啊,海风加阳光,不好好保养头发不行喔。」

  「每片头发表皮层的厚度是〇点五到一微米对吧?我的是不是只有〇点五左右呢?」

  「我也不知道……你还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等等啊。」朋李走向收银台,拿出一本砖头书,边翻边走回莉子身边。

  莉子问:「那是专业教科书?」

  「我在考证照之前看了不少书,但老实说大多派不上用场。啊,就这里,真的是〇点五到一微米……细胞间的缝隙在〇点〇四微米以下,护发剂就是会渗透到这个缝隙里面。你对自己的头发还知道多少?」

  「表皮层下面还有皮质层跟髓质层,一共三层,皮质层是由叶状细胞……」

  朋李叹了口气问:「及胸长发要怎么表现发尾的轻盈感呢?」

  「呃……我是多看了很多书,可是没有看女性杂志。」

  「女性杂志其实也是一种养分,看太多不好,完全不看也不行。我很佩服你的好脑筋,但你也有漂亮的外表,应该学学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美呀。」

  「啊,是……如果短发比较好看,是不是干脆剪掉比较好?」

  「是不用到这个地步啦,剪掉也未免可惜。我觉得你这一头长发很有价值,甚至可以剪去卖呢。」

  「头发可以卖?多少钱啊?」

  朋李笑说:「听说以前有些理发厅会买够长的头发来做假发,现在就不清楚了……不过就算卖相好的顶多也只能卖三万,之后还得花好长时间才会长出来,我觉得不适合买卖啦。」

  「理发店不会把剪下来的散发收集起来卖吗?」

  「掉在地上的散发?那不可能,这些头发参差不齐,通常都是当不可燃垃圾丢掉。而且头发成分又随处可见,想当资源回收也不行。」

  「是啊,头发成分几乎都是含硫的蛋白质角质素,一文不值又没有用处。」

  「你真像个猜谜大王啊。」朋李又翻开课本:「我看看,角质素……有了,你说得没错,我现在也才想起来,角质素不溶于水,所以头发很难处理。不过课本说最近有厂商推出让头发可溶于水的分子细分剂,可以把角质素溶成透明无臭的液体,而且对环境无害,直接冲进下水道就好了。」

  「哇~好方便喔。这样不就省事多了?也不必丢垃圾车啦。」

  「我们这样的小店,特地把头发溶成液体反而费事啦。」

  莉子似乎对任何冷知识都充满兴趣,凑上前来看着课本:「虽然说透明,折射率也有一点五八啊……水是一点三三,所以这种液体看起来应该比较浓稠,接近油罗。」

  朋李觉得莉子真是个奇女子,阖上课本说:「好,念书时间到此为止。如果不阻止你,你就要满嘴冷知识啦。聪明是好事,但你得让外表配得上内在才行。」

  「那我该怎么做造型好呢……」

  「我想想……」朋李顾虑着睡在沙发上的妈妈,小声说:「吹风机有点吵,我看看用梳的能做到甚么程度吧。」

  在拉提莎银座店和笹宫母子度过一晚,对莉子来说开心得如梦似幻。

  笹宫麻莉亚社长对素昧平生的我竟然如此亲切,肯定是个好人,而朋李……他是个貌若潘安,年仅二十一却深思远虑,稳重有内涵的人,既然我要自己创业,就要以这样的人为目标。

  在发型课程结束之后,莉子与朋李回到沙发上轻声谈笑,但撑到黎明时分就敌不过瞌睡虫的威力,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后来手提包中手机的震动声叫醒了莉子,她朦胧张眼,麻莉亚和朋李则还在睡。

  墙上时钟刚到上午七点,铁门没拉开,所以店里昏暗无光,不觉得已经是早上。

  莉子伸手从手提包中拿出手机,刚收到一封简讯,她按下〇八四五开机。

  是濑户内陆传来的简讯:「汤姆和杰瑞都有钱,金额三比二,每天汤姆用掉六十圆,杰瑞用掉五十圆,结果杰瑞把钱用光的时候汤姆还剩九十圆,请问汤姆和杰瑞一开始各有多少钱?」

  刚睡醒脑袋不灵光,连从比例推导出金额都感到困难。

  但她并没有拿出笔记本,符号与数字在模糊不清的思绪中来来去去,汤姆钱VS.杰瑞钱=三成VS.两成……

  莉子动手输入答案,汤姆四百五十圆,杰瑞三百圆,传送。

  过了一阵子,手机又震动起来,液晶画面显示一则简讯:「答对,今天也要加油喔。」

  真是松了口气。之前这对她来说可是个难题,但学会有机的自问自答与无机的验证之后,只要资讯齐全就能用两段逻辑思考找出真相。

  莉子突然注意到自己的想法,只要资讯齐全的话……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纸条,拉提莎的公司章章图……

  我受托鉴定章图却没能达成使命,是因为自己对公司章的背景一无所知。但只要能收集适当资讯,说不定……

  公司章

  这天上午,莉子搭乘西武线从池袋前往秩父站,再转搭公车前往国道二九九号上一家私人工厂。

  葛西印章有限公司——规模相当大,除了印监机械雕刻之外,还承揽明信片的印刷裁切业务,广大厂房中一整排业务印刷机全力运转,身穿工作服的员工们东奔西跑。

  莉子没有事先约时间,现任社长樋川还是见她一面,但也说自己很忙,只能带莉子在工厂里逛逛。莉子跟在樋川身边不断大声发问,避免被机台的噪音盖过。

  身穿工作服、挺着啤酒肚的樋川,板着脸快步走动:「昭和五十六年?那是上两代社长的事情了吧。工厂早就改建过,当时的设备也都不在啦。」

  莉子则紧追不舍:「可不可以请你描述一下也好?听说之前机械雕刻的篆字章都会刻两颗是吗?」

  「喔……当时是刚开始采用读取章图资料自动刻章的系统,但我们只负责卖印章,所以选哪颗登记,哪颗报废,就是客人自己的责任了。」

  「拿机械雕刻章去登记印监算常有的事情吗?」

  「我们都会建议客人别这么做,但客人有自主权啊。尤其一般家庭通常不会在意是机械刻还是手工刻,还有人拿国中毕业时的庆祝章去登记,就用了一辈子呢。」

  「我也是……」

  「是吧?所以我们都会建议客人『手工调整』,就是把机械雕刻章拿去给师傅加工一下,这样比手工刻便宜,也能刻出独一无二的印章。」

  「拉提莎连锁美容院好像没有要求手工调整喔?说跟机械雕刻差不了多少,却要多收那么多钱。」

  樋川板起脸来:「他们要这样想也行。不好意思,我很忙,先失陪啦。」

  他说了就走入厂房中的一区,似乎是社长室,莉子依然紧跟着走进去:「还有没有其他公司一样在昭和五十六年订购机械雕刻篆字章,而且现在还有营业呢?最好是业绩跟拉提莎差不多高的。」

  「啊?」樋川坐进办公桌:「你说甚么啊?」

  「我是想找跟拉提莎同时间买同款印章,而且使用频率又差不多的公司。你还有留着昭和五十六年的订单纪录吗?」

  「帐簿或许还有,但我怎么可能给你看?」樋川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新款明信片:「样品做好啦?我们才刚换机器,得看看裁得准不准。奇怪,尺跑哪去了……」

  「拜托你!让我看看帐簿就好了!」

  「就跟你说不行啦。」樋川哼了一声,然后不停开关办公桌的抽屉东翻西找,一脸不悦:「怪了,尺放哪里去啦……」

  莉子立刻拿出钱包,掏出两张千圆钞并排在桌上。

  樋川皱眉问:「你这是干甚么?」

  「跟你借三张明信片。」莉子说,从樋川手中借来三张明信片并排在桌上:「请看,两张千圆钞跟三张明信片的宽度是不是一样?连〇点一公厘都不差喔。」

  「是啊,那又怎样?」

  「代表明信片裁得没问题,宽度完全正确,连〇点一公厘都不差。」

  「胡说八道!我们可是专家,怎么能靠这样乱量就放行!」

  「哪有乱量,对的就是对啊。」

  「好,如果误差真的在〇点一公厘以下,我就答应你的要求,帐簿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但如果你错了,就别再跑来找我!」樋川拿起桌上电话的话筒拨打内线电话:「拿尺来!」

  不到一分钟,就有位员工拿了铝尺过来,员工要离开之前被樋川喊住:「等等,你来作证,我要让这小妹妹闭嘴。我看看,宽度正好十公分……咦?」

  莉子说起风凉话:「邮局标准明信片宽十公分,日圆千圆钞宽十五公分,三张对两张的宽度当然一样罗。」

  樋川看着莉子,目瞪口呆。

  房里一片沉默,员工往樋川手上看去,喃喃自语:「刚好十公分,连〇点一公厘都不差,我这样算作证了吗?」

  莉子接着前往东京都中野的烧烤店。

  厨房里有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正忙着准备下午的料,这人是老板铃木,他边擦汗边打开纸箱:「伤脑筋,又是这家的炭,品质参差不齐,火要大不大的……」

  莉子开口搭话:「我刚才说了,这里是不是在昭和五十六年向葛西印章这家公司……」

  「是啦。」铃木不耐烦地回答:「听说是老爸当老板的时候订的啦。」

  「公司章一直用到现在吗?」

  「用啊,怎样?」

  「可以让我看看吗?」

  「说什么蠢话,怎么可以让陌生妹妹看公司章……吼!该死!这种炭不能拿给客人用啦!干脆订贵点的好了!」

  「挑好炭出来不就得了?」

  「哟,看你嘴上说得简单,难不成要我烧烧看就知道?我们家可是生意兴隆,哪有时间干这种事?」

  「根本不必用火啊。」莉子蹲下拿起炭块:「这块边角尖、分量重,是好炭。这块……上面还有焦油就不行了,坏炭。再来这块看起来还不错,不过……」

  她拿起炭往流理台轻轻一敲,发出木块般的闷响,证明不是好炭。而容易崩裂、还带有红色的炭也不算好。

  不过几分钟,一整桶炭就被分成两堆,莉子说:「这是好炭跟坏炭。」

  「哼!」铃木嗤之以鼻:「真的假的?好,我来试试!」

  铃木从「好炭」堆里拿出一块,放在烤炉里用喷灯点火。

  莉子好整以暇地在旁观看,早猜到对方会有甚么反应。

  铃木瞪大了眼睛盯着炭火:「真的!火烧得顺又不起烟,一等好炭啊!你是甚么挑炭专家吗?」

  「只是个鉴定家。」莉子微笑说:「如果你愿意把公司章借我瞧瞧就更好了。」

  黄昏时分,莉子来到千叶县跳子市的割烹(注:日本传统菜肴总称)料亭。

  这家料亭也有营业登记证,店老板木多良年纪不小,对莉子十分冷淡,问他公司章的事情也是不理不睬。

  木多良捧着一整碗文蛤冲水,冷冷地说:「我忙着给文蛤吐沙,你回去吧。」

  莉子不为所动,看着那大碗直接提出建议:「文蛤在淡水里会不舒服,你也没必要搅拌,只要在水里加百分之三的食盐,放几个小时就吐完沙了。」

  「啥?一个外行人还敢跑来插嘴……」

  此时突然有个女人冲进厨房,应该是木多良的老婆兼老板娘,她一看到木多良手上的大碗就尖叫:「跟你讲过多少次,不可以用淡水冲文蛤,要讲几次你才懂啊!还有……这些文蛤怎么都没挑过啊!」

  木多良瞬间泄了气:「我已经挑了不错的说,看起来不是很新鲜吗?」

  「吼……你根本不懂啦!」

  莉子卷起袖子,在水龙头下洗洗手说:「打扰一下可以吗?只要看壳的花纹就好。比方说这个跟这个,花纹很鲜明对吧。壳上有黏滑光泽的就是新鲜。我再挑个比较难分辨的……这要泡到盐水里看看。」

  莉子又迅速呈了一碗水,在里面洒点盐,然后放入文蛤,观察片刻之后说:「口管伸得很长,证明它很新鲜。」

  她擅自鉴定,花了几分钟把大碗里的文蛤分成新鲜与不新鲜两堆。

  老板娘看了晴天霹雳:「干得好啊!我们家的妹妹做了好多年都学不会这本事说!你打哪来的?要不要在我这儿做事?啊,对对,我儿子三十几岁了还游手好闲,又不肯接我们的棒。如果能跟你这样能干的女孩结婚,说不定会洗心革面喔!死鬼,你还不快帮着说两句!」

  木多良生硬地低头拜托:「我就求求你了……」

  莉子笑着打迷糊仗:「如果有机会再谈吧……可以先让我看看公司章吗?」

  副教授

  清晨阳光下,学生们涌入西早稻田校区的大门,早稻田大学副教授冰室拓员在门前用手指确认领带有没有打歪,快步向前。

  大门边有群女学生喊住了他:「不好意思~~冰室副教授,可以帮我们签名吗?」

  她们手上拿着的是冰室著作《理工学院先进技术》,只印了三千本,在福利社发行第一天就卖光,但来上课的学生好像没几个人买。

  毕竟先进理工学院几乎都是男学生,而冰室的作品几乎都是女生在买,连教授会都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冰室本人一点都不怀疑,原来这些女学生都是附近学习院女子大学的学生。

  女学生们个个两眼发直,就好像看到电影明星一样两颊绋红,抢着把书递给冰室签名,但书本看来一次都没翻过。

  冰室边签边问:「你们对科学有兴趣?」

  「没有!」现在的大学女生都很主动:「是因为封面上有冰室副教授的照片,我们就买了!」

  「我的照片哪值得花几千日圆去买啊?」

  另一个女学生陶醉地说:「没那种事!你长得又酷又帅……而且眼神飘然,一身老旧的名牌西装更是迷人,还有翩翩的风度真的好棒!」

  女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赞同:「就是说啊!」「身材苗条,看起来很细心……」「那认真的表情实在是……」

  她们热情地赞美,冰室听起来却像是泼冷水,除非是肯定他身为副教授的表现,否则这些人气不过是天边浮云。

  签完名之后,女学生又挤上来要求合照,冰室尽量回应所有人的要求,否则她们会混到课堂上来,而教授会早就耳提面命不准让外人进入校园了。

  总算摆脱了这群人,走入校园,但校园里还是有不少女学生刻意伫足盯着他瞧,甚至还可以感受到男学生嫉妒的眼神,网路上也常看到酸民说这个副教授只靠一张脸。

  冰室会经被称为青年才俊,但到了三十二岁的年纪,早就没有被人吹捧的需求。那些女孩只是追着自己的妄想跑,没有一个可以感受他的内心,他的努力与上进都被这国家的乏味现状给挡下了。

  今天还是照往例,上完课就窝在研究室里做实验吧。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要走在科学家的路上。

  冰室想着想着,正要进入五十八号馆的研究大楼,突然有个女孩在门口车道上大喊:「冰室先生~~副教授~~」

  又来了……而且脸皮厚到直呼他的姓氏,可见比以往还要难应付。

  这个笑容满面跑上前来的女孩,就像模特儿一样脸美身材好,而且一头长发梳得服贴整齐,似乎才刚去做过头发,而且一张脸红通通的,应该是超级大粉丝。

  女孩说:「听说你在这里,我就来了。我是凛田莉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凛田小姐是吧……」冰室故意冷冷地说:「好,假设有个正常数γ,请问在xy座标平面上,曲线√x+√x=√γ;和直线x+y=γ所围成的区域面积是多少?」

  每次碰到女学生闯入校园,他就会抛出类似的难题,这个题目是今年入学考的应用题,只要女学生答不出来,冰室就会冷冷地丢下一句:「你如果不是我们的学生,进来做甚么?」

  没想到莉子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从手提包中拿出笔记本振笔疾书,偶尔抬头望天沉思,但笑容一直留在嘴边。

  然后莉子拿出笔记本给冰室看,爽朗地说:「算好了~~」

  冰室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但随即讶异地又望过去。

  算式半途就变得奇形怪状,别具特色,用了一堆VS.跟→之类的符号,乍看之下有点胡来,但却得到正确答案:(γ^2)/3。

  冰室目瞪口呆:「这……这是怎样?你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是,我没念过大学。不过事务处有给我通行证,我说明来意之后,他们推荐我来找冰室副教授。」

  「找我?做甚么?」

  「其实啊,就是印监使用过程中的力学作用和变形……」莉子突然有点晕眩,身体晃了一下,但还是笑着坐在附近的长凳上:「不好意思,可以坐着谈吗?」

  「好啊……」

  「放到哪里去了呢……」莉子在手提包里东翻西找:「啊,就是这个。」

  她拿出几张纸交给冰室,每张纸上面都盖了个章,似乎是篆字公司章集锦。

  莉子说:「最上面这张是连锁美容院拉提莎的公司章,章图最近才盖上,但登记于昭和五十六年。其他公司的印章也是在昭和五十六年刻制完成,而且昨天才印在纸上。每家公司看起来都跟拉提莎差不多忙,用印频率应该也相去无几,但用肉眼看起来,其他公司的印章明显比拉提莎的章劣化更多……你不觉得吗?」

  「这很难说。」冰室叹了口气:「印章用久了确实会造成些微的扭曲变形,但得用电子显微镜确认。而且擅自决定每家公司的印章使用程度都一样,这太不科学了。既然你能解出刚才那一题,应该知道除了比对目标之外的所有条件,在数理上都必须相同才能……」

  说着说着冰室往长凳上一瞧,大惊失色。

  莉子双眼紧闭,难道是睡着了?冰室走上前去用手摸了她的额头。

  怎么会这样!好高的温度,或许是昏倒了!

  「喂!你没事吧!」喊了也没反应。

  冰室手足无措,东张西望。自己跑上门又自己昏倒,真是麻烦透顶……但又不能放着不管。

  哎!烦啦!冰室吃了秤砣铁了心,双手抱起莉子冲往保健室。

  路上不断感受到教授和男学生们鄙视的眼神。但随便大家去胡思乱想吧,反正你们这群没人爱的家伙,才不懂我的烦恼!

