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犬小说组】万能鉴定士Q的事件簿 11 京都名寺灵验的秘密 [松冈圭祐][圆神][简繁&插图]
万能鉴定士Q的事件簿 11 京都名寺灵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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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犬小说组录入
原著:松冈圭佑
译者:李汉庭
图源:ma0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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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名不见经传的京都寺庙,竟能让前往许愿的议员都如愿成为内阁官员?!
看莉子与同门师兄精彩斗智,看小笠原如何勇夺美人芳心。
当万能鉴定士遇到顶尖聪明的帅哥住持,会擦出什么样的激烈火花?
京都一间毫不起眼的小寺庙音隐寺,在帅哥住持水无施瞬的经营下,五年内成为全国知名的人气景点。靠的不是神佛之力,而是号称能够实现愿望的神秘仪式。
令人意外的是,水无施瞬也跟莉子一样师承濑户内陆!莉子直觉事有蹊跷,但她看穿了水无施瞬的手法,却无法掌握关键证据。
正当莉子与小笠原奋力拆解音隐寺灵验的秘密时,水无施瞬已锁定传说中的国宝——安倍晴明的式盘,千方百计想找到行踪不明的式盘,占据为音隐寺的镇寺之宝。
总是比水无施瞬慢一步的莉子,是否来得及阻止师兄的窃取国宝之举?水无施瞬这一连串精心的策画,背后真正的目的何在?莉子将面对前所未见的强劲敌手,展开终极智慧对决!
作者简介
松冈圭佑
1968年12月3日生于日本爱知县。曾经以催眠师及魔术师的身分在综艺节目演出。1997年推出第一部推理小说《催眠》,甫一出版便在日本造成轰动,被誉为近年来难得一见的「心理推理」小说杰作。《催眠》的销售量至今已突破一百万本,创下小学馆文库本的空前畅销纪录,并曾被改编拍成电影及电视剧。目前松冈圭佑的推理小说共分为《催眠》《千里眼》及《魔术师》三大系列,展现过人的写作深度和广度,每每让读者耳目一新。其中《千里眼》系列,不但曾入围「大薮春彦赏」,评价更胜过《催眠》,是他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
近年来最脍炙人口的作品为「万能鉴定士Q的事件簿」系列(共12册),总销量突破400万本,被喻为新一代日本国民推理小说,并改编为漫画与电影,均成功再造销售热潮与话题,粉丝不断追读、紧盯系列相关出版与改编讯息,纷纷表示:「每一本都好看到一口气就能看完,然后又要眼巴巴地等待下一本!」「题材新颖、角色设定十分有趣,穿插其间的常识,更能满足好学的读者,魅力远超过一般类型小说的年龄与族群喜好限制。」
译者简介
李汉庭
1979年生,毕业于国立海洋大学电机系,自学日文小成。2003年进入专利事务所开始从事翻译工作,2006年底开始从事书本翻译。领域从电机专利文件乃至于小常识、生活医学、科技等等的中日对译,乐于在工作中吸收新知识。目前尝试将触角延伸到特殊造型与影像创作,有各方面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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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口述四数,仆憩,未得详闻。
仆至长居领命,欲自命中推翁所言。
长速言:「大至小,小至大,相减得差,重之。右掌置虎面不离,行则可矣。」
不知翁言,不解长命,仆云,小憩差矣。
(亥赵塚神社屏风/京都市山科区)
五年前
都立四谷女子高中举办毕业旅行,在从金阁寺回来的路上,游览车里突然鼓噪起来。
起因是一位坐在窗边的女学生说:「哎哎!你们看!那个人帅不帅?」
学生们刚开始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但随后立刻有人语气高亢起来,先是惊呼,再转为尖叫:「有帅!」「不会吧~」学生们于是整群挤向单边车窗,令人担心游览车会不会侧翻。
不会吧?女班导奥由香里不耐烦地回头,这群小朋友竟然无视金阁寺的壮观庭园与万丈光芒,却对走在路边的男人惊叹不已?
正当老师想开口阻止,身后一名学生抢先开了口:「老师你看!他超帅的!就是走在那里的那个人!」
「安静点!」由香里念了学生一句,然后望向车窗外。「你们这样盯着人家看,人家会不舒服!告诉过你们几次了,不要打扰当地……」
由香里突然哑口无言,不禁心跳加速,浑然忘我。
游览车缓缓驶在镜石通上,斜前方的人行道上有名男子慢步往这里走来。
年纪看来二十出头,身材高姚,一身粗犷的美式休闲打扮却不失整洁,留着柔顺长发,五官标致,略显中性,发尾轻轻贴在棕色的衬衫上;长相十分斯文,鼻梁高挺,凤眼一双,同时具备高贵、优雅、纤细、认真等等气质,皮肤白皙透嫩,远看简直就像人偶一般光滑。
这人侧背一只Paul Smith的时髦肩包,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散发一股猎豹般的气息;一双修长细腿加上轻柔优雅的动作,完全不显软弱,只有坚强,看得出家教相当好。由香里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男人……
之后游览车加快速度,一口气与这人擦身而过,男子便迅速消失在车窗后方。
水无施瞬回头,目送女子高中的毕业旅行游览车离去。
那辆车应该也是从金阁寺离开,要前往附近的龙安寺或仁和寺吧。
全日本的国高中生参访京都,路线几乎都大同小异,即使小泉纯一郎首相即将卸任,这个国家依然没有什么重大改变,经济依然疲软,游览车从镜石通直接走上木辻通,没有人会注意座落在小巷里的穷酸小庙。
眼前有条小巷子,瞬在高中毕业之前几乎天天往来于此,他走了进去,穿过比人还高的杂草,翻越平缓起伏的小路,来到一座小山的山腰上。瞬的老家是一间寺庙,就一成不变地伫立在那儿。
寺前有座不起眼的小门,门匾上「音隐寺」三个大字斑驳不清,进了门之后也没有什么看头,小小的正殿位在树林之中,从祖父开庙以来就没有动过什么整建工程,任其逐渐颓圮,正殿旁边有些聊胜于无的石佛像,听说这也是祖父亲自一尊尊雕出来的。
祖父这个人并非佛家僧侣,却异想天开办了间寺庙,创寺年号昭和,是大战之后才盖成的建筑,或许是想利用靠近金阁寺的地利之便吧。但看看这空无一人、荒烟漫草的寺院,就知道祖父的点子徒劳无功。
水无施瞬小时候总是开心地绕着正殿跑,但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不免要想想如何奉养爸妈。他绕过正殿,走向一间木造平房。
这平房屋顶铺瓦,纸糊窗虽然改成了玻璃窗,仍然纯朴得像间乡村农舍,就和他十八岁离家那年看来一模一样。
他不禁心生错觉,好像昨天都还住在这里,绕到平房后面一瞧,妈妈正跪在走廊上擦地板。
妈妈身材矮胖,打扮朴素,还是跟六年前没两样,只是头发花白了些,动作也钝了些。
瞬缓缓走上前去:「妈。」
他母亲水无施玲菜抬起头来,露出讶异的笑容:「哎呀,好久没见到你罗。怎么突然回家啦?」
「想给你们个惊喜……」
瞬低声嘟哝一句。妈妈脸上皱纹多了,瞬心想,这也是难免,离家之后就没有给过家里什么消息,妈妈肯定操了不少心。
但玲菜没有特别喜庆重逢,只是把抹布往走廊外的院子里一拧说:「听说你在东京过得不错?爸爸也很高兴喔。」
哼,那个老爸会把心情说给人听?
也不能这么说,或许是孩子飞黄腾达的消息传回家里之后,爸妈也不得不认可。
我在代官山和神乐圾开的餐厅相当成功,两家餐厅年营业额就有十亿日圆,毛利三亿,虽然详细数字没有让爸妈知道,但他们应该多少有感觉,因为我把地址告诉爸妈的时候,他们就已发现我搬进都心一流地段的大楼里。
我曾经是个成绩不好又没朋友的害羞小孩,出了社会也常被团体排挤,直到遇见那人才改变了我的命运。
廉价商店「便宜货」的老板,濑户内陆。他启发了我不为人知的商业天赋,更亲自传授我俐落明白的逻辑思考。
如何?从小吊车尾到高中毕业的儿子,现在衣锦还乡了。爸爸以前总笑我是个吊车尾,我真想知道他的心境有何转变。
「爸呢?」瞬间。
玲菜沉默了半晌,才别过头去说:「有客人。」
那应该是在前院里说话吧。这里虽然是寺庙,但根本没有香客参拜,大概只有街坊邻居会上门了。
他走到前门附近,就发现音隐寺住持水无施直辉……也就是他父亲,身穿衬衫长裤而非法衣袈裟,看起来比妈妈还更矮小。
瞬从小就觉得爸爸剃个光头还穿西装实在不好看,现在看了爸爸的模样依然觉得可悲,尤其是他不断鞠躬哈腰的模样;来访的老先生看着直辉,一脸轻蔑,一眼就能看出两人的地位高低。
两人似乎都没发现瞬在场,瞬转身回到长廊旁。
瞬间妈妈:「那是谁?」
玲菜郁闷地低声回答:「来收债的吧。」
「家里欠了钱?」
「有什么办法?庙里又不赚钱。」
瞬盯着从屋檐落下的水滴。
雨应该已经停了好几天,屋檐却还积着水,不是排水管堆了垃圾,就是屋檐斜度跑了,不利排水。
应该是没钱整修了吧。屋瓦也崩了一角,而且梁柱怎么看都不是垂直,这栋年久失修的歪斜平房随时都可能倒塌。
前院传来脚步声,父亲直辉缓缓走了过来。
「喔。」直辉淡淡地说,「怎么,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直辉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瞬:「你现在怎么一副吊儿啷当的样子。」
玲菜低声纠正:「孩子的爸,这个叫流行啦。」
「哦……」直辉脱了鞋踏上长廊,「也算有出息啦!听说你饭馆做得不错喔?」
「是义大利餐厅啦。」
「突然跑回家是怎样?被女人给甩了?」
玩笑还是一样难笑。
但老实说,瞬回老家的理由虽不中亦不远矣。瞬认识一位同乡少女,少女去东京的时候光顾过他代官山的餐厅,成了他的粉丝。
不过少女年纪比瞬年轻很多,还是个国中生,无论现在的女孩有多早熟,瞬都不想与未成年少女发生关系,所以两人仅在四条大宫的咖啡厅谈天说地,还听说这女孩很擅长钢琴与书法。
来找这女孩的路上顺便回家探亲,一探便不禁担心起父母的生计。瞬说:「爸,我一直都没有拿钱回家,不过以后……」
「不用啦。」直辉静静地举起手制止他,「你不必这么挂心,在东京过得不错对吧?那就没问题,庙里的事情交给爸爸就好。」
瞬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出乎意料的情感。
爸爸竟然这么看得起我?他曾经拼了命要我接下这间寺庙,现在却认同我的功成名就),而且也不要求我回家继承衣钵,或者出钱资助。
我一直很希望爸爸哪天能接受我,如今突然就成真了。爸爸再也不会绑着我,也不要我扛起这座寺庙……
瞬实在按捺不住,小声问道:「庙里情况不是很糟吗?」
「轮不到你来操心。」
看来他不想提欠钱的事情,更不想向儿子借钱。这座庙从祖父开始,要在爸爸手上收尾,所以他主动拉开距离,免得拖我下水。
爸爸曾经想把儿子磨练成一位僧侣,如今严厉神色不再,只剩憔悴衰老。
直辉问瞬:「吃过饭没有?」
「还没吃。」
「进来一起吃吧。」
瞬默默脱鞋进屋,已经六年没踏上家里的杨杨米了。
直辉虽然号称住持,寺庙却是没门没派的「单立」(译注:独立于各派之外),原本想把瞬送进哪座大庙当门僧.希望能由儿子牵线,让音隐寺加入大门大派之下。
以前直辉的口头禅就是:「老爹只是人来疯,随便盖了个像正殿的东西就自称寺庙,我可不一样,我一定会把这庙搞得有模有样!」
那段穷酸却胸怀大志的日子已然过去,如今老家里只剩灰心丧志的空虚气氛。
瞬望着客厅,看见一台装着数位电视盒的映像管电视机。
「还是老样子。」他心想。
直辉坐在矮桌边说:「你看看橱柜旁边,那我新买的,厂商说客人会传真来买佛具。」
传真机……果然与四周的家具格格不入。瞬看着那现代家庭必备的文明利器,在自己家里却成了稀世珍宝,不禁开始沉思。
濑户内老板有句格言,贫困逆境是活化商业头脑的最佳刺激。他的教诲常存在瞬的心中,他不自觉就推敲起各种手段,将所有可能成功的方案合而为一。有机的自问自答,无机的验证,从不同角度验证自己的答案。一旦执行能否赚钱?可能碰到哪些阻碍?两阶段、全方面、逻辑性的分析,在脑中不停模拟。
瞬突然灵光乍现,对自己的父亲说了。
「爸,我要继承这间庙。」
直辉愣住了,盯着瞬,表情僵硬。
「你……」直辉低声问,「你胡说啥?」
「你不是从小就叫我当个僧人?我就当吧。」
声音似乎传到玲菜耳里,她脸色铁青地从厨房里跑出来:「瞬!你说真的?」
「当然。」
「你一头漂亮的头发……舍得剃光吗?」
「有必要就剃,不剃个光头确实也不像和尚。」
但直辉嗤之以鼻:「胡说八道!你当不了住持啦!」
瞬坚持己见:「哪有什么当不当得了的。我们没门没派,什么传统历史也没有,不就跟自营商一样?我们说是庙就是庙,要当住持就是住持。」
「话是没错……不过撑着这座穷酸寺,稳赔不赚的啊。」
「你觉得我们的庙跟其他寺庙差别在哪?人们来庙里是要拜佛,但我们的庙看来没有佛,所以要先看起来有佛。」
「看起来有佛?瞬啊,所谓的佛是……」
「冠冕堂皇的宗教论可以省了。你看看附近,金阁寺参观费四百日圆,清水寺也收三百,寺里卖符咒平安符一类的商品,还有求签这种游乐活动可以赚钱。人之所以去到一个地方,求的就是新奇的快乐、罕见的活动啊。放心,交给我就对了。」
「瞬……京都到处都是大名鼎鼎的神社寺庙,我们这种破庙现在还有什么搞头?」
瞬却信心十足,望向荒芜的寺院。
东京是餐饮界的一级战区,人生地不熟的我却能在那里开创两家顶尖餐厅,所以无论有多少竞争寺庙都无所谓。时间……就订五年吧。我会用五年把这座寺变成全京都最能招揽游客的热门景点!
许愿文
电视节目通常不是电视台自己拍,而是发包给制作公司。制作公司规模有大有小,大公司可以一手包办整个节目的制作,但井村奈央任职的这间小制作公司势单力薄,只能负责节目里的一个小专题。
而且这个专题,还是京都地方电视台晚间新闻的外景影片,长度只有几分钟,之前听说电视台还会派菜鸟主播来跑这种外景,但现在经费拮据,通常都是由派遣员工奈央来采访。
京都北区最知名的是金阁寺,但今天要访问它附近的音隐寺,就连京都土生土长的奈央都没听说过这座寺庙,但它确实座落在镜石通上的一条小巷子里。
音隐寺给奈央的第一印象就是小而讲究,正殿似乎才刚翻修过,涂满鲜红的油漆,四处金碧辉煌。同行的外景摄影师不禁喃喃自语:「这么鲜艳的颜色,暴露在紫外线底下很容易褪色吧?能保持这个光泽代表经常上漆,搞不好很赚钱喔。」
节目剧组来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名为「请提供资讯」的观众投稿信箱收到一封电子邮件,上面写着,传说京都有间历史悠久、只有内行人才听说过的寺庙。这可能是庙里僧人自导自演,导播也是半信半疑,但当奈央见到庙里的年轻住持,这全都不成问题了。
奈央心里小鹿乱撞,几乎把工作抛在脑后。
他身上的亮紫色袈裟十分抢眼,有淡淡的异国风情,理着光头的小巧脸蛋就像百货公司里的假人那样俊美,洋溢着潘安再世的气息;那中性的长相配上大光头,简直是来自外星球的和筒,再配上一双深棕色的诚挚眼眸,完全是可掳获少女心的顶尖俊俏模样。
态度稳重,气质高尚,身段优雅,令人看了不禁烦恼尽空,有股冲动想皈依佛门。奈央还是第一次觉得能见到某人就是万幸。
奈央呆站在正殿前,直盯着水无施瞬的脸瞧。
「喂,」导播小声问,「奈央,怎么啦?下一个问题呢?」
「啊……是。」奈央这才回过神,把顶在瞬面前的麦克风收回自己嘴边。「听、听说你年纪轻轻就继承了这座寺庙……那个,可不可以请你说明一下这座音隐寺的由来?」
水无施瞬露出神秘的古风微笑,淡淡解释:「本寺目前虽然无门无派,但其实应该是源自南北朝之前的名门正宗,我爷爷正是发现了指点位置的石碑,才会重建本寺,再振佛光。」
「哇……所以这里历史悠久罗。请问水无施住持,听观众说经常有黑头车出入这座寺庙,而且是有钱人家带着保镖进出正殿是吗?」
「你说这件事?其实政客密访本寺许愿,并不少见。」
「政客?所以是京都市议员之类的……」
「不只,国会议员也经常来访。比方说第二次吉田内阁那时候,一位民自党的候补阁员就对本寺传统仪式相当有兴趣,之后所有希望入阁的议员便接连上门造访。不瞒你说,国家有政教分离的原则,所以政客们都是私下造访,不能公开。」
「真是出乎意料。抱歉我说些不礼貌的话,既然名人愿意抛开其他大寺大庙,特地前来此处许愿,想必贵寺特别灵验吧?还听说这里有独树一格的许愿仪式?」
「不敢说是独树一格……只是本寺代代相传的仪式,对我来说十分普通。这边请,我让各位见识见识。」
瞬迈开脚步,那步调极其优雅,简直像莎士比亚舞台剧的演员,奈央陶醉地紧跟在后,剧组也开始移动,摄影机保持奈央与瞬的特写。
当时还是九月下旬,离秋天枫红还早,蓝天底下的寺院一片翠绿。老实说京都四处都是庭园大师打造的美景,这里算不上特别,而且好像是最近才整理过,修剪过的枝叶都还没发新芽。
但这些对奈央来说都不重要,树木花草只是用来衬托瞬的背景。
正殿的长廊上跪坐着一对身穿袈裟的银发男女,听说是瞬的爸妈,奈央向两人点头致意,两人生硬地回礼,看来瞬的爸妈不像瞬那么习惯摄影机,似乎很害怕接受采访,刚才访问他们的画面应该是不能用了。
正殿附近有一群石佛像,佛像群正中央立着四支柱子,每支柱子顶点都挂着一条细铁链,铁链连往石柱中心挂着个木盒;整组装置周围都围起绳索,不让外人靠近木盒。
木盒长三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十五公分,前面下方有个小抽屉,上了个锁头,这木盒看来相当古老,又不断受着风吹雨打,看来随时都要朽坏的样子。
奈央问瞬:「请问这是?」
「佛教于室町时代推广到平民阶级,据说就是那个时候开始,民众会将心愿写成许愿文,供奉在寺庙之中。我们音隐寺则是将许愿书收在盒内,挂在这个由石佛看守的角落,这可是非常灵验的。」
「请问是怎么个灵验法?」
「平安时代的大学寮(注:类似考试院)曾举办过式部省考试,考生为了祈求金榜题名,将收有许愿书的木盒供奉在某间庙宇中,后来该庙遭祝融之灾,只剩木盒传承在音隐寺里。」
「所以这木盒是从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罗?」
「据说是如此。」瞬指着木盒说,「最近一年来,本寺受多位期望入阁的国会议员之托,将姓名写成许愿文,收入这木盒内。」
奈央不禁失笑:「安倍内阁今天才要公布阁员,名单还没人知道呢。」
「本寺也清楚在公布之前公开许愿文,会造成社会动荡……但今天让各位瞧瞧无妨。」
导播突然高喊:「有意思!摄影机先停住!」
收音人员退下,摄影师也离开,导播问助理:「内阁名单公布了没有?」
助理操作着手机说:「电视台政治组好像还没收到消息,我再看看各家报纸的网站……还没刊出来。啊!等等!」
「有了吗?」
「各大报的手机网站都换头版了!刚出炉的最新报导!,
「很好。」导播接过手机递给奈央,「拿着,要拍罗。」
「是。」奈央拿着手机面对瞬,「水无施住持,媒体已经公布名单了。」
瞬露出微笑,踏入绳索中:「我们来瞧瞧许愿文吧。」
摄影师凑上前去,拍下瞬的一举一动,看来他并没有任何偷鸡摸狗的动作,光明正大地打开锁头,拎起抽屉的小把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支纸卷,大概宽二十公分,直径两、三公分,瞬用他如钢琴家般细长的手指拿出纸卷。
材质应该是和纸,又像西洋书信一样上了封蜡,就是在文件折口滴上红蜡,然后盖上寺章。封蜡看来已经又干又旧。
奈央把麦克风推到瞬面前:「请问这是何时供奉的呢?」
「两个月前。」瞬剥开封蜡,「心愿是由我亲手书写。」
瞬摊开纸卷,上面写着工整清楚的毛笔字。
镜头拉近,第一个看到画面的摄影师带头惊呼。
奈央也同时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只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连忙比对手机的液晶荧幕。
导播更不顾正在运转的摄影机,高声大喊:「这!这怎么回事啊……」
——诚心祈求以下诸位入阁。安倍晋三大德,菅义伟大德,长势甚远大德,麻生太郎大德,尾身幸次大德,伊吹文明大德,柳泽伯夫大德,冬柴铁三大德,盐崎恭久大德……
感觉就是不禁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新闻报导里的阁员名单应该没有任何民众知道,却全都写在这纸卷上……
寺院从一大早就准备录影,包括住持在内,没有任何人接近这个木盒。
所以是有某人熟知组阁详情,两个月前来到这里提出阁员名单祈求顺利入阁?还是希望入阁的议员,分别前来许愿?无论如何,这实在太灵验了,传闻一点不假。
奈央问瞬:「水、水无施住持……请问这寺庙,那个,有接受民众个人许愿吗?」
「当然有的。」瞬气定神闲地说,「本寺接受考生祈求金榜题名,以及单相思祈求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奈央眼前的水无施瞬面带微笑,笑容比神佛更加耀眼,这位潘安再世的俊美青年如今又套上无比的神性,简直金光闪闪,瑞气千条。
总是没什么好桃花的奈央不禁想,如果下次能供奉祈求天赐良缘的许愿文,一定要请住持把我跟他的名字写在一起。
报纸报导
音隐寺许愿 内阁关系人表示「毫不知情」(二〇〇六年十月二日 读卖新闻报)
上个月二十六日,安倍内阁公布阁员名单,但京都当地电视台却报导早在两个月前,就有一份许愿文写着阁员名单供奉于当地庙宇中。有关此事,多位议员秘书于本月一日的参议院预算委员会开会之前表示「不可能有人事先知道阁员名单,议员或相关人士也未参访该寺」。
盐崎内阁官房长官听闻此事,也表示「阁员名单在正式发表前遭到泄密,将是重大问题,但两个月前根本尚未决定内阁组织,也不可能有情资外泄」。
记者询问:「是否有议员个别私下参拜许愿?」长官回答:「个人参拜属于议员私生活,内阁无权干涉」。
研究神佛习俗的知名学者,筑波大学荣誉教授生田和夫表示:庙方没有理由主动为希望入阁的人士供奉许愿书,想必是有非常私密的委托。如果不是议员本人的委托,也可能是支持者所为。这是否抵触政教分离原则?有待商榷。但如果基于个人情感进行许愿,那就相当于元旦参拜之类的普通祈福仪式。这次只是许愿书上的名单碰巧与阁员名单相同,才会引人瞩目,但许愿行为本身不可能影响政治,没有什么问题。
七七·八%民众认为「音隐寺应该很灵!」(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十七日 每日新闻报)
安倍内阁所有阁员名单全都被预测出来,让京都音隐寺的许愿文声名大噪,将近八成民众认为「应该很灵验」。
数家周刊与电视台前往采访音隐寺,借用当天实际从许愿盒中取出的许愿书,交由专家鉴定,确定果然是以毛笔书写的和纸。许愿书中还写有最近宣布结婚的名人,求姻缘的灵验事迹更加引人注意。
这些名人及相关人士是否来过该寺许愿,不得而知,但可能是亲友或粉丝前来许愿。新闻节目曾于寺庙外架设固定摄影机,连续拍摄吊挂在寺院中的许愿盒,确定在公开之前没有任何人靠近过它。
尽管部分媒体如此煽情报导,大多数民众却反应冷淡。民众普遍认为「寺庙看起来很正派,也不符合过去质疑奇怪预言家的那股风潮。许愿能实现两次真的很惊人,就算是碰巧,我也觉得去庙里拜拜会有保佑(四十岁,男性)」。
精通媒体论的东京大学资讯学研究所教授筱崎到先生表示:「无论什么时代,人们都会注意奇妙现象,音隐寺的许愿文件太过不起眼,还算不上奇迹,难怪部分媒体刻意炒热话题。这只是一般佛教寺庙的传统许愿仪式,碰巧真的有神明保佑罢了。反而是架设监视摄影机,鉴定许愿文这些采访动作令人不解,简直是侮辱了虔诚的信徒们。毕竟住持不是赛巴巴、诺斯特拉达姆斯这类预言家,他只是迎合信众举办传统仪式,我们应该温和以对。」
新年头三天 京都音隐寺人潮涌现(二〇〇七年一月四日 朝日新闻报)
根据京都府警局调查,因许愿文极为灵验而闻名的音隐寺(京都市北区),在元旦开始的三天内就有七万名香客造访。
水无施瞬住持(二十六岁)写在许愿书上的国会议员全部入阁,名人也确实成婚,引爆话题,使得求金榜题名、姻缘桃花的香客络绎不绝。由于寺院窄小又没有停车场,甚至造成附近金阁寺停车场爆满,前来投诉。
音隐寺方面表示「未来将扩大用地,整建停车场以满足香客」。
福田内阁许愿依然灵验(二〇〇七年九月三十日 产经新闻报)
福田康夫内阁于本月二十六日上任,大批媒体在阁员公布当天挤满了京都音隐寺,等待许愿书公开。
许愿盒在寺院内吊挂半年,期间确定没有任何人靠近。内阁名单公布当天,僧人从盒中取出许愿书于正殿公开,这次绝大多数都符合,仅有少数不符,参拜信徒欢声雷动。
根据执政党关系人士表示,本届组阁之前确实有数名议员透过秘书前往音隐寺许愿,另一方面也听说有些议员前来许愿,名字却没有被写在许愿书上,结果没能入阁。可见议员之间也相当重视音隐寺的话题。
如今音隐寺的许愿文仪式已然成为社会现象,也有人认为水无施瞬住持(二十六岁)是风潮推手之一。除了信徒香客之外,每天都有女粉丝为了欣赏水无施住持的美貌而来,看见住持从正殿中现身便惊呼尖叫:宛如偶像演唱会的会场。
大政大学佛教综合研究所所长清川诚二教授表示:「音隐寺的许愿仪式正流行,但希望他们谨记佛教寺庙的本质。」
现在
距离第一次被京都当地电视台采访的日子,已经过了五年。水无施瞬站在正殿东南方的高樱堂三楼走廊上,看着音隐寺境内万头攗动的香客。
目前寺院面积是刚开始的六倍大,庙方把北区都市重划区的山坡地整个买了下来,取得寺庙建造许可,大兴土木;原本连接镜石通的小巷,也成了宽广的私人道路,寺院里还有停车场,正停着几十辆大型游览车。
正殿并未改建,依然只是定期刷上红漆,但前方多了两栋新建筑—金堂与讲堂,另外还增建了钟楼与西塔,但北边的纳骨堂还在规画阶段。政府已经批准寺方成立宗教法人,但还没批准墓地埋葬法的手续申请。
瞬心想,音隐寺在我爸这一代还没有墓园,香客的法事都是与其他寺庙合办,想单打独斗加入这个产业,还得克服许多难题,其中一个就是墓地。哪天墓园完成了,收入肯定会更高。
寺院里挤满民众,有一半是来毕业旅行的大小学生,参观正殿的人潮络绎不绝,商家也门庭若市,不过人气都比不上石佛群中挂在四柱之间的许愿盒。
这玩意儿五年来不断出现在电视与平面媒体上,如今不仅是该寺之宝,更是京都之宝,相同造型的摆饰与钥匙囵销量绝佳,只要有它保证香火兴旺。
目前庙中剃光头的员工……社会习惯上称为僧侣,已经多达五十一人,其中一人严肃地上前通报:「住持,各神社寺庙的代表已经到齐了。」
「好,走吧。」瞬迈开步伐,拖着一身如十二单和服般又长又重的法衣。
榻榻米大厅里共有数十人围坐成一圈,都是京都各地知名神社神主与寺庙住持,僧人们身穿雍容华贵的袈裟,神主们套着传统袍冠;瞬不禁心想,佛教与神道教所有团体的领导人,打破门派宗旨的藩篱齐聚一堂,实在壮观。
瞬走上前来,仅有几成的住持与神主鞠躬行礼,差别在于业务上有没有与音隐寺合作。
大厅里早为他空好了位子,瞬行了个礼,跪坐下来。
一位老僧先寒暄:「有阵子不见了。」
瞬口头回礼,却想不起这人是谁,因为在场有各大庙宇代表,光北区就有金阁寺、鹿苑寺、大德寺、高云寺、光悦寺、长照寺、遣迎院和源光庵,但瞬还搞不清楚哪个门派穿怎样的袈裟,也不甚了解僧家头衔地位,因为他是独门独派,所以没必要去学。做这门生意不需要记住对手的长相,但多少得装作认识,如果大家发现他不重视京都庙宇神社,肯定会鄙视他。
一般来说,日本僧人必须读过佛教大学,学习基础,但瞬并没有经历这个步骤,即使剃光头穿袈裟,还是不熟佛教界的规矩。得小心别让人看穿这个弱点。
气氛严肃,瞬对众人说道:「诚心感谢诸位远道前来。请问今天有何贵干……?」
一位戴眼镜的老僧举手发言:「不知道该不该说恭喜……但贵寺能发展到这个规模确实可喜可贺,以独立寺庙来说实在了不起。」
瞬一听就知道话中带刺,大门大派肯定瞧不起独立寺庙的势单力薄。
人们常骂独立寺庙是无本生意,但像音隐寺这种穷酸小庙,通常都赚不到钱,等着倒闭,而且也没有人接棒主持,最终成为无人破庙。目前葬仪生意又有专门厂商一手包办,庙方甘心当老二,几乎都靠办幼稚园、停车场、墓园、佛法班等副业来混口饭吃。
另一名僧人小声说:「说表演或许有点奇怪……不过定期公开许愿书吸引媒体,确实是打响了知名度,你很懂大众关注的重点,还巧妙运用了付费宣传,现在每本旅游手册上都有音隐寺的名字,甚至还排在毕业旅行的行程里呢。」
一位神主面无表情地说:「就是这样,我们神社的团客一直在减少,东山区跟这里的寺庙有距离,很容易被旅客忽略。」
又有一位神主咳了两声说:「你东山区都要抱怨,那我们伏见区该怎么办?」
众人轻声笑了起来,慢慢转为苦笑,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大厅又恢复寂静。
自从第一次受访以来,各大媒体就不断访问音隐寺,无论政客如何否认,愈来愈多民众就是相信他们有偷偷许愿,一切都不出瞬所料,没有人相信政客说的话,只要另外捏造个事实就能轻易操作舆论。
媒体已经习惯在开盒仪式的几个月之前,就坐镇在庙里监视,亲自证明没有人碰过那木盒,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怀疑盒子有问题。这也是瞬打的算盘。奇迹表演起来要低调才更有真实感,如果演得太过煽动,反而会激励某群人来揭发事实。自然才是成功的关键,所以现在许愿盒已经成了当地名胜,与清水寺的「今年一字」并驾齐驱。
不断有香客要求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许愿书上,放入盒中,瞬都以人数过多无法应付为由推辞,转而请香客改买平安符等纪念品祈求金榜题名、姻缘桃花;给香客看的这场秀是高级的神圣仪式,普通人只能分到普通水准的保佑。
演艺制作公司、企业经营人,甚至连真正的政客都来要求书写许愿文,瞬还是一口回绝,表示天下不可不公,一切皆看我佛指引。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水无施瞬住持肯定直觉灵敏,熟悉政治,随时观察社会动态,并且努力分析,所以只会在许愿文上写下有希望的名字。
但香客并未因此减少,反而愈来愈多。无论原因何在,只要许愿文说中了,就是代表有佛祖保佑,人们难得来一趟京都,自然会想到这里求个佛。
一位僧人不悦地说:「哼,这庙其实没什么历史对吧?正殿里的释迦如来像确实镀了金,工也相当扎实,但其实佛像才刚完工不久,只是做了点旧化吧?我曾经听说水无施住持的爷爷,还亲手雕了木佛像放在正殿里,不是吗?」
总算切入主题啦?扫兴!大批老骨头要来压迫新人,我可是见怪不怪了。
历史的深度……他们自己也清楚,这没办法推断出教派的精纯度,在场的住持和神主们都明白经营寺庙神社不过是做生意,才会做得功成名就。每间寺庙神社都有许愿区,有自动求签机,有歇脚茶亭,而且知名寺庙都有加入名胜巡回路线,可以让游客收集印章,以参拜之名向游客收取入场费,又推出各式各样的商品,连正殿里面都有摊商。这就是京都,卖梦想给游客,跟主题乐园有何不同?
