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楼小说家(短篇)

  我是位小说家,大概是那种很出名的那种。之所以说的这么含糊,恐怕是我一直居住在无法与外界沟通的高楼上闭门不出的写作有关。由于报纸这类俗物我是不看的,所以我仅能从妻子狂热地翻阅我写的小说的模样推测,书大底是买的不错的。

  妻子与我相识很久,但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却并不深。我们关系更像是一种编辑与作家的工作关系,或者说是雇主与雇员的关系。她提供给我住所、饮食和与写作所需的一切,而我则写出精妙绝伦的文章让她欣赏。每当她迫不及待的阅读我文章时,我便感到一丝慰藉。虽然我们与平常夫妻相比显得另类,但我们确确实实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中保持着各尽其责的融洽。毕竟,我们互相都清楚,我们只是在相互利用对方罢了。

  我的文章有着无与伦比的独树一帜,这种另类也显得与世不符。我从不收集实事素材、不观察社会问题、不四处闲逛取材,而是窝缩在舒适的空调房里,喝着妻子泡的奶茶,悠闲的写作,让故事建立于梦与幻想之间。因此,我文章的内容总是充溢着奇特的梦幻般的色彩。这种色彩,对于那些被不理解的人看来,就是天真小孩做的的白日梦。我时常恐惧将自己的文章让人评论,因为我往往不像自己故事的人物那样勇敢。不过,妻子却十分迷恋我的文章,她总是能理解我写的每一个桥段的情感内涵与原因,并激励的夸赞我丰富的幻想。我对她极致的赞美十分受用,并更加确定了写作的道路。

  我第一次遇到妻子时,我正在大学教室的角落里埋头苦干,构思着一部新小说。桌面上散乱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人物设定稿、世界观设定稿和几张画工潦草的人物图。或许,那时的妻子一时间对我这个怪人感到好奇,或许她早就对我所写的文章所图已久。反正,她就那么突然地坐到了我的旁边。

  起先,我以为她是那种拿我消遣生活娱乐自己的无聊至极的人。然而,妻子只是静静的盯着我那些文稿,看的出神。我本想开口让她离开,但是我发现自己除了会写字已荒废了声带,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者我当时可以坚决的将手稿收起来,然后果断的离开教室,另寻他处完成我著作。但是,我却没有这么做。究竟是什么力量让我迟迟不能下定决心呢?直至如今我都想不清楚。只是,从那天以后妻子每天都会来看我写小说。虽然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言语交流,但当时的我确实能从她的面部表情中看出她的沉浸与喜爱。

  就这样,短暂的大学时光飞逝如梭。我立刻就面临着找工作和住房的难题。正当我愁眉不展的时候,妻子找到了我,并将一张填好她那半的结婚登记表递到我的面前,说只要我填下这张表,就能让我过上轻松的生活去安心写小说。我对妻子的坚决打动,当即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本来我还以为结婚需要准备婚礼之类,但是我们只是去民政局盖了个章,这倒是省去我的担忧。不过,我也开始好奇妻子的身世。每当我想要探寻她的过往时,她总是显得不耐烦和敷衍,话题也总是不了了之。但除此之外,她确实算得上是位好妻子。她的工作能有不菲的薪资,却依然能抽出时间照顾我的起居,让我确实过上了轻松舒适的日子,去幻想小说的内容。

  说来也怪,自从我住到这间摩天大厦般的公寓时,随之而来的种种奇像让我一度以为我活在一个深沉冗长的梦里。我时常透过窗玻璃看到空调散热器上系着一根绳子,有时却又变成一条扭曲的蛇。俯看而下,能看到人们带着花花绿绿的帽子,有时又是黑头窜动。我认为这正说明梦不是与现实孤立的一种存在,当个人的梦过于强烈时,现实也会有所改变。因此,我也渐渐的对此习以为常。有时还会将这些写进我那无所不包的奇异小说中。

  还有一次,我突发奇想,准备写一篇有关妻子的小说。虽然,我对她的过往一无了解,但这恰恰不就能发挥我独特的写作色彩吗?于是,我立刻动笔。借助着梦与幻想的指引,我十分顺利的完成以妻子为视角的小说。

  在我的故事中,妻子是富家千金,从小过着贵族般的生活,受到各种教条的约束,因此她的那颗童心早在出生便被封锁。如此,她虽然吃穿不愁,但却对无意义的人生失去了希望,她曾试图在浴室里用水淹没自己,如同一只无法在水里生存的鱼,强行回归自然。她也曾悬挂绳索,试图凭一己之力证明拉马克里的长颈鹿。然而,她的举动都被无知的仆役阻挠扼杀。后来她去了学校,虽然名列前茅,但这都没法使她快乐。由于叛逆,她报考了一所当地名气最差的大学,以为这样便达成对家族的报复。

  一天,她在无意间闲逛时看到在角落里写作的男生,突然来了兴趣,便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了两眼。没想到,她立刻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童心。她仔细读着每一行文字,将它们消化进自己的肠道大脑甚至是全身和灵魂。将它们视为自己童年时空白的记忆。由此,每天她都会阅读一篇文章,这或许相当于她一天的记忆,让她十分的满足。但当毕业季到临,她意识到这种日子将会终止,于是她向自己的家族恳求,只有给她一大笔钱,她就选立刻择一个中意的对象结婚,放弃家业的继承权。于是,她购买了房屋,签好了结婚登记表,然后找到了那个男生同他结婚。

  之后她便会每日催收文章。虽然一开始男生十分享受这种日子,但久而久之,感觉笔墨的匮乏另他惊慌失措。然而,妻子的狂热突然变得疯狂。她像是只能活在小说中的人物,如果不写下一章,她便会生命终结似的。她敦促男生写作,写哪些奇妙的句子,在极度的压力下,令男生不厌其烦,最终抑郁跳楼自杀。在跳楼的过程中,男生看到了妻子绝望而恐惧的眼神,但看不清妻子的脸。旁边的楼层也是灰蒙蒙的,看不清楚。然后一道承托他的风,让他抓住一条绳子,他随手一拉便将绳子拉开,绳子却变成柔软的蛇。然让后是永无止境的下坠,虽然能感到地面离自己很近,但就是没有那种接触到实质的感觉。在下坠的过程中,带着花花绿绿的帽子人们,变换着模样,脸也是看不清的。一些飞过其身的报纸,报道着他的小说,获得了许多奇怪的奖项。当他以为要撞到地面时,梦忽然醒了,这一场只不过是主人公的一场梦。妻子依旧在打扫着卫生,而他却趴着昨天的报纸上打着瞌睡。

  我写完这篇小说后,便把它烧毁了,因为这是我所写小说中最没有我那种色彩的小说。我不能让我那迷恋我作品的妻子看到,绝对不能。

  日子,大抵是这么过的,能持续多久我并不知道,但不知道便不也是我能发挥色彩的地方吗?我不介意梦再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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