  力学

  最高法院第三小法庭的法警开口一喊:「起立!」

  旁听席的笹宫朋李与其他所有人都起身。

  被告达美公司方面找来的证人,是年纪五六十岁的男子椎名,这人听说是前科搜研调查员,也是化学分析专家。椎名已经很习惯上法庭,看都不看就可以直接背出宣誓文:「我以良心陈述事实,毫无隐瞒,绝不擅加。」

  朋李看着原告席上的妈妈,麻莉亚腰杆笔直,望向前方。

  上个星期在银座店举办的家庭派对对妈妈应该有正面影响,让她放松了不少,而我自己也是一样。虽然这件事出乎意料,但已无力回天,宛若天灾,人总得要往前看……两人已经逐渐接受命运了。

  别忘了要感谢凛田莉子,我们母子就是碰到这样天真烂漫又诚恳的人,才能够恢复平静。

  椎名公布了合约书上章图的印泥成分,他指着荧幕上的图表解释:「各位请看,印泥是由植物油、人造树脂、颜料等所制成的油墨,属于普通办公用品,成分与拉提莎公司所使用的印泥相同。光凭这些资料无法证明章是由笹宫社长亲自盖下,不过,我发现了非常细微但十分明确的证据。」

  椎名得意地比了个手势,画面转为复杂的化学式,分子量栏位写着C2CaN2……

  椎名解释:「这个呢,是我在印泥成分之外所验出的微量物质,结构类似氰化钙,这是去除三氰化钙之后所剩下的成分,也就是氰钙喷雾。」

  朋李注意到麻莉亚表情僵硬,他自己也不禁动摇。

  氰钙喷雾不就是……

  达美公司的嘉手纳律师说:「笹宫社长,之前你在答辩的时候有提到,会定期检验指纹确认有没有别人用过印章,是吧?」

  「是。」麻莉亚小声回答。

  「可以请问当时你用来检验的药品是甚么吗?」

  神条律师听了也大伤脑筋,对麻莉亚耳语几句,但似乎没甚么帮助,麻莉亚只能叹气低头。

  最后她嘟囔一句:「我喷了氰钙喷雾……」

  法庭上的气氛相当诡异,神条律师表情沉重,默不作声,麻莉亚也垂头丧气。

  椎名的语气高傲而响亮:「我也用非破坏性检验方式,验过原告方面提出的公司章章图印泥成分,就是下面这张图……无论是氰钙喷雾的附着分布图、附着分量,都与合约书上的公司章几乎相同。从这里得到的结论,就是合约书上的章图确实是来自于拉提莎公司的真正公司章。」

  审判长面无表情地说:「辛苦了。」

  法庭上一片沉默。

  朋李手心冒汗,试图找出任何反驳的方法,但怎么也想不出来,所有证据都显示合约书上盖了员正的公司章。

  假章、双章等假设已经完全消失,但怎么想都难以接受。

  明明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啊……谨慎保管的公司章,除了妈妈之外不可能有别人拿得到。

  审判长问了:「原告方面的证人呢?」

  麻莉亚诧异地看着审判长,又看看身边的神条,神条只能与她面面相觑。

  神条皱起眉头问审判长:「庭上,我们并没有准备甚么证人……」

  审判长依然面无表情:「这就怪了,听说原告也自行聘请了专家进行鉴定对吧?」

  鉴定?朋李愣住了。难不成……

  审判长不耐烦地低吟一声,然后低头看看手上文件:「原告是那个……请万能鉴定士Q的店长凛田莉子小姐……」

  麻莉亚与朋李都大吃一惊,麻莉亚唯唯诺诺地回答:「抱歉……那位凛田小姐确实是看过了我们的公司章,不过法庭证人这件事……」

  「听说代理出庭作证的是早稻田大学副教授冰室先生,原告究竟是有请证人,还是没请证人?」

  麻莉亚明显慌了手脚,神条也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但麻莉亚还是表情僵硬地对审判长点头。

  审判长表示尊重麻莉亚的回答:「请问冰室副教授是哪位?」

  沉默片刻之后,响起一个沉稳的嗓音:「是我。」

  不知从哪冒出一名苗条男子,态度随和又带点威严,大步上前。

  冰室向法官行礼之后指向荧幕,荧幕上出现新的影像,是三个朋李没见过的章图。

  冰室从容不迫地说:「这三颗公司章,都和拉提莎公司一样于昭和五十六年向葛西印章订制,也都是机械雕刻的篆字章。三颗印章都持续使用了三十年,呈现与拉提莎公司章一样的劣化现象,也因为使用者的出力习惯造成些微的变形、磨损。这些变化不会严重到与印监登记内容大相径庭,但可以用电子显微镜放大观察。」

  达美公司的嘉手纳律师不服气地发言:「庭上,原告证人的证词,与我方证人所提出的鉴定有重叠,放大三千倍检查之后,发现拉提莎公司章的变形状况与合约书上的公司章相同。一切都已经确认完成。」

  冰室却哼了一声说:「问题不是变形状况,而是变形程度喔。」

  「程度?」

  「请看画面中的圈圈部分,全都是盖章时受力最重的位置,可以看到三颗公司章的线条都发生崩解而变粗。公司章出厂三十年后,全都是这个状况,但拉提莎公司章的线条却没有变得这般粗,而且所有扭曲、变形、龟裂也更加轻微。让我简单说明,所有在昭和五十六年所生产的公司章之中,就只有拉提莎的公司章劣化程度少了一半。」

  嘉手纳律师穷追猛打:「那是因为使用频率较少,或者盖章力道较弱的关系吧?不同公司的使用者与使用次数都不同,比较条件未免差太多了。」

  冰室依然面不改色:「原本要在这里作证的女鉴定家,也被我这样纠正过。我只是代她说明她的意见罢了。」

  法庭上鸦雀无声,冰室却视若无睹,敬完礼就离开证人席。

  这怎么回事?朋李一头雾水,法官们也面面相觑,彼此讨论,看来他们并不清楚证人发言的意图,烦恼不已。

  此时朋李听到麻莉亚的声音:「神条先生?」

  往原告席一看,神条律师突然起身申请退庭,麻莉亚在他身后喊:「神条先生,你要去哪?」

  神条的声音听来有些心虚:「没……没事!我马上回来!」

  从来没见过一个律师会在官司途中离席,法官们也更加议论纷纷,法庭里一片哗然,官司似乎就要暂停,神条离席的诡异气氛也暂时冲淡了些。

  朋李觉得心头一阵不安,一路上面对官司不动如山的神条竟然慌张离席,从来没见过如此可疑的举动。

  幸好旁听可以自行离席,朋李也起身快步走向后门,开门离开法庭。

  只见神条异常迅速地穿过空荡荡的大厅,朋李对着他喊:「神条先生!发生甚么事啦?」

  神条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赶路,一副深怕被追上的模样,朋李跑上前要缩短距离,但神条也跑了起来。

  一头白发的六十几岁老翁,下楼梯时却展现年轻人一般的好体力,看来神条真的很拼命,这已经不只是可疑,而是可疑到极点。朋李全力追着这可疑人物。

  神条一冲出去就钻进庭院树林里逃走,甚至翻过栅栏跑上内堀通的人行道,然后举手拦下一辆计程车,飞快上车。朋李想要追上去,却只能擦身而过,计程车迅速穿梭在三线道的大马路上,消失在牛藏门方向。

  朋李气喘吁吁,愣在原地。

  放弃官司逃跑不是律师该有的行为,不,该不会……

  他根本没打算帮我妈辩护?神条究竟在打甚么主意?

  朋李回到第三小法庭,法官已经讨论结束。

  才刚退庭,法官们已经离席,达美方面的嘉手纳律师也不见踪影。

  一切都是如此慌张混乱,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刚才冰室副教授的发言,明显大大改变了趋势。

  朋李看麻莉亚面色凝重,快步上前:「妈!」

  麻莉亚问:「朋李,神条先生呢?」

  「呃……他逃了。完全是落荒而逃的样子。」

  「为甚么会这样?」

  「不知道……」朋李东张西望:「官司呢?怎么了?」

  「证人讯问到今天为止,而且宣判的日子也快了。」

  宣判在即,律师竟然失踪了……

  朋李提议:「打电话给他吧?」

  旁听民众慢慢散去,法庭里一片冷清,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朋李往门口看去,麻莉亚一脸忧郁地走向门口。

  一来到大厅,麻莉亚立刻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四周寂静无声,连朋李都能听到手机的嘟嘟声。

  但对方却没要接听的意思,麻莉亚无奈地挂断电话,垂头丧气:「怎么回事……神条先生怎么会……」

  「难道他偷了公司章?」

  「不,这不可能。连神条先生也不知道怎么开保险箱,我也没有让他碰过公司章。」

  「可是……他怎么看都很可疑啊。」朋李突然发现正要下楼梯的冰室,连忙喊住他:「冰室先生!」

  冰室伫足回头,面无表情地问:「有事吗?」

  「那个……」朋李困惑地问:「凛田莉子小姐究竟为甚么要提出刚才那些证据呢?」

  「别问我,我也想知道理由,不过她发烧正在休息呢。」

  麻莉亚脸色大变:「凛田小姐发烧?她没事吧?」

  「我也担心她会不会出事,不过听说是因为睡眠不足加上过劳的关系。光是让她在大学保健室休息也不是办法,我就送她去医院了。她还忘了笔记本,不过内容很特别,有一大堆箭头跟等号,不太懂是写些甚么。」

  「那冰室先生为甚么会来这里……」

  「我把她拿来的公司章拿去上网搜寻,发现拉提莎正在打官司,找法官事务官问过之后,才知道凛田小姐打过好多次电话,要求出庭作证。」

  「作证?」麻莉亚瞪大眼睛:「那何必找法院?找我谈不就好了?」

  「她肯定猜到找你谈就没办法出庭,但不是提防你,而是发现你的律师是危险人物。事实上你的律师不就落荒而逃了吗?」

  麻莉亚哭丧着脸望向朋李,两人面面相觑。

  只觉得完全不知道该相信谁,真相究竟在哪?

  笔记本

  宣判。

  主文,撤回原告请求,诉讼费用由原告负担。

  这段话跟地方法院、高等法院说的一模一样,甚至连审判长的语气听来都相同。

  拉提莎公司与所有连锁美容院都脱离笹宫麻莉亚名下,转为达美有限公司所有。这对麻莉亚来说仍是一大打击,让她成天窝在名下仅有的自宅里,连儿子朋李都不想见、不想说话。

  朋李担心妈妈的身体,但才受到这种打击也无计可施,现在该先弄清楚法庭上的异状。

  朋李造访牛込警局三楼的刑事课,他很想找其他人来谈,但当班的不巧又是智慧犯搜查组的叶山警部补。

  两人在刑警室的角落面对面坐下,叶山抓抓脖子问:「那,今天有何贵干?」

  那懒散的态度看了就火大,但现在别无选择,朋李死命按捺下来:「我想找我们家的顾问律师,他叫神条康仁,现在下落不明。」

  「律师?我知道你们问题挺复杂的,不过失踪应该要找生活安全课或地区课……」

  「这里面有内幕,所以我才来刑事课。而且从情况来看还有犯罪事实。」

  「喔……既然你这么说,应该是有甚么证据吧?」

  「我不太懂法律,说不上来,不过……」朋李拿出跟冰室借来的凛田莉子笔记本,翻开给叶山看:「应该是有这样的嫌疑。」

  叶山接过笔记本皱眉端详:「我看看……刑法两百三十五条,窃盗=违反持有人之意志占据他人财物,并转移于自己或第三人之行为……这是窃盗罪的条文吧。另外还深入研究了第一百零四条……」

  「第一百零四条?」

  「灭证罪、伪证罪、捏造证据罪、使用伪证罪、使用捏造证据罪,就这些罗。」叶山边翻边说:「这是甚么法律系学生的笔记吗?」

  「这是一位凛田小姐的笔记本。」

  「凛田?好像在哪听过。」叶山停下手来:「哟?这是……」

  「她的写法很特别,到处都是符号,我看不太懂。」

  「不对,等等,原来如此啊……」叶山抬起头来:「写这笔记本的人,似乎认为神条律师出卖了笹宫麻莉亚女士,也就是说在好久以前……甚至在公司刚创立的时候,他就打算出卖公司的经营权了。看来应该是很长期的诈欺计划。」

  朋李讶异不已:「真的吗?哪里有写这种事情……」

  「就这一页啊。当初订购了两颗印章,假设正式登记的叫公司章A,另一颗是B。下面用逻辑分析找出三十年后A=B的各种条件……喔,原来VS.是代表对立的符号啊。然后箭头代表结果,整理得真不错……虽然有很多笨拙的地方,但跟我们的侦办笔记很类似。」

  「凛田小姐指出怎样的犯罪?」

  叶山低着头瞥了朋李一眼:「记得令堂总是把公司章保管在保险箱里,自己管理并不让任何人碰到,是吧?」

  「是的。」朋李点头:「我相信每隔几天一定要用到一次公司章,但妈妈会让所有员工回去之后才留下来独自盖章。」

  「应该不是独自吧?盖公司章是法律上进行重要决策的最后阶段,包括合约或债务等等,不是要有律师在旁见证吗?」

  「啊……我想是这样没错,因为这也是顾问律师的工作。不过妈妈没有把印章交给神条先生保管过,甚至连碰都没让他碰……」

  「所有员工都回去之后,公司里不就只剩令堂跟律师?令堂盖章之后要确认文件内容,这时候印章在哪?是盖完随即收回保险箱,还是令堂一直紧抓在手上?」

  朋李倒抽一口气。

  之前莉子来访的时候,刚好在办公室里看到妈妈从保险箱里拿出印章,盖完之后拿给莉子看……其间有几秒钟印章就放在旁边没人管。我在的时候甚么都没有发生,但如果只有妈妈跟神条两人独处的话……

  叶山认员地说:「如果没有其他人监视,神条律师应该有机会趁笹宫麻莉亚女士不注意,对公司章下手吧。」

  「可,可是我妈盖完之后马上就把印章收回保险箱啦!而且就算我妈再怎么不小心,神条先生也不可能偷拿印章盖在其他纸上吧?一定会发现啦!」

  「神条才不会冒这种险。三十年前,你过世的父亲买了两颗公司章,日记上说其中一颗已经销毁,但那可能不是亲手销毁,而是委托顾问律师进行。结果神条并没有销毁印章,而是从一开始就得到另一颗与员正公司章完全相同的印章。他肯定从开业第一天起就不断掉包印章,方便哪天可以拿来干坏事。」

  朋李显得难以置信:「掉包印章?」

  「这笔记本上有写,社长从保险箱里拿出印章,每次盖完章就被偷换成另一颗印章,而且当然小心不留下指纹……公司章每用一次就被掉包,代表两颗章都会受到社长盖章的习惯影响,产生相同的变形。虽然从笹宫麻莉亚接棒之后开始喷上氰钙喷雾,但对两颗章来说都一样。神条就这么轻松弄到了复制的公司章。社长愈坚持自己一个人保管公司章,公司章的效力就愈明确,合约也更牢不可破。想得真周全啊。」

  朋李大受打击,差点失去意识。

  拉提莎公司的公司章,劣化程度比其他同样在昭和五十六年出厂的公司章要少了一半……莉子主张的一点不假,神条就是被揭穿,才趁法庭上没有任何人理解其中意义的时候心虚逃走……

  叶山边看笔记本边点头:「这写得真好,思考分成两个阶段,先假设一个现象,再从其他角度检验判断是非。我看看,有机的自问自答和无机的验证?原来如此,说得好,值得参考。这个方便给我影印吗?」

  「你去问持有人啦。她是万能鉴定士Q的凛田莉子小姐。」

  「万能鉴定……」叶山突然瞪大眼睛:「啊!凛田不就是那个小妹?不会吧?几个月前她还找我哭诉自己被诈欺呢!」

  「刑警先生,如果这一切都是神条律师的阴谋,智慧犯搜查组应该不能坐视了吧?请你快去抓他啊!」

  「嗯……」叶山低吟沉思片刻,然后将笔记本交还给朋李:「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朋李一把抓过笔记本:「为甚么?」

  「最高法院宣判之后,令堂就不再是拉提莎公司的代表人,公司也不是你家的资产。或许你们会是神条律师的雇主,但现在一翻两瞪眼,不能要求搜寻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我也说这场官司根本是神条设计的……」

  「宣判了就是没办法。一般来说找失踪人口要由亲属申请,要不要去找神条律师的家属谈谈?」

  朋李听了,愣得不发一语。

  他这才想到自己根本不清楚神条的家庭,妈妈应该也是一样,神条甚么都没有提过,是有听说他独自过活,但细节不清不楚,而他留下的履历也不可靠,毕竟这家伙三十年来都在骗他爸妈……

  叶山叹了口气说:「很遗憾,但真的无计可施。就算凛田小姐没有缺席作证,判决内容应该还是相同。主张有两颗印章交换使用……这不过是推论罢了。法庭需要明确的物证,如果有找到另一颗印章就另当别论了。」

  「警察应该不打算帮我们找这印章吧。」

  「最高法院……」

  「已经宣判了,我知道。抱歉打扰了。」

  朋李起身,默默对叶山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司法本来就靠不住,如果说能找谁帮忙,就只有那唯一看穿真相的女子。

  委托

  这天早上,莉子在明大前的大楼套房中醒来。

  出院之后好几天才总算退了烧,刚起床又没有胃口,还是直接去上工比较好。

  好久没看手机,打开一看,濑户内陆传来的简讯只有一封。看来只要莉子不回复,隔天早上就不会传来新的问题。莉子原本好担心收件匣里问题堆积如山,现在总算松了口气。

  简讯内容如下:「有四个信封,里面各放一千、两千、五千与一万日圆的钞票,信封外面写着四则讯息①里面没有一千,②五千放在①的信封里,③这个信封是在新宿买的,④两千在③的信封里。而且只有装一万日圆的信封写着假话,请问哪个信封放了哪张钞票?」

  笔记笔记……莉子在房里东张西望,却找不到平时常用的笔记本,是忘在哪里了吗?

  其实现在莉子也不需要笔记本,她直接在脑中建构逻辑思考,首先③的内容难辨真假,假设②里面是一万,外面写的是谎话,那么④写的就是真话,③里面装的是两千。但预先假设②写的是谎话,代表①写的是真话,那么②就无法是谎话。这次假设②写的是实话,那么①装的是五千,④装的是一万而且外面写谎话,所以③放的是一千,②放的是两千……难度不高,莉子回传答案之后立刻更衣出门。

  原本还担心挤尖峰电车很累,但似乎是多心了,体力已经恢复正常。出站走上神田…畔,前往万能鉴定士Q的铺子,创业几个月来都不定期歇业实在很没面子,往后得多努力点才行。

  住商混合大楼一楼的出租店面,铁门深锁,门前却站了一名熟悉的年轻男子,打扮入时,头上斜挂的帽子似乎是他的注册商标。

  莉子高声打招呼:「朋李!」

  「啊,凛田小姐。」笹宫朋李微微一笑:「你还好吧?听说是发烧了?」

  「你听说啦?抱歉让你操心了。现在都好罗。」莉子望向朋李手上的东西:「那本笔记本是……」

  「这是早稻田大学冰室副教授托给我的,要我亲自交还给你。」

  「这样啊,原来是忘在西早稻田校区了……你特地拿来还我吗?」

  「其实还有其他事情。」朋李深深一鞠躬:「是我妈要拜托你,能不能请你继续帮忙?」

  「拜托我?」

  朋李抬起头,眼神悲恸,语气落寞地对莉子说:「我们想逮住神条,现在最高法院已经宣判,或许没办法推翻印监上的把戏,但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们一起追踪神条的下落。我想查个水落石出啊。」

  原来笹宫母子败诉了……

  莉子困惑地说:「怎么会找我这种小人物呢……」

  「拜托你了!现在我跟我妈已经身无分文,连自己家都快没得住。现在拉提莎所有连锁店都在歇业中,可是一旦经营公司转手,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员工应该都会被开除,我还得找新的发廊上班……可是我一定会拼命赚钱,就算借钱也会付你报酬!所以……」

  莉子轻轻举起手来制止朋李。

  「朋李,你刚刚说之后会去其他发廊工作对吧?」

  「我是造型师,也没有其他一技之长了。」

  莉子微微一笑:「那等这件事情告一段落,你帮我剪头发算报酬就够了,如何?」

  朋李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点点头:「当然好……我答应你,一定让你美若天仙。」

  莉子与朋李相视而笑。

  但莉子内心却怕得想发抖。

  连最高法院都没有看破的真相,凭我真的能抽丝剥茧吗?神条如果还留着第二颗印章,就有确切的物证,但如果已经销毁掉的话……

  湮灭证据

  凌晨二时许,神条律师蹲在利根川流域的河岸边。

  他拿着手电筒,注视石块上的一样东西,那是拉提莎公司章的复制品……不对,应该是真货。他几乎每天交换一次印章,现在已经无法分辨哪颗才是当初注册的章了。

  神条自认无所谓,因为最高法院已经宣判,把两颗印章都看成真货,只要销毁其中一颗就能达成完全犯罪。

  神条不知道等这天等了多久,仿佛放下了心头大石,高高举起手上的铁鎚。

  接着他使出浑身的力气狠狠往印章槌下,黄杨木印章发出清脆一响而裂成两半。

  他又狠狠地槌了好几下,每槌一次,印章就更破碎一些,几秒钟后只剩一把碎裂的木片。但神条还不满意,这玩意儿连个碎片都不能留在世上!无论是谁要办得如何深入,没有物证也是徒劳。要毁了它、灭了它,让它从世上消失无踪!