说出来不怕人家误会,宗教差不多就是种娱乐事业,既然成立大规模的观光景点,这应该就是不争的事实。
瞬不发一语,似乎有些僧侣当作是无言的抗议,其中一人口气平稳地说:「香客添的香油钱也确实让我们赚了不少,不过宗教法人免税的项目,也仅限于香油钱,事业营运的部分还是要缴税。经营事业需要智慧,但该怎么说呢?凡事都该适可而止。」
一位老神主点头附和:「正是,适可而止最重要了。」
有位神主掏出一张照片,让在座所有僧人神主传着看,最后传到瞬手上。
瞬一看照片差点脱口叹气,但还是装作不为所动。
照片里是一份江户时代的文件,文件上用毛笔画了一幅画:一块刻着几何图案的正方形板子,中心有正圆,圆中还有北斗七星。
原来这是古代从中国传来的占卜器具:式盘。文件中的式盘是六壬神课盘,只要按时辰观察星象,搭配天干地支便可用它进行占卜,但这个式盘看来比一般的六壬式盘更为复杂奇特,尤其那颗五芒星更是醒目。
一阵沉默之后,神主问道:「可知道这是什么?」
瞬装傻说:「不知道。」
「这是安倍晴明爱用的纯金式盘,文件明确指出江户末期有商人将它卖给了某座京都庙社,但目前依然下落不明。如果能发现,肯定是件国宝。」
「是啊,发现了肯定是。」
又一位神主表情僵硬:「你还想装傻?」
「装什么傻?」瞬间。
「安倍晴明是鼎鼎大名的阴阳师,任何庙社有他一件式盘肯定吸引大批香客,也会成为京都观光景点之王。」
「我想也是。」
「听说不知道是哪里的住持,打算将这式盘占为己有,如果这座寺庙历史不久,又不属于任何门派,弄到了晴明的式盘肯定有天大的好处。既可以号称平安御所(注:平安御所是平安时代的皇城,而安倍晴明是平安时代最伟大的阴阳师,因此若有了晴明的式盘,几乎就可号称自家寺庙犹如平安御所),又能大大招揽香客;就算正殿里的佛像不值得一看,光靠一件晴明式盘,就可成为名符其实的京都第一庙,即使名气大过奈良东大寺也不足为奇。」
一位神主说:「当初阴阳寮(注:掌阴阳术的国家机构)是天皇颁令成立的机构之一,隶属于神道教,与佛教无关。一旦找到式盘不该放在寺庙里,而是放在神社里才妥当。」
他身边的神主点头附和:「应当供奉于晴明神社。」
结果另一位住持立即反驳:「现在的晴明神社,是昭和三年重建的建筑,应该供在从平安京时代流传下来的寺庙里才对。」
众人一时七嘴八舌,好不热闹,只有瞬一个人默不作声。
「各位!」一位中年僧人高喊,「现在不是起内哄的时候!我们今天齐聚一堂,是为了告诫水无施住持啊!」
大厅一片寂静,这位僧人又对着瞬说:「水无施住持,我们知道你拨出庞大费用,委托全京都的调查公司寻找安倍晴明的式盘,但话说在前头,如果不是在你的私人土地上找到,将它占为己有就算窃盗。而且无论从哪里找到的,它都是国家的财产。」
瞬不为所动地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如果说式盘从我爷爷那代一直传到我手上,你又有何见解?」
「你的意思是反正式盘下落不明,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弄到手,就算公开宣布一直保管在自己手上,也无人能反驳罗?」
「式盘可能在我手上,也可能不在,答案只有二选一。如果在我手上,可能就会在这庙里展示了。」
神主不禁怒斥:「好浓的挑衅意味,你不怕这态度让你找上麻烦?」
「我不在乎。」瞬冷冷地说,「毕竟本寺无门无派。」
神主气呼呼地瞪着瞬,然后起身鞠了个躬,臭着一张脸离开。
一群住持也跟着离去,这群寺庙神社的代表离开大厅时,几乎都低头不语。
有几成的住持与神主留下,依然对瞬毕恭毕敬,其中一位僧人说:「我等相信水无施住持,祝您旗开得胜。」
这些都是与音隐寺有业务合作的机构,他们肯定也不相信安倍晴明的式盘在这庙里,却希望这庙能平安取得式盘,成为寺庙焦点。当然也是期待自己这群商业伙伴能增加收入吧。
与瞬结盟的僧人神主对瞬深深一鞠躬才离开,大厅再次恢复寂静。
一阵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原来是妈妈玲菜拖着法衣前来。
「瞬。」玲菜开了口。
「喔,妈。」瞬起身。
玲菜一脸不安地问:「没事吧?好像在吵架一样。」
「不用担心,交给我就好。这一路走来不都很顺吗?」
「是顺到让我吓一跳……而且爸爸也很担心啊。把庙搞得这么大,往后怎么办?」
「爸妈就放心交给我办吧。」瞬露出笑容,「千万别让人看破手脚了。我们可是家庭宗教事业,就算知道没有佛,也得有个信佛的样子啊。」
丝瓜水
又到了音隐寺公开许愿文的日子,社会舆论一如往常地讨论起这个话题。
但是对今年五十一岁的京都蜜蕾优化妆品有限公司专任董事鹰山大智来说,今天可不是聊闲话的日子。他来到滋贺线国道一号旁的出云制冰工厂,前往组合屋办公室,试图解决创业以来最大的难关。
出云制冰的社长室装渍采和洋混搭,格局是洋房,却有挂着两只挂轴的壁龛,地方中小企业经营人就是喜欢这种虎头蛇尾的阔气;但鹰山完全不理会装潢,一进房间就把两支瓶子用力放在桌上。
「听好了!」鹰山气得大吼,「这支是我们蜜蕾优化妆品卖的百分百丝瓜化妆水,这支是静冈菅田制药最近才推出的仿货,瓶子造型跟标签都差不多!这完全就是抄袭!」
房里还有三名男子,默默地看着桌面。
最年轻的西装青年站在窗边拿着笔记本振笔疾书,年纪二十五六,头发是时下流行的长度,稍微染了点棕色,脸小鼻子挺,下巴像女孩一样尖,但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最近许多草食系年轻男子都这副长相,活像视觉系乐团的主唱。
青年名叫小笠原悠斗,远从东京前来采访的《周刊角川》记者。
另外两名男子是当事人,表情就不如小笠原那样悠哉。一个是富山某农场的经营人宇喜多匠,一头白发,身穿polo衫,板着一张黝黑脸孔坐在沙发上。
办公桌后面则是工厂经营人出云飒介,四十多岁,身穿工作服,神经兮兮地猛眨眼。
鹰山又说:「宇喜多先生,我认为你农场里生产的丝瓜水品质堪称一流,放眼全日本无人可出其右,但现在是怎么回事?消费者评价认为菅田制药卖的仿货,功效竟然跟蜜蕾优的丝瓜水一样,价格还只要三分之一!」
宇喜多的表情更加阴沉:「我已经说了,那不可能。我们家可是用了立山连峰的融雪水,不洒任何农药苦心栽培,勉强才能种出这个数量的丝瓜。绝对不可能有便宜的仿货。」
「没错,本公司也相当珍惜宇喜多先生的丝瓜水,都会把丝瓜水在制冰工厂里结冻防止腐坏,将冰块运到京都的分装工厂才解冻分装,制冰过程完全没有混到杂质,出云社长你说是吧?」
「是是。」出云表情僵硬地点头,「我们坚持做到满分,蜜蕾优化妆品那边应该也确认过,成分没有一点稀释。」
「那当然。每次进货都要经过检查,收货的时候一滴都没有少。既然我们跟宇喜多农场签约独占丝瓜水,就不可能卖到别处。但是菅田制药的丝瓜水评价太好,我们买了样本给化学部检查,你们猜怎么着?成分竟然完全一样!」
「怎么可能!」宇喜多挺直身子,「你是想说我们偷卖?!」
「难道不是吗?」
宇喜多诧异地大喊:「我们可是按你的指示,费尽心思去管理丝瓜水!萃取出来的丝瓜水也全都交货给这制冰工厂,分毫不差!冻好的冰块也都全部确认过!」
出云起身递出一叠文件,说道:「这是宇喜多先生签过名的确认书,每次出货都要检查冰块体积,所有冰块会装上货车,走陆路途到京都。蜜蕾优化妆品收货的时候,应该也会确认冰块体积跟出货前的单据一样吧?」
文件毫无瑕疵,鹰山焦躁地在房里踱步。
他突然注意到柜子里的DVD盒,盒背上都贴着「出货纪录」,每一张的日期都不一样。
「这什么?」鹰山问。
「我看看……」出云走上前来,「喔,这是每次出货的录影画面啦。我都会把摄影机给货车副驾驶,副驾驶必须记录过程,证明出货过程没问题。」
「标签上写八月二十日,是最近一次出货的日子,可以瞧瞧吗?」
「可以。」出云拿出一片DVD盒,取出光碟,走进办公室一角的电视机,将光碟插入DVD播放机中。「这是傍晚出货的影像。」
影像很快就开始播映,电视机里的画面灯光昏暗,冷冻货车的车斗里装着冰块箱,接着摄影者坐上副驾驶座,镜头一转,货车行驶在看似国道一号的公路上,面对夕阳奔驰,四周一片田野,路旁还盛开着白色的醉芙蓉,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影像结束,鹰山看得一头雾水:「就这样?」
出云伤脑筋地回答:「只是出货纪录啊……」
此时《周刊角川》记者小笠原突然轻咳了两声。
「鹰山先生。」小笠原沉稳地说,「如果两位关系人士说得都对,代表丝瓜水确实全数结冻成冰块,分毫不差地送到你的公司。如果菅田制药的相似产品,成分碰巧与贵公司产品相同,就代表这里有人说谎。」
「记者先生说得对!」鹰山猛点头,「市面上的菅田制药丝瓜水,数量只有我们蜜蕾优化妆品的十分之一,还不至于砸了我们的招牌。不过要是产量继续增加下去,问题可就大了。说不定台面上签约只供货给我们,私底下偷偷卖给其他同业公司……」
「喂!」宇喜多气得起身,「别当我没听到!你想说我出卖你们家?!」
「我们做过精细到微克单位的检查,成分完全相同。另外也查过跟你同乡的其他农场,确认他们跟这件事无关。除了宇喜多先生你之外,没有人能萃取这款丝瓜水。」
「欺人太甚!」宇喜多胀红了脸大喊,「所以你找来杂志记者,要对我施加压力?要做假报导逼我认罪?!」
鹰山也坚持不退:「这不是假报导,是真相。就因为你不承认,我才要请媒体来采访。」
宇喜多转而向小笠原讨饶:「哎,你是东京大出版社来的,不会听他胡说八道吧?只听鹰山董事的意见,根本不配当个记者,拜托你查个清楚吧。」
小笠原点点头:「是呀,我也委托了第三人进行鉴定……」
「所以呢?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我看看……」小笠原困惑地看看手表,「下午两点……我想应该来了。」
此时响起敲门声,出云连忙跑向门口解锁开门。
一位年轻女子爽朗地说:「抱歉,我来迟了!」
鹰山愣住,宇喜多和出云也一样哑口无言。
女子身形苗条,穿着简朴的格纹洋装,手脚修长,有著名模一般的身段;大波浪长发包着小巧的脸蛋,一双大猫眼,高挺的鼻梁,再加上樱桃小嘴。皮肤有着年轻人的水嫩,但长相并不能说可爱,而是成熟的美,冰山美人的美。
女子关上门,屋里鸦雀无声,她似乎察觉气氛不对,挤出一个生硬、尴尬的笑容,比少女的开朗笑容要沉稳得多。
出云皱眉问道:「这是哪位?」
小笠原立刻介绍:「她是我朋友,名叫凛田莉子,在东京饭田桥经营一家叫做万能鉴定士Q的铺子……」
「鉴定?!」宇喜多不禁惊呼,「不好意思,请问你贵庚?」
凛田莉子微笑回答:「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宇喜多双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肯定是觉得她不可靠吧。鹰山也有同感。听说《周刊角川》愿意派人前来采访是好事,但派来的却是个不熟悉现场采访的菜鸟小笠原,难怪会找来这样的鉴定家。
鹰山不禁抱怨:「小笠原先生,我们公司可是面临危急存亡之秋啊!」
但小笠原毫不迟疑地说:「没错,所以我特地从东京请来凛田小姐。凛田,你比较过我给的两瓶丝瓜水,结果如何?」
莉子笑容满面,轻拍自己的双颊:「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鹰山错愕地看着莉子,难不成她……
莉子随即愉快地解释:「我都用过罗。右脸用的是蜜蕾优化妆品的产品,左脸用的是菅田制药的产品,抹上之后睡一晚,皮肤真的变好好,吓我一跳!看来好一阵子都不用化妆罗!」
真是够了……鹰山不禁低声说:「凛田……莉子老师是吧?这就是您的鉴定方法?亲身体验这样?」
「是呀。没有比实际体验更准确的方法了。」
「这话也是没错……那,您看双方有没有什么差别?」
「没有喔。」莉子开门见山,「完全一样,可以说两瓶丝瓜水分毫不差。」
这么开门见山的意见吓傻了鹰山,但他还是尊重莉子的回答,又转向宇喜多说:「听到没?她说都一样喔。」
宇喜多又起身:「使用感想怎么能信!」
「你不接受化学分析结果,也不接受一般女性消费者的使用心得?客观和主观都证明你有鬼,再不招就难看了。」
「我们没有偷卖!」
想不到莉子突然开口附和:「没错,宇喜多先生并没有说谎。」
什么?鹰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什么意思?难不成问题是出在我身上?是我们公司算错了冰块的进货量?」
「不,也不是这样。蜜蕾优化妆品确实清点过八月二十日的出货量,出云制冰厂在货车上装了一百五十公升的冰块,蜜蕾优公司分装工厂收到的冰块也是一百五十公升,完全符合。」
气氛突然诡谲起来。
莉子这女孩竟然知道最新的出货资料,也清楚屋里的人是什么身分,难道是亲自调查过?可见她来到滋贺,不是只有抹个丝瓜水睡觉而已。
这下问题更加复杂,鹰山问莉子:「您是说宇喜多说得没错,我们公司也没出纰漏?可是现在丝瓜水确实外流啦!」
「没错。」莉子望向宇喜多,「送到这座制冰工厂的丝瓜水,确实是一百五十公升吗?」
「当然!」宇喜多加重语气,「我量得很准,每公升的体积是一千立方公分,长宽高各十公分,总共一百五十罐,没错吧,出云社长?」
「是,没错。」
「我也仔细参观过工厂的制冰过程,还用量尺量过所有冻好的冰块,这是出云社长建议的。」
「所以丝瓜水全都冻成了冰块,一滴不留?」
「没错,长宽高各十公分的冰块,一百五十块,我就看着冰块被装进保丽龙箱里上货车,货车也是傍晚出发往京都。之后的事情问蜜蕾优化妆品就知道,货车上应该有一百五十块一公升的冰块吧?」
鹰山点头同意:「八月二十日,确实送来了这么多冰块。」
莉子却露出了带点嘲讽的微笑说:「怪了,水结冰之后,体积应该会膨胀一成啊。」
鹰山一听这话,仿佛瞬间跌进冷冻库,全身发冷。
体积多一成……确实是如此,但刚才听宇喜多说明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冰与水之间的体积差别。
宇喜多也确实眨着眼睛问莉子:「多一成?真的假的?」
莉子沉稳回答:「说得更精确些是百分之九点多,用莫耳体积来想就能明白。将一莫耳溶质溶在溶媒中,溶液的体积将会……」
「你说莫耳?别提了,我高中化学课就是从莫耳这鬼东西开始跟不上,太罗嗦啦!除了种丝瓜之外,我啥都不清楚。」
竟然有这种事?鹰山不禁按着自己的额头:「竟然不懂这个……宇喜多,我们公司知道农作物收成有好有坏,无法事先敲定,所以是根据你的确认书,才相信送来的冰块就是总出货量。可是现在……」
真是盲点,如果宇喜多在农场萃取丝瓜水之后,立刻将总量回报给蜜蕾优,鹰山应该就会发现进货分量不足;但这场交易,是从丝瓜水运到蜜蕾优之后才由他们负责,从制冰到出货的过程则交给农场和工厂互相确认。
莉子又说:「当我打电话询问蜜蕾优化妆品的制造部,大概就知道来龙去脉。出货之后的分量不会变,所以问题出在出货前的确认动作。我又打电话去宇喜多先生家里找他太太详谈,他家里用的是拨盘电话而不是按键电话,电话里又传来老旧的东芝双槽洗衣机定时器的蜂鸣声,生活过得这么简朴,不像是会欺骗客户赚钱的人。所以最可疑的人肯定在两者之间,也就是制冰工程上面。」
鹰山听得目瞪口呆。
她不过跟平常人一样打通电话,就能掌握真相,真是个善于推理的奇女子,应该在过来之前就明白所有真相了吧。
话说回来……菅田制药实在卑鄙!鹰山心中燃起熊熊怒火,问莉子说:「菅田制药的丝瓜水出货量只有敝公司的十分之一……就是这个原因?」
「是的。」莉子点头:「蜜蕾优化妆品每生产十瓶化妆水,菅田制药只能够产出一瓶。」
凶手不只是菅田制药,没有制冰工厂帮忙不可能成功。
但宇喜多资质驽钝,一头雾水地说:「为什么……根本没人告诉过我,水结冰之后体积会增加啊。出云社长,你不是每次都跟我一起确认的吗?」
出云的脸色突然铁青起来,发出颤抖的声音:「我……我不清楚啊。确认书是宇喜多先生自己签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乱讲话!」宇喜多瞪大眼睛怒斥,「这可是你的工厂,没有你同意,我怎么可能碰冰块量冰块!是你自己骗我说一个有一千立方公分,没问题啊!」
「这、这是误会!不然你们看刚才的录影,整片DVD看完就知道,所有货车都是开往京都出货!菅田制药在静冈,方向相反,我们没有任何货车开往静冈!」
莉子走向DVD播放机按下播放钮,跳回上一个段落,电视机映出刚才疑似国道一号的影像。
出云小心翼翼地说:「这应该是傍晚的出货……」
莉子却摇摇头:「不是,这是早上。」
「你……你有什么证据……」
「临阵磨枪的谎总是破绽百出。路边的醉芙蓉是不是开白花?这种花到了傍晚就会变成红色,所以太阳的方向相反,货车是往东不是往西,沿着国道一号往中部地方前进对吧?」
小笠原喃喃自语:「所以目标是静冈罗?趁着没人注意的时段,把偷拐下来的一成丝瓜水送出去了。」
房里一阵死寂,气氛紧绷,出云尴尬地愣住不动。
接着出云突然走向门口说:「我有急事,剩下的明天再……」
但他一开门立刻全身僵硬,众人从他肩头望出去,只见停车场闪着一片红光,原来是大批警车,门口还站了一群看似便衣员警的凶神恶煞。
出云连看都不敢看刑警一眼,立刻关门上锁,然后心灰意冷地回头哀求:「求你们饶过我吧……」
「饶不了!」宇喜多怒气冲冲地逼上来,「原来你跟菅田制药串通好啦!竟敢骗我,把我当白痴!」
「这、这不是我的点子!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外国人建议的啦!」
「外国人?谁啊?」
「呃……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缩写是J.K.,义大利人吧?」
莉子却遗憾地告诉他:「出云先生……义大利的字母里面没有J和K喔。」
宇喜多更是怒不可遏:「你想耍我要到什么时候!」
出云哭丧着脸说:「等等!损失金额应该不大吧?」
「别以为货款损失就够了,还要你赔商誉损失!」
出云听了连忙哀嚎辩解:「商誉损失……拜托不要打官司好吗?对了,我把那个赔给你!你可以拿去卖掉换现金……」
出云指着壁龛里的挂轴,一幅是中国书法,用毛笔写成的汉诗,前几个字是「男人越峠走……」;另一幅看似是平安时代的书画,画中是一座水墨寺庙。
一阵沉默之后,小笠原低声说:「嗯……光我看就知道中国那幅不是真货了。」
「什么!」出云大吃一惊,「怎么会?!」
「我在工作上经常校稿……『峠』这个字是和制汉字,中国古代应该没这个字。」
「呃……那,宇喜多先生,你就先拿另一幅吧!我可是花了三百万才买下它,如假包换!这是平安时代知名歌人参访只园精舍时画的水墨画……」
莉子摇摇头说:「这也是假货,画里有钟就怪了,实际上根本没有。」
出云一听嘴角抽搐:「怪?没有钟?怎么可能!不是说只园精舍钟声暗喻万物无常吗……」
「这是看了《平家物语》,(注:十三世纪的战争历史小说,与《源氏物语》并列为两大物语经典)开头才胡乱揣测的作品吧。只园精舍是释迦牟尼和门徒们的雨季修行地点之一,根据最近的考古调查,精舍里并没有大钟。看这幅挂轴走的是御家流画体,属于江户时期之后的作品,最多不超过三万日圆吧。」
出云先是愣愣地东张西望,接着双腿一软,抱头跪坐在地。
「完了……」出云放声悲叹,「一切都完了,我变成诈欺共犯了……」
但莉子走上前去,蹲下身牵起出云的手说:「别担心,请你趁现在全盘托出,配合警方办案,我已经跟甲贺警局的警部补说好了。」
已经说好……她还没见过任何相关人士,就能够说服警方出动?
鹰山敬佩不已,记者说她是「万能鉴定士Q」的老板娘,万能……真是说得好,还有其他词语能形容吗?凛田莉子能够揭发一切事实,包括人心在内。
免费票
小笠原离开了组合屋社长室,热辣的阳光令他眼花,西日本目前依然盛夏凌人,蝉鸣响亮不已,他钻过停车场里大批的警车,走向面对国道的厂门。
莉子也跟了上来:「阳光好强喔。」
「东京都已经秋天了说。」小笠原对莉子说,「不好意思,要你跑这么远。」
「没关系啦,我开心得很。虽然原本想说至少看看琵琶湖,但该回去了。」
意思是两人一起去吗?小笠原不知道该不该问,最后还是错失良机,只能默默走下去。
他身边的莉子一样默不作声,两人身旁只有依然响亮的蝉鸣。
我可以感觉到最近关系有比较亲,但很明显没有亲到可以约会,是不是要我主动约才行?但是又怕被拒绝会很受伤,往后见面更是尴尬……
正当小笠原走得心神不宁,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鹰山董事正喘吁吁地跑过来:「两位请留步啊!今天承蒙两位解决了本公司的危机,感激不尽!」
莉子微笑说:「太客气了……」
「哪里,我真的太佩服凛田老师的慧眼了!」鹰山在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只信封塞给小笠原,然后鞠躬道谢:「改天必定好好答谢二位,现在手上只有这点小东西,不成心意,还请两位一定要收下!Ookini!」
鹰山激动得连京都腔都跑了出来,然后转身跑回组合屋。
莉子愣愣地说:「Ookini……是感谢的意思吧?」
「那当然,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我听说Ookini也有不要的意思。」
「好像有,那是客气的时候用吧?不用客气之类的。」
「所以现在当他是谢我们就好罗?」
「那当然。」小笠原动手打开信封,「我看看里面是什么,搞不好是礼金喔。」
里面不是现金,是三万日圆的蜜蕾优化妆品礼券,还有Yojiya咖啡馆的两张免费咖啡券,没了。
莉子说:「Yojiya咖啡馆,就是吸油面纸很有名的那个……」
「你看免费券上的照片……咖啡表面有画人脸,跟Yojiya咖啡馆的商标一样呢。」
「真可爱!不过这免费券要在哪里用啊?」
小笠原翻过来看分店表,念出声来:「三条店,银阁寺店,嵯峨岚山店,嵯峨岚山那边还有蜜蕾优化妆品的直营店呢。」
两人一语不发。
从这里前往京都并不算远,只是跟回东京方向相反,如果说一对情侣特地前往观光景点买礼品喝咖啡,倒也无可厚非,但面对莉子,要开口就是支支吾吾。
「啊……」小笠原紧张地笑着,顾左右而言他。「嵯峨岚山挺远的喔。」
笨!哪有人自己说好远的!怎么可以自寻死路呢?
