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那片深林

  我最终还是同意,让她离开,独自走向那片深林。

  从我记事起,父亲便对我说过:永远不要独自一人走向深林,除非你听到它的呼唤。年幼的我无法理解父亲的意思,或许深林里有会嚎叫的凶狠野兽。总之,我遵循着父亲的告诫,从不独自去深林里玩,只是和男孩们在深林的边缘玩耍。

  然而,男孩们都是愚笨的莽夫。他们总想跃跃欲试,独自一人走向深林时。每当这时,我都会紧拉住男孩衣角,极力阻止。可是,女生的力气毕竟没有男生大。他们总能挣脱出来,并对我扮鬼脸,说我是柔弱的女生、胆小鬼。我虽然对他们的嘲笑十分生气,但一想到深林里可能存在的野兽,我便也顾不上发火了,而是威胁他们如果敢踏进深林,我就告诉他们的大人们他们平日捣蛋的事情。这样的威胁还是很有效果的。

  但是,随着日子增长,我发现自己渐渐被他们排挤。他们不与我搭话,不邀请我一起去探险,把我当成一个看不见的幽灵。我试图找他们理论,但是他们说:我们才不想跟女孩子玩,胆小还喜欢告发大人。那一刻,我的内心被深深的刺痛,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厉害。我知道这并不能全怪他们,冒险又何尝不是一个男孩的天性呢?我极力的阻挠他们的天性,让他们在我的规范下游戏,无异于将他们所有人囚禁在我这并不坚韧的鸟笼里。他们当然会挣脱而抛弃我这原初的鸟笼,飞向自由的深林中。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会劝说他们不要独自去往深林。而只是远远的站在深林外,记住每一个勇敢地踏入深林的人的相貌。他们中有些人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少数回来的人,也带着疲惫身体与苍老的面容。我很想从他们的口中证实父亲的话。但他们却很少谈及在深林里的事情。我也只能从他们潦草几句的敷衍中,得知那些再也不回来的人,已各自在深林里有了自己的归宿。而他们这些回来的人,只是实在忍受不住深林的复杂罢了。

  然而,我却从来没有从他们的口中得知那个“它”的具体答案。深林中的野兽,会不会只是我自己的臆想呢?我无从知晓。但我依旧没有踏进深林的勇气,或许这是女生的天性?我也不知道。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我想坚定父亲的告诫是最好的选择。

  后来,我结了婚,婚姻十分美满,第二年便有了一位可爱的女婴。我抱着她坐在火炉边,用手指逗她四处胡乱飞舞的小手。每当她抓住我的手指时,她便会开心的笑起来,露出小小的牙齿。她的可爱令我感到幸福,她是我的小天使,我需要保护的宝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与她的幸福的时光也终将到期,就像美梦总会有苏醒的时候。那天,她突然跟我说想去深林里看看。当时的我,与其说是惊恐更多的是一种悲痛与绝望。为什么,大家都会走向深林?那里究竟有什么魔力,迷惑了如此多的人,甚至不肯放过我唯一的孩子。我将父亲的话讲给她听,并把那些从深林回来的人的话复述一遍。可是,她却坚定的说道:妈妈,我依然想去深林看看,而且我听到了它的呼唤,我想每一个想去深林的人,都听到了这种呼唤。

  我以为她为了去冒险,故意编造谎言来欺骗我。因为我从未听过有谁听到什么呼唤,那些只不过是他们离开的借口。因此,我与她大吵一架。从那天开始,她再也不跟我讲一句话,我们的关系若即若离,随时都有可能断裂。我苦恼、悲痛、愤怒、无奈,然而杂乱情感并不能为我厘清一条思绪,去面对这惨淡的现实。

  我,做错了吗?我想,我一直没能去理解那些走向深林的人,就像他们也无法理解我的坚决。

  终于,我同意她的意愿。那天夜晚,月光被云朵遮挡,黑暗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风吹动着树木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在黑色的幕布下,如秋季的麦浪般狂妄。她手提着简便的行李,沿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朝深林的方向快步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缓步走着。待到快要到的时候,我停在了距离深林边缘不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身躯漫漫融入深林的暗色中,直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那晚,我待了很久,比往常哪一天都久。也正因如此,我看到的一生来都没有见过的深林。从昏暗的深林深出,发出一束束微弱的光。凝目望去,如同锲在树干与树枝上的点点星光,在连绵不断的树林铺成的画布上构成一片闪耀的星空。橘黄色的光,白色的光,红色的光……五彩斑斓,比真正的星空还要迷人。

  回到家后,我想了很多事,有关深林,有关父亲的话,有关女儿,有关他们听到的呼唤……我好似想通了什么,对深林的印象也有了些许的改观。但我意识到,无论如何,我已经错过了听到呼唤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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