  神条用报纸包住这堆木片,随即拿出打火机点火。

  眼前赤红的火光,就是宣告神条获胜的狼烟。覆水难收,这下谁也动不了我啦。

  神条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低沉的嗓音:「神条律师,这样你满意了吗?l

  回头一看,一名瘦刨的男子穿着异常宽松的双排扣西装,脚穿亮皮皮鞋,在崎岖颠簸的河岸边依然踏着左摇右摆的痞子步伐。难不成这是黑道的行规,在杳无人烟的地方还是要摆架子?

  「当然满意。」神条心里瞧不起这人,但还是轻声说:「何不庆个功?这么一来你们的绿宝石将光辉永存。但可别忘了好好酬谢我,毕竟这可是我三十年来积沙成塔才得到的果实啊。」

  YUNIKURO

  拉提莎银座店的事务室里空无一人,又没开电灯,但基本上和莉子之前来访的时候没有甚么差别。里面的办公用品都还留着,朋李拉起窗帘让阳光透了进来,白天不必开灯还是相当明亮。

  朋李说:「包括我和我妈在内,拉提莎前员工就只有今天可以进出这里,而且只能带走私人物品。听说明天所有分店的门锁就要换了。」

  莉子哑口无言,难以想像朋李心中有多难过。

  但朋李只是微微一笑:「别在意啦,现在也只有这里可以找线索了。」

  「也是。神条律师的办公桌在哪?」

  「在那个角落,置物柜前面。」

  走上前一看,办公桌上已经空空如也,就连抽屉也被拉开,里面空无一物。莉子诧异地说:「看来全都被拿走了。」

  「是啊,他从最高法院逃走之后,应该就是慌慌张张来这里收拾东西。这里甚么帐簿和文书都没留下,连文具都拿得一件不剩呢。」

  莉子坐在办公桌边打开所有抽屉检查,但每个都是空的,只见到灰尘、老橡皮筋、纸夹、零散的钉书针等等。

  突然,她拿起一样耐人寻味的小东西说:「这是……」

  朋李皱眉一看:「牙签吧?公司的办公桌就是会有这种无聊的东西。」

  「是啊……这里有三根,不,四根,另外还有……」

  莉子站起身来,又蹲到地板上,把抽屉整个拆掉看里面有没有掉了甚么东西。

  有个小纸团,拿出来摊开一看,上面是一段随手记下的文字。

  5/23 ユニクロ wear 订货取件日

  莉子起身说:「哎,你觉得这是甚么?」

  朋李走上前来盯着纸条看:「这是神条的笔迹,我看过很多次,不会错。可是ユニクロ(注:发音为YUNIKURO)的wear……我看他老是穿西装,没想到还会去优衣库(注:日文写成ユニクロ或Uniqlo,发音即为YUNIKURO)买东西。优衣库有接受订制,这应该是要去拿订购的商品吧?或者是简单的改改尺寸?」

  「那就不会写订货了。难道是先向店家订购?日期是五月二十三日……已经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你有甚么印象吗?」

  「你等等。」朋李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翻开来说:「我看看,这是最后一场答辩的日子……我想起来了,那天我跟我妈在这里找神条商量。当时达美公司提出了放大三千倍的章图,我们委托人家放大五千倍去鉴定,那天就是看报告的日子,妈妈一看就哭着夺门而出了。」

  「大概几点?」

  「当时……应该刚过中午吧,因为我记得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吃了一片面包,妈妈吃的是三明治,神条也吃了饭团,但那只是演戏,他肯定收了达美不少报酬。」

  「你知道神条律师那天做了甚么吗?」

  「早上我们有开会互相交代行程,你看,我有记下来。上午是千代田区东京法务局,下午就一直待在这事务室里。」

  「嗯……其他有哪里不对劲吗?」

  「好像没有……啊,我记得他难得抱怨饭团包装里面插牙签不恰当,抽出来就扔了。这应该就是那时候的……」

  「就是这个吧。」莉子捏着那牙签:「黄绿色,不是木制而是塑胶制……不,不对。」

  「怎么了?」朋李问。

  「哪里有水?」

  「呃,事务室已经被停水了……矿泉水倒是有。」朋李走向角落打开冰箱:「有了,还有剩。」

  莉子从朋李手上接过宝特瓶,转开瓶盖将牙签放进瓶中,再锁上瓶盖猛力摇晃,摇了一阵子才停手静静观察瓶中状况。

  莉子心中出现一个「有机」的假设,便立刻开始「无机」的验证。如果这个假设正确,一切是对是错?答案即将揭晓……

  答案是对,那就得立刻采取行动。

  莉子随即走向门口:「我们走吧。」

  朋李困惑地跟上:「你要去哪?」

  「新大久保。」莉子说:「我们最好快点,现在要追踪已经有点晚,要是线索消失就没机会了。」

  朋李与莉子在山手线的车厢里摇摇晃晃,前往新大久保。新大久保是新宿的下一站,车站建筑在都内算是相当简朴,一出收票口就是韩国城,到处都挂着韩文招牌。

  这一带有许多韩裔移民,挤满了热爱韩剧与韩国流行音乐的女粉丝,店家从唱片到韩国海苔无所不卖,生意兴隆。

  时值正午时分,外带便当店门庭若市,莉子走向其中一家小杂货店,停下脚步说:「你看,这跟抽屉里的牙签一样。」

  架上有个塑胶袋,里面装满黄绿色的牙签。

  「真的耶。」朋李吃了一惊:「但应该不会只有这里在卖吧……」

  「错了,这本来就是在韩国卖的牙签,是用玉米淀粉做成的。」

  「淀粉?」

  「一九九二年底,韩国为了节约资源、促进资源再利用,立法禁止餐饮业使用免洗筷和纸杯等免洗商品,于是有这样的牙签应运而生。这种牙签只要长时间泡在水里就会溶解。」

  「喔……」朋李拿起包装袋端详商标:「品牌叫做安国寺……跟一休和尚修行的寺同名呢。」

  「韩国全罗北道茂朱郡也有这个地名,目前韩国市面上几乎所有玉米淀粉牙签都是越南制品,但安国寺是少数的韩国国产货,特色是溶解得快,只要泡在水里一分钟,前端就会变钝。全日本只有这家店在卖这个牌子。」

  朋李往四周望瞭望:「如果它放在饭团包装里的话……」

  「韩国人跟日本人一样吃饭团,这附近也经常卖饭团,应该有店家在这里买牙签包在饭团里。」

  「所以神条当天上午来过这附近?可能只是碰巧路过吧……」

  「神条律师当天中午吃了几颗饭团?」

  「我想想……就一颗。」

  「是吧?但是抽屉里有四根牙签,代表他来过这里很多次。」

  「希望不是单纯的私事。」

  「别担心,他骗你跟社长说去了千代田区不是吗?一定有甚么理由才会隐瞒行踪。」

  朋李佩服不已:「原来如此……」

  莉子掏出那皱巴巴的纸条:「这一带的优衣库……应该是明治通上的新宿Stepa分店吧,有点距离就是了。」

  朋李看着莉子继续前进,心中诧异不已。

  看起来跟刚见面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真是冰雪聪明的女孩,听说她今年不过二十岁,难道没有念大学?她怎么能练就这样灵敏的脑袋呢?

  但势如破竹的力道也仅止于此。

  优衣库的店员非常亲切,拿出当天的帐簿仔细调查,却没任何看似神条上门过的证据,而且优衣库也没有神条在纸条上写的「订货取件」服务。

  店员问是否透过网路订购,但网路订购的商品会直接送到住家,神条又不住这附近,没理由特地跑来新大久保。

  两人又跑了些路程,到大护栏附近的西武新宿Pepe分店,还有新宿西口分店,结果依然相同。而且这里已经是新宿车站附近,没必要在新大久保站下车了。

  最终无功而返,两人又回到原点的杂货店前,愣在韩国城中心束手无策。

  莉子抓抓头:「嗯……饭团的包装纸跟收据应该都不在了吧?」

  「很可惜……神条吃饭不是报公司帐。」

  莉子再度迈开脚步,从大久保通转进巷子里,前往老公寓林立的住宅区:「优衣库的wear……为甚么特地要写成英文呢?」

  「不知道,为了赶流行?」

  「大家都知道优衣库是卖衣服的,写jacket或帽T还可以理解,但就一个wear……应该没必要特地写下来吧?」

  两人在小巷里走了片刻,巷弄中有数不清的店家卖饭团,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找出特定店家。

  就在住宅区中的小河边,莉子停在人行道上,默默地东张西望。

  突然,她注意到某个地方:「咦?该不会是……」

  莉子又迈开脚步,前往老旧的铁皮工厂,铁皮外墙锈迹斑驳,还漆着「大久保镀金工厂」几个大字。

  工厂的小门没关,莉子停在门前,朋李也跟着往里面瞧,只见工厂里杂乱无章,阴暗沉闷,每几十根铁管绑成一捆堆在墙边,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工人在大滚桶前面工作。那大滚桶开始震动,边怒吼边吐出大堆的金属零件,工人将零件拨入塑胶盒中,再放上推车。另一条生产线上吊着数不清的加工零件,根本看不出有何用途,只是在电解槽中依序进进出出。

  莉子喊住一名路过的老工人:「不好意思~」

  工人停下脚步:「是,甚么指教?」

  「我想问问五月二十三日收的零件。」

  「嗯?五月二十三日?抱歉,请问哪位?」

  莉子似乎对这问题充耳不闻,夸张地比手画脚试图表明来意:「你不记得了吗?就一个白头发、瘦巴巴,西装笔挺……拿了东西说镀金掉了要你们YUNIKURO的啊。」

  「喔喔!」老工人笑了开来:「田中先生对吧。请你稍等,我找负责人来。」

  朋李愣愣地看着老工人跑开,然后才问莉子:「YUNIKURO?」

  「其实那不是指优衣库啦。」莉子说:「镀铬在日本简称为unichro(注:发音同为YUNIKURO),镀铬就是螺丝钉上常见的银白色电镀,在镀锌之后浸泡含氟溶液,就可以形成化学镀膜。」

  「真的假的?原来是电镀工程啊……可是你怎么知道他拿磨坏的零件来电镀?」

  「wear这个单字也有磨损的意思,所以是代表零件的状态。」

  朋李只能目瞪口呆。这女孩不仅学富五车,还有运用学识的机伶智慧,直觉又灵敏,他在美容院碰过各式各样的聪明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名男子走了过来,他也身穿工作服,但颇为年轻,应该三十出头,表情看来有些神经质,对两人相当提防,紧抱着夹纸板不让人看见。朋李心想,看来是个棘手的家伙。

  男子交互看着朋李与莉子:「请问……东西应该早就交件了,还有甚么事吗?你们跟田中先生是甚么关系?」

  莉子突然摆出不可一世的态度:「他是拜托你们重镀,可是抗蚀性很糟,希望你们镀个有色膜。」

  男子一听瞪大了眼睛:「要我们再镀一次?可是这样要把之前镀的洗掉……」

  「没错,田中先生坚持要重镀。」

  男子低头看着夹纸板:「可是……他一开始说这个月二十二号就是最后期限,愈早完成愈好,我们才赶工提前交货的……而且现在要镀有色膜根本来不及啊。」

  「这样啊?如果你们不接,问题就大了。」

  「是要把我们送去的零件退回来?」

  「是,而且运费由你们负担。」

  「开甚么玩笑!」男子脸色大变,将夹纸板推到莉子眼前:「田中先生来取件的时候,可是亲自办了送货手续喔!我们是有打包再交给货运行,不过我们只负责电镀工作,如果没有缺损是不接受退货的喔!」

  莉子眼神冰冷地瞥了夹纸板一眼,似乎不值一瞧,然后问说:「所以你们就是不肯重镀罗?」

  「是啊,款项付清了,零件也交货了。请回去转告田中先生吧!」

  莉子叹了口气,转头对朋李说:「没办法,我们走吧。」

  看来朋李的角色是跟班,他糊涂地低头:「是。」

  男子一脸不悦地目送两人离开,朋李觉得芒刺在背,与莉子一同离去。

  才拐了个弯,莉子便迅速掏出笔记本振笔疾书,看来她正在凭印象抄写刚才夹纸板上的内容。

  「真机伶!」朋李脱口而出:「你真清楚怎么惹生意人生气啊。只要下单刁难或是扯上金钱纠纷,对方一定会愤怒失控,三两下就把情报抖出来了。」

  莉子边抄边说:「他看起来有点神经质,所以我想强硬点比较好。」

  「他完全上钩了。你简直就像金光党的门徒啊。」

  「少来了。」莉子露出一抹苦笑,停下笔来:「大概就这样吧……其他还写了很多东西,可是一堆专业术语跟简写,记不起来。」

  朋李往笔记本一瞧:「送货地址是……横滨市中区海岸通一之一?」

  「是横滨大栈桥,收件人写着鴈堵建设的绢尾,联络电话是〇九〇开头的手机,应该是打算在栈桥停车场交给开车来的收件人吧。」

  「距离期限二十二日只剩不到两星期……既然提早办好送货手续,收件人应该老早就不在那里了吧?」

  「没错,但应该还躲藏在附近。既然二十二日要送到大栈桥,而且又是最后交货期限,这代表……」

  莉子没说下去,因为她知道没这个必要。

  朋李也有同感,二十二日在横滨大栈桥,是有哪艘船要靠岸出港吗?神条冒名田中要送某个零件到那里去,究竟是甚么零件需要电镀之后送到海上?

  绿宝石

  当天晚上,朋李又来到牛込警局,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来,但莉子说无论如何都得来一赵。

  三楼刑事课的气氛比之前更加紧绷,但其实并没有发生甚么大案子,叶山正在办公桌边侦讯一名身穿开襟衬衫、矮小穷酸的老先生。老先生垂头丧气,叶山和另一名年轻刑警一起逼问这位老先生。

  其他刑警全都忙着接电话填文件,很遗憾,看来这次又只有叶山有空搭理了。

  叶山不耐烦地抓抓脖子对年轻刑警说:「云津,你给我好好说说这老伯,去神社跟寺庙不只是香油钱不能拿,其他钱也不能拿!」

  姓云津的刑警对老先生说:「老伯,你也听到了。听说你经常去掏自动贩卖机的零钱口对吧?就算人家忘了拿零钱,你拿走也是犯法喔。」

  朋李走上前来淡淡问道:「叶山先生,那个……」

  叶山立刻举起单手打断他:「侦讯中,等会再来。」

  老先生对叶山解释:「我的兴趣就是到处捡零钱啊……」

  「哼!」叶山嗤之以鼻,把一整个塑胶袋的硬币扔在老先生面前:「你只是捡零钱?捡了不送到派出所可是侵占罪喔。而且你还特地从水里捡钱,应该知道这叫偷窃吧?」

  众人一阵沉默。朋李坐立难安,怎么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呢?

  朋李客气地轻声说:「刑警先生,有事情非得找你商量……」

  「就叫你等一下啦。」叶山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又狠狠瞪着老先生:「从寺庙神社偷钱真是垃圾,你不怕遭报应吗?」

  老先生又更加困惑:「寺庙神社……我怎么可能从那里偷钱呢?」

  「别装傻喔。」叶山口气坏了起来:「看看你手上这些十圆铜板,全部都湿淋淋的又锈到发黑,就是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日本人去寺庙神社,总习惯在净手池或池塘等有水的地方扔些零钱,饭田桥一带又有大把的寺庙神社,你装傻也没用。」

  「我就说了……我不会做这种事啊。」

  叶山叹了口气,转向云津说:「这老先生是从哪里抓来的?」

  「听说是白银町附近。」

  「那就是筑土八幡神社、赤城神社、本光山清隆寺、安养寺这几间吧?去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此时莉子插嘴:「不好意思,警部补先生。」

  「怎么,我不是说正在侦讯吗?请不要随便靠上来,小心吃一宗妨碍公务罪喔。没想到两个没常识的年轻人这次一起来,等我有空的时候再陪你们闲聊吧。今天请先回……」

  莉子突然翻脸,扯开嗓门打断叶山:「没常识的是你吧!如果不听我说话,就是你怠忽职守喔!」

  办公室里突然紧张起来,众人全都往这边看。

  叶山和云津愣住不动,老先生也吓得发抖。

  朋李不禁慌张起来:「凛田小姐……」

  但莉子不为所动,继续对叶山说:「为甚么你一口咬定这钱是从寺庙神社里偷来的?你害这位老先生想说都不敢说了啦。亏你还是智慧犯搜查组的人,连这个都不懂吗?」

  「亏……亏我?」叶山气得满脸通红:「你搞不清楚状况可别羞辱长辈喔!我可是在工作,你乖乖到下面柜台去谈……」

  「如果是从净手池或池塘里捡来的,怎么会只有十圆硬币呢?」

  叶山一时无言以对,然后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个……可能是捡一圆、五圆的不太划算……」

  「想避开他人注意偷硬币的人,哪有时间精挑细选?再说,难道这些水池里面连个五十圆或一百圆硬币都没有吗?请用逻辑想想看,老先生捡硬币的地方就只有十圆硬币,十圆硬币是铜币,而且一直泡在水里,这是预防孑孓孳生的处置啊。」

  「你……你说孑孓?」

  「地方民众会在容易积水的巷弄排水沟里放十圆硬币,阻止孑孓孳生。以白银町一带来说,Resona银行神乐坂分行后面的梓庄公寓,还有东京都教育厅神乐坂分厅旁边的井伊山大楼,我在附近的路边都有看过。有时候这些硬币看起来真的就像单纯掉在水洼里,老先生可能不经意捡走,也不觉得是偷东西。侦讯民众应该多听听民众的声音,单方面套上冤罪可不配当公务员了。」

  叶山气得脸红脖子粗,暴跳如雷:「你要羞辱我也差不多一点!甚么都不懂还大放厥词……」

  突然,不知何时跑去接电话的云津,一手按着话筒对叶山说:「叶山先生……井伊山大楼的管理员来报案,说水洼里的十圆硬币都不见了……」

  时间像是凝固一样,朋李眼前的光景仿佛一张静止的照片。

  周遭的刑警们同时对叶山投以冰冷的视线。

  叶山表情僵硬,像机器人一样硬邦邦地走到云津身边,接过话筒小声答话:「是……好的,好的……那我们会过去一趟,谢谢,失陪了……」

  放回话筒之后,房里一片死寂,叶山苦着脸不知所措,但刑警们随即各自办起自己的工作,周遭又热闹起来。

  叶山暗暗松了口气,但表情更加僵硬,看了莉子一眼感叹地说:「凛田……莉子小姐是吗?我拜读过你的笔记本,有机无机的两段式思考,理论很正确,是很好的学习法。」

  朋李小声告诉莉子:「之前我给他看过笔记本。」

  莉子对这件事情显得不怎么在意:「既然你喜欢逻辑,应该会好好听人说话吧?」

  叶山被整得七荤八素,苦着一张脸反驳:「别拐弯抹角的,有何贵干?」

  「继续谈这位笹宫朋李先生之前谈过的事情。失踪的神条律师,跟鴈堵建设的绢尾这个人有关系。」

  刑警室所有人突然像是噎到一样,鸦雀无声。

  叶山一脸严肃的问:「你说……鴈堵建设的绢尾?」

  「是。」莉子拿出一张电脑列印纸:「我上网一查马上就知道这个人是谁,在警界也相当有名,鴈堵建设是列管帮派玺北会的空壳公司之一,绢尾甚慈则是入狱服刑过两次的玺北会干部。」

  朋李和莉子被领往刑警课里面的小会议室,并排坐在一张大得过头的圆桌边,对面除了叶山还有一个男人,烫着黑人头、留着小胡子,看起来就像个黑道。这人姓稻贺,隶属组织犯罪对策组,阶级和叶山一样是警部补。

  稻贺笑说负责处理帮派的警察都是满脸横内,警视厅的人更是像黑道干部,但朋李注意的地方不一样:「这就是黑人头啊……果然跟一般电棒卷就是不一样,我也想试做一次看看,但拉提莎的客户群不可能有这种人。」

  莉子当然没有习惯研究陌生人的发型,只顾着滔滔不绝:「这也是我在网路上找到的资讯……这个月二十二号有一艘法国籍的豪华邮轮亚莉珊卓号要从横滨大栈桥出港,之前刚结束一趟世界半圈之旅,又要开始一趟日本人专属的横滨香港之旅。神条律师要求镀铬加工的金属零件,很可能就是要赶上这趟航程。」

  稻贺看来比只会苦着脸、闭着嘴的叶山更积极办案:「你知道这个金属零件是甚么东西吗?」

  「不清楚……我只看了送货资料一眼,知道包装体积是宽六十公分、深三十公分、高四十公分。如果警方去调查大久保镀金工厂,应该马上就清楚了。」

  两位警部补面面相觑,互使眼色。

  最后是叶山清了清喉咙说:「我们是可以去问,但无法强迫,如果对方拒绝提供资讯就没辙了。」

  朋李错愕地说:「为甚么?从法院逃走的神条,跟帮派有牵扯不是吗?l

  「嗯……」稻贺犹豫沉吟片刻,开口解释:「很抱歉,管区不同……目前要找令堂公司所聘顾的这个神条律师,应该不容易。毕竟没有强大物证,警方无法动手推翻最高法院的民事判决。」

  一阵焦虑与失望袭上心头,令朋李无言以对。有力物证……如果有这种东西,哪还要聆听那悲惨的宣判?