但莉子的口气也有些心神不宁:「是有点远……我问你喔。」
「什么?」小笠原说。
「嵯峨老师……是嵯峨岚山的人吗?」
「应该不是吧?他说话没有京都腔。不过确实有很多日本人的姓跟家乡一样喔。」
「我还认识一位只园警部喔。警视厅扫黑部的人。」
「扫黑部……你在那里也有关系啊?」
「也没有啦,算点头之交而已……」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面面相觑,尴尬地笑了。
对话真空洞,但小笠原心想,她的想法肯定跟自己一样。
小笠原心平气和地问:「要不要去嵯峨岚山看看?」
「好啊!」莉子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太好了!小笠原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兴奋难耐,脚步都快飘了起来。走出工厂大门就有公车站,应该有车可以搭去京都。
没想到去了公车站一看,站里大排长龙,完全不同于来时的冷冷清清,身穿制服的客运公司员工正忙着整理队伍。
小笠原上前问话:「不好意思,我们想去嵯峨岚山。」
客运员工伤脑筋地说:「要花不少时间喔。今天除了京都直达车之外,所有车子都派去跑临时行程了。」
「临时行程?五山送火(注:每年八月十六日在日本京都府京都市左京区的如意岳〔大文字山〕等山举行的篝火)应该是下个星期的事情吧?其他还有什么活动吗……」
「所有公车都要开去音隐寺,如果要去右京区的太秦或嵯峨岚山,得先在音隐寺下车才能转搭过去喔。」
「哇喔,公开许愿文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啊?」
莉子喃喃自语:「音隐寺的许愿文……就是那个灵验到不行的……」
「对,今天是夏季公开,应该就是写些名人结婚、吉利好事之类的内容吧。那里会挤满来自全国各地的观光客,还有采访的媒体,像我们编辑部的宫牧就负责采访这件事。」
「啊~难怪宫牧跟我们一起搭新干线过来。」
「他还说早一步来京都就是想找舞伎伴游呢。只是只园谢绝陌生客人,不知道他有没有管道去玩。我们呢?直接搭往音隐寺的车?」
「目前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两人排到队伍的最后面,但要去哪不是重点,小笠原只觉得心头小鹿乱撞,他正和莉子相伴,而且不是为了工作,莉子看起来又颇为开心。这不就算是约会了吗?还是我想太多了……
京都
小笠原原本想得很轻松,先下了车再想想是要参观音隐寺,还是转车前往嵯峨岚山。
但公车一到音隐寺,不寻常的光景就将他愉快的心情震个粉碎。
公车站设在寺院中巨大停车场的角落,仔细一看,停车场里有几处像公车站的转运点,可以从这里转搭公车至各处。但小笠原和莉子一下车,就被迫和大批游客一起沿着以绳索围起的路线前进,而且是单行道,直达音隐寺正门。
人潮又多又挤,根本没机会询问要搭哪班车才能去嵯峨岚山,简直就像隅田川畔举办烟火大会那样拥挤。人龙在绳索围成的简单通道中挤得动弹不得,小笠原他们也被困在其中。
「伤脑筋了。」小笠原叹气道,「左右两边都是人,根本挤不出去啊。」
「或许就这样往前走也不错。」莉子也放弃挣扎,「先参观庙里再从出口出去应该更快。」
但无论对寺庙有没有兴趣,进门一律要付参拜费,队伍前方的窗口正强迫每个人交出八百日圆。
直到下午四点半,两人才总算穿过大门。由于时值夏季,太阳还高挂天上,可以看见寺院中挤得水泄不通,简直像新年一样热闹。两人只知道脚底踩着砂石,眼前除了人的脑袋瓜什么也看不见。
踮起脚尖一看,寺院座落在小山腰上,就像其他的京都寺院一样,左手边有木造的两层楼佛堂,正面有两座建筑,门口区额写着大大的汉字,左边金堂、右边讲堂。更里面有栋红通通的平房,肯定是正殿。
小笠原牵着莉子的手,在人山人海之中往前硬挤,四周吵闹得连说话都听不清楚,只要手一放开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对方,实在是不寻常的热闹。
费尽千辛万苦,只见金堂与讲堂的形影愈来愈大,穿过两栋建筑物后,慢慢接近正殿。
人龙来到这里反而顺畅起来,化为正殿前井然有序的参拜队伍,人们似乎不太在乎正殿,而是往正殿侧面走去,并且个个高举手机与相机试图拍些什么。
那里有什么吗?小笠原踮起脚尖一看,前面有四支柱子,以及吊在正中央的木盒。
「有了!」小笠原对莉子大喊,「是电视上常看到的许愿盒!」
莉子也大喊回应:「许愿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出去啊?!」
也对,小笠原左思右想,如果媒体要来采访那盒子,同事应该就在附近。
两人又努力拨开人群往前奋进,走到不能再走为止,这里围起绳索,却离许愿盒还有段距离,应该是最前排的位置了。绳索前方架着数不清的相机与脚架,电视台的摄影机更架在高一层的平台上,到处都是挂着臂章的媒体记者,幸好这个区块还算空,记者们都走得轻松愉快。竟然明目张胆地礼遇媒体到这种地步,实在令人不胜曦嘘。
小笠原望向媒体区,总算发现自己的同梯。「宫牧!」
宫牧拓海的体形、身高、西装价位都跟小笠原一样,只是一双骨碌碌的大鱼眼与众不同。他讶异地回过头,双眼瞪得更大,悠哉地往两人走来。
「哟!」宫牧大喊,「这不是小笠原吗?怎么,要来求姻缘啊?」
「你有多的工作证吗?」小笠原问,「让我们进去啦!」
「啊?听你胡说八道。岚的演唱会门票连成员自己的家人都拿不到,你以为自己人就能走后门?大错特错啦!」
此时莉子从人群中探出头来说:「宫牧,拜托啦!」
宫牧突然一脸正经八百,拉起绳索就说:「进来吧!」然后又对警卫说,「这两位是我们《周刊角川》的同事,能不能给个工作证?」
总算逃离拥挤的人群了。媒体专区简直是天堂,连莉子都不禁目瞪口呆,一边整理起刚才遭受一番推挤的杂乱发丝。
宫牧亲切地对莉子说:「凛田,欢迎来到音隐寺。真想不到你会来……丝瓜水怎么了?你不是跟小笠原一起去采访吗?」
小笠原告诉宫牧:「刚才已经结束啦。许愿文怎么了?还没拿出来吗?」
「说要等水无施住持诵完经啦。他从早上一直诵到现在还没停,跟我来吧。」
宫牧走向媒体区的前方,记者们在大炮镜头前面挤成一串,更前面是个连媒体都不准进入的区块,地上铺了十张左右的榻榻米,摆着一套佛具,正中央可见一名僧人跪坐的背影;这人身穿亮眼的紫色袈裟,正是红遍各大媒体的名人,二十九岁就在京都独领风骚的庙方代表—水无施瞬住持。
喧哗之中隐约可以听见诵经声,香客们瞥见水无施瞬的身影,就拼了命地挺起身子对他猛拍。
诵经声戛然骤止。
两条绳索从正殿平行拉至石佛群,围起一条通道,宛如庙方人员专用的伸展台,通道上面有另一名僧人正走向许愿盒。
这名僧人的袈裟比住持朴素许多,手上拿着钥匙。小笠原咽了口口水,关键时刻总算到了。
媒体记者们喧闹起来,摄影师各就各位,闪光灯闪个不停,僧人就在喧嚣之中慢慢走向四柱。
他伸手将钥匙插入许愿盒上的大锁,拆下锁头,缓缓拉开木盒正面下方的抽屉。
小笠原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看过,僧人没有任何可疑举动,手上也没有藏任何东西,现在抽屉里就只有一支纸卷。
僧人拿出纸卷,没有掉包的可疑动作,他迅速拆开封蜡,拉开纸卷给媒体观看。
记者们一看立刻惊呼连连,闪光灯闪得更勤,电视台记者也激动地拿着麦克风说:「许愿书已经公布了!上面的内容是……」
宫牧感叹道:「真了不起……还是一样吓死人的准啊。」
小笠原也愣在原地。
许愿文依然是以毛笔书写,字体颇大、方便阅读,稍微拉开距离仍看得一清二楚。开头是「祈求以下诸位将来顺利成婚」,接着列出七对有名的情侣,其中五对最近才发表喜讯,还包括刚才宣布闪婚的一对运动员与歌星。
目前未婚的名单,往后还是可能结婚。民众最喜欢这种预测将来的文书,实际上香客也是惊呼连连。
水无施瞬依然默默地跪坐在地,公开许愿文的僧人则拿着纸张走过通道,将它贴在正殿旁的告示板上,香客们立刻蜂拥而上,拿起手机相机猛拍。
告示板附近有位记者拿着麦克风滔滔不绝:「许愿文刚刚已经公开,也允许大家触碰,香客们接连伸手触摸,我也来摸摸看……这确实是和纸上写的毛笔字,虽然被放在盒中供奉了几个月,墨汁已经全干,但明显看得出来不是印刷字。许愿书只是用图钉固定在板上,我们可以翻过来看看背面……目前大家都对许愿书深信不疑,但我们还是确认一下……果然有深浅不一的墨印。很久以前的新闻节目也借用过许愿书进行鉴定,证明确实是水无施住持亲笔所写。」
看来确实没有耍手段的空间,许愿文应该是事前就写好,千真万确,只是……
小笠原不禁心生怀疑:「宫牧,那个盒子真的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人碰过?」
「那当然!」宫牧大力点头,「别说今天早上,从三个月前就没人碰过了。民营电视台有设置定点摄影机,二十四小时从远处监视,晚上还会切换成红外线摄影,有任何人接近盒子肯定会被发现。而且你想想,闪婚的那对可是在我们来采访之后才宣布的,连报社记者都说能写上这对员的了不起啊。」
话虽如此,小笠原还是不相信心诚则灵这回事,应该是如街坊传闻一般,水无施住持有他一套收集资讯的方法,然后凭着天生的第六感猜出内容吧。但这也挺了不起的就是了。
莉子又怎么看呢?小笠原往身边一看:「凛……」
没想到莉子竟然不见踪影。
跑哪里去了?小笠原左顾右盼,只听见水无施瞬附近的群众一阵惊呼。
水无施住持起身正要退回正殿,香客们看着住持庄严的姿态,不停欢呼。
住持突然停下脚步,原来是有名女子从媒体区中硬挤出半个身子来,还伸直了手。她不是别人,正是凛田莉子。
「喂喂!」宫牧惊慌失措地冲上前来,「这样不行啦!各家媒体都有签约,不能单独采访水无施住持啦!」
这可不妙,小笠原紧迫在后,如果莉子以记者身分冲进场内,问题就大了。
媒体记者们诧异地看着莉子,莉子却毫不在乎,笑咪咪地对水无施瞬说:「我只想请您写个字留个纪念,没什么特别用意啦。」
这位俊俏光头、佛教界的年轻领袖水无施住持,面不改色地回应:「哦,留纪念啊。」
「麻烦您了。」莉子丝毫没有羞愧的样子,「现在不方便的话,可以等会儿再去打扰您吗?我会先去买笔跟墨汁。」
「不必麻烦了。」
住持说完走回榻榻米上,从佛具中拿出一只漆木盒,里面是毛笔、墨汁瓶,以及写俳句、短歌所使用的厚纸条,住持将厚纸条叠在比纸条还大一圈的信封上,提笔挥洒。
「黎明时分至,霞光隐然现远方……」他写下五七五七七(注:日本五言短歌的格式)的五书短歌。
另一名僧人从正殿出来,自四柱之间拿下许愿箱要带回正殿,仪式应该是结束了。
莉子对水无施住持说:「再拜托您一件事,可以让我看看那个盒子吗?」
住持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动笔,僧人就在这段时间捧着许愿盒回到正殿,正殿里似乎有电力,僧人开门的时候从里面透出灯光。
住持在厚纸条上又多写了两首短歌,最后签上水无施瞬的名字。
写完之后,住持将纸条正面朝上装入信封中交给莉子:「请。」
香客们简直闹翻了天,眼红地大喊:「好好喔~超诈的~」
「真的谢谢您!」莉子笑容满面地说。
「你还想瞧瞧许愿盒?」水无施住持回头对正殿比了个手势,只见僧人又捧着许愿盒现身。
但莉子却挥手拒绝:「不用不用,抱歉打扰了!」
住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莉子,然后默默离开,僧人也捧着木盒跟在住持身后,进入正殿。
媒体记者们全都愣住了,等住持进入正殿,便立刻狐疑地上前逼问:「刚才是怎样?」「怎么能跟住持说话?」「哪里来的权限?」「怎么可以赶在我们前面?」
但他们逼问的对象不是莉子,而是别着臂章的宫牧,只见宫牧被记者们包围,支支吾吾地设法解释:「没有啦,那个喔,她其实不是来采访,也没有访问什么,这应该不算违反合约吧……」
小笠原拉起莉子的手:「我们快闪人吧。」
「可是……」莉子担忧地问,「这样会不会对不起宫牧啊?」
「他早就习惯应付人家的抱怨了。倒是你在打什么主意啊?怎么那样要求住持……」
「为了确认笔迹啊。」莉子认真地说,「离开围绳之后还得去看看告示板,这样许愿文的机关就一清二楚了。」
机关盒
四条河原町路口往西一段距离,阪急河原町车站出口附近,有栋古老的砖造商业大楼,其中二楼西南边的角落就是《周刊角川》的京都办公室。
时间是晚上七点,当地员工已经全数下班,但办公室里仍然有三个人,包括两位来自东京总公司的记者,以及一位同行的女子。
小笠原不敢向莉子和宫牧任何一人搭话,莉子端正地坐在办公室里的待客区沙发上,盯着纸条不放,宫牧则拿着手机在门口踱步,拼命解释。
「没有啦!」宫牧喋喋不休,「那就是意外,意外!对啦,进入记者区要绝对遵守规定,不过总有恍神的时候吧?就……那个啦!路边会有注意动物的号志,上面画一只轻轻跳起来的鹿有没有?但是不管驾驶多注意,看到鹿突然冲出来还是会撞到……什么?小笠原吗?在啊。」
宫牧走向小笠原,递出手机:「他说转给你听。」
小笠原七上八下地接过宫牧的手机,放在耳边接听:「喂,我是小笠原……」
总编辑荻野甲阳阴沉沉地说:「你丝瓜水采访到哪去了?」
「那、那个喔……警方已经着手侦办,要我们别继续采访下去。」
「什么?所以你就两手空空,还去乱搞宫牧的工作?」
「对不起,事情自然而然就发展成这样了。」
「上了贼船就别下来!听好,这次没有弄到一篇报导,就别回东京啦!」
「知道了……请问一下,这次是什么事?」
「就音隐寺许愿这件事。」
「许愿……」
「音隐寺已经慢慢成为京都最知名的寺庙,在佛教界也相当有影响力,所以没有人敢随便出手,媒体更是连质疑都要犹豫个半天。目前舆论还对这件事有兴趣,媒体也是一片跟风,尽量只报好消息,更帮忙这间寺庙做了上好的宣传。不过大家也都隐约觉得不对劲,住持就算有做功课,猜得也太准了点。这是揭发幕后阴谋的天赐良机啊!」
「可、可是今天我们已经被各界严正抗议……」
「随他们去说,寺庙住持被捧成超级巨星本来就不对劲,我们社长也说过,探究事实是媒体的使命。」
「社长这样说过吗?」
「没错,他还说什么来着?媒体自由是有A·T力场保护的神圣领域,不可侵犯。我不太懂什么意思就是了。」
讨厌漫画的顽固总编竟然会说出EVA(注:即日本知名机器人动昼作品《新世纪福音战士》,「A·T力场」则为动画中虚构的巨大生命体「使徒」拥有的强大「绝对领域」,让他几乎能抵挡所有常规武器的攻击)名词,可见井上主义(注:角川书店执行董事长为井上伸一郎)已经深植于公司之中了。
小笠原说:「我今天才知道总编会听社长的指示呢。」
「你以为我是流氓啊?员工就是要服从上级指令,再说公司搬到漂亮的新大楼,我们编辑部也还健在啊。」
「这倒也是……所以我要加入音隐寺的访查活动罗?」
「你跟宫牧两个就给我留在京都继续查,听好,别粗心,新宗教团体最会耍这种怪里怪气的秀,但这次可是有佛教寺庙做掩护。民众才不管寺庙本身有没有门派,只要看到穿袈裟的和尚、有佛像的正殿,什么都信了。水无施瞬也有那个脑袋,很擅长掌握群众心理,小心别连自己都信啦。」
「了解,我会小心。」
「凛田老师现在应该也在那里吧?帮我转告请她务必提防。祝你们旗开得胜。」
总编还不等小笠原答话就挂断,小笠原把手机还给宫牧。
宫牧问:「他说什么?」
「说有求必应很可疑,要我们揭发真相。」
「哦……」宫牧淡淡地说,「我想也是,这不查才奇怪。」
「喔?那怎么从来都没人敢查这座庙?」
「毕竟这是京都寺庙啊!各大媒体以为这庙可能有深不可测的历史渊源,或者有大批香客支持,怕受民众投诉,才不约而同口径一致,不敢出手。」
「啊……刚才总编好像也这么说。」
「我稍微查过,音隐寺是不折不扣的独立寺庙,独来独往的新面孔,在当地寺庙神社之中算挺突兀的喔?跟音隐寺合作的单位,好像也只是为了钱而已。」
「就是业界关系很淡罗。不过水无施住持不是音隐寺的正式接班人吗?」
「那只是普通的穷酸小庙啦!水无施瞬好像也没有经历过僧人的修行,原本还是个开餐厅闯出名号的年轻新秀经营人,我们编辑部的田丸前辈就曾经去他餐厅里采访过。」
「田丸前辈?就是去年《少年ACE》人事异动那时候……」
「他担任编辑的连载漫画提早腰斩,闲着没事,我就传简讯要他提供手上有关水无施瞬的资料,应该很快就有回应了。我自己也查过音隐寺的来头,水无施瞬五年前把餐厅卖了,拿这笔钱翻修寺院,把正殿涂得红通通,后来你就知道许愿这件事情让他声名大噪,音隐寺立刻成了名满天下的寺庙。庙方营收扶摇直上,腹地不断扩张,还新盖了什么金堂跟讲堂。听说那座漂亮的高樱堂也是最近几年才完工的。」
这时候坐在沙发上盯着iPad画面的莉子突然出声:「哎哟……真的是这样喔?」
小笠原走向待客区的茶几问:「怎么了?」
莉子把荧幕转向小笠原:「你看这封邮件,我认识的笔迹鉴定家回信给我了。」
「笔迹鉴定……」
「我不是用数位相机拍了告示板上的许愿书吗?另外还拍了摆在高樱堂展示的住持亲笔抄经本,再加上这纸条,总共三张图档都送去给人家鉴定,可是……」
宫牧说:「就我看来,三份文件都是同一个人写的啊。」
「是啊。」莉子闷闷不乐,「专家也说毛笔字比钢笔字更难造假,肯定是同一人的笔迹。笔划走法,力道强弱,所有重点都相同,这不是其他人能够模仿得出来,百分之百是同一个人的笔迹……伤脑筋了。」
小笠原问:「是不是住持本人写的,有那么重要吗?」
「因为那篇许愿文是公开前几小时以内写出来的啊。」
「几小时以内?」
「没错,住持从早上开始就在户外诵经,许愿文上却有下午才发表闪婚的新人姓名,代表写这篇许愿文的一定不是住持,而是别人。唯一的问题,不就是怎么把许愿文装进盒子里了吗?」
「这么说也对……如果能把纸卷偷偷放进盒子里,一切就说得通了。」
宫牧摇摇头:「你们不是亲眼见到和尚开盒子的过程了吗?有那么多摄影机监控,不可能动手脚啦。」
小笠原也歪起头:「嗯……或许不是僧人放进去,而是用了其他方法,毕竟寺院是水无施住持的私有地,想怎么设机关都行。」
「盒子用细铁链挂在半空中,你要怎么把纸卷装进去?等等,我拿照片给你看。」宫牧拿来公事包,从里面拿出记事本、存折套、名片夹……最后总算找到相本,摊开来放在桌上。
莉子突然开口:「哎,宫牧……如果你的提款卡密码是一〇九八,最好快点换掉,太好猜罗!」
宫牧双眼瞪得都要凸了出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莉子微笑指着存折套:「因为我看到这个。」
小笠原看了看,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存折套,也没有写数字,只有右下角印了漂亮的英文商标「Far Bee」。
人类社会所有东西都标着品牌或商标,小笠原认为一般人当然不会注意这里,但莉子可不认为。
莉子一手拿起存折套说:「看起来是普通的商标,不过这是用印表机印上去的吧?我从来没听过哪家公司店名叫『Far Bee』啊。」
宫牧苦笑说:「被你发现了。真的骗不过凛田的眼睛,我就是经常忘记提款卡密码,想记在纸上,又怕把纸给搞丢了……所以想说干脆光明正大把提示印在存折套上,假装商标。」
「点子是不错,可是这商标的英文不合文法,可能有点不自然。不是只有日本人会偷你的皮夹,英语圈的人看了这个商标立刻就会觉得怪,要是又精通日文的谐音,应该立刻就看穿了。」
谐音?小笠原仔细思考:「等等喔,Far的日文是『远くに』……所以是一令九二?(注:「远くに」与一〇九二的日文读音都是toukuni)」
「差一点。」莉子说,「这样只要Far就能凑足四位数了。Bee是什么意思?」
「蜜蜂,日文是『はち』……啊,是八喔。(注:「はち」与八的日文读音都是hachi)所以Far只有『远く』(注:日文读音为touku),搭起来是一〇九八,太简单了啦。」
宫牧不悦地说:「你还不是听凛田解释了才懂?要是我弄得太复杂,搞不好连自己都想不起来,一般人猜不透的啦。」
莉子把存折套还给宫牧:「也没这么困难,其实很多人都这么做。比方说上个月有位客人来铺子里,钱包上就贴了印有『WHITE PAWNSHOP』的小纸条,白色当铺的日文念作『shironoshitsuya』,谐音密码就是『四六七八』。(注:四六七八的日文读音也是shironoshitsuya)日本人不太热『PAWNSHOP』这个单字,但当事人自己熟就好……总之这招还挺常见的。」
「常见?」宫牧伤脑筋地盯着存折套,「那就头大了,该怎么办呢……」
「可以改成Farbee Co. Ltd,比较像公司商标呀。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你的密码了,你还是换一组比较好。」
「还得考虑新的伪装方法呢。真头大了……」宫牧从相本里抽出一张照片。「说不定水无施住持的鬼点子连凛田都看不穿喔。这盒子有什么机关?我看根本没地方塞机关啊。」
照片放在桌上,和小笠原今天在寺院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挂在四柱之间的盒子看来相当老旧,而且应该藏不了什么机械装置,但这或许也只是个人观感罢了。
小笠原说:「这不是风吹雨打好几个月了吗?如果装了电子机器应该会坏吧。」
宫牧皱起眉头:「电子机器?木盒里面要做防水不难吧。不过究竟有什么机关呢?要能够遥控启动,写下跟住持一模一样的笔迹,烘干墨汁,卷成纸卷,还能封蜡?而且没有通电哪能动作呢?木盒只有长三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十五公分的大小,怎么想都不可能。」
莉子凑上前来说:「我想有可能……你们看抽屉的位置,在木盒下面对吧?也就是说抽屉上面有十公分左右的空间可以藏某些机关。」
「真有机关?不会吧……」
「会喔,」莉子起身说,「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机关,有白纸吗?」
「有啊。」小笠原从影印机里拿来一张A4白纸,「这可以吗?」
「谢谢。」莉子接过白纸开始解释,「许愿书上有封蜡,但我想那不是先卷起纸再滴上去的蜡,而是做成封蜡模样的贴纸,也就是在凝固的蜡片背后沾上长效性的贴纸胶水。我先用这个来代替吧。」
办公桌上的文具包含一本便利贴,莉子撕下便利贴的圆形标签贴纸,直径约五公分,然后将贴纸的下半部贴在白纸某一边的正中央。
「现在白纸边边是不是多出二点五公分的贴纸?我把黏胶面朝内卷成纸筒,这么一来贴纸胶就不会黏在纸上。要卷得很细很小心……好了。」
莉子拿着纸卷走向办公室里的白板:「我把纸卷的剖面图画出来,就像这样。」
#插图
小笠原点点头:「我懂,然后呢?」
莉子又伸手到办公桌上:「接下来要用这台传真机。」
那是Panasonic出品的「传家宝」传真机,几乎每个日本家庭都有这样小型的无纸传真机,它会将收到的资料记录在记忆体中,透过使用者手动送纸才会印出来。莉子拆掉传真机的送纸盘,将卷好的纸卷尾巴拉出两公分左右,插入送纸口中。
「这样就行了。小笠原,宫牧,你们拿着传真机的两端把它翻转过来,要轻一点,别让插进去的纸掉下来,然后把机器举在离桌面五公分左右的高度。」
两人依照指示去做,由于纸卷卷得很紧,所以依然维持筒状,挂在倒过来的传真机底下。
莉子又到影印机中拿来一张白纸,再拿起笔倾首思考:「写什么好呢?好,就写我们刚发现的最新新闻『Far Bee是一〇九八』。」
宫牧傻眼地说:「喂喂……你怎么写了我的提款卡密码?」
小笠原制止宫牧:「没关系啦,只有我们看到而已。」
莉子问:「哎,这台影印机是不是内建传真功能的复合机?」
「是啊。」小笠原回答。
「你们知道那台『传家宝』的传真号码吗?」
小笠原看看办公桌上的备忘录:「我看看,〇七五—二五六……」
莉子将写有「Far Bee是一〇九八」的A4纸插入复合机中,按下传真号码。
没多久,小笠原与宫牧翻转过来的「传家宝」就开始动作,送纸滚轮转动,在纸上列印文字。
「喔喔?!」宫牧不禁惊呼。
纸卷从「传家宝」下方缓缓途出,碰到办公桌表面而自动卷了起来,又形成一支纸卷。
最后贴纸就贴在纸卷外侧,简直就像有人亲手上了封蜡一样……
小笠原将「传家宝」放回原处,盯着躺在办公桌上的纸卷,跟收在音隐寺许愿盒抽屉里的纸卷并无二致。
莉子开心高喊:「呀呼!成功了!送纸滚轮是橡胶材质,所以不会被标签黏住。我把刚才的经过画给你们看看。」
#插图
莉子指着白板说:「纸张会被滚轮拉长,所以纸卷会变得比较松,直径也比原本卷的要大。纸卷本身有股向外膨胀的力道,所以纸一出完,封蜡背面的胶水就能紧贴在纸上。」
原来如此……小笠原敬佩不已。寺院里那样吵杂,根本听不见机器运转的声音,而木盒的晃动也可以解释成风吹影响。
莉子走到桌边拿起纸卷,拆开贴纸,里面印着「Far Bee是一〇九八,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是手写还是列印,莉子拿起纸张说:「僧人打开抽屉拿出许愿书,当场公布内容给大家看,这么一来就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了。」
莉子又将纸卷起来,走向白板,把纸摊开在白板上,用磁铁固定四角:「以上就是许愿文公开当天的来龙去脉,谢谢观赏。」
宫牧大喊:「我抗议!」
小笠原问:「抗议什么?」
「里面还有问题!」宫牧大步走向白板,「香客可以自由触碰贴在公布栏上的许愿书,所以能翻过来看背面,实际上确实是用墨水写的。之前也有节目借用许愿书去检查,今天不是还有记者确认过吗?」
莉子微笑说:「那宫牧你也检查看看啊。」
宫牧一脸讶异,拿下白板上的纸正反面翻来翻去,看了一阵子突然惊呼:「怎么会这样?!这手写的啊!」
这已经没什么好惊讶,只是刚才没发现唯一的可能罢了。小笠原笑说:「凛田,你把纸卷掉包了对吧?」
「对。」莉子从格纹洋装的胸口取出另一支纸卷,「这才是刚才传真机送出来的纸卷,我趁你们注意桌面的时候,把刚才手写的纸张卷成纸卷,贴上另外一张贴纸,藏在衣服里面。你们第一次见到的纸张是列印字,但这个阶段没有人能碰到纸张,所以我把它卷好,转身走向白板,趁机跟藏在胸口的纸卷掉包。」
宫牧猛搔头:「见鬼了!这全都说得通啊!没错,那僧人是从正殿出来,肯定用吹风机什么的把刚写好的原稿吹干,然后卷起来上封蜡,藏在袈裟里面!」
小笠原也想到了什么:「就算可以无线遥控,还有电源的问题啊……」
莉子若有所思地点头:「没错,我不认为有什么电池可以让机器待机好几个月,但是无线传输技术愈来愈先进,市面上已经可以买到用电波供电的机器了。」
宫牧又瞠目结舌:「无线电源?听说英特尔在几年前实验成功了……已经上市了吗?我从来没见过啊!」
「日本是没有,不过无线供电技术有好几种,其中一种电磁感应方法是透过线圈将电力转为磁力,再以线圈接收恢复成电力,这已经出现在市面上很久了。不过缺点是有效供电距离只限数公分以内,而且靠近金属就会发烫。另外一种将电力转换成电波的电波接收法,绝大部分电力会在空气中消耗掉,效率不好。而英特尔和麻省理工学院合作研发出的共鸣传输法就相当先进,实验成功在两公尺的距离外点亮六十瓦的灯泡,而且不用电线。」
「可是……」小笠原还是难以接受,「水无施住持的许愿文秀,是从五年前开始的啊。」
莉子拿起iPad打开一则英文新闻:「我刚才查过,英特尔在进行实验之前就已经开放专业人士购买共鸣机组进行研究,专家可以自由改良运用。日本政府总务省虽然积极推动无线电源实用化,但又担心对人体造成危害,所以不准贩卖这个机组,民众当然陌生。想买它得透过海外购物网站,价格非常昂贵,不过水无施住持应该有钱买。机组不是住持亲手改装,就是聘请专家改装。」
电源供电器应该就在木盒正下方的石佛阵里面,距离在两公尺以内,很可能有地下电线从正殿连往供电器。
真是毫无破绽的和尚,竟然在日本传统的木盒里装进国外尖端科技,想像力简直超乎常人。
宫牧对莉子说:「当时要是你检查木盒里面就好了……住持不是把木盒端出来了吗?一定是认栽了。」
莉子低头苦笑说:「那怎么可能?我请住持让我看看木盒,他却当作没听见,只顾写短歌,就是为了争取时间让僧人逃回正殿啊。虽然他后来又叫僧人拿木盒过来,但肯定跟吊在外面的木盒不一样了。」
「所以木盒有两个?」
「当然罗。媒体三不五时就来采访,所以庙方肯定准备了没机关的木盒,但这么一来反而更证明我说得没错,一定有什么物理把戏,住持才不得不掉包木盒。」
「原来如此……亏你看得出来啊。」
莉子指着「传家宝」说:「我一看到这台家用传真机才恍然大悟,它刚好可以塞进木盒里。」
宫牧激动大喊:「小笠原!这肯定头条,一定要报出来!就算没有物证,只要做一样的实验就好了!我们干脆召集大批媒体好好的……」
小笠原摇摇头:「宫牧……还有一个问题啊。凛田应该也在烦恼这个问题吧?」
「问题……」宫牧愣了愣,「什么问题?」
莉子面色凝重,从桌上拿起纸条,正反都是白色,其中一面写着三首短歌,署名水无施瞬。
莉子盯着纸条喃喃自语:「五年前京都地方电视台第一次采访音隐寺的影片,有人上传到YouTube。影片里面的水无施住持一直待在寺院里,许愿文却写上了几分钟前刚发表的安倍内阁阁员名单……之后每次公开许愿文,住持都待在众人可见的地方,然后这段时间内的最新消息,依然会出现在许愿文上。」
宫牧低吟:「对喔……如果是庙里其他僧人写的,笔迹应该会不同……」
「没错,我还以为包括展示在高樱堂的许愿书在内,所有号称水无施住持亲手写的文书都出自他人之手,可是……」
小笠原也点头:「你硬是要住持当场写字,就是想确认这件事罗。」
「唉……」莉子一脸无奈地仰天长叹,「我还以为笔迹肯定不一样说……但是鉴定结果都说百分之百是同一个人,只好推翻刚才的推论了。到底是哪里不对?看漏了什么呢……」
三人鸦雀无声,寂静的办公室里突然响起简讯铃声,宫牧连忙摸出手机。
小笠原听到不禁苦笑,酸了宫牧一句:「AKB的〈Flying Get〉喔。」
「闭嘴啦!」宫牧拿出手机操作起来,「田丸前辈传讯来了。我看看,水无施住持才高中毕业喔?换了好几个地方打工,然后在廉价商店『便宜货』总店工作……」
「咦?!」莉子瞪大眼睛,「你刚说什么引」
小笠原也起了鸡皮疙瘩:「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看看……」宫牧看着液晶荧幕,「上面说他是十年前被录取,花三年时间当上分店长,然后自立门户,筹钱开了义大利餐厅。」
七年前离开便宜货连锁店,莉子则是五年前十八岁的时候开始在总店打工,代表水无施瞬当上音隐寺住持的时候,正巧是她遇上濑户内陆老板的时候。
宫牧并不清楚濑户内陆这个人的来历,只能皱眉问道:「便宜货这家店怎么了吗?」
这对少数知道内情的人来说肯定是晴天霹雳。小笠原看着莉子:「凛田,水无施住持有这种惊人的商业头脑,还设计出这样的把戏,可能是……」
「没错。」莉子忧郁地低声说,「难怪想法这么像……」
打禅机
京都市从二〇一一年开始新增一条规定,所有收取参拜费的寺庙在七、八月间的清晨时段必须免费开放,虽然清晨时间商店都没开,也不能进建筑物参观,但寺院内不会像平时那样人山人海,可以悠闲散步,很受附近居民欢迎。
夏天的清晨五点,天已渐明,但音隐寺正殿周围仍是静悄悄的,只有年轻僧人拿着竹扫把扫石板路,以及零星的老人家顺道来庙里散步。
莉子来到寺院最深处,也就是正殿旁的石佛群与四柱一带,望着昨天挂有许愿盒的位置。
目前石佛群被围起绳索,禁止进入,她很想拨开绳索闯进去,挖开地面看看有没有无线电源供电器,但这肯定不被允许,当下只好透过合法的观察来查明真相了。
身后突然传来踩踏砂石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男子嗓音:「又见到你罗。」
回头一看,来者是个身形苗条的男子,一头棕色波浪长发,身穿素面薄衬衫,披着时尚的民族风背心,双手则是插在牛仔裤的裤袋里,相当休闲。
这位美男子肯定有男性时装杂志模特儿的水准,但究竟是谁呢?感觉好像见过面,对方的态度也相当亲切……
莉子迟疑了几秒钟,才总算发现男子是谁。「啊啊!难不成是水无施住持?!」
水无施瞬的英挺五官不太像日本人,似乎进了爱尔兰酒吧也会说一口流利的英文。他的口气就像现在的装扮一样随性:「你好,昨天见那一面让我印象深刻喔。」
莉子低头行礼:「早安。我硬是要东要西的,真不好意思。」
「哪里,那点小事不算什么……老实说,我就觉得你还会再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面了。」
那独特的语气兼具亲切与沉稳,又不带一点讽刺,感觉是个万人迷的圣人,至少当下莉子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这番话让莉子有些在意,莉子问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再来?」
「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有这个感觉罢了。」
「哦。」莉子对某样东西感到十分不对劲,「住持,你那头发是……」
瞬浅浅一笑:「假发很方便喔,还可以搭配衣服随意更换呢。」
「和尚平时都戴假发吗?」
「也不是大家都戴,我在京都的车站和超商经常见到同行,大都还是以光头示人,但我这个人喜欢公私分明。」
「所以住持只是工作罗?」
「不愧是记者,问题真多。这算采访吗?」
「不是……其实我不是媒体界的人。」
「是吗?」
「是,我叫凛田莉子,在东京做鉴定的。」
「鉴定……」瞬依然维持寒暄的语气,「杂志记者为什么会找你同行呢?要查许愿箱是不是真正的骨董吗?」
开始提防了……应该算吧。但他看起来没有焦虑的样子,反而极为从容不迫。
莉子静静地说:「那确实是老东西……但应该不是许愿用的盒子吧。我想是阶梯柜的一部分,原本是许多盒子堆积成阶梯状的家具,不是平安时代的东西,而是江户时代。」
「哦,阶梯柜啊。」
「所以现在就算另外有好几个一样的东西,也不足为奇。」
瞬的表情依然自在:「可惜这庙里只传了一个。」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有两个呢。」
「你不是记者,但对庙内事务还挺热心的,只是胡乱猜测不太好喔。」
「不是猜测,是有机的自问自答。」
枝叶的影子散在瞬的脸上,但莉子确实看见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瞬在斑斓的光影中问道:「无机的验证也验过了?」
「是,假设正确,结果是否成立?答案很明显了。」
瞬默默看着莉子,过了半晌又露出微笑:「当上鉴定家之前,你在濑户内老板那里做过事?」
「没错,跟你一样,直到离开便宜货自立门户为止。」
「所以你算是我的同门师妹罗?有意思,那你的鉴定铺子肯定也大发利市吧?」
「没有……门可罗雀。」
「那就怪了,既然受过濑户内老板的教育,应该有一样的商业头脑才对。」
「我们想法不同,就算我知道许愿盒的机关,也不会做一样的事情。」
「保证赚钱也不肯?我倒是很想听听你为什么拒绝这种事。」
「每个人确实都有不同的想法,但骗术不应该在社会上横行,更别提用来中饱私囊。就算披着宗教的外衣,也是不可饶恕的。」
「原来如此,你应该是观音菩萨,为大爱而生的人罗。」
口气听来不像开玩笑,但肯定不是真心话,莉子也轻松回应:「我只是不希望自己被骗罢了。」
「不用担心,我确实在公开的几个月前就把许愿文收了进去,看你似乎怀疑盒子里有机关,但这样想就错了,我完全没有搞鬼。」
「那能不能在公开之前只让部分媒体看看许愿文呢?只要约好绝对不能公开报导就行了。」
「很抱歉,这有困难。庙方对委托人也是有保密义务呢。」
「这样啊,那么把许愿文影本保管在银行保险箱里,公开之后由你之外的人去领如何?」
「许愿书只能写一份,这是历史悠久的仪式,必须收入盒中挂在此地。」
「那么许愿书不要用卷的,用双对折收进盒子里行不行呢?」
「传说折线会伤了福气,所以才这么供奉。」
莉子不禁苦笑。
瞬从容不迫地问:「有什么好笑的吗?」
「没有……」
我问什么他就马上答,一连串借口都巧妙躲在宗教的掩护之后,不愧是同门师兄,想法跟我没两样,而且找不到破绽,该从哪里进攻才好呢……
「不过呢,」瞬静静地说,「你说的话也有道理。许愿仪式已经在社会上引发太多话题,如果民众只关心仪式本身,可能会曲解佛教教义,也差不多该停手了。或许往后再也不会公开许愿文罗。」
「真诈……」
「哪里诈?」
「这么一来许愿文就成了传说,更添神秘色彩……就算停办,香客人数也不会减少,好厉害的策略!你应该早有打算,只要有任何人追究起来就随时停办吧?」
莉子话中带刺,瞬的态度却依然冷静:「寺庙方针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疑虑而改变,我们之前就开始检讨要停办许愿文公开活动了。」
莉子默不作声。
这人完全不像我之前碰过的骗徒,他并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对自己的行为毫不在乎,也没有骗局被人拆穿的疑惧,所以一点都不会动摇。
「不好意思。」莉子把手伸入手提包,「方便的话可以再写些什么给我吗?」
「你有带纸笔吗?」
「笔墨我有准备,另外还有昨天的纸条……」
「你带在身上?」
「是。」
瞬的语气突然显得不同,有些心虚:「我手边有精心写过的挂轴,拿来换你手上的纸条吧。」
莉子盯着瞬,瞬的身子前倾,试图往手提包里面瞧,但一发现莉子的目光又缩了回去。
这是瞬第一次露出慌张的反应。
瞬的表情有些僵硬,随即恢复微笑,莉子也微笑以对。
「真机伶。」瞬说,「其实你根本没带着纸条对吧?」
「是呀。」莉子也装傻,「好像忘在旅馆里了。」
抗争已经失衡,瞬很在意纸条,而且还要拿挂轴来换,代表他想回收纸条。
他在提防什么?专家已经鉴定过,笔迹确实是同一人所写,他也应该早就料到这点,难不成那纸条上有什么线索,可以证明那不是他的笔迹?
莉子对瞬说:「纸条不在我手上,能不能请你写在别的纸上呢?」
瞬轻轻一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来。
莉子一看那手大吃一惊,瞬的右手竟然包着绷带。
瞬低声说:「我手指扭到了。」
手指扭到……莉子哑口无言。
她愣愣地看着瞬,瞬依然笑容满面。
莉子看着那表情,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于是她笑了,与瞬相视而笑。
他不可能真的扭到手指,是担心再提笔写字会惹上麻烦?为什么?还是单纯假装不想写字给我?或许是想调虎离山,把我骗离真相。
他确实猜到我会再次出现,不,可能是在寺院里见到我才临时卷上绷带……总之他从一大早就做好准备,毫不松懈,不是个好应付的对手。
莉子问:「你觉得没有穿帮就不算犯罪吗?」
「我不会犯罪呀。」瞬悠哉地说,「我可是佛门中人。」
「如果这间庙员的是建立在信仰之上就好了。」
「你觉得其他寺庙只靠信仰过日子吗?」
「你是在切换逻辑,我问的是你这间庙。」
瞬叹了口气,淡淡地说:「我第一次碰到你这种人。有件事情先跟你说清楚,如果我哪天要把秘密告诉你,那就是我们结为连理,决定一辈子祸福与共的时候。」
「你是说结婚吗?」
「没错。」瞬清清喉咙,「嗯哼,对了,你还打算留在京都?」
「是,还要一阵子。」
「太好了……只园有不错的餐厅,请你陪我吃顿饭,意下如何?」
「蛤?」莉子脱口惊呼,「你、你什么意思啊?」
「想请你吃好吃的神户牛,证明我们要拉近距离呀。」
「神户牛……你不是和尚吗?」
「你该不会真的相信和尚只吃山里摘的野菜吧?吃肉可不是突显佛教的腐败堕落,明治五年日本就已经宣布,僧侣可以吃鱼、肉,也可以结婚了。」
「可、可是那个……」
莉子不敢相信自己如此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慌张呢?
她默默地愣在原地,瞬又进一步追问:「如何?我们是便宜货的师兄妹,就边吃边聊吧。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
「我……」莉子发出细小的声音,「我只能说,Ookini……」
瞬皱起眉头,一时不解这个回答的意思,此时突然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女子开了口:「水无施住持,抱歉打扰一下……」
这名女子身高体型都与莉子相去无几,年纪应该也差不多,顶着长浏海的时髦短发,五官有些稚气可爱。她身穿雪纺衫,百褶裙,搭法很时髦但款式较普通,手上也没有拿手提包。
「请问一下,」女子操京都腔,小心翼翼地向瞬搭话。「我想找住持谈谈公寓营运的事情……」
但瞬对这名女子的态度,明显与对莉子的态度不同,十分冷淡地说:「说法解惑仅限参拜时间,请在九点之后到高樱堂向柜台里的僧人申请。」
女子旁徨无措,默默低下头来:「这、这样啊……好吧,我会照办。」
眼见女子就要离去,莉子喊住了她:「请等一下,什么公寓营运?」
只见瞬脸色一沉,他肯定想快快把这女子撵走。
但莉子还是追问女子:「请问你打算来商量什么呢?」
「那个……」女子看了瞬一眼,疑惑地说:「我爸妈住右京区的常盘仲之町,经营出租公寓,但是公寓空荡荡的,如果不招人入住,爸妈欠的债就……」
瞬突然打断她的话:「这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找我商量了。那座公寓就在丸太町通往太秦电影村方向走,一条小巷子拐进去的地方,走路几分钟可以到7-Eleven、松本超市,还有贾斯特家庭餐厅,地段这么好却没有人签约入住,道理很简单,因为公寓太破烂了。」
女子听了似乎有些受伤:「房子是旧了一点,可是有通过耐震检查,住起来又没有问题……」
「没问题?你听我说,那栋两层楼的木造公寓屋龄已经三十五年,外墙油漆斑驳,内墙的壁纸也破烂不堪,如果不大翻修一次,没办法满足房客的需求啦。」
「翻修……不行啦,我们没有钱,只能考虑维持现状同时收到稳定的租金……拜托住持帮帮忙吧。」
「帮?帮什么?这不是寺庙可以帮忙的事情,如果要找志工,麻烦找市公所谈吧。」
莉子问瞬:「你掌管佛教寺院,却没兴趣帮助人?」
「佛教的教义就是传授正道。」瞬严肃地双手合十,「只有抛去有土斯有财的妄觉,才是脱离苦海的唯一方法。」
这个人只求明哲保身,让莉子想起第一次见到牛込警局叶山警部补的光景。
莉子不禁怒从中来,当弱者寻求协助的时候,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但强者却能自由决定是否出手相助,她就是讨厌这种道德上的灰色地带。
莉子不悦地说:「你做过两阶段的逻辑思考,还是觉得这间公寓绝对没救?」
「我用无机的验证得到结论,最好的方法是把公寓拆了改建成停车场,你认为呢?」
「我认为房客会蜂拥而至,月月满租。」
瞬微微一笑:「你说的话真有意思,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叫做奇迹,能创造奇迹的就不是人了。」
「那许愿文呢?不算奇迹吗?」
「我只是许愿,如果佛祖有意创造奇迹,我这僧人也只能听命。」
「我懂了,请你记住这句话。」
「什么意思?」
莉子没有回答,她不想继续打禅机,只有实做才算铁证。
「我们走。」莉子转身轻碰了女子的手臂,要她一起过来。「我来帮你。」
「咦……?」女子困惑地看看莉子,又转头看看瞬,但发现瞬似乎没有阻止的意思,只好忧心忡忡地跟上莉子。
女子问:「抱歉,请问你是……」
「我叫凛田莉子,从东京来的鉴定家,你呢?」
「我吗?……我叫櫂麻耶,大学生。」
「嗯,多指教罗。」莉子走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水无施瞬依然伫立在石佛群之前,目送两人离去。
莉子再度回头往前。他刚才的态度,比玩弄许愿盒把戏欺骗世人更不可原谅,只知道向濑户内老板学些小手段,却没学到老板的哲理和信念。助人不该迟疑,他之前似乎就听櫂麻耶提过公寓的事情,那我就亲手拯救麻耶一家人脱离苦海,这个徒有虚名的住持看了应该也会清醒一些。
整顿公寓
仔细一看,这栋自用住宅的木造两层楼出租公寓真的很破烂。
兴建当时正流行西式风格,所以门柱与门板保留了西式造型,算是唯一的好处,但这点好处也被淹没在腐朽破败的外观之中。虽然房东有在打扫,看不到蜘蛛网,但翻遍全京都也应该找不到几栋这么穷酸的建筑了。
就读京都女子大学短期大学二年级的櫂麻耶,带着要求帮忙的凛田莉子回到老家,也感到自己真是痴心妄想,不禁尴尬害羞起来。
但莉子并不觉得诧异,直接到一楼某间二房二厅的屋里见了麻耶的父母。爸爸煌生与妈妈瑠花相当怕生,只敢对莉子细声打招呼,两人表情阴沉,态度消极,不过想到两人债台高筑,每天晚上都被人讨债,也难怪会阴沉消极。麻耶心想,自己应该也是这副德性吧。
已经无计可施了。水无施住持说要抛去有土斯有财的妄觉,真是深深刺痛我的心。
但莉子似乎不太在意住持说的话:「和尚说的又不保证一定对。」
麻耶困惑地说:「可是……他是鼎鼎大名的音隐寺水无施住持啊。」
「就因为那寺庙许愿超灵验,所以他说的就对?如果许愿文的奇迹也是诈术呢?」
麻耶大惊失色:「诈术……你还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京都所有人听到水无施住持说的话都深信不疑,我考短大的时候也去拜过说。」
「考取是因为你的努力,现在也是一样,自己往前走才能找到解决方法。」
莉子看了看公寓的结构,总共八间客房都是空房,壁纸与地板都破烂不堪,但莉子依然面不改色,巡过一轮之后斩钉截铁地说:「下个月所有客房都会满租,你们最好准备些拖鞋,大批房客抢着来就麻烦了。」
不会吧……麻耶半信半疑,但莉子信心十足,立刻拿出手机连络朋友,请朋友帮忙到车行租一辆小货车,电话那头的人好像是个姓小笠原的杂志记者。
莉子又说接下来想去网咖,就找麻耶一起搭公车,来到西院车站前的快活CLUB网咖。
两人订了双人网路包厢,莉子点开房仲网站,秀出几个热门物件的照片。
莉子问:「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大批房客抢租这些地方吗?」
「我想想……」麻耶看着照片想了想说,「因为有附家具……」
「你说对了,这才是房客看屋的重点。有些房客光看到租屋送窗帘都会开心,毕竟要按照窗框大小重新买窗帘也是不小的花费。要是附上冰箱、洗衣机、电视、橱柜这些东西,更是无可挑剔。每个房客都想降低初期花费,所以如果有几间相同的房间要出租,那么有附家具的肯定先被签走。」
「所以你要我家也附上家具?这太困难了啦……」
「为什么?」
「没有钱啊!比方说冰箱,就算去二手铺买旧货也要好几万日圆呢!」
「这就别担心了。」莉子毫不犹豫地操作滑鼠点击网页。
网页显示雅虎拍卖首页,她又点了「家电」分类,显示拍卖商品,再改用「价格从低到高」排序。
结果最上排的拍卖标题竟然是「便宜到爆!微波炉一日圆起标!」。
麻耶瞠目结舌:「一块钱?!」
「还不只这个呢!」莉子又点击其他家具种类,最前面几件都是一日圆起标,甚至还有冰箱、餐桌、床架三合一组合。
点开网页一看,拍卖人在商品说明上写了「搬家出清旧家具,仅限自取者下标」。
莉子说:「很多人搬了家就不需要旧家具,但是请清洁公司来收又很花钱,丢了又觉得可惜,所以干脆上网送人。不过寄送家具要花运费,反而亏本,所以我们可以跟卖家商量,自取算便宜一点。」
「原来如此,难怪你要租小货车,这样或许真的能便宜到手喔……」
莉子又指示:「那你就快点注册帐号下标吧。」
「咦?现在就要买?」
「你要专找一日圆起标、货色不错的拍卖品来标,不过要记得看看卖家的其他拍卖品,如果在同一个地方拍了很多商品的照片,代表卖家有大量库存,很可能是商家。标这种东西还是选个人卖家比较好,个人出清比较不讲究价钱。」
麻耶听从莉子的建书,第一个要标的就是一日圆起标的洗衣机。
莉子却突然阻止她:「等一下,这个不行。」
「为什么?机种是旧了点,可是看来很新啊。」
「你看清楚照片,计时器旋钮是不是没归零?这代表水七分满的时候就拔掉了插头,肯定是运转途中就坏了。有用水的家电如果出问题可就惨罗。」
确实没错……麻耶暗自佩服,听说莉子做的是鉴定,肯定是相信自己能靠照片选货才会建议这个方法吧。
选着选着,麻耶看到一组不错的沙发床,正打算点击「下标」,莉子却摇摇头说:「这太远了,没办法自取。」
「这太远?上面说商品所在地是大阪啊。」
「很多人搬家之后就忘了更新雅虎帐号的地址,小货车从京都开到山口,时间跟油钱都太划不来了。」
「山口?」
「你看照片背景有拍到纱窗外面的马路,护栏是不是黄色的?只有山口县内的国道和县道才有黄色护栏。」
「哇!亏你能注意到!不过这也可能是搬来大阪之前拍的照片啊……」
「你再看看沙发上的游戏片,PS3版的《魔物猎人Portable 3rd》,这片子昨天才发售。虽然你问卖家也会得到答案,但是太浪费时间,能当场判断的就先判断吧。」
麻耶诧异不已,真是个机伶的人!而且决策勇猛果敢,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麻耶心惊胆跳地继续搜寻,找到一部十日圆起标的洗衣机,照片是在自家后方拍的,历经风吹雨打有些脏,但商品说明说「本月确认可正常运转」,地点又是京都,还有拍到路过的舞伎,肯定没错。
但莉子又反对这一标:「舞伎的发簪花是桔梗花,这是去年九月的照片了。这个月应该是芒花或牵牛花吧?看这卖家用了旧照片,说明肯定也没更新,代表是去年九月确认过才对。」
麻耶只能瞠目结舌,通常只有京都人才知道舞伎会每个月更换发簪花,但连麻耶自己也完全没注意到。
继续搜寻,又找到新玩意儿,麻耶建议:「这套猫脚桌椅组怎么样?看起来很高级,一日圆起标,地点又是京都,说明还说『东京乐天城市饭店用的一流货』呢。」
「卖家号称是个人,但其实是中国大陆商家假装的,不行。」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卖家错把锦系町的Lotte城市饭店当成乐天城市饭店。Lotte Chinafoods Corp. Ltd.在中国大陆的名称是乐天食品有限公司,Lotte在中国大陆就是翻成乐天,但卖家不知道日本的乐天是其他公司。」
「太强了……」麻耶佩服得五体投地,继续寻找拍卖品。「啊,那这个怎样?烤肉架套组,我们家公寓二楼有阳台,送给房客用应该不错,卖家住在桂川河岸也不远。」
「如果是岚山附近还好,但上桂川可就远了。你仔细看看照片里的河岸,石头很尖,下游的石头应该圆滚滚的才对。」
「呜……一件都标不成啊!这台液晶电视呢?卖家住在山梨,不过说愿意免运费,哎哟,照片还有拍证明文件呢。东日本旅客铁路公司的免费运输券……」
「诈术啦。」莉子说,「东日本旅客铁路公司的正式日文名称里面,简体字『鉄』的右边不是『失』,应该是『矢』,而且我也没听过什么免费运输券。」
「好可怕,还得提防有人诈骗喔。」
「毕竟是一日圆起标,当然要付出相对的心力承担风险罗。啊,这组电风扇搭空气清净机看来不错,卖家又住在京都。」
「这个?」麻耶不解倾首,「这不是在店里拍的照片吗?」
「这应该不是网拍商家,而是自营商、杂货店一类的吧。门口还可以看到木板拉门跟对面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滑鼠借一下。」
莉子将照片复制到桌面,调整对比再翻转放大,便隐约看见贴在贩卖机正面的贴纸文字。
麻耶讶异地念出这些字:「右京区太秦安井小山町……吓我一跳,好近喔。」
「从平成十七年开始,自动贩卖机都要贴上有地址的贴纸,这里我们可以马上去看货,应该先下标。你先在『买家提出的问题』里面说,自己住附近所以想去拜访一下,请问有没有其他多余的家电?」
麻耶按照指示继续搜寻,点开另外一项拍卖品:「卖家住在奈良县东大寺附近……卖的是冷气机,还没拆下来呢。有两张照片,室内机跟室外机。」
麻耶从眼角发现莉子正要开口。
但她在莉子抗议之前就先说:「这个得小心点才行,反射在拉门上的鹿没有长角,如果是最近的照片应该有长角才对。」
「不错喔。」莉子笑了开来,「这是春天的照片,至少过了四个月吧。」
「还有这张餐桌,虽然室内照片是三月三日之前拍的,但是卖家住得离这里不远吧?照片后面有摆雏人偶(注:摆在座台上的全套人偶饰品),而且……」
「没错。」莉子点头说,「天子和皇后的左右位置,跟全日本的习惯相反,肯定是京都。」
麻耶不禁扬起嘴角,好久没有这么雀跃了。她喃喃自语:「或许行得通喔!」
莉子也微笑说:「就是这股气势。」
晴明的式盘
午后时分,小笠原开着小货车行驶在阳光灿烂的丸太町通上。
他和莉子分住不同旅馆,不知道莉子上午就已经出门,于是让宫牧去查水无施住持的身家,自己到葛野大路通上的租车中心租了辆小货车。
但话说回来,莉子怎么突然帮人买起公寓家具了?不是约好要帮忙查访音隐寺吗?真是老跟不上她的行动力。
小笠原瞥了一眼摊在副驾驶座上的地图,他还不习惯京都的地址写法。往北走是「上ル」,往南走是「下ル」……那「入ル」是往东还是往西?都行吗?
在松本超市往电影村方向转弯,看起来似乎正在进行道路拓宽工程,但目前马路依然很窄,到处都是电线杆,要跟游览车会车实在辛苦。再拐进小巷子去,虽然不是单行道,却窄得只能走一辆小汽车,小笠原才心想不妙,对向立刻来了另一辆车,幸好京都驾驶不像东京那样没耐性,驾驶技术也不错,只见对向来车巧妙地闪进路边的小空隙,顺利会车。或许是从小笠原的车牌发现车是租来的吧。
常盘仲之町三番地的櫂庄公寓……从地图看来应该就在这一带,小货车在住宅区的窄巷里慢慢开,最后被一辆大轿车给挡住去路。
这是银色的宾利轿车,价格超过两千万日圆,小笠原只看到驾驶座上露出一颗光头。
是很有钱的和尚吗?看来挺年轻的……才想到这里,和筒就转过头来。
小笠原看了那侧脸大吃一惊,这肯定就是水无施瞬,他打开车窗,露出精美的西装袖口。
水无施瞬一直注意着某栋建筑物的前院,是在等什么人吗?不对,如果要停车等人,在这种窄巷里根本上不了车,看他的样子要不是来观察情况,就是碰巧路过产生兴趣才停下车来。
水无施瞬看看后视镜,似乎发现小笠原,立刻开动宾利轿车,在巷弄里慢慢加速离去。
怎么回事?小笠原打了档,小货车又慢慢启动,但立刻紧急刹车。
刚才水无施盯着这座生锈的小铁门,门口就有櫂庄的门牌。
就是这里啊。好老旧的两层木造公寓,难怪现在没人想租,虽然买东西方便,却没有大众运输工具经过,距离最近的JR花园车站走路就要十五分钟。外观是有一点西式风格,但老旧到这个地步,只能说毫无魅力可言。
这时候有两个人从杂草丛生的前院里跑了出来,是莉子和另一名体态相当的女子,年纪也差不多。
小笠原先确认前后没有来车才下了小货车:「午安。」
莉子笑着来接他:「小笠原,这次有劳你罗。这位是櫂麻耶小姐。」
「你好。」小笠原低头行礼。
「你好,幸会……」麻耶犹疑地回礼。
莉子说:「好,我们马上出发,第一个是西大路三条附近的住家,要搬电视机、沙发椅跟电视柜,这台货车应该可以轻松装。」
「咦?」小笠原相当惊讶,「已经标下来了?」
「因为我们跟卖家讲好,今天去拿就不用钱……我们得快点,还得跑好几家呢!」
「才几个小时,真是活力充沛啊……」
小笠原坐上驾驶座,想着刚才的事情,却不打算说出口。
水无施瞬在这里看什么?莉子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吗?
宾利驶上三条通前往御池通,水无施瞬漫无目的地转着方向盘。
他焦躁不安,刚开始只是担心纸条,原本希望笔迹鉴定完之后就快快回收,但却落入凛田莉子手中。准备纸条是以防万一,但回收的手段却不够精明,如果太过强硬肯定会让莉子起疑,总之非得设法收回不可。
但另一方面,水无施不办平日法事而开车出来,可不只是因为担心纸条而已。
爸妈希望瞬能早点结婚,尤其妈妈更是盼得殷切:「你也该找人娶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找?」
我已经找到想娶的女人了。第一眼看到她就惊为天人,年轻又充满智慧,比任何人都更有魅力,要娶肯定非她莫属。
不过才刚在庙里见过面,就偷偷去看她目前在做些什么,我也太蠢了点,这完全是跟踪狂的行为。
话说回来,她打算怎么应付那栋烂公寓?怎么看都没有改善的希望,她真的以为能不花一毛钱就招到房客?
只要当上我的妻子,一辈子都不必省吃俭用,当然社会上的男人们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美人,但我肯定比任何人都更能给她幸福。
正当水无施瞬信心十足地想着,手机铃声响了。
手机简讯的内容透过蓝芽传输,显示在车用导航的荧幕上。
有事相告,二条城恭候大驾,吴羽。简讯只有这几个字。
总算来了,而且地点还特地选择大政奉还的城池,实在讽刺。瞬踩下油门,在红灯亮起的前一秒左转过路口进入堀川通,笔直向北走一段就能见到二条城的护城河与石墙,接着左转上押小路通,穿过停车场闸门,里面几乎停满了一般家用车,还有不少游览车,宾利一见到空位立刻钻了进去。
瞬打开副驾驶座的公事箱,挑了顶黑色假发戴在头上就下车。还是直发比较适合搭西装,也不容易暴露真面目。
二条城腹地广大,参加毕业旅行的学生们正排队进入二丸御殿,瞬独自走反方向前往本丸御殿的庭园。
这座回游式庭园风光明媚,春天的樱花更是一绝,不过现在则是一片翠绿,四处都有散步的观光客,吴羽这男的会在哪?
此时有名身穿西装的瘦削男子快步上前,动作超乎常人地优雅:「水无施住持?敝姓吴羽。」
就是他?我花了大把银子聘请全京都的调查公司去查,到现在一无所获,听说这人能够打破僵局,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长相,见了本人才发现完全出乎意料。
吴羽毕恭毕敬地呈上一只大信封:「真花了我不少功夫,每个地方政府都不太用心保存商人的交易纪录,没有任何地方有公开展示,想调阅又到处吃闭门羹。」
「哼。」瞬接过信封,「我对你的苦水没有兴趣,只要能找到安倍晴明的式盘就好。」
「明白了。其实我已经找到江户末期持有式盘的商人,名叫枝褐屋掬右卫门,是日本桥地区的大骨董商,他总是亲自东来西往,成天都在做生意呢。」
「枝褐屋,名气挺大的。」瞬打开信封,里面有张看似古文的影本,其他什么都没有。「所以被卖到京都哪座寺庙神社去了?」
「这个……目前并没有留下文件纪录。幕府末期的诸侯们都曾经向枝褐屋一类的商家借贷钜款,最后却还不出钱,而金额也没有大到需要新的明治政府代为还款,所以枝褐屋只好做些暗地里的生意来赚钱……其中一笔生意就是晴明的式盘。据说当时是现金交易,连收据都不留。」
瞬不耐烦地说:「你特地找我出来,只是为了讲故事?」
「不敢不敢。」吴羽连忙解释,「枝褐屋虽然做地下生意,但必定留下线索,方便日后想查买家就能查到,继承人也有机会把东西买回来。」
「所以是在哪偷偷留下纪录罗?」
「是。这份是第二代枝褐屋掬右卫门的日记影本,画红线的地方就是重点。文政十三年,枝褐屋曾经承包过建筑与佛像的整修工程,其中一位工匠就将晴明六壬式盘的交易纪录刻在某个特定地点……」
瞬看着古书的文字,不禁兴高采烈。
这确实是难得的情报,枝褐屋也曾经在江户城的一片瓦片上,刻了江户末期将漆器卖给加贺领主的交易内容,而后来真有人找到了这瓦片,那么式盘也很有可能留下相同的纪录。这又是家族的日记描述,可信度更高。
吴羽面有难色地说:「不过呢……日记上写的地方,我们想查可有点难度,水无施住持应该也是一样。」
哼,难怪吴羽会这么想,他走到这一步就碰了壁,但我肯定能轻松跨越这层障碍。
「我明白了。」瞬将纸本收进信封,转身离开。
「啊!」吴羽开口喊住瞬,「请问我的报酬……」
「没办法确认的情报一文不值,在我看来目前根本没有付钱的必要。」
吴羽吓了一跳,却只是卑微地看着瞬,瞬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不再奉陪。
虽然拿不到钱有些意外,但吴羽无法抗议,因为据他所知,从那份日记影本根本找不到式盘。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瞬不禁扬起嘴角,心想通往传说的康庄大道就在眼前,只等采取行动了。
复兴
这一星期对櫂麻耶来说简直如梦似幻。
每天早上就与莉子搭上小笠原开的小货车,拜访附近的雅虎拍卖卖家,载运家电和家具。
他们做的事情就跟清运业者没两样,可以拆的就拆成零件,运回公寓再行组装,按照色彩与款式分配到每一间客房,加上色调相符的中古窗帘……都靠莉子发挥她的搭配品味。
莉子和小笠原每到下午就要回《周刊角川》京都办公室处理工作,晚上才回旅馆,隔天天还没亮又出现在公寓门前,完美无瑕的行动力大大震撼了麻耶。
成本也是极力管控,洗衣机侧面的撞痕不送修,而是从网路上下载说明书,印在光面纸上,再用双面胶带做成贴纸,遮掩撞痕;原本是遮瑕用的苦肉计,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显眼的地方贴上说明书反而更方便使用。
莉子的室内翻修概念也一样,并没有拆换破烂不堪的壁纸,而是从旧书店买来一大堆英文版的《时代》杂志,一页页剪下来贴住墙上的瑕疵。
如此一来,不仅走廊变得整洁许多,还像个前卫艺术风的都会空间。
莉子还向倒闭的餐厅收购英文金属招牌,用来遮掩外墙的损伤,看起来也像艺术又休闲的装饰品。
这栋公寓的外观原本就留有西洋风格,在这个基础上布满随处可见的英文,就成了充满异国风情的两层楼复古木造建筑。
莉子说:「英文杂志跟金属招牌,随便贴贴也很帅对不对?我利用了英文字母排列上的美感,毕竟杂乱和整齐只有一线之隔而已。」
丸太町通上有间家居百货京叶D2,从这里买来的消耗品也派上不少用场。
洋房受损的地板不必修补,直接用便宜的薄地毯把地板整个盖住,地板松动的地方就放床或沙发,避免被人踩到。家具的脚大多是木制,脚底容易腐朽,但只要垫上京叶D2卖的橡皮垫就不成问题。
和室的榻榻米就要尽量修补,受到家具重压而凹陷的部分,先用喷水壶喷水再盖上湿毛巾,用熨斗烫过就会膨胀起来。接着把榻榻米拿去晒,拍拍灰尘,清得干干净净。
敷衍用的小小壁龛,放上了廉价商店大创卖的日式陶壶与挂轴,莉子说这样摆可以让室内看来更有格调。
挂轴是创意商品,一片空白,莉子说可以自己在上面写字。
莉子准备了粗自来水笔,把挂轴铺在地上,再铺张坐垫,然后劝麻耶上座:「请坐,这应该由麻耶来写才对。」
「咦?」麻耶愣了一下,「写什么?」
「写些该写的,什么都行。」
「这……我对书法完全没信心啊!」
莉子跪坐在坐垫上:「那就由我捉刀罗!」
莉子大笔一挥,写了些类似古代屏风的文字,但完全看不懂,麻耶问:「你写了什么?」
「不知道。」莉子耸耸肩,「营造气氛而已……最后用红笔画个像落款的东西……」
小笠原在一旁看着说:「社会上假货愈来愈多,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或许喔。」莉子苦笑着放下笔,「好了!马上挂起来吧!」
麻耶接过挂轴:「写得真好,如果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可能会出大钱买喔。我来挂在壁龛的墙上……嗯,是不是再高点比较好?」
她踮起脚尖伸直双手,还是不够高。
此时小笠原靠了过来:「给我吧,我来帮你挂。」
「咦……」麻耶突然心跳加速,男子脸庞近在眼前,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对了,小笠原虽然有点草食样,但肯定算得上是帅哥,而且整洁又不讨人厌,总之就是贴近了也不会不舒服。
小笠原问:「这附近应该刚好吧?给我钉子好吗?」
「啊!好!」麻耶不禁满脸通红,蹲下来翻找工具箱。
她找到差不多的钉子,拿起来问莉子:「凛田老师,这支钉子行不行?」
但莉子却抱着橡皮垫正要离开房间,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我去贴走廊地板。」
怎么了?麻耶愣了愣,莉子看起来好像突然不开心的样子……
麻耶的爸妈也投入工程,每天都很有效率。
二楼的铁栏杆已经生锈,而且东缺一支西缺一条,莉子从大创买来栅板贴上,再用人造花和金属招牌点缀,节省修理费。
莉子还建议购买假的监视器。
京叶D2有卖假监视器,一个不到一千日圆,但莉子说有了它会大大刺激房客的租屋意愿,于是买来一堆装饰用的监视器,装在走廊与玄关各个角落。
如果使用日文的「录影监控中」贴纸会打坏整体风格,所以上网下载英文版的贴纸样本,印出来到处贴,贴纸上有监视器的图案,即使小偷看不懂英文应该也懂意思。
玄关玻璃有裂痕,还是不换,直接贴上图案贴纸,用英文招牌遮住裂痕。
公寓入口旁摆设花盆与人造花,还放了张小桌,上面有满满一碗糖果招待参观房客。
莉子高举双手欢呼:「这样就完成了!怎么说好呢……欢迎来到全新櫂庄!」
麻耶抬头观望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出租公寓,愣了好一阵子。
看起来完全变了样……完全是充满西欧风情的优雅房舍,再加上打扫得一尘不染,要说这是全新落成的复古公寓,人们应该也会信吧!