  莉子板着脸问稻贺:「那这件事就要放着不管吗?」

  「倒也不是这样。」稻贺说:「玺北会是大范围列管帮派,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随时紧盯不放,他们就是俗称的扫黑部,我会把你今天的线索全部提供上去。」

  「所以……之后就只能看扫黑部处理?」

  叶山表情严肃,挺身说道:「凛田小姐,玺北会这个名号一出来,就不是我们可以插手的规模了。该组织的正式名称是第七代玺北会,组长一名、护法九名、门徒三十三名,绢尾就是其中一个门徒。护法跟门徒是直属的小组长,每人都有一个数百人规模的团体,全归在玺北会旗下。玺北会的资金来源是私售哥伦比亚的绿宝石,这可是国际犯罪啊。」

  「绿宝石?」

  稻贺翻开手边资料:「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以东约一百公里的位置,有一条往西北方延伸的绿宝石矿脉,这里开采的绿宝石纯度高体积大、品质优良,价格昂贵。」

  「玺北会有收购这些绿宝石?」

  「一直都有。哥伦比亚穆索地带的矿坑有许多矿工,里面也混进了不少盗采工,这些盗采工偷挖矿石,品质差的卖到波哥大Jimenez大道上的黑市,品质好的则几乎都被玺北会买去。」

  「既然知道怎么不抓起来呢?」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日本跟其他国家不一样,进口矿石和裸石不需要课关税。所以从其他国家走私出口之后,就能正大光明地合法进口到日本。当然,进口到日本的确不能在市场上交易,但世界各地爱好绿宝石的富豪众多,玺北会为了满足这些人的需求,透过地下管道将绿宝石运往巴拿马、瑞士、比利时、香港、以色列等免税天堂,赚取庞大财富。」

  「香港也包含在里面,就是这次亚莉珊卓号的目的地吧。」

  「正是。」稻贺点点头:「豪华邮轮是私下交易宝石的绝佳地点。玺北会可能利用某种方法将大量绿宝石送进邮轮,在航程中与客户们交易。」

  「神条律师提供的金属零件是……」

  「或许就跟走私绿宝石有关。邮轮开航之前,货物当然要接受海关查税,因此有可能使出甚么手段来规避检查。两位明白了吧?这不是神条一个人的问题,神条可能只是玺北会的一员,再深究下去就是扫黑部的范围,我们地方警察管不到,更别提两位一般民众了。」

  朋李显得不甘心:「可是……」

  稻贺举起手来打断他:「两位,我要先说清楚,不要再去追神条,太危险了。根本不知道会发生甚么事情。」

  莉子闷闷不乐地走在夜晚的路上,前往东西线的神乐坂车站,特地跑来警局一趟却无功而返。

  跟她走在一起的朋李也是一脸郁闷:「凛田小姐,你对绿宝石熟吗?」

  「我想想……」莉子想到甚么就说甚么:「绿色结晶体,人类在西元前一六五〇年首次从埃及的沙中发现它……埃及艳后热爱绿宝石,古希腊与罗马人拿绿宝石当成奉献给维纳斯的贡品,中世纪欧洲拿绿宝石象征夫妻爱情。」

  「还有呢?」

  「五月的生日石,大概就这样了。」

  朋李不禁叹了一口气。

  莉子看他这么失望,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

  「没关系啦,我可是一点知识都没有。可是真的很不甘心……明明知道神条是个大恶棍,竟然束手无策。」

  「是啊……」

  「神条也打算搭上亚莉珊卓号吗?」

  莉子点点头:「我想有这个可能,毕竟是出国的好机会。搭船要查护照,没办法用假名,但现在既没有被通缉又没有发拘票,上船应该很简单。而且船上有一大票玺北会的人,还能保障他的安全。」

  「豪华邮轮啊……」

  两人默不作声,只是走着。

  莉子很清楚朋李在打甚么算盘,因为她也有相同打算,就是想搭上那艘豪华邮轮。但她只是个刚自立门户的二十岁年轻人,朋李又只是二十一岁的小造型师,这门槛实在太高。

  两人来到神乐坂车站前的斜坡,朋李突然停下脚步。

  他望向一家灯火通明的美容院,那是拉提莎神乐坂分店,似乎正在做生意,可以看见店里有两位女客人,造型师正一边谈笑一边吹整发型。

  朋李嘟囔一声:「员工跟客人……我都不认识。」

  「经营公司换手了……」

  「结果神条出卖拉提莎,独吞了这笔钱,或许营收往后都要上缴给黑道了吧……拉提莎变成努力帮玺北会赚钱的走狗了。」

  神条花费三十年的工夫,不可能只赌一家不知有没有前途的拉提莎,可能还兼任多家公司的顾问律师,随时用相同手段出卖公司给别人,获取报酬吧。

  诈骗横行的扭曲社会……难道这就是我生存的世界?

  朋李轻声说:「凛田小姐,今天多谢你的帮忙。」

  「我……甚么也没帮上啊。」

  「哪里,客气了。」朋李有气无力地微笑:「我看凛田小姐脑筋这么好,也有打拼的意愿。等我找到上班的发廊再联络你,答应你的免费造型少不了。那么,就后会有期罗。」

  「啊……」莉子想喊住他,却出不了声音。

  或许是因为心底明白,就算拦下他也无济于事。朋李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不见踪影。

  莉子心头一阵孤单忧愁,胸闷难耐,拼命忍住眼泪。朋李肯定比我更想哭,但却没有掉一滴泪,我不能擅自沉浸在悲伤之中。

  莉子迈开脚步,她相信一定有甚么方法,就是不能乖乖认输,命运要自己开拓。

  票钱

  晚间九时许,莉子出了吉祥寺车站,走都道七号人行道,来到便宜货总店门前。

  便宜货总店还亮着灯,但大门已经关起,她知道现在已经过了营业时间,而且她也不是要去便宜货。

  莉子望着便宜货旁边的小小空间,里面是现金卡自动柜员机。

  饭田桥一带也有类似的机器,但行人众多,莉子没有勇气走进去,而这一带在便宜货打烊之后便杳无人烟。

  人来是来了,但真的要走上去还是会犹豫。

  应该是能借个几十万日圆吧……目前还不知道怎么操作,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会不会借给我。我没有驾照和护照,没有上班所以没劳保,身边只带了健保卡、印章和存折,这样行吗?

  该借多少才好呢……莉子低头看着传单。

  这传单就放在旅行社柜台前的传单架上,「豪华邮轮亚莉珊卓号横滨至香港之旅」,申请入团的栏位已经盖章截止,现在只能买个人票。但毕竟是法国籍的邮轮,即使是三等舱也相当昂贵……

  正当莉子犹豫不决,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男子嗓音:「凛田?」

  她吓得抬头一看,身穿员工围裙的濑户内陆正目瞪口呆地走上前来。

  「怎么啦?」濑户内问:「你的店已经休息好一阵子了吧?简讯也是到今天早上才回呢。」

  「啊……不好意思,身体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出来走动会不会太辛苦了?」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今天……只是陪着别人到处跑跑而已。」

  「哦……你会陪着别人跑跑,应该是在帮人的忙吧?是怎样的鉴定内容来着?」

  「这个……其实也不是客人要鉴定啦……」

  濑户内看往莉子手上。

  莉子愣了一下,随即把传单藏到身后:「这,这没甚么喔!」

  但濑户内已经发觉情况不对,莉子为甚么要待在离便宜货门口这么近的地方?他心里有个底。

  濑户内看看自动柜员机,若有所思地对莉子说:「凛田,难道你手头……」

  「失……失陪了!」莉子说完转身就跑。

  「凛田!」濑户内在她身后喊着,但她不能停下脚步,只是拔腿狂奔。

  如果濑户内店长知道内情,一定会帮我筹钱,但我不能再仰赖他的好意,枫总是抱怨便宜货的经营状况不佳,光是帮我自立门户应该就吃了不少苦。现在我怎么还能够期盼老板的好心呢……

  莉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底旁徨无措。绿宝石、大范围列管帮派、豪华邮轮,一切都太超乎常轨,难道我就只能坐看笹宫母子坠入不幸深渊?实在太无能了……

  决心

  笹宫母子家住世田谷区的幽静住宅区,共有四房两厅,对母子两人来说是相当奢华的豪宅,但现在只能使用一楼的一间房和客厅,其他房间和家当全都被银行扣押。再过不久,整间房子都会变成贷款抵押品,毕竟打输官司丢掉的可不只是公司而已。

  朋李回家时候颇晚,但客厅还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他手上拿着亚莉珊卓号香港之旅的传单,眼看存款早已为了过生活而见底,也只能找妈妈商量了……

  朋李从半掩的门缝往里面瞧,妈妈麻莉亚并没有在沙发上,而是在餐桌边。

  妈妈的面容好憔悴,低头盯着原本放在客厅里的相框,那是朋李小时候一家三口拍的全家福……

  朋李不禁犹豫起来,现在开口求妈妈好吗?

  正当他要从门边离开,客厅里的麻莉亚开了口:「朋李?」

  听了真是痛心,他不想被妈妈发现,但还是只能走进客厅:「妈。」

  麻莉亚露出微笑:「你回来啦,好晚喔。」

  「是啊……」朋李慢慢走向妈妈:「你还没睡?」

  「睡不着……那是甚么?」

  妈妈望向传单,朋李不知道这下该怎么蒙混过去:「前往香港的邮轮,神条可能在上面。」

  「咦?」麻莉亚听了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整天都跟凛田莉子小姐到处跑。」

  「凛田小姐……这样啊。」麻莉亚叹息道:「如果是她的猜测,应该有个七八成吧。官司本来也打得渐入佳境,如果能早点认识她,或许结局就不一样了……」

  朋李静静地说:「别提了,时间一去不复返,我们应该面对未来啊。今天我们也去了牛込警局,见到上次那个叶山警部补……可惜就算知道神条很可能在那艘船上,警察还是不会插手。」

  朋李没有提到神条与玺北会的关系,也没提到走私绿宝石,就是不想让妈妈担心。

  麻莉亚问:「所以朋李,你想上那艘船?」

  「如果上得去,我要找神条说清楚。」

  「我看看。」麻莉亚伸出手接过朋李的传单,翻开来瞧了瞧:「三等舱也要十八万……真的是超高级啊。」

  「果然还是没办法……现在连生活都很难过了。」

  麻莉亚茫然地看着传单,突然双手一阖将传单压在桌上:「为甚么你要放弃?」

  「咦?」

  「那男的夺走了我们的一切,你不是要追吗?这有筹钱的价值啊。」

  「可是妈……」

  麻莉亚轻叹一口气:「我也很想一起去,不过两人份的钱真的不简单……朋李,你自己可以吗?会不会有危险?」

  朋李想起黑人头的稻贺,虽然看来凶狠,但货真价实的黑道肯定更吓人吧。

  不过朋李还是努力控制表情,藏起紧张:「没关系啦。只是两个男人面对面谈事情而已。」

  「两个男人啊……你真是长大了。」麻莉亚微微一笑,摸摸自己的长发:「哎,帮我修个发尾好不好?」

  「现在?可以是可以啦……」

  「你得让我看看你造型师的技巧是不是也一样成熟,这是帮你出船票的唯一条件。」

  朋李愣了一下,了解妈妈的用意之后,不禁会心一笑。

  妈妈是想增加我的信心吧。我在家已经用妈妈练习过许多次的理发与造型,工具一应俱全,只要摆面镜子就能动工。

  朋李静静回答:「好,我会全力以赴。」

  「麻烦你罗。」麻莉亚轻声说:「然后记得平安回来,我的头发只有朋李能整理喔。」

  莉子人在明大前大楼套房里,缩在被窝中浅眠。

  突然一声碰撞声吵醒莉子,天色还很暗,从窗帘缝隙往外瞧,天边不过微微亮罢了。

  凌晨?刚才的声音好像是从大门边传来,我既没订报纸,现在这时候来发传单也有点怪:冗竟是甚么?

  莉子下床走向大门,从猫眼往外看却看不见人影。

  低头看看信箱,里面似乎有个信封。

  打开信箱铝盖拿出信封,拿起来颇为厚实,没有写寄件人,但打开一看,莉子便脱口惊呼。

  信封里是一叠大约三十张的万圆大钞,还有一张便条纸。

  摊开便条纸一看,上面写着工整的字体,她在打工时期看帐簿的时候不知道见过几次,正是濑户内陆的笔迹。

  凛田莉子小姐:

  年纪轻轻千万不能碰现金卡。

  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帮谁的忙,而不是想搭船出海享乐。

  我只能帮你准备最便宜的舱房钱,希望还帮得上忙。等你回来,一定要说说旅程中的乐事喔。

  注记:搭船到香港需要办护照,现在去办时间已经相当紧迫,最好快点去喔。

  莉子连忙开门出去大喊:「濑户内先生!」

  但走廊上空无一人,莉子跑到电梯前,电梯已经下到一楼。

  她又连忙从楼梯拼命往下跑。

  冲出大楼一看,天色不过微亮,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东张西望都找不到濑户内的身影。

  莉子心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全都爆发出来,眼前一片模糊,不过几秒钟就感觉泪珠滑下脸颊。

  我……我真是太有福气了。离乡背井来打拼,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身边依然有这样慈爱的长辈。

  莉子下定决心,必定要报答这份恩情,为了伸手求助的人全力以赴。无论眼前的障碍多么巨大,都要勇敢挑战。从今天起要挥别犹豫、旁徨与退缩,再也不往后看,只能往前看、往前走,否则会对不起眼前幸福的分分秒秒。

  莉子转身走进大楼。

  等太阳一升起就马上去买船票,接着办护照,再去书店,有多少绿宝石专门书就买多少。对了,还要买些简单的法文教材,我的梦想是未来可以去罗浮宫参观,正好趁这时候开始学语言。

  如果在亚莉珊卓号上面发现神条律师,打死都不能让他溜走,一定要把拉提莎交还到笹宫母子手上。最高法院宣判?我才不管,那只是中小学校社会课的东西,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货柜

  十一天后护照才办下来,莉子还有几天可以准备搭船,总算是松了口气。

  但这天一早她就穿了刚买的整套套装,在万能鉴定士Q的办公桌前正襟危坐,因为跟人约好了要在这里见面。

  她并不紧张,愈接近这天,反而愈坚定决心。莉子非常冷静,一派轻松地坐着,避免对初次见面的人失了礼数。

  自动门打了开来,但来人不是约好要见的人。

  这个自称清洁公司员工的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开幕那天你跟我签了清扫合约喔。哎哟;看你一直都没开门,电话也没人接呢。」

  莉子没起身,没打招呼,连个笑容也没有,她早知道隔几个月之后正式开门做生意,一定会碰到这种人上门来。

  莉子没请男人坐下,男人却自己坐在沙发上:「好啦,凛田……莉子小姐是吧。差不多该把之前欠的钱都缴清罗。」

  「甚么钱?」莉子轻声说。

  「你就别装傻了。不是有合约书吗?就算你没营业不能来打扫,每个月还是有义务缴钱喔。」

  「哦……就是你后来擅加的那份合约啊。」

  男人充耳不闻,在公事包里东翻西找:「合约书我也有一份,而且还盖了你的私章,你是赖不掉的。你不缴钱,我可不会走啊。」

  此时又有人进了自动门,也是熟人,两个穿着连帽外套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高胖一个矮瘦。

  胖子拿着之前带来的盒子说了:「好久不见啊。我跟你说,上次你赔给我的那个陶壶啊……」

  另一个瘦子奸笑接话:「我们搞错价钱了。之前说是六万八千,其实是十万啦。老板说整个摔得稀巴烂都不能修了!想说来找你拿个差价。」

  这两人厚着脸皮,一屁股坐在清洁公司员工旁边。

  莉子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

  原来如此,濑户内老板说得没错,他们确实是一伙人,只要有人上钩就死缠烂打,看来这就是金光党的习性吧。

  莉子静静地说:「不好意思,今天已经有约了。」

  「有约?」清洁公司男瞪了莉子一眼:「不要乱讲话,我这份约可是更早签喔。」

  拿陶壶来的二人组也挺直身子,胖子嘟起嘴说:「我们也是要你赔好久之前弄坏的陶壶,怎么,你好像跟这个人有纷争啊?我是不想多管,只要你把钱赔来就好。」

  两组人马假装互不相识,可能还以为这套戏码行得通吧?莉子说:「三位感情真好,不过都一起来了还要装不认识,可能有困难喔。」

  三名男子表情瞬间僵硬。

  「你说啥?」清洁公司男拉高嗓音:「你说我们认识?」

  莉子明快点头:「是呀。你们的地盘是江东区,今天一起从森下车站搭车来的对吧?」

  三人明显大吃一惊,神色惊慌。

  胖子嘴唇发着抖问道:「你……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身上的连帽外套,还有清洁公司先生的公事包与鞋子,都是在大荣百货大岛分店一楼限时大拍卖上买的中国货。大江户线往饭田桥方向出口的收票口,地板底下水管破裂正在维修,而你们三位的裤脚都有沾到泥水的痕迹。」