最开心的还是爸妈,爸爸煌生忙着用数位相机帮每间客房拍照,妈妈瑠花喜极而泣,紧抱麻耶。
「Ookini!」瑠花泣不成声,「真是感激不尽,这么一来大家肯定会来租房!没想到麻耶这么能干!」
这不是我的本事……麻耶也开心地红了眼眶,看着站在前院的莉子,莉子也给了她无比纯真的笑容。
要求入住
莉子当天就架设起櫂庄专属部落格,贴上麻耶爸爸拍的照片,以及详细的地段资讯,部落格立刻就纳入谷歌搜寻引擎之中,找房子的人都有机会看到,只是……
隔天早上,莉子在公寓后院里整里翻修所带来的大量垃圾,这是三人今天的工作,小笠原负责分类,麻耶负责打包。
莉子有些放不下心:「我们得招揽更多人来参观才行……毕竟会看部落格的人数有限,需要更正式的宣传,可是找房仲登记又很花钱。」
麻耶也忧郁地点头:「爸爸说要去拜托认识的房仲,看能不能算便宜点……不知道谈得怎样?还是得刊登在租屋网站上?」
小笠原拿起一支不可燃的空瓶,动手撕标签:「刊登雅虎房地产得花上几天时间,如果不透过厂商还是有难度……真是,这标签好难撕啊!」
莉子伸出手来:「给我一下。」
没想到麻耶也同时对小笠原伸手说:「我来试试。」
两人异口同声,莉子与麻耶浑身僵硬,相视无语。
对看了一阵子之后,两人就像各自回到土偯边的相扑力士,默默重拾自己的工作。
小笠原愣愣地拿着空瓶:「没人要帮我撕……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莉子在沉默中感觉血气上冲,坐立难安。我究竟在想什么?
正当三人专心工作,麻耶突然开口:「怎么?外面好像挺热闹的。」
确实可以听见众人的谈话声。发生什么事了?正当莉子不解的时候,麻耶的妈小跑步赶了过来。
「麻耶!」瑠花惊慌地说,「房客来参观了!」
「咦咦?!」麻耶大惊失色,「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妈妈也不知道啊,可以让房客进来吗?」
「等一下……」麻耶望向莉子求助。
莉子也觉得奇怪,有这么快就能吸引到房客吗?
总之得先掌握情况,三人快步赶往公寓玄关。
眼前光景令人诧异,已经有十几个人来排队,男女比例各半,大多是年轻人,大家兴致勃勃地欣赏着公寓外观,并且不断对麻耶的爸妈发问:「押金跟礼金(注:日本租屋者感谢屋主将房子出租的谢礼)多少钱?」「什么时候可以搬进来?」「脚踏车可以停在院子里吗?」
麻耶上前询问众人:「啊,各、各位先生小姐……欢迎来参观,各位是看了部落格才来的吗?」
没想到参观者们个个面面相觑。
一位年轻人拿出一张传单:「今天早上信箱里收到这个,我怕被租完就赶过来了。」
另一位年轻女子也从手提包中拿出相同的传单说:「我从海老江来读这里的大学,通勤太辛苦,一直想租间好房子。纯日式的传统民房是不错,不过这间京都公寓很有神户风味,有趣又酷!」
海老江在大阪,看来传单分发的范围可真广。
莉子问道:「可以借看一下吗?」
莉子从房客手上接过传单,传单并非影印而是印刷,而且神奇的是印有公寓外观与内装的全彩照片,莉子猜得没错,附上家具与家电确实有令人非租不可的魅力。
但问题是,她并不知道这传单从何而来。
麻耶问莉子:「怎么回事?是谁发了这传单呢……」
「不清楚。」莉子也一脸困惑,「不过房客专程过来,也不好让大家等吧。」
「也是。」麻耶开始招呼客人,「请各位依序进来参观!糖果可以自由取用!」
小笠原若有所思地说:「传单是印刷的,代表数量很大,花了不少钱喔。而且这些照片又是怎么……」
「擅自下载部落格的照片啊。不过究竟是谁搞的鬼呢?」莉子目光停在传单的最下方,有行文字吓得她倒抽一口气。
「找到问题了?」小笠原问。
「是啊……」莉子点点头,「我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大批房客来要求入住了。」
传单最下面印着:「音隐寺,水无施瞬住持推荐。」
京骰子
当天下午阳光热辣,音隐寺的香客依然络绎不绝。
莉子在人山人海的寺院里再次见到水无施瞬。她只是问了问庙里的员工,住持就亲自出马,实在罕见,想必是有什么事情令他异常挂心吧。
但瞬的态度却丝毫没有一点慌张,还是穿着那套紫色袈裟,与第一次见面时同样散发出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头上当然没有假发,但右手依然包着绷带,员狡猾。
瞬一走出来,香客们立刻做出反应,一下讨握手一下想拍照,简直就像超级巨星来访。
被群众包围的瞬面不改色,缓缓走向莉子:「我看过部落格,开放参观才三个小时就全部满租是吧?恭喜,你赢了。」
莉子跟在他身边:「我不记得有请你打广告。」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呢。」
「印有住持推荐文的传单确实是立即见效,不过光靠我们的努力,应该也会有成果。」
「那少说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吧?那栋公寓的房东欠了一屁股债,是应该早点帮帮忙,再说最早接受谘商的也是我。」
「传单发得真远啊。而且要找这么多人发传单,应该少不了人事支出。再说我们昨天傍晚才把照片上传部落格,竟然一个晚上你就印好了。」
「不成问题啦。」瞬说,「下京区有我投资的印刷厂,希望你了解,这是我的一番好意。」
莉子不禁停下脚步,瞬走了几步才发现莉子没跟上,止步回头。两人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莉子在心中暗自庆幸。
瞬对莉子说:「鉴定似乎是你的一大武器,我也在便宜货工作过,对二手货鉴定还颇有信心。但可真想不到,你竟然会用这种义卖手法振兴公寓。」
「是因为住持在用有机的自问自答锁定选项之前,眼光就已经太狭隘了。」
「嗯哼,或许是吧,毕竟我的手头没有那样拮据。」
「你的钱多到可以让你随心所欲,不是该感谢庙里大批的香客吗?」
瞬缓缓走上前来,轻声对莉子耳语:「你把『信者』(注:信徒、香客)两个字连在一起看,不就是个『储』(注:日文的赚钱之意)字吗?」
「你是认真的?」
「何必给我脸色看呢?」瞬又转身往前走,「开个玩笑罢了。」
莉子又跟上他的脚步:「如果佛祖有意创造奇迹,僧人也只能听命。」
「你在说什么?」
「是你说过的话,你还说公寓能满租就是奇迹。」
「我能为这奇迹出一份心力,与有荣焉。」
「我倒希望你能遵守『僧人也只能听命』这部分。只要你趁现在收敛些,我就答应你不把事实公诸于世。」
「为什么?为了帮你的周刊记者朋友跑新闻?还是单纯的义愤填膺?认为我骗取众人的金钱,罪无可逭,所以你要来制裁我?」
「濑户内先生教我要走正道。」
「所以你不能坐看师兄犯错?很抱歉,但你仰慕的师父濑户内老板已经……」
「在牢里了。」莉子说,「我很清楚。」
「喔……你知道了还来说这些。」
「濑户内先生已经承认,为了增加积蓄而不择手段是错误的想法,你也应该学学他。」
瞬却嗤之以鼻:「是你搞错了。日本刑法第两百四十六条第一项『欺瞒他人取得财物者,得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诈欺罪要成立,必须在欺骗行为与金钱往来之间有明确的因果关系,而来庙里参拜的香客,全都是求自己的幸福。如果我只对公布许愿文特别收参观费,或许另当别论,但从香油钱到参拜费,都不是为了特定活动而收的。」
莉子听了十分失望:「不愧是成功的餐厅经营人,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
「像你这样的美人不适合冷言冷语,难道我五年前在东京赚大钱有这么不堪吗?如果这样就判定我不配当个僧人,那么曾经在我餐厅里工作过的员工都很明白我的为人,早该上门抗议了。」
「不,你在出名之前应该已经对所有员工下过封口令,不准透露任何负面消息,当然一定也付了不少报酬。」
「很合逻辑,因为我不缺钱。」瞬停下脚步,指着眼前的队伍对莉子说:「要不要用那个试试?」
队伍最前方有名女香客,正吃力地抱起三块相叠的石板,将石板放回台座上之后,按照一旁的僧人指示投下香油钱,合掌膜拜,接着女子从三块石板中拿起最上面一块,随即高声欢呼。
莉子讶异地问:「那是什么?」
「你也看到了,合掌膜拜之后拿起一块石板,如果比想像中要重代表多灾多难,比想像中要轻代表一帆风顺。」
「感觉很像抄袭伏见稻荷大社。」
「不是喔,伏见稻荷大社是先想像一块石头的重量,凭着拿起来感觉的轻重来占卜吉凶,但我们这边公正得多,会先让香客拿三块来确认重量。」
下一位挑战的男性香客也是先拿起三层石板,放回台座后丢香油钱,合掌膜拜,拿起一片,又是笑容满面。
莉子不禁低头苦笑。
瞬间:「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你真会想,大家看起来都很幸福。」
「我会想?」
「三层石板都是一样大小,拿起第一片的时候,重量应该是三分之一……大家心里应该都是这么想,但其实最上面的石板里面被挖空,真的比较轻。」
「那只是你的推测罢了。」
「那何不让香客分别拿看看第二片和第三片?」
「我先说清楚,僧人们从来没说过三块石板一样重,寺院里也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这点。」
「是呀,都是香客自己误会,所以不构成诈欺。你明明是个住持,人生却像走钢索一样刺激。」
「不管你怎么挑衅,怎么死缠烂打,只要我不开口,事实永远不会曝光。」
莉子只能默默盯着瞬。
他还是不打算公开真相,也就是往后会继续诈欺下去,可能还会想出新的许愿文花招,这场两人的压拇指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没办法,虽然心中完全没有个底,还是要把它拿出来当饵。莉子从手提包中拿出了纸条。
瞬脸色一变,稍稍板起脸紧盯莉子。
莉子说:「只要你让我欣赏寺院的一切秘密,我就把纸条还给你。」
瞬默默盯着纸条,沉默半晌之后耸耸肩。
「你拿到好钥匙了。」瞬干脆地说,「这是唯一能让你通往后台的钥匙,请过来,我给你带路。」
竟然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他真的会让我看后台吗……?
两人绕到正殿后方,那里有一栋瓦片屋顶的大平房,四周围着铁栏杆,闸门上漆着大大的「闲人勿入」,瞬走入闸门说:「这原本是我爸妈住的地方,庙则是从爷爷那一代传下来的祖产。现在房子改建成业务区,也就是办公室。」
平房门口站了警卫,或许是看莉子与瞬同行,一句话也没问。
平房里的木造梁柱还留有寺庙风情,却挤满了电脑与办公桌,完全像个办公室,虽然所有员工都理光头看来不太对劲,但或许这才是二十一世纪的理想寺庙。有位僧人正在HP的工作站(注:work station高阶桌上型电脑)前灵巧地敲着键盘,莉子放眼望去,这里并没有用来传输许愿文的设备,应该还是在正殿里吧。
后面有张桌子,几位员工正在桌上分类纸钞与硬币,似乎是管理香油钱。莉子趁瞬检查帐簿的时候走近桌子观察,发现硬币币值相同却被分成好几堆,这辨识标准是……
莉子还没发问,瞬就先开了口:「凛田小姐,这是厂商拿来要我收购的东西,你会怎么评监它?」
瞬从堆满古董与家饰的桌上拿起一尊佛像,是尊黑压压的金属如来像。
「请借我瞧瞧。」莉子说了接过佛像,仔细端详。「这是加拿大人用矽胶取模,再灌入黄铜做成的复制品。外行人的手法。」
「哦……何以见得?」
「如来像的手脚周围原本是有毛边的。但复制者以为毛边是黄铜从矽胶模的缝隙中渗出,所以用剉刀把它剉掉。复制者没有仔细比对原型,也没有宗教概念,可见不专业而且不是亚洲人。铜合金的含锌比例没有问题,金属品质也好,但比较接近铜管乐器所使用的铜,也就是加拿大产的黄铜。」
「漂亮。」瞬扬起嘴角,「我委托了京都市内的鉴定专家,花了三个星期才得到你刚才给我的意见,早知道一开始就该委托你才对。」
「抱歉,水无施住持,这间办公室虽然耐人寻味,但是以后台来说未免太平淡了。你说这里之前是住家,那么现在家住哪里呢?」
「我在下鸭的北山通盖了两代同堂的新房,跟爸妈一起搬进去住。这里也有我的私人空间,让你瞧瞧吧?」
瞬说完打开办公室后方的一扇门,里面是一条昏暗漫长的走廊,莉子也跟了上去。
「真是极尽奢华啊!」
「哪里,是因为这里土地太多,我不过有效运用罢了。我讨厌浪费。」
「香油钱也是一样吧。你想获得比实际捐献金额更高的收入。」
瞬停下脚步回头:「什么意思呢?」
「你是在挑古币,但是卖给票币商的收入算商业营收,没办法纳入宗教法人的免税范围喔。」
「我没兴趣收集刻线十,才不会花这种工夫。」
「也是,边缘有刻线的十圆硬币简称刻线十,在日本市面上的流通量高达十八亿枚,只有从来没用过的才稍微有点价值,但是刚才僧人在桌上挑的是『书法五』。昭和二十四年到三十三年间发行的五圆硬币,字体并非歌德体而是楷书,简称书法五,昭和三十二年份的一枚值五百日圆。另外是昭和六十二年份的五十圆硬币。」
「这没有流通在市面上吧?」
「你果然很清楚。不过就是有极少数人会把铸币局卖的套币拆开来用,只要找到一枚就值八千日圆,刚才那桌上就有两枚。(注:日本每年都发行流通硬币,但只有昭和六十二年发行的是套币,并未流通。)而且昭和六十二年份的五百圆硬币更是堆积如山,一枚就值一千日圆。」
「毕竟只发行了两百七十七万五千枚,当然有那个价值。」瞬丝毫没有惭愧的意思,「平成十三年和十四年年份的百圆硬币也不能放过喔。」
瞬又往前走,打开尽头的门请莉子进去。
「哇!」莉子不禁惊呼。
这是一间大洋房,座落在正殿的另一边,有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日本庭园风光,简直就像饭店的交谊厅;地板是强化地砖,上面停了三辆进口跑车在LED灯光下闪闪发亮,有橘色的蓝宝坚尼Aventador、白色的法拉利五九九,红色的TVR Griffith。墙上还装了可供车辆进出的电动车库门,出去就是私人柏油车道。
除了跑车之外,房里还有沙发组、巨型投影荧幕和吧台,甚至有专业级的弹珠台、撞球桌、扑克牌桌、电动麻将桌、西洋棋和西洋双陆棋等娱乐器材。
衣柜里有订制服,从正式到休闲一应俱全,还有不容易到手的球鞋,甚至有双快穿烂的最新款耐吉球鞋,实在豪奢。
最吸睛的是一组嵌壁柜,里面摆了一整排的白色胸像,全都是秃头男性像,各戴着一顶不同颜色款式的假发,顶上还打着明亮的LED灯,看来五花八门,有些滑稽。莉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瞬从里面挑出一顶红色长发,在穿衣镜前戴上:「这样出门前就能轻松挑选衣服和头发,还能配合女伴的兴趣,很合理吧?」
「女伴……」
「一起吃饭的事情,你考虑过没有?车和头发可以让你选。」
员是自恋到极点的说法,莉子冶冷地说:「这件事我应该已经给过回复了。『Ookini』。」
「意思是不要罗?」瞬的口气依然冷静,「真可惜,我们有很多事情可以聊呢。至于寺庙的后台,就这样罗。」
「我还没见到正殿里面啊。」
瞬伸出手来:「钥匙给我吧。我已经如你所愿,连私人空间都秀给你看过,希望你能说话算话,把纸条还给我。」
莉子默默瞪着瞬。
瞬突然笑着收回手:「看来你不会乖乖还我了。凛田小姐,我请你来这里是希望你多了解我这个人,要不我们玩个游戏,拉近一点距离如何?你知道二十一点怎么玩吗?还是打撞球好?」
「我对赌博没兴趣。」
「也不会呀。你是不赌钱,但是喜欢不进则退的人生。难得来一趟京都,不是应该玩玩这个吗?」
瞬指着一张游戏桌,桌台上画着日式河流,河岸的一边摆着许多红棋与白棋,还有三颗写着汉字数字的立方体,分别是和菓子的淡粉色、柠檬色和草绿色。
莉子说:「是京骰子?」
「对,就是京骰子,赌一把如何?如果你赢了,要我招出许愿文的机关也行。」
莉子听了心头一惊,许愿文的机关?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白。
莉子小心翼翼地问:「你又打算说什么我佛旨意、猜测神准之类的借口蒙混过关?还是有心理准备,解释无线印表机和无线电源的物理机关?」
瞬笑说:「真说不过你,当然是后者罗。但得要我输了才行。」
「如果我输了呢?」
「就陪我去高级料亭一起吃个晚餐,或者把纸条还我也行。」
莉子哑口无言,伸手拿起一颗骰子。
京骰子跟普通骰子一样是正方体,但数字是随机刻上,可能好几个面有相同的数字。这颗粉红骰子的数字是二、四、三、六、三、三。
规则很简单,她曾经在书上看过,两个人各选一颗骰子来掷,数字大的人可以把一颗棋子移到对岸,数字先赢二十六次,把二十六颗棋子全部移到对岸的人就算获胜。
水无施瞬这人信得过吗?他能想出那么巧妙的把戏,会愿意公平分输赢吗……?
瞬心平气和地说:「你在怀疑我是吧?也好,你就先随便掷这三颗骰子确认看看,如果不相信游戏桌,要换桌甚至掷在地上都行。对了,骰子让你先选,我挑剩下的如何?」
莉子在脑中逐一检查可能的状况,亲手分别掷过三颗骰子,感觉里面没灌铅,她又拿下自己的磁性耳环贴近骰子,没有反应,应该没有藏磁铁。
风险应该很低,就算真的输了也不代表就要还回纸条,还有晚餐这个选项呢。
晚餐……莉子有点心神不宁,可是……
瞬出言催促:「怎么样?我不会逼你,但你想知道庙里的秘密吧?」
讨厌的激将法。莉子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点头答应:「我赌。」
「很好。你选颗骰子吧。」
「我选这颗。」莉子挑了粉红骰子,是三颗骰子中唯一有六的一颗,棋子则是选红色。
「那我就选这颗吧。」瞬用没包绷带的手挑了草绿色的骰子,棋子是白色。
游戏开始,莉子第一掷的数字是四,瞬是一,她觉得是个好兆头,把一颗棋子移到对岸。
但骰子掷得愈多次,莉子愈感到不利,只见瞬的棋子一颗颗过河,莉子还剩二十几颗,瞬已经过了一半。
最后瞬的棋子全都过了河,莉子还剩下四颗。
瞬微笑说:「一局分胜负,你肯定无法接受。刚才这局就算练习,我们再玩一次,还是让你先挑骰子。」
莉子不知道这样是否公平,紧盯着瞬的左手。
瞬似乎注意到莉子的目光,叹了口气:「好吧,你应该认为我掷骰子有什么绝招,那我的骰子也让你掷好了。」
第二回合,莉子挑了刚才让瞬获胜的草绿骰子,数字是五、四、一、三、四、四,而且这次连瞬的骰子也由莉子来掷。
可是这回合的情况与上次几乎相同,刚开始还互有输赢,最后瞬还是领先了几步,莉子追赶不上,输了五颗棋子收场。
瞬莫可奈何地嘀咕着:「我并不打算把真相告诉你,但你也不打算把纸条还我吧?也就是说我们只赌最后一个选项,我很期待晚上跟你约会喔。」
约会……
对喔,两人单独约吃晚餐,不是约会是什么?
「不要!」莉子脱口而出,「我才不陪你约什么……」
「你说话不算话?那么有失公允的是你才对。还是之前两局都不算,我们再赌一局?」
莉子想早点逃出绝境,只能答应。
莉子这次挑了柠檬色的骰子,二和五各有三个,机率各占一半……刚才瞬就是靠它获胜,难道这是最强的骰子?
这次两颗骰子依然都由莉子来掷,而且先是掷在远离游戏桌的地板上,接着掷在吧台上,最后甚至得到瞬的许可掷在汽车引擎盖上。
这次绝对没有耍把戏的余地,但游戏从头到尾仍是瞬占上风,从中段开始就一路领先,莉子最后还是以五棋之差落败。
瞬悠哉地说:「我不会说马上出发,但这样就有和你约会一晚的权利了吧?游戏可以结束罗。」
莉子感到一股椎心之痛。
瞬已经完全抛弃了回收纸条的选项,她确实也不想放掉唯一的证据。
可是……我和男人的交往关系难道比纸条还轻薄吗?为了掌握模糊的解谜证据,可以牺牲到这个地步吗?