  三人一脸错愕,面面相觑,然后连忙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莉子。

  清洁公司男穷追不舍:「不,不要乱讲!鬼扯一堆东西……我不知道谁教你这些,但别以为这样就能吓跑我们……」

  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停车的声音,玻璃窗外有辆黑色轿车正停在店门口。

  车上下来几名男子接连走进自动门,莉子这才起身迎接。

  领头的男子虎背熊腰,颇有年纪而且气势慑人,简直就是个活脱脱的江湖好汉。这男子拿下帽子,露出一颗大光头,然后摘下浅色墨镜放入胸前口袋,眼尾有点垂,嘴巴像鳄鱼一样大,还有个屁股下巴。这人怎么看都像黑道大哥,也难怪西装看来就是高级。

  他身后跟了个小弟,是名顶着短油头的中年男子,细眉毛、凸颠骨,也是身穿高级西装,令人望而生畏。

  后面还有两个人,莉子都认得。牛込警局的黑人头稻贺现在就比前头这两人看来亲切许多,可见他说得没错,警视厅扫黑部的人都像黑道干部。

  也因此走在最后面的叶山看起来最正派,但他的表情明显不开心,今天不仅降职当了跟班,还得亲自前来莉子的铺子,肯定屈辱难耐。

  叶山毫不遮掩,不悦地抱怨起来:「万能鉴定啊?就这家铺子?哼……我还以为这里有几十个专家负责各种领域才会过来……看起来这是她自己经营的铺子,我们的鉴识员都比她好多了。何必特别来这一趟呢?」

  但同行的其他男子毫无反应,尤其光头佬还作势轻咳两声,叶山立刻闭上嘴,表情僵硬。

  沙发上的三名金光党被这群凶神恶煞包围,吓得浑身发抖,瞪大眼睛等着看是怎么回事。

  站在沙发后面的光头佬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是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第二课,第三搜查组的只园奖悟警部,他是第十四搜查组的橘警部补。」

  油头男笑也不笑地低头行礼:「敝姓橘。」

  只园对莉子说:「我听牛込警局的稻贺说过了。凛田莉子老师,感谢您一早就拨空给我们。」

  「哪里……客气了。」

  只园大哥望向沙发:「您有客人?」

  「没有。」莉子说:「他们正要回去呢。」

  清洁公司男第一个弹了起来:「是……是!没错!我怎么会跑来这里了呢……只是想说顺便路过一下啦!抱歉,先失陪了!」

  眼看清洁公司男拔腿就逃,两个连帽外套男也连忙起身,胖子露出僵硬的笑容说:「那,那个陶壶啊,我想起来了,其实没那么贵啦!那个……你给我们的六万八,我们一定还,会装在信封里夹进自动门还你,请你忘了我们吧!先告辞了……」

  三人才跑出门,没两下就不见踪影。

  只园面不改色,跟橘一起坐在沙发上,稻贺与叶山则站在沙发后面。

  「凛田老师。」只园翘起二郎腿说:「有件事情想先请教,您为何要订亚莉珊卓号三等舱的船票?」

  「您知道了?」

  「我们的天敌玺北会有大把的人在船上,旅行社和售票管道当然要查得滴水不漏。」

  「我知道的应该都说给稻贺先生听过了。」

  「有听说。托您的福,我们查到玺北会的绢尾可能用鴈堵建设的名义,运了一个货柜到船底的货舱。」

  「货柜……」

  「就是拖在货柜车后面、放在货轮上面的那个东西啦。报表上的重量是两吨,而且已经贿赂过船公司,人员在航程途中可以随意进入货舱,你知道这是甚么意思吗?」

  「货柜里有走私的绿宝石……」

  「正是。无论是裸石还是切过,肯定都是打算把大批绿宝石带上船,在航程途中进行交易。乘客名单更是一大票海内外有名有姓的买家,看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走私宝石的梦幻明星赛。」

  「他们打算怎样逃过海关检查呢?」

  「玺北会是这方面的专家,要逃过监控与法网弄进一个货柜想必不难,毕竟连律师都成了他们一伙。这个神条准备的金属零件,可能也是用来掩饰货柜里的物品。只要撑过横滨出港程序,在抵达香港之前就能把绿宝石卖光,全都成了乘客的随身行李。到这地步就没办法对付了。」

  「所以只能在开航之前阻止罗?」

  橘咳了一声说:「关于这件事情……我们打算不阻止他们运货柜,让他们照计划开航。」

  只园点点头,换翘了另一腿:「打算让他们尽情交易,然后把玺北会的人一网打尽。在船上无处可逃,最适合逮人。」

  莉子对只园说:「所以警方的人也会上船?」

  「我、橘,还有组织犯罪对策部二课到五课所有搜查组、特别搜查队的所有小组,总共上百人都买了票。玺北会跟他们的买家也大概是一样人数,我们可不能输了阵仗。本来是打算塞个三、四百人上去,不过查得太晚,票已经很难到手,所以才到处找人让票。」

  传单上写到亚莉珊卓号的乘客人数是七百人,里面竟然有两百个黑道长相的人……想到不知情的一般游客参加这趟旅程,就为他们抱屈。

  只园抓抓他的光头说:「跟凛田老师打个商量,能不能把您的票也让给我们?我们希望尽量让更多干员上船,让更多民众下船。」

  但莉子并不答应:「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搭船到香港的乐趣,单纯的个人旅行。」

  叶山不耐烦地说:「凛田小姐,你何必撒这种一看就穿的谎呢……」

  只园打断叶山:「凛田老师,看来您不了解局势有多危险。最近玺北会周转不太灵光,正在找新方法卖绿宝石,所以才找上了这趟邮轮之旅。如果他们这趟买卖成功,肯定会变成往后一大摇钱树。他们知道我们上了船,一定会千方百计找麻烦,虽然对方不会明目张胆地使用暴力,但我们手上也没有搜索票可以随意搜索。船上可是扫黑部跟大范围列管帮派激烈交锋的最前线,您老实说,究竟为甚么要上这艘船?」

  「去香港的药妆街找适合自己皮肤的保养品。」

  「搭飞机去不就得了?又快又便宜喔。」

  「我想吹海风,而且法籍邮轮又漂亮。」

  叶山显得更加烦躁:「请别装傻好吗?凛田……老师,就算是要帮你熟识的造型师母子,有必要冒险到这个地步吗?」

  莉子轻声说:「我呢,只是搭个船而已。」

  屋里鸦雀无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只园的声调更低了些:「凛田老师,您打迷糊仗的本事真像诈骗集团,该不会跟这种人学过功夫吧?」

  「怎么可能?我不认识这种人。」

  「哦……」只园先是犹豫了一下子,然后干脆地说:「那就没办法了,我们无权剥夺您旅行的自由。不过要再劝您一件事,最好尽量别公开您要搭亚莉珊卓号的事情,包括亲朋好友都别让他们知道。情报随时可能外泄,事先不要张扬,免得被玺北会给盯上了。」

  「明白了,多谢您的提醒。」

  只园缓缓起身:「那,就先失陪了。凛田老师,请多提防。打迷糊仗这种三岁小孩的把戏,对玺北会可是行不通的。」

  离自动门最近的叶山先离开,接着是稻贺、橘,最后只园要出门之前,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头对莉子说:「喔,对了。您那个造型师朋友……笹宫朋李小弟吧。他也跟您一样订了三等舱的单人房,无论两位此行有甚么企图,还希望别妨碍我们办案。我先说清楚,对玺北会出手是自寻死路啊。」

  只园说完把帽子戴回光头上,低头致意就离开了。

  莉子低头回礼,只觉得心跳加速。

  他也上船了?明明只要我一个人冒这个险就好了说……

  莽撞出海

  二十二日下午三时许,莉子在横滨的未来港搭公车,到「大栈桥」站下车,往山下公园反方向走,马上就看到十字路口前方突然出现巨大的船身。

  横滨港大栈桥国际客船航站,一楼是停车场,屋顶是有草皮的大平台,左右都可以停泊伊丽莎白二世号等级的大邮轮。目前亚莉珊卓号就停在栈桥左边,成排红砖仓库的前面。

  船身大到抬头都望不尽,从侧面看去简直像座大楼,大小跟日本的飞鸟二号差不多,排水量五万吨,全长两百四十公尺,宽三十二公尺,吃水深度七点五公尺,客房多达五百间。

  船身之大令人不敢相信它能浮在水面上,近距离看来只觉得像栋建筑物,莉子只搭过高速渡轮,这艘船则完全超乎她的想像。

  但现在不是讶异的时候,莉子走入自动门前往航站,脚下踏着灰色地毯,走上宽到出奇的坡道,来到广阔的大厅。

  大厅是拱型天花板,一根柱子都没有,木质地板上有成排的等候座位,墙边又有整排报到柜台,看来跟机场大厅没两样。毕竟这里也是国家大门,相似是理所当然。

  周遭挤满了等待上船的旅客,但问题是旅客的阵仗。原来如此……果然来者不善。

  旅客们都拖着行李箱,大概三分之一都理着三分头、五分头、黑人头。一脸横肉,皮肤黝黑,看不出年龄,但随时都在吓唬周遭的普通旅客,甚至还开始了小小的纷争,一群男人撞上了就大呼小叫:「想怎样啦!」

  至少大呼小叫的不会是警察吧。但警察们似乎相当适合这暴戾的景色,跟他们不共戴天的帮派仇敌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

  黑道人还有个特色,就是喜欢盯着别人瞧,莉子拖着行李箱走在大厅里,前面一大票的凶神恶煞全都盯着她瞧。这群人绝对不会移开视线,但也不会上来搭话或是动手动脚,就只是死盯不放。更麻烦的是凶神恶煞们愈来愈多,几乎都是基层的年轻小混混,剃了眉毛,轮廓又深,半开着嘴就往莉子直瞪。

  莉子走得难过又害怕,这群男人不仅盯着她看,还动也不动,结果混混们挡住了莉子的去向,让她无法前进。

  眼神似乎更加具攻击性了。莉子困惑地愣在原地:「啊,那个……可以借过一下吗?我想去柜台。」

  男人们只是不断盯着她瞧,莉子伤脑筋地低下头,其中一个混混走上前来弯下腰往上看着她。

  何必刻意跟我四日相接呢……正当莉子惊恐困惑的时候,突然有人一把将她拉开。

  这人不是穿黑衣,而是一身流行装扮,原来是朋李出手相救。朋李护着莉子对抗混混们:「别这样喔,欺负一个小女生太丢脸了。」

  「你说啥?」剃平头凸眼睛的男人贴近朋李的脸:「你是想找碴吗?小哥?看你一副窝囊样还挺带种的啊!」

  朋李不为所动,回瞪这男人,两人之间火花四射。紧绷的气氛持续了几秒中,人群突然散开来,只见混混们迅速往两边让开一条路,就好像小动物发现猛兽接近而四散奔逃一样。

  来人正是扫黑部的只园和橘,尤其光头佬只园戴着帽子,双手插口袋,魄力十足,气势比较像大哥而不是警部。

  了不起的气魄……这群痞子只能苦着脸缩在两边。

  只园走上前来,笑也不笑地发出低沉的嗓音:「哎哟喂,凛田老师真是讲不听啊。还有,你就是笹宫朋李是吧?两位最好放弃搭船,免得后悔喔。」

  莉子拼命克制狂跳的心脏:「都来到这里了,我们不会回去。」

  「那就别在他们的地盘上挑衅,请不要穿过他们聚集的地方。另外在船上请不要随意独自走动,尽量先通知我们一声。」

  「啊,是。但我不知道哪些才是警察……」

  橘警部补说:「手上还留着小指头,没有戴闪亮亮金表,也没有开两颗衬衫钮扣的凶神恶煞,就是警官,但别忘了要求对方拿出警察手册。如果看到黑道对谁说敬语,那人的地位就在小组长之上,千万别去惹事。只要您跟这些人说上一句话,就会是我们盘查的对象,毕竟不是警方所有人都认识凛田老师。」

  「明白了……话说之前那个货柜怎么了?」

  「应该已经上了船。」

  「咦?已经上船了吗?」

  「我们也很惊讶,报告指出文件齐全,海关检查也没有问题,看来不是他们贿赂成功,而是貭的装成可以顺利过海关的货物了。如果有搜索票还可以去搜搜,真是不甘心啊。到底是怎么佯装的呢……」

  此时跑来一个长相比小混混更不友善的家伙,但他打着领带,应该是便衣警官。男子向只园报告:「绢尾到了。」

  只园转身告诉莉子:「请提防点,别忘记,只要一上船,您就得为自己负责了。」

  两名扫黑部警官离开,朋李牵起莉子的手说:「走吧。」

  莉子怯懦地穿过周遭视线,离开地盘,其他人也接连盯着她,让她恨不得早一刻上船……

  好不容易来到没人的地方,两人才松了口气。

  「凛田小姐,你还好吧?」朋李问道。在莉子眼中,他的模样就像垃圾堆里的白鹤,圣洁光耀。

  莉子不禁喃喃道:「朋李……太好了……」

  朋李一脸担忧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想上船?」

  「正是如此。」莉子拿出船票:「跟朋李一样是三等舱。」

  「你怎么知道我的舱等……而且太危险了,你没必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我还没达成委托案啊。如果已经抓到神条律师,我也没必要上船,但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上船,只能赌一把了。」

  大厅响起广播:「各位旅客久等了。亚莉珊卓号开航十周年纪念香港之旅,现在开始办理登船手续。」

  莉子望向朋李,朋李也平静地看着她。

  「走吧。」朋李说。

  「嗯。」莉子点头。

  两人迈开步伐,莉子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故事书,故事书里的海盗船长说了一句话:「祝福这莽撞的出海吧。」

  豪华邮轮

  亚莉珊卓号内部简直像是购物中心或百货公司。第五、第六层船舱是中空挑高,点缀着高水准的新艺术饰品,通往船尾方向的走道两旁有商家、酒吧、电影院与舞厅。但这浪漫的空间却逐渐成为黑道猖狂的法外之地,身穿礼服的外籍乘客和员工无不面有难色。

  七到十二层船舱是饭店等级的客房,莉子的房间在最下层,看不到海又没窗户的单人房,朋李的房间似乎就在隔壁第三间。

  在房间里不知道外面的状况,所以莉子与朋李一起搭电梯来到最上层的瞭望甲板,开航时刻是傍晚,天边彩霞火红,巨大的船身在汽笛声中缓缓移动。大栈桥上挤满了送行的客人,船上演奏起日本民谣(萤火虫)的曲调,两人在最高处俯瞰各层甲板上拎着酒杯的乘客。未来港美丽的霓虹灯在黄昏下闪烁,地标塔、洲际饭店、大摩天轮、奇幻未来城的景色逐渐远去。

  当邮轮穿过横滨跨海大桥底下,莉子与朋李又前往电梯,下到第五层船舱。

  两人在走廊上闲逛,朋李说了:「有赌场呢。」

  大门口里面可以看到轮盘、二十一点牌桌、吃角子老虎,缤纷夺目。船还在日本领海上,照道理是不能赌现金,但黑道们最喜欢这样的场合,早就蜂拥而上,搞得法籍发牌员脸色相当难看。

  但有个男人胆子大得很,跟普通客人一起玩着二十一点,他一头白发,身形苗条,西装笔挺,应该不是便衣警官吧。

  莉子边想边睁大眼睛,才发现这男人她认识:「他是……」

  莉子见过他,就在拉提莎银座店的事务室里,只是事出突然,脑筋一时转不过来,过了几秒才体会到事态严重。

  神条抬起头来,似乎也往两人这边看,并且愣了一下。

  朋李开口大喊:「就,就是他!神条!」

  神条吓得一个重心不稳,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但随即起身拔腿就跑,往另一边的出口跑到走廊上,飞也似地逃走。

  朋李立刻紧追在后,莉子也连忙跟在后面跑。

  走廊上随处可见黑道,但朋李根本无暇分心,忙着左闪右躲紧迫神条。

  但神条不愧是曾经甩掉朋李的人,脚程快得不像个老人家,距离愈拉愈长。

  追到挑高的散步区来,人潮众多,朋李去向受阻,莉子这才气喘吁吁地赶上来。

  朋李努力拨开人群往前进,突然被一名男子挡住去路:「站住。」

  莉子吃了一惊:「叶山先生?」

  叶山警部补脸颊抽搐着说:「请不要到处奔跑好吗?太引人注目了。」

  朋李气呼呼地抗议:「神条!他就在船上啊!为甚么要阻止我?」

  「请先冷静点。」叶山压低声音:「这里等于是玺北会的老巢,虽然也有很多总厅干员,不过手上没有拘票,就跟普通乘客没两样。如果你们闹出事情来,他们可不一定会拔尚方宝剑来救命。别忘了船上发生的任何事情,最高决策权都在船长身上啊。」

  「我就是为了逮住他才上这艘船,你要我对他视若无睹?」

  「神条律师可不是通缉犯,如果你打伤他,被逮捕的可是你喔。」

  莉子觉得很不合理:「叶山先生不也是刑警吗?怎么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凛田……老师,老实说我根本不需要介入这件事,但我家长官命令我在大栈桥监视,一旦发现凛田老师跟笹宫朋李先生上船,我也得跟上来。因为保护报案民众的安全,也是警察的义务啊。」

  「哇喔~所以叶山先生是我们的保镖罗?」

  叶山板起脸:「上面确实交代我要盯好凛田老师,别让你乱来。我的长官是奉局长之命,局长又奉了总厅之命,没办法。」

  莉子微笑说:「叶山先生,想不到你人还挺好的。就算有命令,你也可以找别的刑警换班不是吗?」

  「别、别胡说……凛田老师,我话说在前头,之后我就不会再管你了。如果又像这样刺激总厅,害警局成立搜查总部,我们基层警官就得被使唤当跑腿……」

  叶山突然住口,默默用手指按着自己的耳朵。

  原来他装着对讲机,而散步区里大约有一半的凶神恶煞也同时做了一样的姿势,他们应该都是扫黑部的人,正在接收甚么讯息。

  叶山对莉子说:「听说其中一个干员逮到绿宝石交易现场了。」

  便衣警官们开始动作,黑道们群众起来打算挡路,但还不至于动手,扫黑部的人只是看了黑道一眼,就擦身而过走向走廊。

  莉子对朋李说:「我们也去吧。」

  才要出发,叶山就从后面喊:「真是,我不是才刚说过吗?请不要干涉办案啊。」

  莉子根本不想听,既然知道神条就在船上,还有甚么好客气?这个律师上了船就没地方逃,只要追着玺北会的案子,一定能掌握他的行踪。

  第六层船舱的酒吧「克雷门斯」门前站着身穿水手服的警卫,警卫都是魁梧的白人,叶山对他们掏出警察手册,警卫就让三人一起进去。

  看来扫黑部跟船公司谈好了,船公司也同意一旦有人犯罪就要进行搜索。

  灯光昏暗的精致空间,已经成了挤满扫黑部警官的犯罪现场,但似乎警察在这里还是无法掌握全局。酒吧里随处可见黑道,不时阻挠刑警们办事,桌边还坐了些悠闲饮酒的普通乘客,看来船长并不打算连商家生意都取消。