要我跟完全不喜欢的人约会……
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让莉子觉得深深受辱,愤怒与悔恨涌上心头。
莉子掏出纸条,一把拍在桌上。
「凛田小姐?」瞬讶异地开口。
但莉子只是默默转身,背对瞬拔腿就跑,趁着眼泪俞未夺眶而出之前穿过走廊,进入办公室,有好几位员工诧异地看着她,莉子刻意避开众人目光,冲出办公室。
微风轻拂发丝,莉子几乎落下泪来。早知道就不该玩那场蠢游戏,到现在还是不知道骗徒用了什么手法,过度自信反而坏了大局。我一点都不聪明,就算有智慧有知识,仍算不上是个成熟的人。
三方对峙
晚上七点,小笠原和宫牧在京都车站附近的新·都饭店休憩厅和吴羽见面,他是来卖情报的。
吴羽是个弱不禁风的瘦竹竿,但也是京都知名调查公司的员工。多亏宫牧四处查访,穴周刊角川》追查音隐寺疑云的事情传了开来,两人答应付钱买下值得报导的情报,促成了这次会面。
吴羽说他看水无施瞬不顺眼,他拼死拼活、费尽心思才找来的情报,却被水无施瞬嗤之以鼻,连酬劳都拿不到,所以气得想要全盘托出……当然也可以瞥见他的真心话,希望情报能多少换点现金。
休憩厅里人来人往,吴羽注意着周遭目光,低声说着:「有关安倍晴明的式盘呢,第二代枝褐屋掬右卫门的日记是这样写的。文政十三年,第一代枝褐屋将式盘卖给京都某座神社,交易纪录就刻在奈良大佛的右肩上。」
「奈良大佛?!」小笠原吃了一惊,「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当时枝褐屋派了不少工匠去修复全国各地的佛像,我们家的调查员跟踪过水无施住持,发现住持最近几天常跑奈良东大寺。」
「没错。」宫牧点头,「原来他这几天开跑车出门就是这么回事啊。」
吴羽也点头:「我有查过,东大寺在一九〇三年和一九七三年整修过大佛,但是修理纪录并没有提到右肩有刻字。话说回来,大佛的右肩范围长四公尺,宽二点五公尺,枝褐屋另一份交易纪录刻在江户城的瓦片上,面积窄小深度又浅,如果大佛肩上真有文字,或许只是没被发现罢了。」
大佛的肩膀,该怎么确认好呢?吴羽似乎也无计可施。
送吴羽离开饭店之后,小笠原和宫牧单独讨论起来,往后必须将采访范围延伸到奈良,宫牧不禁抱怨:「我本来想去看舞伎跳舞的说。你知道吗?只园跟先斗町有什么歌舞练场,是舞伎专用的戏院,每天都有像NMB一样的公演喔!这个时候,上七轩还有啤酒园可以……」
小笠原看着同事,无言以对。生面孔想玩包厢被打枪,就改去看剧场?竟然还提到啤酒园……听了真想哭。
晚上九点,两人回到四条河原町的《周刊角川》京都办公室,员工一样全都下了班,里面只剩莉子一人。
莉子说她今天去见水无施住持,被狠狠整了一顿,目前正在分析原因。桌上有三个立方体,她一边按计算机一边写笔记,立方体表面写着数字,原来是自制骰子。
莉子解释自己在京骰子游戏中惨败,选了住持用过的骰子再战还是赢不了……如果是真的,确实难以解释。
最后莉子停手,一脸落寞地叹气呢喃:「原来如此……根本不可能选到最强的骰子啊。」
「什么意思?」小笠原问。
「因为根本没有最强的骰子,问题在于数字组合。如果我挑粉红骰子,住持就挑草绿骰子,我挑草绿骰子住持就挑柠檬骰子,我挑柠檬他就挑粉红。这么一来,住持肯定会十八胜十五败三平手。」
宫牧的眼睛瞪得更大:「有这种事?不是容易掷出大数字的骰子才会赢吗?凛田先选了骰子,后选的住持竟然比较强?胡说八道!」
「是真的。」莉子把笔记拿给宫牧看,「三颗骰子的关系是三方对峙,就像剪刀石头布一样。无论我挑哪颗,都有一颗骰子能赢我,只要住持挑对骰子,胜率永远是百分之五十四点五。各用二十六颗棋子对局,平均起来会差四到五颗。唉……他竟然会这么巧妙地把数学逻辑用在京骰子上……」
小笠原低吟:「不愧是在濑户内老板手下当过分店长的人,又曾经是个经营好手,难怪数学一把罩。」
「我也学过心算的诀窍,可惜现在还是不太拿手。唉……如果早点知道机关,就不会拿纸条去赌了说。」
「等一下……」小笠原听了觉得不对劲,「你拿纸条去赌?那不是可能揪出水无施住持狐狸尾巴的重要证据吗?该不会把它输掉了吧?」
莉子尴尬地东张西望:「这个……就是……他说如果我赢了就全部都招啊……输了要还他纸条,不然就是跟住持一起吃晚餐,可是晚餐实在有点……」
「为什么?这赌局是他单方面提的,管他结果怎样,耍赖就好啦!何必乖乖留下纸条呢?」
宫牧奸笑说:「小笠原你别担心,凛田可不像你那么笨,怎么可能留下真的纸条呢?」
小笠原问莉子:「你事先做了假货?」
但莉子的眼神既难堪又忧郁:「不可能啦……我的笔迹跟他不一样,纸条的材料也不同,太新或太旧一下就穿帮了。」
怎么想都难以接受,小笠原说:「说不定对方早有准备别的纸条喔?他可能随时调包你手上的纸条,带在身上太危险了啦!」
「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在纸条右下角一公分的位置用铅笔点过,只要掉包马上就会被发现。不过住持应该也做过什么我们看不出来的标记,所以我们就算做了假货也骗不过他。」
「话又说回来,凛田你怎么会留下纸条呢……竟然把难得的线索还给他,太怪了。究竟发生什么事?这不像你啊!」
莉子瞪大眼睛,喃喃自语:「不像我……」
「难道不是吗?就算笔迹鉴定专家分不出来,要是拜托早稻田的冰室副教授,搞不好他会发现什么端倪。我们应该把纸条带回东京才对。再说你跟住持打赌之前也没签什么协议吧?口说无凭,不需要守信啊!总之你真的不应该把纸条……」
宫牧连忙出声:「喂,喂,小笠原!」
小笠原突然闭嘴,他有些激动,来不及注意莉子的反应。
莉子紧闭双唇,泪眼汪汪地盯着小笠原。
接着她气鼓鼓地起身,抓了手提包就往门口冲。
「凛田!」小笠原想喊住她。
但莉子没有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默默逃离办公室。
宫牧不齿地说:「呋!你真是个笨蛋!呆到突破天际了!」
「呆……哪里呆?什么意思?」
「你还没发现?凛田她应该是有男朋友啦。」
小笠原一听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不知道是单相思还是两情相悦,总之她是有了意中人,被住持勾引才会慌了手脚吧。」
「勾引……不就是请吃晚餐吗?她之前不也跟西园寺响一起吃过饭?」
「蛤?!」宫牧瞪大了眼睛,「你这个家伙究竟有多天兵啊?这次跟西园寺响的状况可不一样,多金和尚请女人吃晚餐,不是想把妹是什么?」
小笠原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
他眼前闪过停在櫂庄前的宾利,哑口无言。原来如此,水无施瞬当时是在意莉子才会出现在那里……
宫牧滔滔不绝:「凛田也真可怜,都已经有了心上人,还被迫在交还纸条跟约会之间二选一。她肯定非常不想交还纸条,但是又无法忍受任和尚摆布啊。」
「如……如果真的这么不喜欢住持……那就更不该交还纸条了吧?」
「所以才说你笨啊!如果赌输了又不肯交还纸条,那肯定再也见不到住持了。还谈什么采访,谈什么找真相?」
「啊,对喔……」
「凛田是为了我们,才特地走上这条荆棘路,但是对男朋友的爱忠贞不渝,所以她没有出卖自己。不过我听了反而放心,和尚要纸条就给他吧,我很懂凛田的心情。哪像你这个呆瓜,不懂得察书观色就骂凛田,跟那个凛田的神秘男友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啦。」
一连串的震撼在脑海中不断回荡,小笠原愣在原地不动。
怎么会这样,原来我这么不懂她……
这下可不能愣着。小笠原拔腿就跑,推开门冲出办公室,跑下楼梯。
「小笠原!」宫牧的声音紧追在后,「慢点!我也一起去!」
小笠原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哀伤,咬牙狂奔。宫牧说得没错,我真是个呆瓜,竟然没能体会她的心情,我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才对啊。
四条大桥
小笠原冲出大楼,在人行道上东张西望。
京都这个观光胜地入夜的速度很快,商家都拉下了铁门,行人稀稀落落,只有河原町那边的百货公司区还灯火通明。他寻找莉子的背影,没有在这个方向,就算莉子全力冲刺,也不应该这么快就不见踪影才是。
所以是反方向,往只园那边罗?小笠原沿着通往八坂神社的大街狂奔。
路上经过四条大桥,桥下的河流颇为宽阔,水质清澈透明,在黑暗之中反射都市灯火,却还是能依稀见到河底。四条大桥有两座桥墩,桥对面是只园的一片古典风光。
来到桥中央附近,桥上人烟稀少,单边双线道的往来车辆也只是三三两两。
「小笠原!」宫牧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真的是这边吗?如果凛田晚上站在白川边,风景是挺迷人的,不过实际上应该会选择回旅馆吧?照道理说应该会去京阪的只园四条站,还是阪急的河原町站才对。」
小笠原放慢脚步,茫然伫立,从桥上东张西望仍见不到莉子的身影。
突然,传来一阵F1赛车般的重低音,接着是刺眼的HID灯光,最后则是一道异常贴地的流线型轮廓滑了过来。
原来是辆橘色的蓝宝坚尼Aventador,挂京都车牌,车子停在小笠原面前,侧面的上掀式车门跳了起来。
下车的人身穿西装,头戴棕色假发,正是水无施瞬。
他的右手没有包绷带,也毫无打算假装手伤刚好,水无施就用右手撑着护栏纵身跳上人行道,与小笠原面对面:「这个时候出来路跑?还是有在只园餐厅订位,赶着去吃饭?」
宫牧立刻鞠躬哈腰:「哎哟!水无施住持,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面!住持的车好棒啊,你也是要上只园?」
水无施轻蔑地哼了一声说:「本来是打算去拜访你们的办公室,没想到车子开到一半就见到熟人,才特地转回来。记得两位都在许愿文公开日的记者席上吧?大名是……」
「敝姓宫牧,他是小笠原。」
水无施瞬似乎不是来对访客嘘寒问暖,板着脸说:「听说有《周刊角川》的记者在京都四处打听我的负面消息,就是两位罗?」
宫牧突然支吾起来:「那个……也没有啦,就民众有知的权利……」
「凛田莉子小姐不是杂志社员工,却被迫做些无聊的工作,是你们两个指使,还是长官交代?」
「凛田小姐的事情……」宫牧指向小笠原,「是他负责的。」
小笠原突然被迫接棒有些讶异,但还不至于慌了手脚,正对着水无施发问:「我才听说你在赌局上耍老千,逼凛田小姐陪你不是吗?」
水无施闭上嘴回瞪小笠原。
宫牧不禁胆怯:「小笠原……」
水无施反问起小笠原:「什么叫逼她陪我?」
「我没说错吧?你不就是来追她的吗?」
三人沉默不语,鸭川沿岸餐厅前的纳凉床,躺着把酒言欢的游客,谈笑声听来虚无飘渺。
水无施却露出信心十足的微笑,喃喃自语:「喔~原来你就是……」
「是什么?」小笠原问。
「没事。」水无施感叹地说,「我开跑车出门不是为了吸引女人的目光,只是打算去福冈飙个夜车。」
宫牧诧异地问:「福冈?从这里可以开到福冈?」
「你们或许不懂深夜用V12汽缸在高速公路狂飙的快感吧。从九州汽车专用道下福冈交流道,应该明天早上就会到,感觉日本可真小呢。」
「你去那里做什么?」
「打算逛逛观世音寺,不过马上就回来了。」
「哇~」宫牧双眼发亮,「观世音寺是太宰府市天台宗的知名寺庙对吧?请问为什么要去访寺呢?」
「想知道就去当地采访我吧。」
「可以去吗?」
「就算拒绝了,记者还不是死缠烂打?你说你姓宫牧是吧?」
「啊,是!」
「能不能请你先退个几步?我想跟他聊聊。」水无施指着小笠原。
「了解……」宫牧诧异地看着小笠原,然后拉开一段距离。
小笠原看着水无施的右手,不以为然地说:「你手好啦?」
水无施一听,从怀里掏出一片细长的物体。
小笠原不禁倒抽一口气,水无施手上的正是那纸条。
水无施一派轻松地说:「因为顺利取回这玩意儿啦。」
「我不知道后面有什么机关,但那应该不是你的笔迹吧。」
「为什么?你不是有见到我在上面写字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水无施住持,如果《周刊角川》用报导质疑你,你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报导说许愿文和庙里的经文,都不是你本人的真迹呢?其他媒体也会一窝蜂来调查喔。首先会查你在当餐厅老板的时候,有没有用毛笔写过字,如果找不到肯定会请你当场挥毫。到时候你的手又要受伤了吗?」
「只要不理会就好。我何必解释每一条空穴来风的八卦?先不提这个,你知道纸条在我手上,代表什么意思吗?」
「你指的是什么?」
「我打算去你们的办公室一趟,就是想知道凛田的真心话。老实说很少有女人会拒绝我的邀约,你真配得上她的情意吗?」
小笠原觉得心跳加速,问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装傻?这太对不起她了吧。」水无施望向身边的蓝宝坚尼,「如果要结婚,应该选有这宝贝的男人,还是开着出租小货车的男人呢?」
真是摆明了瞧不起人,小笠原努力保持冷静:「我想男人不是靠车子分高下。」
水无施笑说:「这话该让女人来说才对。丈夫的地位与财富可以给妻子幸福生活,无论嘴上说得多好听,事实都不会变。穷人的机会就是比较少,难道真有女人愿意抛开每年给五千万零用钱的老公,去嫁给其他男人?我再说清楚点,其他男人就是你这种没出息的上班族啦。」
现在不能中了激将法,小笠原焦急地盯着水无施的手,想确认纸条下方有没有莉子点上的铅笔点。
但四下昏暗实在不容易,水无施的手又晃来晃去,看不清楚。
小笠原对水无施说:「没想到有这么乱七八糟的住持。」
水无施脸上没了笑容:「你想听僧人讲道?还是想听爱情能够胜过面包?可惜那些沉醉于世间佳话的人都忘了一件事,并不是所有穷男人对女人的爱,都胜过有钱人对女人的爱。如果有钱男人比穷男人更爱这个女人呢?」
「你是在说我跟你?」
「没,正常观点罢了。」
水无施突然一把将纸条往河里扔。
小笠原吓得头皮发麻,立刻伸手要接却没能接住,只见纸条随风飞舞,落在阴暗的河水中。
他感觉水无施正看着自己,却没有回头确认,甚至根本不想知道水无施现在的表情,只知道现在千万不能移开目光。纸条就像白点一般飘浮在河面上,河水流速出奇地快,而且处处有扰流激起白色水花,一不小心就会看漏纸条去向。
还不知道那是不是真货,水无施丢的可能是假货,才不怕被收回。
但如果是真货怎么办?物证将销声匿迹,这可是莉子打死不肯放手的证据,只是水无施给她沉重的心理压力,才害她没能顾好。
非得拿回来不可!小笠原心一横,冲了出去。
「哎!」只听见宫牧惊呼,「小笠原!你要去哪?!」
小笠原依然往河原町方向全力冲刺,跑下河边的石梯,不巧路上经过一间派出所,跟派出所员警四目相接,擦身而过的时候员警还试图喊住他:「等等!有什么事吗?」
小笠原知道自己的行为看来非常可疑,但不能停下脚步,虽然已经看不见纸条的踪影,也只能按流向追往大概位置。
桥上传来一阵低沉声浪,接着迅速远去,水无施应该开走了他的蓝宝坚尼,肯定是不想看穷人家有勇无谋的蠢样。
下到铺着石板的河岸上,看见躺在纳凉床上欣赏河水的游客,他有股冲动想问游客是否见到纸条,随即又觉得毫无意义,因为这些醉醺醺的游客不可能注意到飘落的小小纸条。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小笠原踩入深可及膝的河水往下游方向走去。
纳凉床上的游客发出惊呼,警察也大呼小叫地追了上来,桥上还有宫牧的呼喊。
「小笠原!」
小笠原暗自咒骂,怎么可以报出我的名号呢?结果警察也跟着大喊:「小笠原先生!马上站住!」难道是担心我要投河自尽?怎么可能!
河水不知不觉来到腰际,眼前可是踏不到底的深水,小笠原连忙开始踩水。
出乎意料的急流,宽广的河面,而且河道绵延不绝,在这黑暗之中根本看不到纸条。但他知道纸条短短一分钟前还在某个位置,从流速来看的话……
有了!虽然比预料中要远,但映照着路灯的水面上有个小小的白点,像漂在水上的纸屑,或许就是纸条,不对,肯定是那纸绦!
衣裤吸饱了水,又胀又重,记得上次穿着衣服游泳是在箱根的芦湖了。小笠原拼了命地划水,既然讲求清心寡欲的僧人都开起超跑,那么记者游个水又算什么?
纸条
夜晚,小笠原独自走在静悄悄的四条通上。
吸饱了河水的衣服像铅一样重,又像水沟一样臭。在流经城市的河川中,鸭川确实算得上干净,但依然不适合游泳。鸭川水质虽好却漂着垃圾,急流夹带着砂石更教人不舒服,小笠原觉得现在衣服里还是沙沙的。
手机坏了,只好向宫牧借用,先打到莉子住的旅馆,发现人不在旅馆里。听说她是有先回去一趟,但只去了柜台问深夜哪里有影印机或印表机可以用,并没有回房间。
穿过路口,前往Mizuho银行隔壁、高岛屋对面的大楼,外墙有块招牌还亮着灯,小笠原搭电梯上五楼。
一出电梯就是时髦的网咖大厅,柜台里有个年轻店员,却没有说欢迎光临,只是狐疑地盯着小笠原。
小笠原看店员板起脸,知道自己肯定浑身散发恶臭,还是开口问道:「应该有位凛田小姐来这里,请问在哪里呢?」
店员并没有坚持一定要订位才能进去,或许是觉得跟小笠原扯上关系不太妙。
「二十七号。」店员立刻回答。
「谢谢……」小笠原嘀咕一句,往里面走去。
穿过一排排的漫画柜,找着二十七号包厢,有了。隔板很低,门几乎是装饰用,探头就能见到包厢里面。
莉子就在这里,电脑开着却没有动作,她只是坐在懒人椅上,似乎睡着了。
桌上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应该是上网查资料了吧。
吵醒她就不好了。小笠原拉了拉门把,没有上锁。
他把从河里捡来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身上这股恶臭可能熏醒莉子,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没想到正当小笠原要离开包厢时,莉子发出了蚊子般的细声:「小笠原……」
睡眼惺忪的莉子喊住了眼前男子的背影。
她一看那背影就知道是小笠原,小笠原心虚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脸上都是擦伤。
「这!」莉子在静悄悄的网咖里压低声音,「这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小笠原的浏海像发菜一样紧贴在额头上,西装湿淋淋的,裤子缩水短了一大截,而且臭气熏天。
他虚弱地笑了笑:「去鸭川游了个泳。」
「游泳……大半夜的,还选在鸭川……」
「游到离四条大桥两公里那么远呢。不过是顺流,感觉没有很远,这下我才知道要追一个漂在水上的东西可真不简单。」
「漂在水上的东西?」
小笠原默默指着桌面,莉子回头看去。
乍看之下是个破烂的厚纸筒,表面好像写过毛笔字,但糊得几乎无法分辨内容。
莉子随即发现这正是那张纸条,只是浸水又干燥之后卷成了纸筒状。
「这,」莉子目瞪口呆,「这是……」
「臭和尚……不对,水无施住持把它扔到河里,被我捡来了。」
莉子愣愣地望着小笠原,不禁觉得胸口一阵疼,竟然为了捡它跳进河里……
「小笠原……」莉子的语气百般不舍,「为什么做这种事呢……」
「毕竟这是很重要的证据……啊,虽然墨汁糊了,但我看过右下角确实有铅笔点,应该是真的没错。只是正面的字看不出来,背面也一片黑了。」
这纸条已经烂得失去原形,莉子看着看着,不禁热泪盈眶。
「对不起……」莉子泣不成声,「都是我害的……」
「不是你的错。」小笠原平静地说,「我才对不起你,没能注意到你心里有多痛苦。」
竟然为了我……莉子望着小笠原说:「先别管纸条,得快处理伤口才行。」
「不用啦。只要回旅馆洗把脸,贴些OK绷就得了,除非旅馆柜台不给我进去……虽然纸条应该已经报废了,但别再弄丢它罗。」
怎么可能弄丢呢?莉子拿起纸条,已经摸不到水气,可见小笠原从河边走了很长一段时间过来,走到纸都干了。
莉子看看纸筒内面,也就是没写字的那一面,突然觉得不对劲:「刚才内面是不是一片黑?」
「对啊,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一片黑,还以为是墨汁糊开了。」
「不对……正面还有可能糊开,但纸条纸质很厚,不可能渗透到背面,而且背面现在已经全白了。」
「真的吗?」小笠原往莉子手里瞧,「咦?怪了,我刚捡来的时候还是一片黑啊。」
刚捡来的时候,难不成……
莉子从眼角拭下一滴泪水擦在纸条背面,没想到手指擦过的地方立刻转黑,宛如擦上了墨汁一样。
错愕的莉子不禁大喊:「啊!原来是这样~!」
周围的包厢客人清了清喉咙,小笠原连忙作势要莉子安静,莉子也慌张点头。
小笠原低声问:「原来是怎样?」
「这纸条虽然两面都是白色,但只有这一面贴了书法练习纸。」
「书法练习纸……就是以前书法课老师给学生练字用的材料?」
「对,在白色纤维里夹带黑纸,纤维吸收透明的水就会变黑,看起来就像用墨汁写了字一样。水干了之后纤维就会变回白色,可以不断重复使用。」
「这么说来,当时住持写字的笔……」
「沾的不是墨汁,只是水。那支笔的笔毛应该事先就被染成黑色,你还记得吗?当时住持把纸条垫在大小刚好的信封上写字。」
「原来是不想让我们看到背面啊。所以背面应该有别人先写好的字罗?」
「对,住持只是当着我们的面,大概临摹一下背面原先就有的文章,而且绝对不会把纸条翻面,直接把字面朝上装进信封,等几分钟后书法练习纸上的字干了……
「我们回办公室拿出信封里的纸条一看,理所当然会把有写字的当正面,没写字的当反面。竟然有这种机关,难怪住持想拿回去。」
「如果媒体要求他写书法,有可能是要拿去鉴定笔迹,所以才准备了这种紧急手段吧。通常鉴定结束之后就要求用挂轴交换回来,但被我拒绝了。」
「所以才会上演这场拉锯战。」
莉子百思不解地说:「可是……为什么他要当着小笠原的面扔进河里呢?私下处理掉不是更万无一失吗?」
「不清楚。」小笠原摇摇头,「或许他没想到我能捡回来吧。」
此时年轻店员带着另一位年长的男性负责人来到走道上,负责人往包厢里瞧,交互盯着莉子与小笠原:「客人,这样我们很难做生意的。」
小笠原叹了口气对莉子说:「我先回办公室吧。宫牧还在等我,公事包又没带在身上,我应该会在外面闲逛到京都铁塔的澡堂开门吧。」
小笠原说了就走出包厢,浑身恶臭熏得店员们板起脸来。
莉子望着惨不忍睹的纸条。
毛笔字几乎都被水冲走,这已经无法当物证,什么证据力都没有了。
但我却从来没见过这样明确的证据,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他的心意。
莉子克制不住情绪,随即起身快步追赶小笠原。
她在大厅一见到小笠原的背影,就跑上前去紧紧抱住。
「凛田……」
「小笠原……真的谢谢你。」
小笠原听了伤脑筋地说:「你还是快点放开的好,会沾到臭味喔。」
「没关系。」莉子双颊潮红,微微一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办公室。」
梵钟
隔天早上九点,小笠原来到奈良东大寺的大佛殿。
大佛殿里挤满了观光客与参加毕业旅行的学生,简直就像早上通动尖峰时段的车站,想要停留在大佛正前方都有问题;由于大佛开放民众拍照,民众不断涌上前来,面对相机摆出笑容,小笠原忙着抱头鼠窜躲镜头,只见莉子走上前来。
小笠原问莉子:「如何?商家有消息吗?」
「是有。」莉子困惑地说,「听说水无施住持几天前确实来过这里,他名气大,当天又没有戴假发,所以商家印象很深刻。不过他没有找这里的僧人谈话,而是跟一般观光客一样缴入堂费,参观过大佛之后马上就离开了。」
「参观……所以只像我们一样看过?」
「好像是。如果天花板附近有猫道或露台,就可以从上往下俯瞰,可惜也没有。」
大佛殿只有一层楼,就算大佛肩膀上真的刻了什么,从底下也不可能看见。
小笠原低吟:「有没有什么方法爬上去呢?这里的和尚们也得清扫大佛头顶的灰尘吧?」
「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过,庙里有十公尺高的长柄扫把,僧人是踩梯子清灰尘的。」
「如果在那么长的杆子上装摄影机,能不能看见肩头呢?」
「不知道能不能拍得到,而且东大寺应该也不会准吧。如果有大楼外墙清洁用的那种吊车就另当别论了……」
大佛背后有一大片放射状的木板,象征佛光,里面还浮雕出一圈像摩天轮的小台座,台座上各摆着一尊小佛像,小笠原指着台座说:「如果那是电动旋转台座,应该可以搭着转上去看肩头喔。」
莉子笑说:「那十六尊叫做化佛啦。应该没办法让人踏上去才对。」
根据庙里发放的导览手册记载,大佛像高约十五公尺,头部高六公尺,所以肩膀在九公尺高的位置,不过这个高度是从底座起算,小笠原等一般民众站立的地板还要更低。
莉子拿出歌剧望远镜对着大佛看:「嗯……如果按照『刻在肩膀上』的字面意义来看,也可能在侧面或正面……那应该早就被发现了。可是我问在这里工作的人,也说没听过枝褐屋把交易纪录刻在大佛上。」
大佛颈部以上一片漆黑,躯体却有些泛白,质感看起来明显不同。
小笠原说:「我记得大佛被烧毁过很多次,又不断修复回来对吧?当时应该会搭鹰架才对。」
「第二次烧毁重建是在一六九二年,比枝褐屋的时代还早两百年,至于后来一九〇三年和七三年的修整,来了庙里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或许水无施住持跑了一趟也是两手空空,只好打道回府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莉子从手提包中拿出手机:「是,我是凛田……啊,宫牧,你等一下。」
小笠原跳河的时候弄坏了手机,宫牧一大早又要去福冈,所以把莉子的手机号码告诉宫牧。
小笠原接过手机:「喂,我小笠原啦。」
「喔!」宫牧的口气听来十分爽朗,「我搭一大早的飞机飞到福冈,又搭计程车去观音寺,路上刚好跟嚣张的橘色蓝宝坚尼并排喔!车子是挂京都车牌,吓我一跳,水无施住持还从驾驶座对我挥手咧!」
「他已经到了?还真的狂飙了一整晚啊。」
「还不只这样,他只是在寺院里逛了一圈就马上折返,连觉也没睡就回去了。」
「真的假的?那他究竟去观世音寺做什么?」
「他去看钟啊!」
小笠原诧异不已:「看钟?」
「对,就是除夕夜敲的那个钟。听说观世音寺的钟是全日本最古老的钟,水无施住持只是默默盯着钟看,找他说话也不理不睬,肯定跟安倍晴明的式盘有关系!」
位于福冈县太宰府市的日本最古老大钟,跟晴明的式盘……看起来一点因果关系都没有啊……
小笠原问:「那吴羽先生说的大佛那件事怎么样了?」
「不知道,不过住持应该是从大佛看到什么线索,才会来看这座钟。我也要在这庙里多采访一下,很可能有大独家喔。角川普立兹奖是我的啦!」
「公司里有这种奖?」
「应该会趁这次办起来吧。我把大钟的照片寄给你们,你问问凛田的意见,先这样啦。」
电话挂断,小笠原将手机还给莉子说:「你对观世音寺的钟知道多少?」
「钟?」莉子瞪大眼睛,「西元六八一年铸造完成的梵钟,被指定为国宝……就这样吧?观世音寺则是天智天皇为了供奉亡母所建的敕愿寺。」
「敕愿寺,就是当代天皇或太上皇发愿盖的寺庙吧?」
「对,为了祈求国泰民安或皇室繁荣所盖的庙,所以跟神社的关系匪浅,也不能说跟晴明、阴阳寮等等毫无关联……但为什么是钟呢?」
手机发出简短的声响,莉子操作手机,默默盯着液晶荧幕,然后把荧幕拿给小笠原看:「你有什么想法?」
荧幕上出现随处可见的寺庙吊钟,平凡无奇。
小笠原脑袋停机,手足无措。
有什么秘密吗?水无施瞬究竟是从大佛看出了什么资讯,宁愿飙车也要来见这座钟?
鸭川
从九州汽车专用道过关门桥,转上中国山阴汽车专用道,最后下到京都南部,就算全程都走高速公路最快也要七个牛小时。
小笠原独自站在从镜石通直达音隐寺的参道旁,低头看看手表,下午五点,蓝宝坚尼还没出现,看来果然需要不少时间,或者是打算绕到其他地方?
才想到这里就听见一阵浑厚的引擎声浪,小笠原抬头一看,那辆橘色的蓝宝坚尼Aventador正贴地驶来。
蓝宝坚尼在小笠原面前放慢速度,驾驶座上的水无施瞬透过车窗对他瞧了一眼,小笠原还以为水无施瞬想说些什么,但水无施只是面无表情地换档,再次加快速度消失在寺庙的车辆入口中。
私人道路连接正殿后方的办公室,警卫迎接蓝宝坚尼入库之后就要关上闸门。
就算上前打招呼应该也进不去吧?小笠原只能转身离去。
中午时分,小笠原问了庙方柜台,得知水无施住持傍晚准备参加法事,所以才会趁今天上午赶回来。这人肯定回程也是不眠不休地飘车,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在紧凑的行程中找空档去看观世音寺的大钟?
小笠原搭公车前往四条河原町的《周刊角川》京都办公室,快下午六点才抵达,办公室的员工三三两两,加班人员并不多。
宫牧坐在待客沙发上,兴致高昂地盯着茶几上大把的照片,莉子就坐在他对面,却只是茫然地望着桌面瞧。
走上前一看,桌上全是吊钟的照片,小笠原问:「这是观世音寺的钟?」
「喔喔!」宫牧激动地说,「你总算回来啦!快看,这些照片里面一定隐藏了跟安倍晴明式盘有关的秘密!」
小笠原又看看莉子,莉子却烦恼地看着他。
小笠原叹了口气,对宫牧说:「无凭无据吧?」
「乱讲!」宫牧瞪大了眼睛,「水无施住持最重视这个地方了!你看看这堆照片里的大佛,两者之间一定有关联!凛田你说对不对?」
莉子并没有点头:「嗯……大佛肩膀上刻的是江户末期的交易纪录吧?而且买下晴明式盘的又是京都寺庙或神社……」
「这个资讯错了啦!要不然就是被改成暗号,观世音寺的大钟上有解码线索之类的。」
「这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又不能观察大佛的肩膀……水无施住持究竟看了什么呢?」
小笠原对宫牧耸耸肩:「你想调去学研的科幻杂志《Mu》啊?」
宫牧皱起眉头说:「你还是再觑鸭川泡泡,冷静一下吧。」
「鸭川?」小笠原半开玩笑地说,「不错喔,我去看个海豚秀,泡泡温泉。」
「谁在说鸭川海洋世界?这里不是千叶,是京都!你昨天晚上跳的鸭川就在旁边……」
莉子突然双眼瞪得像宫牧一样大:「啊?!不会吧!」
宫牧吓了一跳:「什、什么?凛田怎么突然大叫?」
「千叶!」莉子拉开嗓门,「对啦!市原市也有『奈良大佛』!」
小笠原一听晴天霹雳:「市原?就是有『大象国』的那个……」
「对,市原市也有个奈良,那里的大佛比较小,是立像,只比普通人大一点,而且站在户外,四周又没有游客,只要踩上台座应该就能看见肩头了。」
「真的?那这尊千叶县的『奈良大佛』,也是从幕府末期就有了?」
「枝褐屋掬右卫门是在文政十三年卖掉晴明的式盘,相当于西元一八三〇年,市原市的『奈良大佛』则是在一八〇四年修建成现在的样子。」
宫牧难以接受,伸手敲打笔电键盘,在搜寻引擎的搜寻栏位输入「奈良大佛」。
搜寻结果出来了。最上面的一条是维基百科,「奈良大佛(市原市)」。
「喂!」宫牧一脸难堪,「搞什么鬼?竟然是第一条!感觉好像要买钢弹,老板却拿给我太阳系战队加弹一样!那奈良这边的大佛呢?」
「这个大佛应该属于『东大寺卢舍那佛像』,奈良大佛只是俗称。至于市原市的『奈良大佛』可是正式名称,枝褐屋在日记上这么写也很合理。」
小笠原伸手点开维基百科网页,快速浏览「奈良大佛(市原市)」的说明,目光立刻停在某一行上,他直接念出声来:「本佛像为立像,形状瘦长容易摇晃,因此文政十一年地震时曾经倾倒,由江户工匠经手修复,于隔年复原……所以枝褐屋就是趁那个时候刻字的罗?真是,全被你猜中了!」
宫牧还有一点无法接受:「不可能!水无施住持可是先去看了东大寺的大佛,看到了线索才去观世音寺喔?」
「错了。」莉子冷静地说,「我一直觉得奇怪,住持去东大寺的时候没有戴假发,所以商家的人印象深刻,其实水无施住持早就发现真相,只是为了打乱我们的方向才特地去一趟东大寺。」
「你是说……调虎离山?」宫牧的眼睛瞪得更大,「可是凛田,你要怎么解释住持特地跑去福冈……」
「不在场证明。他只是假装去了福冈,其实昨天晚上偷偷去看过千叶县的『奈良大佛』。」
「不会吧?怎么可能?两边完全反方向啊。住持是晚上出发,隔天早上到了福冈……」
「宫牧,水无施住持的蓝宝坚尼Aventador车牌几号?」
「几号……我只记得是京都车牌,号码就……」
「水无施住持收藏了很多名牌好车,而且还有钱到在下鸭盖房子,你敢说他在福冈没有另外一辆蓝宝坚尼吗?」
「另、另外一辆?!怎么可能同一款车子买两台?!」
「有钱人的兴趣没有不可能。跑车就像收藏品,有人喜欢某款车,就是会买好几辆放在全国各地。」
小笠原问莉子:「所以水无施住持不是开车去的?」
莉子点点头:「从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最后一班是晚上九点三十四分发车,凌晨零点抵达东京车站,他搭计程车前往市原市看了『奈良大佛』。现在是夏天,ANA从成田到福冈的临时航班是早上七点五分出发,他就搭这班飞机飞到福冈,开着别墅里的蓝宝坚尼前往观音寺。」
「原来如此。」小笠原说,「回程也是先把车停回别墅,搭飞机或新干线回来是吧?先把车停在京都车站附近,开回寺里就行了。」
宫牧一脸错愕,拿起照片:「那这座钟只是个饵……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莉子从沙发上起身:「小笠原,新干线还没收班,我们得趁现在收集情报,否则就落后水无施住持了。」
小笠原也有同感:「住持可能已经知道式盘卖去什么地方了。」
快点出发吧。小笠原望向宫牧。
但宫牧没打算离开沙发,抓着大把照片往上一扔,数十张照片像落叶般飘落,然后默默地望着天花板。
小笠原看着同事因为公司奖梦碎而闹别扭,也没打算在市原市扳回一城,只好抛下他了。「走吧,凛田。」
「好。」莉子拿起手提包走向门口,「虽然迟了一晚,但肯定追得上。」
大佛
凌晨一点,小笠原坐在计程车后座,望向伸手不见五指的窗外,这里地处偏僻,不像大都市那样明亮,只有等距离的昏黄路灯每几秒照亮一下车厢。
身边的莉子也只是默默地用iPad查着资料。
离开东京车站已经一个小时以上,目前计程车过了水岸公路进入房总半岛,路边告示牌写着县道十四号,茂原街道。计程车在路口转弯,上了更冷清阴暗的小路。
小笠原打破沉默问莉子:「水无施住持不惜假装前往福冈,就是想偷偷来这里一趟……难道是怕我们跟踪他?」
「应该是。」莉子点点头,「调查公司的吴羽先生也知道枝褐屋的日记内容,而且还把情报卖给了《周刊角川》……其他寺庙神社的人也加紧监控水无施住持的行踪,如果他想独占式盘的线索,就只能低调了。」
「如果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找到式盘,是应该要低调。」
「他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占为己有,到手之后就宣称式盘一直都保管在音隐寺。不管说法有多么可疑,只要找不到证据推翻就说得通。」
「如果我们不阻止住持来阴的,真相就永不见天日了。」
计程车突然减速,停在路边,司机东张西望之后说:「应该就这附近了吧……」
周围依然一片漆黑,定睛一看有片树林,推开车门,立刻灌入一阵强风,枝叶随着风势沙沙作响,可见榆树这时节长得正茂密。
司机拿手电筒借给两人,并停在路边等候,两人一起下车,路边告示牌写着「大佛通」,看来地方政府也承认这个名号。
两人走上狭窄的参道,两旁是上百年的参天古木,莉子不禁贴近小笠原。
莉子嘟哝说:「感觉……好像会看到鬼喔。」
小笠原并不怕走夜路:「《鬼太郎》是角川文库出的喔。我在公司没事就会拿来看……只觉得挺可爱的。」
「哇……如果先看过《鬼太郎》,是不是就不怕这种地方了?」
参道大约有两百公尺,通往树林中的一块空地,空地像是公园广场,中央有块像墓碑的石碑,长宽高各一公尺左右,顶上还有高一公尺的阶梯状小塔。
「嗯……」莉子比对着iPad的画面,倾首不解,「怪了,这应该是佛像的底座啊。」
「底座……可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啊。」
四周似乎围着工程用的黄黑相间封锁线,小笠原绕到底座后方拿手电筒一照,猛然发现地上竟然躺着一具人体,吓了一跳:「我看……该不会就是它吧?」
莉子跑过来一看就大喊:「啊!脚底断掉了!」
小笠原照亮封锁线上挂的告示牌:「上面说整修中,应该是上次地震震倒的吧。」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样看肩头就轻松了。」莉子说完就钻过封锁线,蹲在佛像旁边。
佛像大概高两公尺,比小笠原想的还更苗条,是尊和颜悦色的石佛像,目前正双手合十平躺在地。
但小笠原就是百思不解:「这也算大佛?」
莉子打量着佛像说:「听说平将门(注:日本桓武天皇的后裔,于朱雀天皇天庆二年举兵谋反,自称新王,后被讨伐。死后江户人尊称其为「将门公」)曾经在关东打造一座仿造奈良的京城,地名也叫奈良,还说奈良不能没有大佛,所以做了这尊佛像。」
「名号这么大,观光客看了应该会大失所望吧。」
「难怪大佛想躺下来休息一下。等等喔……有了!小笠原,快照亮这里!」
莉子指着佛像的右肩,拿手电筒照过去就发现有刻字,比想像中刻得更深更清楚。
亥赵塚神社晴明六壬式盘 一金七千两整枝褐屋掬右卫门
小笠原说:「亥赵塚神社……?我只知道山科区郊区有个亥赵塚古坟……」
「就是古坟入口附近的神社,应该是负责管理整座古坟的。」莉子用指尖抚着佛像的肩膀说:「刻痕相当古老……里面又有青苔,确实是很久以前刻下的文字。佛像还在台座上的时候,从底下看不见肩头,也难怪当地人没发现。」
「所以这肯定是枝褐屋留下来的讯息没错,不过我有个不好的预感,亥赵塚古坟不就是……」
「是啊。」莉子也感叹地说,「面积有两个东京巨蛋那么大,而且以错综复杂出了名的地底迷宫。如果式盘藏在古坟里的话……」
铁链
就算是有两个东京巨蛋大的地底迷宫,只要掌握攻略就跟玩游戏没两样。
水无施瞬将携带式LED灯放在地上,在阴暗中照亮四周。
古坟里空气不流通,十分闷热。其实古坟在上午七点半到下午六点开放民众参观,里面有空调运转,通道也不像现在这样一片阴暗,墙上到处都有照明灯。这座六个半世纪之前完工的古迹,已经完全被文明渗透,根本不是什么未开化的神秘之地。
但这么大的迷宫并未被完全查透,尤其古坟构造与内部碑文并没有显示后人动手修改了哪些部分,这些部分还没被任何人发现。学者已经知道石板底下有许多密室,却不知道谁曾经在里面藏了什么。
时间是凌晨两点,应该是一天里室外温度最低的时候,但古坟里面刚好相反,水无施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从满地石板中挑选一块,拿铁撬插入缝隙中撬开石板。
人们口耳相传,宝贝肯定都藏在不好拿的地方,但事实恰恰相反,石板轻轻松松就被撬了起来。明治新政府颁布祭政一致的方针,亥赵塚的神主担心政府抢走晴明式盘,才暂时把式盘藏了起来。这应该不是为了传给后代子孙,而是为了自己随时都能取回,所以保险库应该随时都能打开。
石板底下有支短铁棒,还捆上了细铁链,铁链嵌在洞穴的内壁里避免铁棒掉落洞中,拿起灯光一照,石板背面有个凹槽正好符合铁棒的直径大小,而地洞的洞口边缘也有相同凹槽,拿起铁棒往两个凹槽里一对正好可以撑住石板,像个打开的箱盖。
江户末期神主的手工保险库……还真精巧。瞬不自觉扬起嘴角。
往地洞里一看,空气没有臭味但相当沉闷,毕竟从幕府末期之后就没人打开过,也是在所难免。
拿灯光往里面一照,地洞并不深,刚好跟瞬的身高差不多,四面石墙各宽一点五公尺左右,底下竟然堆满了干草,看来没有铺地板,只是普通泥土地。这里没有光也没有水,难道还是能长些杂草出来?这是颗一百八十年前的时光胶囊,没人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模样。
水无施将一袋工具扔进地洞里,再纵身跳入洞中,干草堆得有他腰际那么高。
得要有镰刀才能割草,他在干枯的草堆里东翻西找,发现脚底有具小石棺。
蹲下来移开石棺盖,里面有块板状物体,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他不禁倒抽一口气,拿起LED灯照过去,板状物体立刻反射出一大片耀眼的金色光芒。
看来没有生锈,这完全不会受过侵蚀的色泽,证明材料确实是纯金。
而物体的形状,就和那份可靠的江户时代古书插画一模一样,边长约三十公分的正方形轮廓,刻着几何图案,中央圆圈里是北斗七星。这肯定是如假包换、安倍晴明的六壬式盘。
瞬心中涌起一股欢愉。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而且没有任何人发现!晴明式盘将属于音隐寺,不对,一直都属于音隐寺,这是本寺代代相传的瑰宝,没有任何人可以反驳!