  只园警部与橘警部补,正在威吓柜台里的日籍酒保。只园用那张凶狠的脸瞪着酒保:「这里就是买卖窗口啊?就算你装成员工,我也闻得出你的痞味。还耍这种无聊的小手段?」

  只园拿起吧台上一杯哈密瓜汽水,一股脑洒在吧台上。

  吧台上洒开一片绿色液体,里面还有吸管、樱桃、冰块……

  不对,那不是冰块,只园拿起来对在灯光底下,这立方体并非透明无色,而是绽放出艳绿的光芒,肯定是绿宝石。

  原来如此……莉子暗自佩服。如果东西不好藏,那就藏在不显眼的地方。绿宝石在透明液体中看来就像冰块,宝石买家只要点哈密瓜汽水,缴付绿宝石的价格,就能私底下进行买卖,真是高招。

  橘也捻起一颗湿淋淋的绿宝石说:「这批人真笨,有钱的外国佬竟然去点便宜的哈密瓜汽水,当然会被干员盯上。至少也该点鸡尾酒吧?」

  只园哼了一声:「你看看那里的酒单,有加冰的绿色鸡尾酒,最畅销的就叫做绿宝石城,他们怕太快破梗才不敢拿来用吧。」

  此时酒吧里来了一群黑道,带头那个平头男虽然矮小,却散发着刀剑一般的杀气。

  只园扬起嘴角走向那男人说:「哟,绢尾,真可惜啊。才出航你就有家分店要关门罗。做何感想啊?」

  绢尾瞪了柜台里的酒保一眼,酒保吓得发抖。

  接着绢尾回头对只园说:「你说啥?我不懂。」

  「你以为装傻有用吗?我们的干员早盯上这个酒保,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跑到底下的船舱去,在你运进来的可疑货柜里进进出出。这酒保看客人点多少绿宝石,他就去拿多少,当成哈密瓜汽水里的冰块交货,对吧?他都已经收了一叠五百欧元的钞票,可是没借口罗。」

  「哦~连可疑的酒保都要跟踪啊?可真辛苦你罗。」

  「我们也正要去找船长商量,请他让我们查查货柜里的东西。你要不要先招了?带了甚么上来?」

  「普通的花岗岩啊。花岗岩听过没?就可以做墓碑的那个啊。」

  酒吧里的黑道们一同发出下流的笑声。

  只园并没有被激怒,还是微笑着走近绢尾:「那我倒要请教,你墓碑上想好要刻甚么没有?啊?」

  扫黑部不只外表凶悍,连个性也不比帮派温和,但莉子对互呛的场面没甚么兴趣,她比较在意柜台边的动态。

  酒保已经被便衣警官扣押,拉出柜台,换了个看来很神经质的老先生,戴着白手套拿鉴定放大镜盯着绿宝石瞧。

  莉子走向老先生说:「午安。」

  老先生抬起皱巴巴的脸:「午安……这时候会靠到柜台边的,应该不是普通客人。扫黑部有你这样漂亮的女警官啊?」

  紧跟在旁的叶山对老先生客气地说:「她是鉴定家……」

  「鉴定?」老先生看着莉子:「年纪这么轻就是我的同行啦?我是宝石鉴定士关根,多多指教。你擅长哪个领域?」

  莉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朋李便告诉关根:「她是『万能鉴定士Q』的凛田莉子小姐。」

  「等、等一下……」莉子连忙制止朋李。

  关根皱起眉头:「万能鉴定……好大的来头啊。」

  莉子畏缩地说:「是……很抱歉。」

  但关根并没有倚老卖老瞧不起人,而是把放大镜递过来问:「要不要看看?」

  「谢谢您。」莉子接过放大镜,观察关根手指上捏着的绿宝石。

  清澈透明的结晶体,确实美到令人哑口无言,不可思议的艳绿光芒既疗愈又妖艳,莉子看得目不转睛。

  关根说了:「很美吧?绿宝石容易夹杂水滴、气泡或其他矿物结晶,结晶过程中可能长得不好看,还可能有裂痕。所以便宜的绿宝石经常用注油法或内髓处理法来掩饰瑕疵。」

  「就是用香柏油或香脂油之类的植物油添加硬化剂、做成树脂,灌注到瑕疵里面加以掩饰的方法,对吧?」

  「喔,你也挺用功的。这方法从十一世纪就有了,可以说是老古董,不过现在全球宝石商还是用这方法。可是这些宝石完全没有动过手脚的痕迹,切工又漂亮,这么好的货色每克拉肯定超过一万美金。」

  这些精致又美妙的结晶让莉子看到出神,想再看久一些,却被只园的怒吼喊醒过来。

  「所有干员听清楚了!」只园对众人大喊:「去找船长的干员刚刚联络,说船长批准检查货舱里的货柜,我们走!」

  橘对附近的干员下达详尽的命令:「这家店应该没办法封掉,但不准再卖哈密瓜汽水,也别让任何人动到厨房里的瓶瓶罐罐,包括其他绿色饮料在内。记得所有冰块都要随时突击检查。」

  「是!」干员们点头之后开始动作,酒吧里更加忙乱。

  只园又大声说:「本船要绕过台湾海峡前往中国大陆,三天后会离开日本领海,之后我们就没有搜查权!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之前全部掀出来!」

  扫黑部的人们接连离开酒吧,绢尾苦着脸晈着唇,其他黑道也低头不语。

  莉子跑向只园:「警部先生,我也想看看货柜里有甚么。」

  叶山大惊失色,连忙赶上来:「凛田老师别这样吧!这不是普通客人插手的时候啊!」

  但只园却面不改色地说:「现在乘客舱里的警官少了,留下来危险,就请一起来吧。」

  叶山哑口无言,莉子与朋李则是一同前进,决战时刻近了。只要切断绿宝石走私的源头,神条律师肯定也无处可躲。

  保险箱

  普通乘客最低只能到第五层船舱,更下面就没有电梯,只能走逃生梯下去。

  巨大豪华邮轮的最底层,环境与上面的乘客区简直有天壤之别。

  货舱里只有灯泡,空气异常闷热,四周都是裸露的灰色钢筋,简直就像货轮一样的景色。大仓库里堆放了许多货柜,似乎有平衡载重的效果,摆放位置都有计算过船身平衡。

  绢尾带上来的货柜受到了特殊待遇,被堆高机搬放仓库中央的宽广空间中,然后干员们以高温火炬切开,四面外板应声倒下,露出内容物的全貌。

  莉子和一群干员围在旁边观看整个过程,她看得屏气凝神。

  货柜里有块两副棺材大小的立方石块,表面粗糙,像是从矿场刚挖出来的花岗岩,还没经过打磨……至少看来是这样。

  只园皱起眉头,慢慢走上前,绕着大岩块四周仔细打量。

  然后他停在石块另一边,抬头说:「凛田老师。」

  莉子吓了一跳,没想到在场这么多干员,只园却只叫了自己。

  「啊,是!」莉子快步跑到只园身边。

  只园指着大岩块的侧面问:「您看这会是甚么?」

  不对劲,花岗岩侧面镶了个直径十公分左右的金属物体。

  这物体包括一个旋钮,周围还有刻度,闪着带点浅蓝的银色光芒。

  莉子错愕地脱口而出:「镀铬加工……这应该就是神条律师请大久保镀金工厂做的零件了。」

  「收货人是绢尾,跟同伙一起组装起来是吧?就算零件到开航当天才凑齐,只要把货柜挂上连结车,停在停车场里,还是可以赶工完成。不过……」

  只园住了口,莉子明白他的苦处,因为没人见过这样怪异的东西。

  从旋钮的外观来看,这整块岩石就是个保险箱,但花岗岩块并没有门,甚至连铰链、手把之类的零件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打开。看起来只是一块安装了旋钮零件的普通岩石。

  难怪可以轻松过海关,因为根本没理由阻止它出口。刚才绢尾在酒吧里也说了,货柜里面是花岗岩,照样申请的话就没有任何造假。

  一群穿西装戴白手套的男子开始围在岩石周边拍照,虽然没有穿工作服,却别着科搜研的臂章,应该是下来货舱之后才别上去的。之前想必是混入乘客之中与扫黑部同行。

  不过科搜研的人面对这莫名物体显得手足无措,有个人伸手轻轻转动旋钮,可以听到喀喀声,刻度也跟着转动。

  一位看似老手的科搜研老调查员回头对只园说:「我们有带超音波测量仪、金属探测器,设备一应俱全……不过没听说目标这么大,可能要花点时间才能全部查清楚。」

  只园不客气地说:「我们只有三天,别以为有更多时间能用!」

  人员们紧张地开始检查,迅速在岩块各处贴上电极,记录仪器数值。

  虽然大家手脚都很快,依然花了三十分钟左右才收集到一笔像样的资料。

  另一名调查员向只园报告:「用超音波调查之后发现石块上有裂痕,裂痕在顶上呈现一个圆圈,像是个盖子,不过从外表看不出来。」

  只园问:「那,这盖子跟旋钮零件有关系吗?」

  「有。」调查员亮出携带式液晶荧幕:「从X光照片来看,旋钮后面接了一支支柱,水平往内延伸三十公分左右,前端有个装了电池的机械零件,应该是电磁开关。开关在里面伸出四支机械臂连接顶盖,详细机构不清楚,但应该是顶盖开关装置。」

  「绿宝石藏在哪个位置?」

  「这个……」调查员卷动荧幕上的影像说:「请看,石块下半部刚好有个棺材大小的空间显示一片黑,应该是遮蔽材料做成的容器,可能是高纯度的铅。」

  「你说铅?」

  「是,X光是短波长的电磁波,会被铅吸收,所以无法透视内部。」

  「可以用高温火炬烧开吗?」

  「我们的装备只能切开金属薄板……如果能挖到铅板的位置或许还有办法,但得要钻石刀才能切割岩石。很可惜,我们没带来。」

  橘对只园说:「警部,目前这还是鴈堵建设的正当财产,货柜可以开,但法律不允许我们破坏石块本身。」

  就连只园也不得不紧张起来,一把抓下帽子,气呼呼地抓着那颗大光头:「橘!去逼绢尾说出怎么打开!虽然对方可以不配合,我们可要硬起来!科搜研的各位同仁,希望你们能尽力打开这玩意儿,至少要证明绿宝石就在里面。否则船一离开日本领海,玺北会的家伙就全都脱罪了!我们就只能咬牙切齿看他们逍遥啦!」

  莉子感觉汗水从太阳穴滑下。

  并不是因为闷热,而是因为期限只剩三天,这奇妙的保险箱是神条律师牵涉犯罪的唯一物证,一切就看能不能打开它了。

  花岗岩

  朋李这两天的例行公事,就是在船底待到深夜才回单人房,早上起床买些面包饮料,再前往船底。

  来到花岗岩前面,只见到科搜研的调查员分成好几组,二十四小时轮班工作,莉子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莉子坐在地板上默默做着笔记,她没有权利触碰花岗岩,所以只能透过与科搜研的对话进行分析,这两天深夜朋李都叫她先回房间休息,她却只是在这里闭目养神,撑到隔天早上。朋李递了条毯子给莉子,莉子微笑道谢。

  船不停地前进,第一天从太平洋来到濑户内海,第二天抵达东海,现在是第三天的上午。

  莉子一直窝在船底,没看见外面的动静,似乎已经不太清楚航程进度,她坐在地板上问朋李:「现在船开到哪了?」

  「你的故乡啊。」朋李坐在莉子身边一同望着花岗岩:「正要经过冲绳八重山群岛旁边,马上就要离开国内航线,抵达台湾领海了。」

  「是喔……」

  时限已近,科搜研的调查员们神色焦急,但进度依然缓慢。或许已经是无计可施,大家只是在花岗岩表面摸来摸去,或者拿着形状特殊的听诊器听来听去。

  船长也表现出合作的态度,允许警察前往搜索船上任何区块,就连玺北会干部的客房也不例外,只是搜查时气氛相当紧绷。可惜查下来连一颗绿宝石都没有发现,果然这块花岗岩是唯一的线索。

  朋李看着莉子手上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箭头、等号、VS.等符号。

  「怎样?」朋李问:「有甚么进展吗?」

  「完全没有。」莉子把原子笔放在笔记本上,双脚打直:「真的好难喔。科搜研的人第二天是有边转旋钮边用听诊器听内部的声音……对上左十七,右四十一的时候说有轻轻的声音反应。」

  「声音反应?」

  「旋钮式保险箱的锁里面会有好几个锁心,现在至少找出了两个锁心的位置,但剩下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科搜研的调查员拿来一把矮梯放在花岗岩旁边,另一人拿着水管爬上去,水管喷出水来淋在花岗岩顶部。

  朋李喃喃自语:「真乱来,明明说没有搜索票,花岗岩还是绢尾那个人的财产,竟然下手这么重。」

  莉子叹口气说:「这是第四次洒水了。昨天也测到好晚呢。」

  调查员拿开水管,用放大镜检查花岗岩顶端,又失魂落魄地爬下矮梯。

  调查员收起矮梯,走过朋李两人面前,莉子喊住他:「怎么样?」

  调查员似乎已经跟莉子混熟,马上回答:「还是不行,石头顶端应该有裂缝,可是一滴水都没吸进去。」

  「这样啊……如果是可以开关的盖子,应该多少有点缝隙对吧?」

  「是啊,但这石头几乎是完全密封,简直天衣无缝,我都开始怀疑超音波测定仪的数据了。」

  「你是说可能没有裂缝?」

  「倒也不是……裂缝确实存在,不过可能没有裂到底吧。也就是说,这个顶盖可能并不是一个真正分离的顶盖,或许只能够打开一次,内部的机械臂就会往上推挤,弄坏顶盖。」

  「不过酒保是从这里拿出绿宝石的对吧?」

  「问题就在这里,顶盖如果不能自由开关就毫无用处,可是我们也没辙啦。搞不好是触动了旋钮式保险箱必备的自动重锁装置?」

  「那就算转动旋钮,也无法触动锁心吧?怎么会听到左十七、右四十一的反应声呢?」

  「就是啊,刚才用听诊器还是能听到内部的声音……总之真的没辙了。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东西。」调查员摇摇头,拎着矮梯离开。

  朋李告诉莉子:「今天早上,只园警部也在酒吧里逼问绢尾,可是绢尾一脸从容的样子。」

  「神条律师呢?」

  「一直没看到人,或许打算在房间里躲到离开日本领海吧。」

  「唉……」莉子又叹了一口气,往后躺在地板上:「好怪喔~完全找不到解决方法啊。」

  「锁匠会不会知道保险箱的旋钮怎么开?」

  「网路上有说,好像有办法把整个旋钮拆掉。可是科搜研的人也很懂这一块,有试过拆掉它……结果拆不掉。」

  「这也是死胡同啊,伤脑筋了。」

  「你刚说甚么?」

  「咦?」朋李看着莉子:「我说死胡同,比喻啊。」

  「死胡同……」莉子躺着翻开笔记本:「闯进了死胡同,留在里面撞墙也不是个办法。只是在前面一个路口走错了路,只要回头重新思考就好。选择的路线是箭头,退回前一个箭头……不对,这里没有路可以走,那再往前一个,不行,要更往前一个……」

  莉子喃喃自语了一阵子,突然整个人跳了起来,双眼圆瞪,高声大喊:「啊!怎么会这样?不会吧!」

  科搜研的调查员们同时回头,一脸错愣,只见莉子拔腿就往楼梯跑。

  朋李也急忙起身追上莉子:「凛田小姐!怎么啦?」

  「要快点!」莉子边跑边叫:「海上警察权就快失效了,要趁离开领海之前通知警部先生才行!」

  成长

  朋李追在莉子身后,来到第六层船舱的酒吧「克雷门斯」。

  酒吧里的人纷纷望过来看是出了甚么事,只园警部和橘警部补依然在桌边与绢尾对峙,双方身后各有阵营,站了几个扫黑部与黑道。莉子还看到牛込警局的叶山,他本来应该跟着莉子,但莉子整天窝在船底,所以他正在这里偷懒吃吐司。

  朋李对警方的人没甚么兴趣,他紧盯着叶山背影之后的一个男人。

  这白发男子在墙边座位独自喝着酒,才发现朋李便大吃一惊。

  神条……朋李倒抽一口气,这次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正当他要冲上前去,莉子却伸手拦住了他:「等等。」

  「为甚么要拦我?如果被他逃掉……」

  「不会逃的。而且他在这里,更让我相信事情没错。」

  相信?冤竟是甚么事情?

  莉子在酒吧全员的注目之下,大步走向吧台。

  宝石鉴定士关根正在吧台边,一大早就喝起威士忌,莉子上前打招呼:「早安。」

  「哦,是你啊。」关根红着脸回话:「下面情况怎样?石头打开没有?」

  「没有……不过我想请教一件事情好吗?酒保在这里把绿宝石假装成哈密瓜汽水里的冰块,进行地下交易,您觉得为甚么要做这种伪装呢?」

  「嗯?这很简单啊。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反而容易穿帮,所以故意藏在看得见的地方。」

  「您说得对,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如果这是引导我们误会的手段呢?如果对方故意让我们拆穿,好让我们认为无处可藏呢?」

  「甚么?我不太懂你说的意思。」

  莉子双眼炯炯有神,往吧台里面望去。

  下一秒,她突然踏了椅子就翻到柜台里面。

  「凛田老师!」只园诧异起身:「您这是做甚么?」

  肩负看护责任的叶山最是慌张,连忙冲进柜台里大吼:「凛田老师,请马上出来!怎么能随便闯进去呢?」

  但莉子头也不回地冲进厨房去。

  叶山不禁咂舌,撞开柜台的活门开路,只园与橘紧跟着进入柜台后方追赶莉子,酒吧里所有人也都跟了上去。

  绢尾表情僵硬,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倒是神条慌张地赶到吧台后面。

  既然那家伙都去了,事情肯定不简单。朋李最后一个赶了进去。

  穿过厨房,后方是一座酒窖,广大空间里堆放着一箱又一箱的各式饮料瓶,就好像豪宅地底酒窖那样的气派。

  其中一个区块拉起了黄色封锁线,里面堆了几十个箱子,箱中全都是哈密瓜汽水瓶。

  莉子来到这区块之前,拉开封锁线,从箱里抽出一个玻璃瓶,瓶栓还没开过,里面当然只有哈密瓜汽水,看不到任何固体。

  「开瓶器呢?」莉子问。

  神条突然惊慌失措地高喊:「警察先生们在干甚么!她未经许可就动了船上的财物,这是窃盗!是毁损!快点阻止她!」

  但这狼狈的模样连只园看了都觉得不自然,只园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千圆钞扔在地板上说:「我买下来,这样行了吧?」

  神条脸皮抽搐,默不作声,酒窖里气氛异常紧张。

  只园一声令下,橘往四下看了看,从小桌上拿来一把开瓶器交给莉子。

  莉子拔开瓶盖,瓶口往下一倾,将液体倒了出来。

  瓶中的绿色液体逐渐减少,应该不用几秒钟就会空空如也,但没想到……

  「喔喔?」第一个脱口而出的是橘,接着只园也不禁感叹,最后所有人一片哗然。

  朋李大为吃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光景。

  液体倒光之后,瓶中竟有几颗大大的绿宝石正闪着光芒。

  宝石鉴定士关根低吟:「原来如此……折射率啊。这液体并不是哈密瓜汽水,只是另外一种染成绿色的不同液体。液体折射率跟绿宝石相同,所以才看不见。」

  「正是。」莉子点点头:「这道理就像耐热玻璃放进沙拉油里会消失不见,因为两者的折射率都是一点四七。虽然摇晃这瓶子会发出些许声响,但只要整箱搬运,玻璃瓶之间的碰撞声就能把宝石碰撞声掩盖过去。」