该是时候告别迂腐的许愿文秀了。音隐寺将永远稳坐京都第一名寺的宝座,爸妈能够富裕终老,我的婚礼也会更光彩。
瞬双手抓住式盘两侧,慢慢从石棺中举起,纯金果然分量十足,花了他不少力气。
没想到式盘背面有块突起,接了一条细铁链紧紧扣住。是防盗措施吗?小聪明,只要用钳子剪断就成了。
他正打算用力拉起式盘,却发现铁链通往墙上,而且就像他刚才看过的铁链,这该不会是……
他的担忧马上成了事实,铁链直接连到洞口的铁棒,瞬用力一拉让铁棒脱落,头顶便传来一声巨响,落下阵阵砂石,石板倒下来盖住了洞口。
瞬被关住了,但他只是轻松苦笑一声。灯光和工具都放在地洞里,这么廉价的陷阱,我有备无患。
他试着用双手撑起石板,但石板纹风不动,看来还是需要工具,应该用铁撬吧……
正当他伸手去拿铁撬时,突然感到头晕眼花。
怎么了?缺氧吗?工具袋里是有氧气瓶,但二氧化碳未免累积得太快了吧?
瞬只觉得意识愈来愈模糊,就像睡眼惺忪,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我是来拿式盘的,得想想怎么离开这里。为了保持清醒,瞬在工具袋里东翻西找。
没多久一切努力都化为泡影,瞬浑身无力,跪倒在枯草丛中,只闻到一股像梅子或杏仁的淡淡酸甜气味。
小船
早上十点,京都乌云密布。
亥赵塚古坟涵盖山科盆地与栗栖野高地,从周围的护城河往里面瞧,就像大池塘里的翠绿小岛。亥赵塚神社负责管理整座古坟,从神社鸟居经由社殿座落的小岛,可以抵达通往古坟的浮桥,这是徒步通往古坟的唯一路径。现在这个时间可以参观知名的地底迷宫,浮桥上挤满了大批观光客来来去去。
莉子站在护城河边,离浮桥有好一段距离。这里有个小码头,里面停着几艘手划小船,船上装设了木制屋顶,下雨天也能划。但这些小船是工作人员专用,并不对民众开放,所以观光客通常不会靠近码头,码头边四下无人。
古坟四周围着石墙,就算划小船穿过护城河也不容易登陆。如果往左边划过去是有个浅滩,或许可以停靠小船,不过……
站在码头边的老警卫回答莉子的问题:「不行喔,你看那边。」
警卫指着一道混凝土水门,应该是这些年才完工的。
莉子说:「水门吗?看起来是打开的。」
「晚上也不会关起来,问题是它的高度,这条护城河的水位都控制在一定高度,就算划小船过去船顶也会顶到水门,刚好就差那几公分,没办法啦。」
「那从反方向绕过去的话……」
「浮桥附近水很浅,小船会搁浅。现在这些小船只给厂商用来检查水门状态,不能过水门啦。」
莉子突然发现有艘小船没绑上缆绳:「好像只有那艘船没绑住,在水上乱漂喔。」
「啊?」警卫望向小船,「喔,是啊。绳子怎么松了?幸好风是往岸边吹,船才没漂远了。」
还有其他可能,就是小船被人划到古坟那边,又独自被风吹了回来。
莉子问:「可以看看那艘小船吗?」
「你等等啊。」警卫拿起」支长竹竿,勾住漂浮的小艇船缘拉向水岸。「哎哟?怪了,小船里有水桶,是清洁公司的人用过吗?」
定睛一看,小船里确实有许多水桶,而且都盛了水。
「可以上去看看吗?」莉子又问。
「可以,小心点啊。」警卫伸出手来。
莉子拉着警卫的手跳上小船。
水桶里的水并不混浊,没有孑孓也没有发霉,应该是刚汲起来,但这么多水究竟要做什么用?
小船里还有可容纳一个人坐下的空间,莉子一看船底便大吃一惊。
有人快步跑上前来,原来是小笠原赶到码头边:「凛田……怎么啦?你想划船游护城河?」
「船底有鞋印。」莉子说,「球鞋,脚尖格纹,足弓波浪纹,脚跟是直径五公厘的圆点阵,这是耐古今年最新款的球鞋。」
「耐吉的最新款球鞋不是每年都卖到缺货?已经有人买来穿了吗?」
「是啊,虽然耐吉球鞋很贵,但比起收集超跑要便宜得多了。」莉子拉着小笠原的手回到岸边,「水无施住持就是在昨天晚上,划这艘小船去了古坟。」
警卫在一旁插嘴:「我刚刚不是说了?小船有船顶,过不了水门啦。」
「所以他才拿了许多水桶来汲护城河里的水,只要小船变重,吃水线下降,就能穿过水门了。」
「啊啊……」警卫恍然大悟,双眼圆瞪。「原来如此,貭聪明。」
小笠原对莉子说:「我去问过神社的人,对方说水无施住持昨天中午左右来过,虽然有戴假发,但是那辆嚣张的橘色蓝宝坚尼开进停车场就万众瞩目。」
「下午……如果他真的从福冈回来肯定赶不上,果然是留在京都。」
「这里的宫司(注:神社主官)好像见过水无施住持,看一眼就认了出来。住持似乎不怕曝光,大大方方地跟着观光客一起移动,先看看展示在宝物殿里的屏风,再进入古坟地下迷宫逛了一个多小时,不过途中好几次想闯进禁止进入的地区,都被挡了下来。」
「禁止进入地区?」
警卫说:「有些地道有崩塌的危险,在做过补强工程之前不能进去。」
莉子望向护城河对面的古坟,看来住持就是打算进入那个区块,才会趁半夜入侵……
小笠原交叉双臂:「他这么明目张胆,又是调虎离山吗?」
「他当时还在假造福冈的不在场证明,应该不是调虎离山,而是急了。原本应该谨惯行事,却连掩人耳目的工夫都来不及做,就前往古坟。」
「所以住持发现式盘藏在古坟里某个地方罗?」
「很有可能,不过……」莉子闭上了嘴。
她很在意某件事,如果水无施住持发现式盘之后,划着小船回到这个码头,不可能还会把水桶留在小船上,也会记得重新绑上缆绳。但现在只有空空的小船被风吹回码头,意思是……
正殿
当天下午,莉子和小笠原来到音隐寺。
没想到今天音隐寺整个变了样,大门深锁,门口站的不是警卫而是制服警察,门上还贴着「本日临时休息」的纸条。
来访的自用车与游览车不得其门而入,只能接连打道回府,观光客们看了告示都眉头深锁,却又不敢上前逼问警察。一群老太太们远远地看着庙门,窃窃私语。
莉子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但小笠原不肯放弃,上前开始找警察商量,宫牧则是拿出庙内记者证前往助阵,不过那只是许愿文公开日的采访许可证,不代表现在可以进入庙里啊……
没想到警察竟然让开,作势要让莉子等人进去。
莉子大吃一惊,低声对小笠原说:「吓我一跳,竟然进得去。」
三人走入大门,小笠原小声回答:「我骗警察说已经约好采访住持,得趁穿帮之前把事情办完才行。」
到这里来的用意,是确认水无施瞬的行踪,但庙里竟然找不到人可以问话,只见进出正殿的僧人们个个脸色铁青:心慌意乱,小笠原喊他们也不搭理。
寺院里停了一辆警车,难道是警察来了才这么慌张?莉子等人趁着兵荒马乱摸进正殿。
除了开放参拜用的法坛之外,三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正殿内的模样,这里的装潢与办公室相比平淡不少,只有成排的圆柱与朴素的墙板,但灯光是白光,墙上还有整排监视荧幕、监控硬碟等尖端科技设备,看来光是正殿就得消耗不少电力。
制服员警身边有位中年男子,看起来肯定是便衣刑警,刑警扯开嗓门大喊:「我说过了,这种情况不要打一一令,请到管区警局报失踪人口的案,警方才能处理!」我们叫来一点用也没有!」
刑警面前有一对年老的男女,身穿便服,莉子认为两人肯定是水无施瞬的父母,因为长得有几分神似,尤其顶着光头的父亲更是相像。
瞬的父亲对刑警说:「什么失踪人口,我儿子不可能会失踪,也不可能逃避法事不办!一定出事了,麻烦查一查啊!」
「请冷静点。」刑警板起脸来,「你们说人不见了,也不过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他都是成年人了,半天不跟爸妈连络不稀奇啦。」
瞬的母亲担心地说:「庙里的事情是我儿子一手包办,我们两个什么都不会!拜托你了,快点保护他吧!」
「保护他什么?」
「我儿子这么成功,同时也惹上了不少人,其他寺庙神社都很嫉妒我们啊!」
刑警苦笑说:「和尚跟神主不会伤害你儿子吧。总之两位先冷静点。」
小笠原低声对莉子说:「真是穷操心的爸妈啊。」
「嗯……寺庙的灵魂人物突然失去连络,难怪所有相关人员都乱了方寸。」
「大家肯定都在猜想,这个住持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不然怎么会一失踪就联想到犯罪?……哎哟?凛田,你看这个是……」
小笠原掀开一块厚布,看到柜子里的东西连忙出声,莉子望过去也吓了一跳。
柜子上摆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许愿盒。
两人左顾右盼,水无施瞬的父母还在跟刑警争执。
莉子伸手抓住其中一只许愿盒的两边,用力一举,好轻;但同样想举起另外一只许愿盒,手感却相当沉重,看来这只有机关。
拉开抽屉,低头往上一瞧,可以瞥见古老的木盒里有不搭轧的机器。
莉子见到了Canon的商标,是一部倒着放的无线印表机,看来水无施的点子虽然和莉子一样出自传真机,但实际上却用了功能更强大、更符合实际用途的工具。专业印表机印出来的字体更清楚,被HD的摄影机拍到也不容易穿帮,而且通讯功能不会受到电话线路的状况影响……
莉子突然注意到木盒旁边有大把的收据,最上面一张收据的日期是昨天,收据来源是京叶D2,购买商品是计步器。
突然,有个年轻的僧人冲出来挡在两人面前:「你们在干什么?!」
正殿里所有人都望向这边来。
僧人怒气冲冲地大吼:「你们擅自入侵想做什么?快点离开!」
莉子心平气和地说:「请不要这么激动,我们只是来确认水无施住持在哪里。」
瞬的父母脸色大变,快步走上前来,父亲问道:「你知道我儿子在哪?」
年轻僧人似乎不打算卸下心防:「赤木警部补,这两个人非法入侵,还不快把他们抓起来?!」
莉子听了相当不开心:「要怎么处理我们随你便,不过怎么不先查查办公室里面的住持专用休憩厅?衣柜里那双快穿坏的耐吉新款球鞋应该不见了。因为住持昨天晚上穿着它潜入亥赵塚古坟,就没有再回来。」
僧人表情僵硬:「亥赵塚古坟……?」
瞬的父亲上前一步要僧人退下,然后对莉子说:「你好,我叫水无施直辉,这是内人玲菜。」
莉子低头行礼:「抱歉,我们硬是闯了进来,但现在看来情况确实相当危急。」
姓赤木的警部补也走上前来:「情况危急……?」
「水无施住持为了寻找安倍晴明的式盘而潜入古坟,但很可能在搜寻途中碰上麻烦,所以回不来。」
瞬的父母面面相觎。
赤木一脸讶异地问:「究竟怎么回事?什么是安倍晴明的式盘……?」
众人一阵沉默,瞬的父母脸色尴尬,最后是玲菜先轻轻开了口:「请警察先生要谅解,我儿子都是为了这间庙……不对,应该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做。」
「做?他做了什么……?」
瞬的父亲直辉开口解释,但似乎不是说给赤木警部补,而是说给莉子听:「我从瞬小时候就设法要他继承这座穷酸小庙……结果逼得他离家出走,没想到五年前他突然回老家,用了他自己的方法,也就是经营的工夫来振兴这座庙。」
小笠原说:「假装历史悠久、安排许愿文这种把戏欺骗香客,算得上工夫吗?」
直辉感叹地说:「你讲得可真直白,但老实说我自己也开始糊涂了。瞬从懂事开始就很爱发问,比方说佛祖在哪里,我回答在天上,在极乐世界,瞬就说如果佛在天上,搭飞机应该能看见,要是再高上去就到了太空,没有重力不能打坐,没有空气不能呼吸之类的。」
莉子点点头:「男孩子有这种疑问很合理。」
「瞬好几年前对我说过,佛教只是拿些违背事实的故事当作教义,僧人和香客施主们互有默契,拿着仪式来演一场大戏……他的口头禅,就是我家庙里没有佛,那就得看起来有佛。也难怪他会这么说,毕竟他从小在这座穷酸庙里长大,什么都看得很清楚了。老实说,我自己也愈来愈不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份工作,是该扮演个好僧人让施主们安心?但不相信佛祖存在还有资格当僧人吗?可是当今世上又有多少僧人员的相信佛祖呢……」
「所以他找到的结论……就是宁愿骗人?」
「不能说宁愿骗人……但也不能否认,我愈来愈相信大门大派的寺庙有历史背景、有庞大势力、有广大土地,靠着这些条件让香客觉得灵验,相信来参拜能心想事成,并且付出金钱做为寺庙的收入。知名寺庙和我们之前那种穷酸庙的差别,就只差在生意做得好不好。所以我儿子才想,既然别人有亮点吸引香客,我们家也弄个亮点就好。如果人家有能够列入文化遗产的宝藏,我们家也要摆一个这样。」
赤木的表情五味杂陈:「刚才这段话实在不该从和尚嘴里说出来,而且我们也不希望听到这种话。难道所有教派的教义都只是买卖?每座寺庙神社都只会打算盘做生意,没有尽到宗教法人应尽的义务?」
水无施玲菜直盯着赤木说:「应尽的义务?请问是什么义务?」
「就……推广正当教义,救助贫苦人家之类的……」
玲菜走向柜子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开给赤木看。
玲菜严肃地说:「这个呢,是瞬过去三年的捐款纪录,绝对没有造假,只要去问日本红十字会就知道了。你自己看,他每年可是花了五亿到七亿日圆做慈善呢。」
莉子听了心头一揪,五亿到七亿……
玲菜眼眶泛泪地说:「瞬的作为或许不合常理,我也不太清楚晴明的式盘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从其他寺庙神社偷东西,那就是犯罪。但是瞬和其他寺庙的住持一样,就算无法证明佛祖真的存在,也还是尽僧人的本分,宣扬佛家教义,并且拓宽寺院打造佛像来增加说服力,给信徒们希望,并且把好几成的收入拿来助人。我们跟其他大寺大庙究竟哪里不同?瞬才真的是把庙给做好、做大了,难道这不算是京都寺庙应尽的义务吗?」
正殿里鸦雀无声。
莉子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其他寺庙神社的现状,但瞬和瞬的父母认为僧人只是一个佛家演员,坚持就算佛教教义发自谎言,只要能够结合信仰并实际救助贫苦,就是正道……
直辉静静地说:「瞬很希望能脱离媒体盯着许愿文瞧的日子,过安稳的生活,现在寺庙名气大了,他也盖了房子给我们住……而且还答应要娶老婆,过得脚踏实地一点呢。」
小笠原连忙出声:「娶、娶老婆……那应该是住持单方面的想法吧?又不是两情相悦,更没有订过婚约……」
没想到突然有名操京都腔的年轻女子开了口:「错,不仅当事人两情相悦,连双方父母都同意,而且连聘也下好罗!」
真相
小笠原吓得回头。
櫂麻耶绑着发圈,身穿格纹连身洋装,就站在门口。
小笠原愣愣地嘟哝:「麻、麻耶……」
麻耶沉稳地说:「抱歉,没有告诉你们……其实我国中的时候就认识瞬了,之后一直都在交往,而且在一年前订了婚,只是他忙得没时间安排婚礼而已。」
莉子也大惊失色:「你叫他瞬……真的吗?那天早上你不是叫他水无施住持吗?」
麻耶的表情和缓下来。
「我看他正在跟凛田小姐谈事情,想说得有点礼貌,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到凛田小姐,地点又是寺院里,他也是当着凛田小姐面前,才会故意疏远我。」
「你不是来找他谈公寓营运的事情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是找未来老公商量怎么解决,因为他也知道我爸妈欠了很多钱。」
莉子瞠目结舌:「那……难道住持要你家卖掉土地,是结婚的条件……」
「不是啦。瞬也说过会帮忙处理櫂庄的负债,还说他会负责照顾我爸妈的生活,要我别担心。瞬只是反对继续经营那座公寓,他好像希望我一起到庙里工作,顺便把我爸妈也接来。」
「是这样啊……」莉子叹了口气,「难怪水无施住持会反对我的举动。」
麻耶摇摇头,微笑着轻声说:「他真的很佩服凛田小姐,还说没想到有这一招……后来他也说结婚之后就继续经营櫂庄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莉子也露出笑容,「难怪住持会帮忙印传单,你应该一开始就发现是住持在帮忙了吧?」
「对不起,没告诉你……不过我也舒服多了,这样就证明我不是什么事情都得靠未来老公。」
「对住持来说也是一帖良药吧。他还想约我吃晚餐呢!」
「真的?哼,坏毛病就是改不了。不过他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在只园有投资餐厅,想带人去炫耀罢了。无论男女,他老是见一个约一个。」
「啊~难怪他会炫耀庙里的后台,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喔。」
莉子与麻耶相视而笑。
小笠原倒没有那样放得开,还是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所以水无施瞬才会把车停在櫂庄前面?他不是在意莉子,而是想来见麻耶啊!
小笠原在四条大桥上对着水无施动怒,是因为误会水无施迷上了莉子,而水无施笑得信心十足,肯定是看透了小笠原的误会。
想到这里,小笠原不禁胀红了脸,心头没来由地发慌,那个臭和尚一定在心底偷笑我的鲁莽!
瞬的母亲玲菜说:「瞬几天前才说打算跟麻耶一起走下去,我们听了好开心啊!再说麻耶也经常来庙里帮忙,是个贴心的孩子。」
小笠原百思不解地问麻耶:「既然你们订婚了,至少先说一声吧?」
麻耶显得有口难言:「这个……那个……」
莉子对小笠原解释:「这是秘密不能说啦!在两个人结婚之前,麻耶不能公开自己和水无施住持以及音隐寺之间的关系。」
小笠原觉得奇怪:「咦?可是刚才住持的妈不是说她经常来庙里帮忙……」
「秘密帮忙的呀!」莉子转问麻耶,「帮住持写许愿文的人,就是你吧?」
小笠原听了又是晴天霹雳,脱口惊呼:「什、什么?!」
「是……」麻耶点头,「凛田小姐已经知道了?」
「现在才想通。」莉子心平气和地说,「你假装不知道住持为什么印传单,代表有不得不隐藏关系的理由,当我们要在公寓和室挂上挂轴的时候,明明胡乱写什么也没人在乎,你却不肯写。」
麻耶沉默半晌,缓缓解释:「我从国中开始就很擅长书法跟钢琴,虽然家里没什么钱,爸妈却肯花在我的才艺上。所以抄经、纸条上的短歌这些原本瞬要写的东西,全都由我代笔。如果笔迹跟许愿文不一样就头大了。」
竟然有这种事……小笠原哑口无言,所以许愿文公开日她就躲在正殿里,看着最新的新闻来写许愿文?也就是她在开盒前一刻,把许愿文原稿传送到列表机里?