  关根皱起眉头:「可是这就怪了……我从文献上看过这种宝石走私的手法,从古到今,全世界所有走私商试着用橄榄油、茶花油、精炼油等各种液体调配出与宝石折射率相同的液体,但无论怎么调配,就是不可能调出和最高级绿宝石一样的一点五八三折射率。就算成功了,也会因为透光率不够,变成没用的混浊液体啊。」

  「如果有人发现了折射率相同,但无色透明的液体呢?只要调查这些哈密瓜汽水瓶里面的东西,应该会查出含硫的角质素吧。」

  朋李一听晴天霹雳:「你说角质素?那……」

  「没错,玺北会一直在想藏匿绿宝石的方法,又知道了有种折射率一点五八,而且透明无色的液体,那就是把头发溶解之后产生的角质素。他们打算往后定期利用邮轮走私出口,所以必须有条管道可以随时弄到含硫角质素溶液。」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朋李只觉得天旋地转。

  从客人头上剪下来的头发,理发厅弃如敝屣,莉子却对头发的处理方式感兴趣,朋李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为了了解头发的成分与用途。她肯定从一开始就在分析对方夺取连锁美容院,究竟有甚么企图。

  「原来是这样……」朋李盯着神条:「所以才要把拉提莎给……」

  神条吓得缩起脖子,躲在一群大块头后面。

  莉子解释:「三十年前拉提莎公司成立的时候,神条律师应该没有想得这么远,只是暗自复制了公司章,打算日后用来做某些诈欺行为吧?但几年前他与玺北会的利害关系一致,才会携手合作,弄了份伪造合约书,将拉提莎连锁店的经营权都转交给达美公司,这达美公司当然就是玺北会旗下的公司。」

  关根指着莉子说:「原来如此,所以你刚才说酒保把绿宝石伪装成哈密瓜汽水里的冰块,其实是要调虎离山,掩饰真正的手法啊。」

  「是。当时酒保拿出来的确实是哈密瓜汽水,目的是让办案人员以为绿宝石就算放进绿色液体中也难掩行踪,只好伪装成冰块。但实际上他们已经有完美隐藏在液体中的方法,为了误导侦办方向,才故意露出破绽。」

  只园摸着下巴说:「这下我总算懂了,我们全都被骗啦。自以为掌握交易现场,把剩下的哈密瓜汽水瓶全都用封锁线围住,不让任何人靠近。但是玺北会的人早料到这一步,故意让目标脱离搜查范围,想查都没得查。只要一出日本领海,玺北会就是自由之身,这些汽水应该也是玺北会旗下厂商弄进来的吧。」

  橘问莉子:「那么那块花岗岩是?」

  莉子叹了口气说:「保险箱的旋钮零件只有锁匠才有,当然可以硬是拆开旧保险箱拿到旋钮,但旋钮被破坏会启动自动重锁功能,拆的时候要多做尝试。拆下来的旋钮肯定已经伤痕累累,所以神条律师才会拿去重新镀铬,让它看来不像个二手货,而是全新品。」

  「所以……那旋钮只是后来装上的?」

  「大久保镀金工厂的人说最晚务必要在二十二日送到横滨大栈桥,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复杂的组装工程,所以赶在出航前送达就可以了。那块花岗岩当然可以通过海关检查,因为它真的就只是普通岩石。顶端的裂痕并不是顶盖,而是先刨起一块,将内部挖空,放入铅制容器和有模有样的机械零件,再整个密封起来。因为是黏着密封,所以就连一滴水也进不去。」

  「所以花岗岩只是幌子罗。故意大张旗鼓地运石头上船来吸引我们注意,酒保也没有从花岗岩里拿出绿宝石,而是一直都在手边。」

  莉子点头:「如果搜查前提是绿宝石藏在船上某个地方,就可能重新调查汽水瓶。但如果让警方相信绿宝石在花岗岩里,这风险就小得多。」

  只园板起脸,伸出双手从箱子里拿出两瓶哈密瓜汽水,像沙铃一样甩晃起来。

  可以听到里面有小石子互相碰撞的声音,只园把两个瓶子高高一抛,瓶子画出抛物线砸在地板上,一声巨响,地上满是玻璃碎片与一滩绿色液体,里面还有好几颗闪着光芒的绿宝石。

  只园掏出手帕,拿起几颗绿宝石包在里面,交给橘并吩咐下去:「拿去给船长看,看他要马上停船还是折回那霸,无论如何都要在日本领海上多留些时候。清畑,联络总厅说东西找到了。峰冈,把船底所有科搜研的人都带上来。还有长沼,带着所有人把绢尾押下来,碍事的一起抓!」

  「是!」一群粗犷汉子异口同声答应,纷纷往酒窖外面跑。

  只园又低声对着愣在原地的神条说:「也是该找你算总帐的时候啦。这个折射率跟绿宝石一样的甚么液体是用大量毛发做的,警察要查起来可不会放过毛发的来源喔。」

  朋李怒瞪着神条,害妈妈与所有拉提莎员工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终于要面对报应。

  神条脸色铁青,颤抖地说:「为甚么?凛田……莉子是吧?为甚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这跟你没关系吧?你既不是拉提莎的员工,更不是笹宫母子的旧友,为甚么还要……」

  莉子明快回答:「笹宫女士要我找伪造的公司章在哪,我只是照委托办事而已。」

  「公司章?你现在还提公司章?」神条露出僵硬的笑容:「假章从世界上消失之后,委托应该就取消了吧?你竟然还跑来这里插手……」

  「你为甚么说假章消失了呢?因为你亲手毁掉了吗?」

  「总、总之……当初委托你只是鉴定章图而已吧?你是怎样?又查旋钮零件,又查花岗岩,最后连绿宝石都不放过……未免也太没界线了吧!你究竟是擅长甚么的?」

  结果宝石鉴定士关根一派轻松地说:「她呀,是万能鉴定士喔。」

  神条目瞪口呆,表情呆滞。

  「带走。」只园一说,两名便衣警官从两边抓住神条手臂,只见神条全身僵硬,就这么像尊假人一样被警官拖了出去。

  只园跟着正要离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凛田老师,外面还有不少坏家伙闲晃,请小心点。叶山?」

  酒窖里剩下的人不多,其中一个就是叶山,他紧张地答话:「啊,是!」

  「局长应该吩咐过你要看好凛田老师和笹宫朋李先生吧?」

  「是……确实有这命令。」

  「那就把工作做好,如果两位出了甚么事,就是你的责任啦。」只园说完,又转身离开酒窖。

  叶山诚惶诚恐地深深鞠躬,等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苦着脸对莉子说:「回东京之后拜托再也别来找我了,扯上你准没好事。」

  莉子毫不在意地笑开来,一双大眼睛看着朋李,朋李也对莉子笑。

  「谢谢你。」朋李由衷感激。

  「不客气。」莉子客气回应,露出从未见过的成熟稳重笑容。

  朋李心想,她成长了。脱去少女时代的青涩,往后将是一名成熟的女性,能够见证这变化的过程,是我莫大的福分。

  命运

  濑户内陆在便宜货总店的办公室里听着广播。

  NHK晨间新闻主播在广播中说:「据报,二十二日自横滨启航,预定前往香港的法籍豪华邮轮亚莉珊卓号,在警视厅要求之下中止预定航程,停靠于那霸。」

  亚莉珊卓号……就是莉子搭的船,搭船的原因在这里啊?

  主播继续说:「根据警视厅表示,大范围列管帮派玺北会有走私绿宝石,以及于船上暗中贩卖绿宝石之嫌疑,因此派遣多名干员上船搜索,结果查出并扣押市价四亿日圆之绿宝石,要求船长将船停靠于那霸。拥有亚莉珊卓号的法籍船公司表示,船长对警方要求做出了正确判断……」

  濑户内关掉了收音机,不禁苦笑。

  玺北会,没想到竟然找上这么大的对手,真是成长得令我目瞪口呆。

  房里还有两个年轻人,比较大的那个小声说:「你看起来挺开心的。」

  两个年轻人都是瘦巴巴的草食男,实际上也真的几乎不吃肉,一头长发、白皮肤、马脸,比较像乐手而不是插画家。两个人虽然不是双胞胎,但毕竟是亲兄弟,长得也差不多。

  哥哥谢花和希正忙着描绘画风独特的肥胖脸蛋「胖男」。弟弟玲的笔法没有哥哥快,还在用铅笔打草稿。

  濑户内问:「你说我开心?」

  「是啊。」和希面无表情,手还动个不停:「跟你女儿考到机车驾照那时候一样开心喔。」

  玲也表示赞同:「濑户内先生一开心就是会这样坐立难安。」

  坐立难安……我不自觉有了这样的反应?还以为我没有笨到把感情透露在行为上,没想到同伙竟然看穿了。

  「这样啊。」濑户内轻咳了一声:「我得小心点。」

  和希嗤之以鼻:「这样下去会在最顺利的时候露出马脚喔。」

  「不会,我不可能失手让计划露出破绽。你们俩又怎样?不怕被家人发现吗?」

  「没差啦,我跟弟弟马上就要回西表岛了。」

  「喔,船浮村的公寓?」

  「是啊,在那里做事不会有人打扰。」和希放下笔,把纸张拿给濑户内看:「完成了,这样如何?」

  「画得不错,有魄力,容易引人注目。」

  「可是笔法跟我弟差很多喔。」

  「这也在我盘算之内。」濑户内走向门口:「枫要来上工了,我去开门。」

  离开办公室,走在高耸的货架之间,当下心境或许真的很像见证女儿长大的那一刻,因为莉子就像另一个女儿一样。

  但教给莉子的东西却和枫大不相同,也无法对这成果开心雀跃。

  总觉得莉子学识愈充足,我的未来就愈黯淡……这是当然,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因为我亲手栽培出对抗自己的势力。

  我绝对不是个走一步才想一步的人,但再怎么老谋深算,我的结局应该都是……

  离别时刻

  秋日黄昏,带着一抹孤寂,高远的云彩染得火红,星光在深蓝的天空中闪烁,微风轻抚双颊,落叶飞舞,一切看来都令人心旷神怡。

  莉子总希望自己不要感到孤单与忧愁,她记得就算离开故乡的时候,都不肯让自己怀抱乡愁:心中有股信念要自己永远精神饱满,积极过人生。

  但现在她的心中确实无比空虚,因为知道离别时刻即将来临。

  跟她一起走在神田川河畔的朋李,看来并不显得孤单,身上T恤搭外套还披着针织围巾,口气如往常般平静:「今天早报看了吗?」

  「有啊。」莉子点头:「说玺北会的绿宝石走私途径断绝,组织几乎实质解散,只是营运总部还留着……」

  「没了才伤脑筋,我们就找不到人打官司啦。」

  达美这家公司证实是由玺北会出资成立,所以笹宫麻莉亚兴讼要求归还拉提莎公司,一旦宣判,很快就会假执行。不过要拿回一切还得花不少时日,听说朋李的妈妈目前还在四处奔走筹钱打官司。

  听说又要缠讼真是令人心痛,莉子同情不已,但朋李的感想却不一样。

  朋李微笑说:「我妈就该这个样子才对。从小到大,我妈总是活力充沛地到处跑,现在她各方面都慢慢恢复精神罗。」

  莉子急着想要问出真相:「可是……朋李不是要出国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

  「冬天都快到了,你走在街上却老是盯着过季的夏天衣物,手表也换了潜水表,昨天你还说去了趟驾照中心,结果包包里露出护照来。你应该是考了国际驾照吧?要去夏威夷之类的地方?」

  「好眼力。」朋李的口气如往常般平静:「妈妈借钱打官司,总有一天要还,而我又只会做造型,不工作不行。」

  「在东京的美容院工作不就好了?」

  「很不巧,人家看到笹宫这个姓就知道我跟拉提莎创始人有关系了……同行没有人想碰跟帮派有官司纠纷的连锁美容院啊。」

  「这是误会吧?朋李根本没做错甚么啊。」

  「实际上就是没人聘,我也没办法。如果还能回国工作的话,我或我妈应该会重新开店吧。幸好外国也很需要会日文的造型师,听不懂客人的话就做不了生意。只是到了当地得重新考照……」

  「朋李一定考得上,可是……」

  「甚么?」

  「或许我希望你说话算话吧。」

  「喔……对不起,没能帮你弄头发。」朋李对莉子说:「你有没有打算来夏威夷?难得申请了护照,船却在那霸掉头,不就浪费了第一次的出国经验吗?」

  莉子苦笑说:「我是在波照间长大的,对大海跟沙滩没甚么兴趣……」

  「是喔。」朋李边走边说:「如果顺利的话,我过几年就回来了。」

  「嗯……要在夏威夷住上几年啊……如果朋李变了,我会有点不开心说。」

  「怎样变?」

  「就……担心你会晒得黑黑,变得像放浪兄弟那样吧。」

  「你讨厌放浪兄弟?」

  「也不是这样……」

  说真心话,莉子比较喜欢现在这个稚气未脱,硬是穿着一身痞痞衣服的朋李,却不打算说出口。

  毕竟我们两个不是情侣,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碰巧认识而已……

  走着走着,就看见万能鉴定士Q的铺子。

  莉子说:「等官司打完,我马上把这家铺子搬走。」

  「不用这样啦……饭田桥分店又不是非开在这里不可。」

  「回老地方不是比较习惯吗?我已经跟房仲业者讲好了,只要饭田桥到神乐坂一带有店面出租就联络我。不过要是现在搬走,这铺子可能会被其他行业租去,所以就算我先顾着,等到拉提莎东山再起为止。」

  「甚么先顾着,这是你的铺子,要好好珍惜啊。」

  对话接不下去,两人一阵沉默,耳边只听见落叶随风飞舞的沙沙声。

  莉子貭想就这么沉默下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时间过得很快,但或许只有我自己这么想吧。硬是要他陪我沉浸于感伤之中也说不过去。

  「保重。」莉子轻声说:「朋李,加油喔。」

  朋李默默看着凛田,叹口气,拿下围巾绕在莉子脖子上说:「真的很感激你,实在是无以为报。你是最棒的。」

  莉子心跳加速,凝视着眼前的朋李。

  朋李微笑轻声说:「那,后会有期罗。」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向晚霞之下。

  莉子目送朋李,感受着围巾上的余温,又一个经历化为回忆,消溶在飘散的树叶之中。

  一眨眼,就发觉泪珠滑落脸颊。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我要努力向前走,绝不动摇,但现在至少让我紧抱与他的这段回忆,好忽略从明天开始的孤单。

  三年后

  濑户内陆被捕的隔天早上,是个万里无云的日子。

  二十三岁的凛田莉子,离开世田谷区松原的大楼套房,走向明大前车站。

  车站传来电车行驶的声音,人潮缓慢移动,窗户被砸破的超商也重新开始营业,虽然货架还是空空如也,但至少收银台前有客人排队。有个客人买了三明治、矿泉水和几个面包。店员说:「四百二十七日圆。」

  一时还不习惯这样的金额,因为之前这些东西要上万日圆,但她很快就明白现在跟之前几天哪边才算不正常。杂志架上的贴纸,印着:「周刊少年JUMP以正常价格贩售。」

  站前的小钢珠店还没开门,但彩虹大楼里的店家已经开始营业,门口还挂着「可使用日圆」的手写告示牌。杂货店门口摆着六大报的报纸,头版都以前所未有的大篇幅印着黑底白字:「超级通货膨胀告终。假钞不存在。全国大误会造成物价暴涨。」

  杂货店里的老太太看着小电视,电视上播放官邸记者会,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断重播。官房长官语气强硬地说:「警视厅特别对策搜查总部昨晚以诈欺罪嫌疑,逮捕东京都内某家廉价商店经营人,该经营人为消除本身欠下之帐款,而让各大媒体误认有人制造假钞,企图引发超级通货膨胀。」

  一位记者突然发问:「但政府调查委员会不是宣布有伪钞流入市面,比平时的货币流通量高出二十兆日圆吗?」

  官房长官满头大汗地回答:「调查委员会是由证券分析师等专家学者所组成……然后呢,首相也表示第三者的检验可信,结果来说……就是呢,其实这是民间的调查,与财务省官员的意见相左……」

  电台主播的语气听来比昨天要冷静一些:「正如以上记者会内容所说,政府宣布伪钞并不存在,公平交易委员会接受这份宣布,公开要求国内所有商家恢复正常价格,并且考虑于今天内订出罚则,惩罚不愿降低售价的商家。接下来我们请教今中先生来解释这几天的超级通货膨胀之乱。今中先生,昨天晚上的政府记者会是否造成相当大的震撼?」

  「确实如此。不过全国银行协会与各地企业总会,也的确纷纷对伪钞动乱提出质疑。毕竟是政府调查委员会的宣告让动乱恶化,甚至可以说这件事是由内阁决议所引发的动乱。虽然政权才刚刚交替,新内阁上路不久,但首相有可能因此下台。」

  「更换首相能够解决问题吗?」

  「无论由谁担任新任首相,目前的政权都无法做好各省厅之间的联系,又不得民众信任,一旦发生了前所未见的大灾难,很可能对应不及,反而增加混乱。比方说这次的伪钞动乱迫使首都圈各城市进行限电来保存电力,但限电只是小规模的实验性质,每个地方政府无权管理辖区内的变电所,权责归属错综复杂,电力公司甚至不了解哪个地方停了电。假设发生天灾,电力供应短缺,我想现行体制完全有可能造成民众生活的混乱。」

  「您刚刚提到天灾,世人总说日本国民的特色就是在大地震之中依然保持秩序,但这次的伪钞动乱中确实也发生了暴动与破坏行为,这点您有甚么看法?」

  「一旦货币经济崩溃,就会撼动资本主义的基础,民众面对这样前所未有的经验,恐慌心态可能急遽升高。国外媒体经常报导灾区的日本人依然会在收银台前面排队付钱买东西,但这前提是货币的绝对价值依然成立。这次动乱再次让民众体会到钞票不过是国家发行的印刷品,如果没有稳定国力支撑货币稳定,钞票等同废纸。往后我们在选举投票之际,更应该惯重选择候选人。」

  路上行人似乎已经对电视的声音充耳不闻,各自行走,仿佛在表示自己只要这种付个几百日圆就能买到报章杂志的普通生活。前几天的动乱像梦一样,人们逐渐开始适应原本的生活,或许这样的适应力也是民族性吧。

  车站开始拥挤,月台上人山人海,一如往常的尖峰时刻光景,莉子发现人们的脸上不时浮现出笑容,好久没见到开朗的表情了。

  通常莉子会搭到新宿车站,再转搭JR前往饭田桥,但今天她要去另一个地方,所以改搭井之头线前往涩谷。挤进爆满车厢之后,她注意到上方的悬吊广告,里面包括了《周刊角川》的广告,虽然标题没有写到伪钞动乱的真相,但应该是要复刊了。