小笠原不禁脱口抱怨:「如果香客施主们发现不只住持的爸妈,连住持没过门的老婆都参与这场骗人把戏,一定会很震惊吧!」
瞬的父母沉痛地低头不语。
麻耶也沉默片刻,然后沉痛地对莉子说:「拜托你救救瞬吧!他绝对没有恶意,这是他经营寺庙的哲学。虽然我一直都帮忙瞬,可是也知道总有一天要收场。总有一天我们会把来龙去脉全都告诉这位记者,所以请帮帮他,就像你帮过我一样……」
小笠原对麻耶说:「如果告诉我,就代表会被报导出来公诸于世了……」
「没关系!」麻耶湿了眼眶,「我一直相信瞬走在正道上,而且既然帮了忙,也有权决定要不要公开……可是瞬如果潜入亥赵塚古坟偷式盘,那就成了贼。希望你们能救救他,别让他铸下大错!」
正殿里鸦雀无声,仿佛与人声鼎沸的京都隔离开来。
莉子喃喃自语:「既想助人又想赚钱,就只能靠欺骗了吗……看来他并不是没有继承濑户内先生的精神,反而是跟我走着同一条路呢。」
小笠原问:「凛田……怎么办才好?如果没有确切证据,警察不会帮忙搜查古坟的。」
「不行,没有那个闲功夫了。」莉子抬头远望,慢慢地,瞳孔仿佛变了颜色,然后坚定地说:「只能靠我们帮忙了。」
古坟
小笠原带着莉子与麻耶搭上公车,再次前往亥赵塚古坟。
莉子在半路上绕去家居百货,买了手电筒、计步器与几项工具,塞进运动包里,小笠原则替莉子背下所有重物。小笠原问这些有什么用,莉子只是打迷糊仗说:「现在还不确定。」
抵达亥赵塚神社之后,由白发苍苍的宫榊正宗先生,负责为小笠原一行人带路。榊先生身穿袍冠,戴着老花眼镜,带着一群心急的人前往宝物殿,因为莉子想看看水无施瞬很感兴趣的那面屏风。
下午三点,宝物殿还有观光客进出,但屏风却没人想看。这面屏风上没有画,书法也不甚高明,难怪不受欢迎。
榊解释:「或许这么说不好听,不过这面屏风在我们神社的宝物里面,真的比较不值钱。既不是出自书法名家之手,也没有悠久历史,跟神道更是毫无关联。」
莉子问榊:「你说没有悠久历史,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幕府末期,这是当时神主手写的商人心得。」
小笠原注意到莉子两眼发亮,江户末期,商人,都符合晴明式盘被卖到这座神社的历史背景。
屏风上的字体有些潦草,应该是随笔,小笠原在榊的允许之下拍了照片,而透过榊朗诵文章也大概清楚标点何在。
翁口述四数,仆憩,未得详闻。
仆至长居领命,欲自命中推翁所言。
长速言:「大至小,小至大,相减得差,重之。右掌置虎面不离,行则可矣。」
不知翁言,不解长命,仆云,小憩差矣。
榊将内容翻译成白话文,如下。
老翁口述四个数字,仆人打瞌睡没听清楚。
仆人去了村长家里,心想听村长吩咐的途中应该能猜出老翁说了什么。
村长滔滔不绝:「从大排列小,从小排到大,相减得差再重复一次。之后将右手贴在老虎脸上不放,走下去就好。」
不知道老翁说的数字,就不理解村长的吩咐,仆人心想,早知道就不打瞌睡了。
榊苦笑说:「就是你们听到的意思。帮商人办事,得听清楚老板的话才能办成,而且要对自己的老板了若指掌。」
莉子问道:「『从小排到大』这一段好像是比较具体的指示,这是什么意思呢?」
「仆人就是没听到这点,才有警世的意义吧?老翁说了开头的『四个数字』,但是仆人没听清楚。」
麻耶指着隔壁另一面屏风:「这里也有写字呢。」
小笠原望过去,上面写着「仆云,言必详闻……」整篇文章比现在这面屏风要短,为了保险起见,这面屏风也拍了照片。
榊指着第二面屏风的开头说:「这是警世文的后半段,开头是仆人决定下次一定要听话……意义在于要熟知老板的事情。老实说这两面屏风并不属于文化遗产,收起来也没什么影响,只是弥宜(注:神社的祭司)觉得宝物殿里东西不够,这附近应该放些大东西,所以就放了。很失望吧?」
莉子微笑说:「不会,很有参考价值。接着我们去古坟看看吧。」
亥赵塚古坟的格局是前方后圆,并且有个明显的特色,那就是前方与后圆之间以斜坡步道连结,步道途中有个进入后圆部分的地下通道,往里面去就是无边无际的迷宫。
小笠原是第一次造访这座遗迹,一进入地底就对其规模之大赞叹不已。
现在是观光时段,游客来来往往,而且走道四处都有安装灯光,根本不需要手电筒,但四面八方全都是无穷无尽的地底通道。无止境的通道看来很像地下街,但这里当然不会有商家,只有方方正正的岩块砌成坚固的石墙。
榊宫司指着墙壁说:「很久以前墙上装的都是火把,现在就是你们看到的灯光,还有空调系统呢。」
麻耶点头:「难怪里面这么凉,可能还有点冷呢。没穿外套来真是失策了。」
莉子倒不太在意温度,看着墙脚下一个小入口问:「可以从这里再往地底去吗?」
「当然可以。」榊点头说,「这个叫做降口,整座地底迷宫总共有八十九个降口,每个降口都通往地底第二层的圆形石室,不过石室里没东西看,又没装灯光,还不知道安不安全,所以目前禁止一般游客进入。」
「降口」确实挂上了绳索,而这一层的通道也有许多地区被绳索围住,小笠原问榊:「那些地方也禁止进入吗?」
「是呀,那些部分快崩塌了,修好之前禁止进入。刚才你们连络之后,我先请警卫去里面查过……不过墙壁和地板的石板都没什么问题。」
麻耶反驳说:「可是瞬昨天下午想进去,不就被警卫挡住了吗?说不定他发现了地板底下的密室……」
榊笑说:「这说不通。那一区早就被施工包商仔细检查过,而且第一个要检查的就是地板强度,所以有机关一定会被发现。而且包商还会用超音波确认四处有没有空洞,结果是没有。」
莉子环顾四周:「每个方位看起来都一样,方向感都要乱了,墓室在哪里呢……」
榊说:「通往墓室的通道不在这里,要从后圆部分的丘陵顶上往地底走。据说这层通道是用来放置陪葬陶器的。」
「陶器全都被搬走了吗?」
「没错,不过墙上的雕刻不能拆,还是维持原样。我来带路,这边请。」
榊往前走去,地底通道的规画有点像平安京,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十字或丁字路口,如果不熟悉方向应该会迷路,而且面积广大,光是走到最里面再回来就要不少时间。
「就是这里。」榊停下脚步说。
墙上横刻着一排小动物的头像,高度大概是人的肩膀,每个头像直径十公分左右,鼠、牛、虎、兔……十二生肖都齐了。
莉子若有所思地说:「刻得真巧,一眼就认得出来是什么动物,感觉不像是植轮时代(注:陶器时代)的刻工。」
「没错。」榊点头附和,「这一带是东海道的路上,可以通往四宫或是髭茶屋追分,所以江户时代就已经有很多信差、传令往来此地。当时有部分的地底通道被当作神社来用,这套生肖就是当时的遗迹。」
「江户人修改起遗迹都不会犹豫呢。」莉子把右手贴在老虎的脸上。
小笠原拿出数位相机,显示刚才拍摄的屏风照片:「上面有写『右掌置虎面不离』。」
「没错。」莉子右手贴着老虎,身体向左转。「再来是行则可矣……如果要把右手贴在这个高度,那当然就是要往这边走。」
「等等……所以屏风上的文章是密码,指点出藏匿式盘的位置?有人会留下这种猜谜密码吗?」
「这不是猜谜,也不打算流传给后人,就像宫牧存折套上的手法一样,只是怕忘记密码的提示而已。」
「就是那个Far Bee?」
「对,在江户末期获得式盘的神主,当时应该害怕政教合一的新政府会抢走式盘,所以暂时把式盘藏了起来,打算日后再自己取回。不过要怎么记录藏匿位置是一大难题,抄在纸上可能会弄丢,也可能被别人发现。但如果写成太过复杂的密码,或许连自己都解不出来。所以神主干脆把线索伪装成另外一种文章,光明正大地写在众人面前。」
「就是屏风上的文章?」
「既然现在还没有人发现过式盘,式盘很可能还在当初神主藏匿的地方,水无施住持就是发现了那个地方。」
莉子拿出计步器归零,装在腰上。
小笠原看了恍然大悟:「步数啊!从这个老虎脸的位置开始,右手贴墙一直走的意田心?」
「对,水无施住持也是发现这件事才会买计步器,当时神主选的密码就是步数。」
「可是……」小笠原看着数位相机的荧幕,「仆人没听清楚老翁说的四个数字啊。」
「问题就在这里。」莉子叹了口气,「文章后半是不是有『大至小,小至大,相减得差』?我想这一段是数学算式,可是没有原始数字根本不能算。」
小笠原头疼地东张西望:「伤脑筋了,怎么去找四个数字呢……榊先生,这部分有什么传说吗?」
榊摇摇头:「数字这么模糊的概念,我也不清楚……难道神社里的柱子数量、门上的门钉数量都算线索吗?数起来很辛苦喔。」
麻耶焦急地说:「这样太花时间了,我们还得救瞬啊。」
没有任何线索,不可能胡乱就找到四个数字,也不可能找各种数字实际走过一次,究竟该如何是好……
莉子右手贴在老虎脸上,双眼轻闭,似乎在感受些什么。
观光客人来人往,却不影响莉子的注意力,她的表情就像沉睡一般安稳,甚至有冥想的架势。
最后莉子张开双眼,快步前进。
小笠原连忙跟上:「怎么了?知道数字了吗?」
「答案就是六千一百七十四步。」
「什么引你怎么确定?」
「神主怕忘记密码才写了那面屏风当提示,当然是希望一看到就想起密码,不可能需要代入其他数字。」
「可是那四个数字还不清楚……」
「错了,这就是当时那位神主的智慧。每个人发现没有线索数字都会放弃思考,但其实不是这么回事,随便代入什么数字都行。小笠原,你随便说个四位数看看。」
「呃……那就八二一九。」
「第一步是『大至小』,所以你要把数字由大排到小。」
「是九八二一吧。」
「再来『小至大』。」
「一二八九吧。」
「接着是『相减得差』,用大数来减小数。」
「答案是八五三二。」
「最后是『重之』,代表相同步骤再来一次。从大排到小,从小排到大,相减求差。」
「八五三二减二三五八……六一七四!真的假的?!」
跟在后面的麻耶又用其他数字试着计算,还掐指帮忙算,最后瞪大了眼睛说:「真的!是六千一百七十四!」
莉子没有放慢脚步,即使转弯右手还是贴在墙上,也就是一路上只会右转:「如果四个数字都一样就不能这么算,但如果是四个不同数字组成的四位数,无论什么数字按照文章里的算式去算,都会是六千一百七十四。当时的神主就是怕忘记步数,才会写成简单的计算式。」
小笠原盯着数位相机的荧幕,同时拼命追赶莉子,深怕追丢。
翁口述四数,仆憩,未得详闻。
仆至长居领命,欲自命中推翁所言。
长速言:「大至小,小至大,相减得差,重之。右掌置虎面不离,行则可矣。」
不知翁言,不解长命,仆云,小憩差矣。
竟然能从这篇文章推导出六一七四的数字……究竟是什么脑袋啊?
设计京骰子把戏的水无施瞬肯定擅长算术,莉子曾经感叹自己对数字不拿手,但如今已经克服了这项缺点,再加上观察力又更上一层楼,可见她一直都在进步、成长、发展。
最后一行人来到被绳索封住的禁止进入区域。
榊先是困惑地停下脚步,最后心一横跳了进去拆下绳索:「我把希望放在你们身上,搞不好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发现喔。」
「榊先生,谢谢你。」
莉子露出微笑,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小心点,这前面有坍方的危险,请大家快速通过。」
水无施瞬多次想穿过禁止进入区而被拦了下来,但其实式盘并不在这些区块中,他只是像莉子一样,试图右手贴墙走完六千一百七十四步。
穿过禁止进入地区,碰上一个丁字路口,人家说每天走一万步才会健康长寿,但走得快的话真的会上气不接下气,原本凉爽的通道逐渐变得湿热,众人不禁满头大汗,而莉子努力保持固定步伐,肯定也是相当疲惫。
当时那位神主只是怕忘记藏式盘的位置,才会写在屏风上当作最后手段,所以只要记得位置,应该不需要像我们一样辛苦。但这段路走起来实在艰辛,不禁要想,可能连当初神主都是懒得记住「餐码」所指示的地点,干脆就把式盘扔在那里不管。
如果时间充裕是应该半途做个标记,休息一下再继续前进,但现在不行,因为水无施瞬没有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分秒必争。
莉子已经把贴着墙壁的右手放开,既然知道路线的指引方式,放手也没什么影响。她完全不在意路上通往地底第二层的「降口」,心想只要遵照右手在老虎脸高度的规矩,比老虎脸低的降口都不列入选项。
大约经过一个小时,莉子气喘吁吁地看看计步器:「刚好六千步,还有一百七十四步。」
莉子的脚步更快,这个包含宫司在内的快走集团肯定怪模怪样,擦身而过的观光客们不停投以狐疑的眼神。小笠原对体力还算有信心,但也觉得双腿僵直,肩上的工具包更加沉重。
莉子边走边说:「还有十步……五步,四、三、二、一,到了!」
她停住的地方,脚边正好开了一个降口。
榊上前拆下洞口的绳索:「这是从西南边数来第三十一个降口,里面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小笠原压低身子,第一个往里面下去,一片漆黑,他从包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
一进降口就体会到外面走道的空调有多强,因为降口里的空气十分混浊,又湿又热,而且没有打扫,石墙上长满了青苔。
沿着湿滑的楼梯下去,走个十几阶就抵达地底第二层,可以看见直径二十公尺左右的圆形空洞,地上铺着石板,看似空无一物。
虽然目标已经缩小很多,但还是很大一块面积。再来该如何是好……?
身后的麻耶说:「会不会跟第二面屏风上的文章有关系?」
对喔,隔壁的第二面屏风也有文章,小笠原掏出数位相机打开荧幕。
仆云,言必详闻。
长曰,以翁年下阶,按右墙行,复按左墙行翁年之步。
仆云,不知翁年,耻矣。
榊一脸疲惫地说:「这是第一面屏风的后续,我之前也认为只是简单明了的警世文……」
榊又把这段文章翻成白话文。
仆人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听清楚吩咐。
但村长又说老翁几岁就往下走几阶,下完阶梯沿着右手边的墙走,走完再沿着左手边的墙,看老翁几岁就走几步。
不仅没听清楚老翁指示,连老翁几岁都不清楚,仆人深感惭愧。
小笠原喃喃自语:「老翁的岁数……又不知道原本的数字了。」
莉子带头下了阶梯:「和刚才一样,随便代入一个数字就好。大家一起来吧。」
既然是老翁,应该有几岁呢?小笠原心想六十一岁,于是先边下阶梯边数步数,接着按文章指示右手贴着墙壁走。
走完六十一步之后,转个方向用左手贴着墙壁走,可以看见莉子和麻耶各自在不同地点掉头往反方向走。
大家绕着圆形石室转圈图,小笠原数到六十一步就停了下来。
没想到莉子、麻耶和榊接连跟上,最后都停在相同的位置,大家吓得面面相觑。
榊倾首不解:「我觉得老翁是七十八岁……大家都一样吗?」
麻耶说:「不是,我以为是五十五岁。」
只有莉子一派轻松地说:「我总算发现了,不管代入什么数字,终点都在这里。降口底下的阶梯有十七阶,所以一下来石室就已经消耗了十七步,用剩下的步数沿着右手边走,再换沿着左边走,那么无论老翁几岁,最后都会来到阶梯左手边十七步的位置。」
原来如此,故意不写出确切步数也是当时神主的巧思。
小笠原拿手电筒照地板,莉子则是在每块石板上踩踏看看。
没多久,莉子抬起头说:「就只有这块是松的。」
「好。」小笠原扔下工具包,拿出铁撬。
石板边缘正好有让工具插入的缝隙,这就是幕府末期神主自制的保险库?小笠原使了个劲撬开石板。
可以看见开口底下挂着铁链,有人工的痕迹,这肯定就是藏匿地点。
但在欢欣鼓舞之前,就感到有股怪味扑鼻而来,像梅子的酸甜,又像杏仁的芳香……
麻耶突然呛了气,榊也开始咳嗽。
怎么回事?小笠原正觉得奇怪,突然发现自己的呼吸系统不太正常,胸口发疼,呼吸困难。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莉子大喊:「氰化氢气!快点上去!」
为什么?这种地方怎么会产生毒气?
小笠原用手电筒往地洞里照,这一瞧让他浑身发毛,暂时惊醒了模糊的意识。
洞穴底下铺满了干草,还有个男人仰躺在里面……
不能犹豫—小笠原咬着手电筒纵身跳入地洞中。
只听见莉子在头顶上喊:「小笠原!」
但小笠原在踏到洞底之前,眼角瞥见莉子被麻耶与榊拉住双手拖回阶梯去。
小笠原诚心希望那两人千万别放开莉子,便转头迎向未知的黑暗。
莉子从降口被拖回地底通道,依然咳个不停。
她和麻耶瘫坐在墙边,刚开始还不敢喘气,但通道的空气很清新,没有刺鼻的臭味,多亏空调正常运转。
榊则是脸色铁青,冲往墙上的消防设备按下警报铃,通道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警铃声,观光客们吓得东张西望,警卫也赶了过来。榊对警卫大喊:「快疏散民众!然后拿木板来堵住这个降口!」
麻耶有气无力地说:「怎么回事?我没听过古代有什么毒气制造机啊。」
莉子说:「不是机器,是牧草发酵产生的氰化氢气,自然界里也有很多氰化物,像玉蜀黍叶和高梁都是。」
警卫搬了好几块木板来,然后顶在降口上准备贴胶带。
「等一下!」莉子倏然起身,「小笠原还没出来!」
榊大吼:「如果不封住,整个通道都会充满毒气!」
「刚才外泄的量,只是囤积在狭小地洞里的量,氰化氢气比空气轻,少量的话只会飘到天花板,被空调排放出去!拜托,不要封住地下室!」
此时有人跌跌撞撞地从降口爬了出来。
小笠原搀扶着另一名男子,正吃力地往上爬。
「瞬!」麻耶失声尖叫。
水无施意识不清,小笠原让他躺在走道上,然后退开趴倒在地。
莉子吓得面无血色,冲上前来:「小笠原!」
「我没事……」小笠原咳了几口,抬头对莉子说,「倒是找到了伴手礼给你,当锅垫你看如何?」
小笠原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金属板。
金光闪闪的正方形金属板,刻着细致的几何图案,莉子接过来的时候双手抖个不停。
沉甸甸的纯金,引人瞩目的五芒星,与古文书如出一辙的图样,这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安倍晴明六壬式盘。
小笠原仰躺在地上笑说:「既然是晴明用过的,肯定很准。你看我明天运气好吗?」
「我哪知道……」莉子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笑着回答。「这我又不会用。」
观音菩萨
一阵剧烈摇晃,摇得水无施瞬恢复意识,睁开蒙胧的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黄昏的黯淡天色。
他立刻联想到黄泉,难道佛教教义还真有些是对的?
但他随即见到麻耶的脸,麻耶忐忑不安地看着水无施,轻声呼喊:「瞬,你没事吧?」
瞬看着看着才慢慢了解情况,他还活着,正躺在什么东西上面,晃得厉害,应该是担架,不对,是有车轮的担架床。
这里是黄昏时分的亥赵塚神社,鸟居外的停车场人山人海。
一辆救护车停在围观群众之间,后门大开准备接瞬上车。
瞬喃喃自语:「你……在这里做什么……」
麻耶微微一笑:「别担心,我全都知道了……但我还是会陪着瞬。」
瞬的脑筋还不太清醒,只是蒙胧地回想起一件事。
「麻耶……」瞬说,「晴明的式盘……已经被我拿到手了。」
麻耶一听,脸上没了笑容,静静地说:「那是这座神社的东西,不可以偷拿喔。」
啊……原来一切都曝了光。这下没有办法谎称式盘是音隐寺代代相传的宝物,找到也毫无意义了。
「瞬……」麻耶眉头深锁,「你真是笨蛋。」
「你……你说什么?」
「你是无可救药的笨蛋,不懂人情世故,又坏心眼地想偷人家东西,还是个金光党……可是我很懂你。」麻耶泣不成声,「我懂你有多么体贴爸妈,还有体贴我……所以我想从头来过,跟你一起走条社会能接受的路。」
麻耶……
瞬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看着泪珠从麻耶脸上滑落。
我答应她这辈子将衣食无缺,也相信她一点苦都不需要吃,但这是个误会,我的自傲成了未来老婆的沉重负担。
瞬这时才扪心自问:我错了吗?
同时也更感激不离不弃的麻耶与父母,为什么大家都能忍受我的恣意妄为?并不是因为尊敬我,也不是因为看上我做生意的本领,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担架床被推到救护车旁就停了下来,麻耶身边还有另外一名女子。
瞬有气无力地说:「凛、凛田……」
莉子的表情如微风般淡然祥和:「你觉得佛祖在哪里呢?」
「佛……佛祖?」
「这不是水无施先生从小到大的疑问吗?如果佛在天上,搭飞机应该能看见,要是再高上去就到了太空,没有重力不能打坐,没有空气不能呼吸之类的。」
她不再称呼我住持,只叫我先生,应该是不再把我当住持看了。这不能怪她,但她提起的这些往事真令我怀念。
我记得这串问题,不对,我从小就一直拿这些问题问经营穷酸寺庙的爸爸。
瞬间:「你……难道都不会怀疑这些吗?」
「一点都不会。」莉子静静地说,「因为我小时候就听奶奶给过答案了。」
「哦……那你奶奶的答案是?」
「佛祖就在每个人的心里。当人们希望有股难以解释的力量来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使只是短短几秒钟,人也会接受佛祖的存在。我想僧人的工作,并不是心底认为教义纯属虚构,表面上演一场好戏给信徒们看。真正的僧人,应该是能够与心中佛祖对话的人,不是吗?」
「一点犹豫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是个现实主义者,没想到挺虔诚的。」
「水无施先生,你也一样。」
「哪里一样?」
「如果你有那个意思,应该可以把市原市『奈良大佛』肩头的文字挖掉吧?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不择手段要将式盘占为己有,肯定会这么做。但你并没有,因为你心中依然感受到佛祖的威严……所以不敢伤它。」
「你想太多了,都走到这一步,我哪会怕报应呢?」
「是吗?」莉子凝视着水无施,「水无施先生,我一直想不透为什么濑户内先生会雇用你这种人,而且把拿手本领都传授给你。」
「我不像他那样高尚,让你失望了?」
「刚开始确实很失望,但现在不会,因为你和濑户内先生很像,你们都希望在自己、家人与社会三方面同时达成理想,最后只能以诈术来填补其中的扭曲。」
「诈术啊……在你看来或许是诈术,但那是我追求目标的智慧与工夫。」
「濑户内先生应该也曾经这么看待过自己的行为,最后发现他错了。虚伪不能成为现实,就算你能骗过世人,一时引领风骚,也只是你创造的虚伪。虚伪无力抵抗现实,幻影终究要烟消云散。一旦真相大白,不只你会痛苦,连家人也会受苦。」
瞬望向麻耶,麻耶双眼泪光闪闪,眼中有着浓浓的情意。
莉子静静地说:「濑户内先生还在为理想打拼的时候,发现了跟你一样的理念与方法,试图以此开拓未来,但这个方法包含了濑户内先生本身的矛盾。」
「而你不愿意接受这种矛盾?」瞬喃喃自语,脑中浮现一个想法。「难不成,濑户内老板不是自首……」
莉子不发一语,以沉默代替回应。
原来是这样啊……瞬叹了口气,仰望天际。
看破恩师诡计的人正是这名女子,或许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的命运。
但是……我还不清楚谁对谁错。如果要活得光明正大,只会被社会蹂躏,身心俱疲,最后牺牲毁灭。这想法是瞬的理念基础。
瞬间道:「你选择光明正大,是受了奶奶或家人的影响?」
莉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水无施先生,若骗术能达到不留痕迹的境界,也算是实现了你的理想……我认为这条路很漫长,但总得走到底。」
瞬哑口无言。
莉子在晚霞之下温柔地诉说,宛如古老佛画上的观音菩萨。我以往的作为,以及其中的迷惘,全都被她看透。
现在莉子想用这个答案开导我,这条路的终点肯定有着无庸置疑的真理。
她保全了我的性命,更让我浴火重生……
瞬轻声呢喃:「谢谢你救我一命。」
莉子微微一笑:「你该谢他才对。」
瞬用力撑起颈子,往莉子指的方向看去。
一名男子站在救护人员身后看着他,正是小笠原。
瞬再次躺下,仰天长叹。
「不知道行不行?」瞬轻声说。
「什么事?」莉子问。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不确定他能不能……」
瞬不打算把话说完:心里五味杂陈,不确定是不是想听到答案,因为观感和自己的所见有冲突。
但莉子却促狭地笑了笑:「水无施先生,你是不是考验过小笠原?」
「你说什么?」
莉子默默掏出一支脏兮兮的厚纸筒。
瞬随即发现那不是纸筒,而是之前扔进鸭川的纸条,只是扭曲变形了。
确切的物证啊……瞬不禁失笑。没错,这是不动如山的铁证,证明小笠原悠斗对莉子的心意有多坚决。
瞬心想,小笠原这男人还挺可靠的。
担架床被推上救护车,眼前火红的晚霞转为单调的车顶。
麻耶跟着瞬一起上车,救护人员忙进忙出。
莉子伫立在车外送行,身边站着宫司与小笠原,瞬看着他们,感觉有如三尊佛像。
后门逐渐关起,过往消散在门外,瞬觉得意识朦胧,睡意袭上心头,于是放弃抵抗,闭上眼睛不再思考。多久没有好好享受眼皮里这寂静的漆黑?我这辈子只求过得像他人一样安稳,原来安稳老早就在这里。
赦免考验
出院隔天,水无施瞬来到音隐寺正殿东南方的高樱堂,进入二楼大厅。
他穿的不是袈裟而是便服,不过今天大厅里的僧人与神主们也都是如此。在场九人都是京都寺庙神社主要门派的代表,一字排开,身穿西装但大多没打领带,可见已经不再敬重这寺庙的主人。
瞬并没有抱怨,既然无力回天就该逆来顺受,静静地低头盯着杨杨米。
就算今天只来了九名代表,瞬还是不清楚他们属于哪个机构,又是什么职位,甚至看到他们没穿袈裟袍冠,连他们是属于佛教或神道教都分不出来。或许可以从光头与否来判定,但九人都年事已高,头发稀疏—也说不出个准。
九人完全无视瞬的存在,自顾自地讨论起来,其中一人粗鲁地说:「听说警方重重警告了水无施住持?」
另一人不满地低声说:「明知道他潜入亥赵塚古坟,不起诉未免太便宜他了。」
「虽然多亏这位凛田老师消弥了寺庙神社之间的冲突,但事实已经造成,难免有点副作用。如果我们争夺起晴明的式盘,媒体们可开心了。」
「这位小笠原记者,是不是真的答应不写成八卦丑闻呢?」
凛田莉子与小笠原悠斗畏畏缩缩地跪坐着,离九位代表有段距离。两人听说今天这场会议,主动要求参加,可以算是瞬难得的后援,也是仅有的辩护人。
「好了。」某个看似住持的男子说,「既然式盘确定供奉在晴明神社,音隐寺的土地建物也有其他寺庙接手买下,京都总算可以恢复和平了……不过我还挂心一件事情,水无施住持……啊,应该说前住持,你曾经做过僧人的修行吗?或者只是扮演一名僧人?这我想搞清楚。」
另外八人也同时点头,其中一人说:「如果你真是名僧人,看在你有野心推广教义的分上,那些过火的举止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你不是真正的僧人……」
「就只是个骗徒。」另一人低声说,「你以为独立寺庙可以随意自称僧人,就想得太美了。虽然你在京都寺庙神社中的崛起只是昙花一现,但所有人都相信你能崛起一定是有强大的靠山。我们认为,既然能让大家吃下这么多亏,前住持想必有相应的靠山吧?」
年纪最大的老先生直盯着瞬说:「请教一下,你是否确定自己是名僧人,并且恭敬地面对京都的寺庙神社?」
「是……」瞬小声回答,现在这情况怎么可能说不是?
「那么,你肯定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又是哪个教派的吧?」
瞬哑口无言。
九人睥睨着瞬,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的真面目。
其中一人阴沉地说:「如果我们发现你只是跟我们装熟,摆明就是个金光党,我个人绝对会告发你。」
所有人也都点头赞同。
不妙……该是算总帐的时候了。我只学过欺骗大众所需的知识,其他根本一窍不通,这下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
寺庙神社的代表们隐约透露出残忍的心思,要证明瞬是个金光党,不仅已经除去了音隐寺这个眼中钉,还想把前住持从社会上消灭掉。
命运难以违背,瞬只觉得刀尖就顶在喉头。
莉子突然开了口:「请等等,现在看各位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水无施先生说不出在座各位的姓名,就罪无可逭呢?」
一位老先生苦着脸说:「我们可没有这么说。毕竟人总有健忘的时候,说不定就差一个人碰巧记不起来。但如果先看过今天有哪几座寺庙神社的人要出席,应该知道在座全员的来头才是。」
莉子点头同意:「给水无施先生这点提示也是应该,难道不是吗?还是该说清楚哪个人是什么庙社、哪个门派、哪个职位,而且一字不差?」
九人默不作声,面面相觑,没人有把握能做到一样的地步。
莉子走向大厅角落的佛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自来水笔:「水无施先生,可以借用一下吗?」
「啊……可以呀。」
莉子将纸直横各折两道,折出九宫格的区隔来。
然后她将纸笔递给最旁边的男子说:「请写下您的姓名与所属机构。」
「原来如此。」男子笑着接过纸笔,「先写一份名号总览给水无施前住持看,如果这样还不清楚我们的来头,那就怪了。」
男子振笔疾书,写完就递给下一人继续写,瞬虽然能看见谁写在哪一格,却不知道写了些什么,而最后一人写完之后,将纸张沿着折痕撕成九片,并且搅拌打乱。
九张纸片被送到瞬眼前,每张都写了寺庙神社名称与头衔,瞬完全不清楚哪张纸片是谁写的。
「好了!」男子趾高气昂地说,「请你回答我们的身分!从我开始,我是九张纸片里面的哪一位呢?」
瞬望向莉子,只见莉子一派轻松,嘴角却微微上扬。
瞬又回头看着这九人,不禁露出微笑。九人见到那不卑不亢的态度,脸都僵了起来。
讯息
今早万里无云,计程车来到京都车站八条出口,停在圆环的人行道边。
小笠原先下车,绕到车后从行李箱里把行李搬到地上。由于这趟到京都停留颇久,在河原町买了不少衣服,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可以报公帐,但还是得跟着大把收据一起送回公司去。
不是只有小笠原大包小包,莉子也抱着一堆运动背包与手提袋,从后座爬了出来。
小笠原说:「这样没办法塞进新干线的行李架喔。要不要托运?」
莉子笑答:「应该可以勉强塞在座位底下吧。红豆豆腐容易撞烂,不好托运。」
「何必把寺庙神社途的伴手礼全带回去呢……」
「人家一片心意怎么可以扔呢?不知道能不能在保存期限之前吃完,金阁寺的铭菓『金鹿』很好吃说。」
小笠原从行李之中挑出与工作有关的东西,最后只拿几张记忆卡塞进信封,不禁叹了口气:「最后只有这点照片跟原稿,不知道上面会不会采用。」
「你那么努力,一定是封面特辑啦。」
「难说喔,毕竟什么证据也没有。纸条已经破破烂烂,水无施又不接受采访。」
「但是水无施也说希望你公开事实啊。」
他确实有这么说过,但那是真心话吗?小笠原倾首不解。
放弃寺庙经营,一家人过着幸福的生活,听起来是不错,但他打算怎么负责对社会解释?如果要把真相交给《周刊角川》来说明,何不直接交出那只装有无线印表机的许愿盒?以现在的素材,难免要被读者骂是凭空臆测。
小笠原付清了计程车资,边整理行李边嘟哝:「水无施也真是捡回了一条命,还好他把九位代表的姓名跟长相都对在一起,才没有遭到进一步的责难。没想到他还有在关注业界动态呢。」
莉子一听,意有所指地笑了:「嗯哼……难说喔。」
「咦?可是水无施不是全都答对……」
「如果把一张纸撕成九片,你认为每张纸片的撕痕会怎么分布?」
纸片的撕痕?
「啊……!」小笠原倒抽一口气,「难、难道……」
「对,九张纸片的撕痕全都不一样。以原本的纸张来说,左上角那一格的撕痕在右边与下边;上段中央的纸片,除了上边之外的三边都有撕痕;石上角的纸片,撕痕在左边与下边—甲段左边的纸片,除了左边之外的三边都有撕痕……」
「原来是这样~水无施早就看清楚九个人分别写在哪一格,就算撕成九片打散,还是可以从撕痕位置辨识出哪张是哪个人写的……凛田,是你帮水无施作弊吗?」
莉子装起糊涂:「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把纸折好交给人家而已。」
不对……莉子肯定明白,只要折成九宫格交给那九个人,最后一定会被撕成九片打散,这是最好的做法,甚至可以说是莉子诱导那九人造么做。
而靠着大把骗局兴风作浪的水无施瞬,就算没有事先与莉子串通,只要见到莉子安排的即兴测验就能恍然大悟;他与莉子心有灵犀,才会紧盯着九个人写在哪一格。
小笠原心里有些吃味,不开心地抱怨:「你竟然欺骗那些神职人员……何必帮水无施到这个地步呢?」
「我是帮麻耶和瞬的爸妈。」莉子微笑说,「这也是为了水无施自己的将来,他的目标正确,只是方法错了……就算离开宗教界,往后应该还是会做些什么回肴社会吧。」
「要是真的就好罗。」
「好了,走吧。不知道新干线还有没有自由座。」莉子扛起行李,走向车站大厅。
小笠原正要跟上,却有名身穿制服的男子叫住他:「小笠原先生?」
「什么?」小笠原一看是名陌生男子,应该是负责指挥排班计程车的车站员工。
员工递出一个大纸箱来:「这好像是要途你的。」
「是谁送我的?」
「不清楚,刚才拿来的,我没问到姓名。」
小笠原觉得奇怪,把那沉重的纸箱放在地上,这下行李又变多了。他撕去胶带打开纸箱。
这一瞧,吓得小笠原全身僵硬。
纸箱里的东西,正是音隐寺里鼎鼎有名的许愿盒。
许愿盒突然震动起来,用手贴上去一摸,可以感觉到里面有机器运转,应该是装了电池。
木盒停止震动,小笠原伸手慢慢拉开抽屉……
只见里面有支和纸纸卷,上面还贴了封蜡……不对,是看似封蜡的贴纸,拆开纸卷一看,上面写着工整的毛笔字。
祈求以下两位将来顺利成婚
小笠原悠斗 凛田莉子
小笠原吓得起身,只见圆环那头的八条通有辆橘色蓝宝坚尼发出浑厚声浪,贴在地上疾驶而去。
小笠原愣在原地看了好一阵子,不知所措。
耳边传来莉子的呼喊:「小笠原!怎么啦?快点来啊!」
「啊!」小笠原连忙收起手上的纸张,「好,马上来!」
小笠原抱起满满的行李与那个纸箱,往车站里跑。
不禁苦笑心想,他到现在还是喜欢捉弄人。
京都的夏天无比酷热,人们忙东忙西,但吹来的微风依然清爽,吹起人们淡忘的纯粹感动。记得我年少时也经历过这样的夏天,而当许愿文成真,我们两个一定会重回夏日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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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2117072 发表于 2015-3-12 14:33
好像輕國沒有第九卷,期待錄入
-> 第九卷已錄入很久(蒙羅麗莎),反而是第10卷沒有錄入喔 ...
谁叫你们这些货只知道蹲轻国我就是不转第10卷过来你们自己找去啊喋喋喋喋喋喋喋喋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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