  涩谷又变回往昔的景色,大楼电视墙播放着住宅出租的广告。笃屋书店二楼的星巴克里,靠窗座位坐满了欣赏路口风景的客人。

  感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世界逐渐修复,再次感受到社会果然是由人所组成。

  独自在涩谷晃了晃,又搭半藏门线前往永田町站,再从永田町转有乐町线,过一站在樱田门站下车。从四号出口出来,皇居前广场对面有栋侧面呈现锐角的大楼,就是警视厅。

  警视厅门口挤满媒体记者,莉子对守门的制服警官说明来意,立刻被领往侧门进入。

  带路的是一位陌生的警部补田名部。警察组织极为庞大而且彻底分工,一路上根本见不到昨天把莉子从便宜货带出来的警方人员。

  田名部说拘留所在三楼南面,莉子搭电梯来到三楼。

  走廊尽头有扇铁栅门,里面站了警官待命,莉子一上前,电动铁门就往左右退开,再往前应该就是拘留所。

  莉子将手提包寄放在柜台,再穿过一扇铁栅门,就是一条没有窗户、幽幽暗暗的走廊,仿佛是医院的地下室。

  走过一个转角,碰见一位年轻女子,一时莉子还认不出她是谁,因为以往那头工整的金发如今是蓬松杂乱。

  莉子脱口而出:「枫小姐……」

  濑户内陆的女儿枫,用一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瞪了莉子一眼。

  莉子如坐针毡,愣在原地。

  枫慢慢走上前来,双唇紧闭,无声啜泣,斗大的泪珠滑落脸颊。

  两人默默相对。莉子心想,她一定不肯原谅我。

  「啊,那个……」莉子畏畏缩缩地说:「枫小姐……真的很抱歉。」

  「是怎样?」枫语带哽咽:「抱歉,抱歉甚么?」

  「因为……我害枫小姐的爸爸……」

  「别说了,你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枫小姐……」

  「我可不是笨蛋,爸爸错了,莉子才是对的,这我也知道。可是……」

  莉子无法正眼看枫,不禁低下头:「枫小姐……你已经讨厌我了吧?」

  枫一听就像个孩子一样边哭边说:「谁讨厌你啊!别看不起我!我……怎么会讨厌莉子啊!」

  莉子哑口无言,只能看着枫。

  枫拭着脸上泪水说:「可是……我也喜欢我爸,没办法讨厌他啊。他很笨,是个笨到不行的爸爸……可是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只要过个几天,新闻说伪钞只是某人的恶作剧……我们家欠的债不知不觉地消失,就可以跟爸爸一起快乐生活。我好想装疯卖傻,现在知道事实又有甚么用!」

  语毕,枫掩面痛哭。

  莉子无话可说,昨晚她就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一刻,却没有心理准备该怎么面对。

  半晌,枫低着头小声说:「与其发生这种事,还不如过老日子的好……爸爸也根本不该想怎么处理问题,就是因为我骂他,成天说我讨厌背债度日,才会这样……」

  「不是这样!不是枫小姐的错……」

  莉子也不禁语塞,拼命忍住泪水。

  就算哭了也无济于事,但眼前所有社会问题都获得解决,一切结束得太突然,徒留空虚,肯定也只能想到大哭一场了。

  但我还不能流泪,重要的会面等着我。

  田名部说了:「凛田小姐,请进。」

  莉子担心着低头哭泣的枫,慢慢走入门内。

  门里是个只有一扇窗的单调房间,房里有张铝桌,两张椅子对放,其中一张坐着熟面孔。

  濑户内陆身穿衬衫,没打领带,一看到莉子便露出虚弱的笑容。

  「嗨,来得真早啊。」

  莉子身后的门关上,房里就只剩他们俩,宛如昨天晚上便宜货的办公室。

  莉子坐在濑户内对面的椅子上。

  她也不敢正视濑户内,只能低头看着桌面。

  但濑户内却毫不犹豫地直盯着莉子瞧。

  濑户内问:「为甚么不看我?」

  「咦?」莉子抬起头。

  「没有好好看着一个人,就不能观察这人是谁,有甚么表情。别让情绪主导了你。」

  莉子一时无言以对,然后才点头回答:「说得是……我记住了。」

  「昨天晚上,你后来去哪了?有回家去吗?」

  「有,不过不是晚上,是凌晨了……官邸举办记者会的整个过程,我都被留在附近的建筑物里待命,说可能有事情要问我。不过最后甚么都没问就是了。」

  「因为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吧。媒体动向怎样?还没有人拿报纸给我看呢。」

  「濑户内先生的名字没有出现,只说是廉价商店经营人。」

  濑户内露出自然的微笑:「那街坊邻居应该会发现吧。毕竟附近挤满了警车啊。」

  「只有极少数人了解完整情况,像是财务省的绢笠先生、警视厅的绋崎先生、工艺官藤堂先生。各界不打算公开我的名字,角川的小笠原先生也说不会把我写成报导。」

  「所以警方也没有透露给辖区的分局罗?」

  「是。您还记得牛込警局的叶山先生吗?叶山先生也没听说昨天晚上的事情。」

  「所以他不知道你是解决超级通货膨胀动乱的大功臣罗?」

  莉子默不作声,再次低头。

  怎么会是大功臣呢……我现在的心境跟枫小姐一样,宁愿不要知道这样的事实。

  但此时濑户内却像是看透了莉子的心:「凛田,你烦恼就不对了。」

  「咦?」莉子抬头看着濑户内。

  「你找到了逻辑正确的答案,是透过有机自问自答与无机验证这两段式思考找到的结论,道德上也不可能有错,你才是对的人。」

  「可是……濑户内先生……」

  濑户内作势不让莉子多说:「现在,我只担心一件事。」

  「甚么事?」

  「昨天你不是告诉了我竹富岛上的事情吗?」

  「啊……就是纸钞的那件事吗?」

  「对,你误以为那是伪钞工厂,怕得心惊胆颤对吧。」

  「因为岛上的人都太悠闲了……跟我一起去的警察又靠不住的样子。」

  「你不是在豪华邮轮上对抗过大批黑道吗?」

  「因为那时候还跟着上百个扫黑部的人啊……」

  「凛田,恐惧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因为恐惧而放弃观察。」

  莉子不解地说:「观察……」

  「印纸钞的机器并不是一般印钞机,你却看错,正是因为没有正确观察才会找到错误的答案。」

  「您说得没错……我根本没心仔细观察。」

  「看来这就是你的弱点了。乍看之下胆大包天,实际上却胆小如鼠,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如果你还要自己一个人营业下去,这会是你该克服的问题。」

  「克服……我行吗?我从小就很没胆啊。」

  「勇敢可不是叫你往危险里头冲,而是希望你无论何时都要看清楚、想明白。我自己也是整夜都没睡,才体会了这件事。」

  「濑户内先生体会了这件事?」

  「没错,无论情况多么困窘,都绝对不能放弃思考。我走错路,就是因为某天突然放弃了思考。只要有想清楚,就不会打算执行这计划,陷众人于不幸来摆脱自己的债务……思考,就不会采取这种自私自利的行为。」

  濑户内表面上说给莉子听,实际上更像说给自己听。他望着半空中愣了一会儿,似乎在咀嚼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接着,濑户内豁然开朗地微笑:「如果只是诈欺罪,是十年以下的有期徒刑。当我回到社会上,不知道万能鉴定士Q会做到多大喔?」

  濑户内还记得昨天晚上的承诺,不说Queen而是Q,莉子不禁笑说:「哪会大?肯定还是神田川河畔的小店啦。」

  「你不是一直在找地方搬家吗?」

  「是啊……房仲偶尔会联络我,我也很想让拉提莎饭田桥分店东山再起,不过……好像没那个必要了。」

  「哦……」濑户内沉稳地说:「无论如何,都要记得坚持到底,坚持你昨天晚上说的信念,全力以赴帮助他人。只要看你活得正派,我就能放心休息了。而且……」

  「甚么事?」

  「以后能不能请你继续跟枫好好相处呢?」

  「那当然,我们是朋友啊。」

  濑户内满意地笑了。过去只要他看见莉子迈进一步,就有这样温柔的眼神,如今也是一样。

  房门打开,田名部警部补进来说:「濑户内,时间到了。」

  真心话时间结束,现实取而代之。濑户内站起身来。

  「麻烦你罗。」濑户内微笑说:「请不要恐惧犹豫,更别放弃思考喔。」

  「是。」莉子抬头看着濑户内:「我答应您。」

  田名部轻拍濑户内的肩膀,濑户内低头行礼,跟着田名部离开房间。

  门一关上,再也看不见濑户内的背影,房里只剩莉子一人。

  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只听见自己在寂静之中啜泣的声音。

  又来了,每次找到真相就得恢复孤独一人。孤单好苦,但说话要算话。就算面对恐怖的事情也不能害怕,永远都要保持冷静。

  信念

  超级通货膨胀动乱结束后三个月的晚上,莉子人在苏门答腊岛最北端的亚齐省。

  她搭着棉兰警局的巡逻车,前往纳刚·拉亚县的海岸边,同行的还有《周刊角川》记者小笠原悠斗,以及红极一时的歌手,同时也是知名音乐制作人的妻子——如月彩乃。

  搭上亚莉珊卓号前,扫黑部的只园告诫过她不要把行程告诉任何人,所以连亲朋好友都不知道,莉子的爸妈肯定还以为她是没出过国的井底之蛙,但她并不想让家人多操心。

  莉子往窗外一看,不禁倒抽一口气。

  一片骇人光景,月光下的民房几乎都残破不堪,伊斯兰风格的圆顶沉在烂泥之中,莫斯科式的尖塔倒地不起。巡逻车转了个大弯,又见到成排的砖造屋不是全毁就是半毁,家具就散落在路边。

  可以听见海浪声,海岸应该不远。想必这一带当初全被海啸吞没了。四周除了黑暗之外一无所有,连只猫都看不见,简直无法想像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

  苏门答腊大地震已经过了许多年,但重建遥遥无期,听说大麻贩子就躲在半毁的空屋里,原本警方应该前往取缔,但省府班达亚齐的警察局也崩塌了,所以警察组织无法发挥正常功能。

  莉子全身发抖,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

  伪钞动乱结束后的隔天早上,名嘴在广播中说了:「一旦发生了前所未见的大灾难,很可能对应不及,反而增加混乱。」

  希望错判货币流通量的幼稚失误,不会是目前日本政府危机管理能力的指标。无论当前政权有多么不可靠,至少不要有这样愚蠢的政府出现,否则这印尼北部的鬼城光景,将会重现在日本国内。

  过了些时候,驾驶座上的警官指着前方说了些甚么。

  前方有座讲堂般的大建筑,窗户里有灯光,这里应该不可能有电力,但那也不像火把或蜡烛的光,稳定无晃动的白色灯光从天窗照射出来,直射天际。

  巡逻车在一片废墟中,开上一条勉强可以行走的小路,路上坑坑洞洞、柏油四分五裂,巡逻车就这么慢慢驶近建筑物。

  建筑物侧面有金属大拉门,门内也透出光线,门前停了两辆车,都是全新的四轮传动车,但车里似乎没人。

  巡逻车静静停了下来,莉子从车窗里看着四轮传动车的车尾,说道:「这是租来的,挂着北苏门答腊省的车牌。」

  小笠原吓了一跳:「意思就是……」

  「没错,他们不是当地人,跟我们一样从机场过来的。」

  废墟中唯一有人的地方,而且是外地人,除了彩乃的丈夫西园寺之外别无可能。

  这时候彩乃突然打开车门冲下车。

  「啊!」小笠原惊呼:「如月小姐?」

  彩乃回过头,脸上表情悲痛,真诚的眼神仿佛说着:我已经忍不下去了。

  警官也开口制止,但彩乃立刻转身跑开,冲向牛掩的拉门。

  似乎是判断已经别无选择,警官们也接连下车紧追彩乃。

  但莉子在这状况下依然没有慌张,她告诉自己,这时候才更该保持冷静。

  我已经跟三个月之前不同,不害怕也不犹豫,绝对不能放弃思考。

  躲在安全地带发抖只会失去观察的机会。莉子开了车门下车,海风迎面而来。

  小笠原从车上喊:「凛田!不行啊!危险!」

  「我不能不管啊!」莉子向前奔去。「小笠原也快点来!」

  莉子在黑暗中好几次要腿软,却还是气喘吁吁地全力往前冲。千万不要放慢脚步,真相永远只有一步之遥。

  万能诈欺师

  路边停了辆轿车,雨森华莲把副驾驶座椅放倒,从天窗仰望夜空。

  离日出还有段时间,天上还闪着无数淡蓝的星光,但很快就会被朝阳取代,只好等明晚再瞧了。

  车上的收音机播放着欧陆节拍的乐曲,是西园寺响往年的大作。说来也真讽刺,他被捕之后反而有许多人到电台点歌,而且每家电台从早到晚都在放西园寺精选集。

  超级通货膨胀动乱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在讨论,但那可是地下资本家们的命运分水岭。

  有人发现伪钞动乱只是民众的集体错觉,便把握良机中饱私囊。但没想到西园寺这家伙玩诈欺又太过老实,真的相信日圆暴贬,忙着把手上现金全换成外币,结果负债金额还是维持原状,动乱结束后才只好靠诈欺来混饭吃。

  笨透了,何必买美金?只要大收被人唾弃的日圆就能累积一笔财富,想必也能抵销他庞大的债务吧。

  华莲可没看走眼,利用了这场动乱把存款增加到三倍。政府调查委员会的发言?万圆钞的流通量增加了二十兆日圆?华莲嗤之以鼻,真没想到政府蠢得连民众的自家存款都没注意到。但她最喜欢蠢政客,偶尔像这样喜从天降也不是坏事。

  不过她挺在意一件事,究竟是行政或司法体系里面的哪个人,看穿了伪钞动乱?报导上没有揭露姓名,但还是先搞清楚才好提防。

  有人敲了敲车窗,轿车旁边站了一名男子往车里瞧。

  华莲躺在座位上,降下电动车窗。

  大清早的,汐留Sio Site办公大楼区的停车场里杳无人烟。警视厅的田名部警部补把车停在远处,再徒步走来这里。

  华莲看着田名部停在远方那小小的车影,哼笑一声。这男的还知道不要开警车来,算是有点脑袋,我可不想被总部的定位系统发现这个密会地点。

  「太慢了。」华莲低声说。

  「真不好意思。」田名部低头道歉:「最近安检比较严格,凌晨三点之后才有办法把拷贝的资料带出来。」

  「借口就省了,查到是谁没有?」

  「有。」田名部递上一只牛皮纸大信封:「这人之前来探过嫌犯濑户内,被我查到。是二十三岁的女性,叫凛田莉子。」

  二十三……比我小啊。华莲从信封里抽出档案文件:「专程来探人,所以不是总厅而是分局的人罗?」

  「不……她不是女警,而是鉴定家。在饭田桥开了一家叫做万能鉴定士Q的铺子。」

  华莲一听就愣住,同时驾驶座上的暴牙瘦竹竿妹也噗哧失笑。

  绚音不怀好意地笑说:「甚么万能鉴定士啊……难道是要跟哪个号称万能诈欺师的打对台?」

  「闭嘴。」华莲又低头看档案:「田名部,这资料上还写着『在西园寺响被逮捕时与其同车』,甚么意思?」

  「听说实际上就是她劝西园寺投案的。」

  「有意思。」华莲看着档案里夹上的照片。

  有一双大猫眼与鹅蛋小脸的女子,不仅美还令人印象深刻,看起来比实际岁数更年轻。

  这小女生是鉴定家啊……嗯哼。

  田名部正搓着手等奖赏。

  华莲从置物盒中拿出东西,是用报纸包好的三叠万圆钞,总共三百万,外面捆着橡皮筋,随手就往窗外一扔。

  田名部立刻接下来,往纸包里看了一眼,确定没错就往自己的车走去。

  他的态度很明显,既然收了钱,当然一秒钟都不想多留。田名部急忙开车,红色车尾灯消失在朝雾之中。

  绚音握起方向盘:「要回去吗?」

  「这还用问?」华莲升起座椅,拿出手机打给绚音的搭档比乃香。

  「是。」比乃香接通电话,光听声音还挺可爱的,令人难以想像她是个大胖子。

  华莲问:「比乃香,听过凛田莉子这个鉴定家没有?」

  「凛田是吗……没有,媒体上没见过。」

  「出了名记得通知我。」华莲边升起车窗边说:「看来有阵子不会无聊了。」

  现在

  恶梦一般的东日本大地震已经过了三个月,一切的担忧都成为现实,还会经以为连希望也分崩离析,但未来并没有消失,人们重建的努力正慢慢结出果实。

  受到省电政策影响,夜晚的饭田桥车站前的灯光少了许多,但车站外墙的「蒙娜丽莎展」大招牌依然灯火通明。这场救灾慈善展览非常成功,据说开展三天就突破数十万人看展,亚洲邻国的观光客也趁这机会回流,<蒙娜丽莎>赴日展出的效果确实惊人。

  莉子从招牌下离开,走进圆顶天花板大厅,彩色玻璃底下的展示厅刚结束一场庄严肃穆的小提琴演奏会。

  人潮开始往车站移动,莉子却走向另一边的购物中心。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店家打烊拉下铁门,却有一家美发沙龙的招牌灯火通明,格外醒目,招牌上横印着一排优雅的法文字——拉提莎饭田桥分店。

  莉子穿过自动门,进入店内。

  店里的时尚装渍以深浅木纹为主题,店员高喊欢迎光临,店里依旧门庭若市,座位上几乎都是女客人。

  店员问:「有预约吗?」

  莉子向店员致意:「我姓凛田,请找笹宫先生。」

  「请稍坐。」店员先请莉子坐下,然后回头喊:「店长!」

  莉子在镜子前坐了片刻,身后便出现一位潇洒男子。

  男子还是一身时髦打扮,二十四岁的脸蛋依然青春嫩白,两人在镜中四目相接。

  「晚安。」朋李微笑,沉稳说道:「抱歉拖到这么晚。」

  「不会啦。」莉子也对他笑:「我知道你很忙……我也有工作啊。」

  「所以你一直开着那铺子罗?了不起。」

  「我还打算看你一回日本就搬出去,没想到你已经开了这么漂亮的一家店。」

  朋李笑了开来:「新宿区神乐坂西4-3-12就该是万能鉴定士Q。那里地段好,希望凛田你能一直待着。」

  「既然朋李坚持的话,就这样吧。」

  「今天有甚么打算?像以前一样给我包办吗?」

  「我想想……还是长直发就好,不过我打算染黑,放下来的时候下面不要太宽……」

  「你交男朋友啦?」

  莉子一时语塞:「哎!你……你怎么?」

  「没有啦,看你难得会有具体要求,我才这么想。猜错了吗?」

  「错……哎,我也不清楚。」

  「不说没关系,我不会打听客人的隐私。」

  「我觉得你已经打听了耶。」

  「我可不像你那样甚么都看得透彻啊。」朋李凑上莉子的脸旁边,看着镜中的她:「怎么样?我的表情看起来幸福吗?」

  「当然。」莉子笑说:「非常幸福。」

  「是喔,既然是你说的,应该就没错。」朋李拿起发梳:「那今天也要让你漂漂亮亮的罗!」

  莉子觉得心情无比平静,难得让人盯着自己的脸却不觉得难过。

  想必是因为镜中光景符合心里的期待吧。朋李温柔又仔细地打理着莉子的发丝,当下这就是如假包换的现实。

  这是个宁静的终点,实现了一个小小的梦,即使希望如风中残烛,总是有路可走。深沉的黑暗终将结束,耀眼的阳光即将来临。

我还以为这本发过了呢,正文等审核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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