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话 偶人祭
蒲团丝被掀开的一角,薄薄的汗珠滑过红润粉嫩的肌肤,微微的喘息声里,おみの意乱神迷的脸上留着一抹幸福的微笑。身旁阵阵轻鼾的男子是近江屋的茂兵卫。蒲团旁一柱驱蚊线香忽闪忽闪,烟雾缭绕。おみの年芳二十二,是辰巳冈场所<鸣海屋>的风月女子,窈窕婀娜的修长身材,细眉凤眼,十分漂亮。近江屋的茂兵卫年近五十,成熟、有男人味,且不乏年轻人的精力。长年在<柴又>绸布庄里任掌柜,大约一年前自立门户,自己在银座开店做了老板,店名取自家父的出身地近江,命作<近江屋>。自理门庭以来生意尚且红火,但一切均于创业初期阶段,不大的店面却为了支付雇来帮忙的伙计们的工资开销了差不多全部的营业额。可尽管如此,丧妻三年的茂兵卫仍然决定花钱替おみの赎身。“茂兵卫大人……”おみの轻轻倚上茂兵卫宽阔的前胸。茂兵卫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对不起,吵醒大人了。”茂兵卫露出笑容。“你个小妖精。”边说着边伸手将おみの瘦小的肩膀搂进怀里。“人家马上就是茂兵卫大人的人了。”茂兵卫听着高兴得直点头。
❀❀❀
布手巾【译:日本特有的洗脸、洗澡用的棉布片。】不够用了,おみの拉上鸣海屋的移门上街打算去集市逛逛,走到拐角处胜太拦住了去路。胜太是个木匠,刚满二十,年轻小伙。稍稍显方的脸上棱角分明,尤其眼角那里,很有质感。村里许多女孩子喜欢上了这位英俊小木匠。“おみの!”胜太表情严肃,おみの似乎有意避开他的目光,微微测过了脸。街上,灼热的阳光火辣辣地直射下来,路面干燥,沙尘飞扬。“我,我听说了——”おみの想从胜太身旁走过,却被伸手拦住。“听说……近江屋的老板要为你赎身……”“那又怎么样?”“这是真的吗?”おみの不想回答。“看来是真的了……”“是真的话又怎样?”“如果是真的……那就——!。”啪——!おみの只觉得眼前一颤,有些眩晕,脸上火辣辣的。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停下嘀咕,怎么随便打人啊……?おみの咬着嘴唇,手拭着微微作痛的脸颊。“这样你满意了吗?……”甩开胜太手臂,おみの尽快想离开。“等等!”胜太转身抓住おみの手腕。“我们不是一起发过誓说好要一起私奔的吗?!”“你胡说些什么!”“你是被钱迷了心窍!!”“请你放尊重点!”おみの狠狠地瞪了胜太一眼。“他是个好人,我喜欢他。”胜太眼里闪着刺眼的光亮。“胜太,以前我是喜欢过你的,但——我们俩已经结束了。”挣脱开胜太的手,おみの小跑着离去。
❀❀❀
酒馆打烊前的最后一位客人总是引人注目的。从穿着打扮上判断这应该是位浪人,岁数大约二十五上下,有着如雕刻般犀利的异国人面貌,一双深邃的眼瞳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黑暗。客人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一声不吭地嚼着手里的乌贼烤,慢条斯理地喝着酒。和助注意到,打从这位客人进店,小凛就不时地朝他那里张望。夜很深了。客人酒足饭饱,在帐台结了账就匆匆离去,店堂的灯不久也暗了下来。“凛儿啊——”カメ一边收拾着桌上的碗筷一边与小凛随意地聊着天。カメ一头白发,七十多岁,身子骨倒硬朗。习惯上,每天打烊后,カメ、和助,小凛三人一同整理打扫店铺。“你——是不是喜欢上冈村了啊?”“哎?”小凛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看着一旁的和助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立马明白了还是カメ的观察有杀伤力啊。自己第一眼见到那位浪人的时候心里像有只小鹿乱撞似地砰砰直跳,可自己努力表现得很自然以为瞒过了一直待在前堂的和助,但还是被カメ发觉了,自己真是太失败了。“讨厌……”被猜中了心思的小凛的脸蛋更红了。那位浪人名叫冈村守之介,近来频繁地光顾铃屋酒馆。“凛儿,你呀也到这年纪啦,是该考虑对象的时候了,我瞅那人似乎不错哎。”和助和着カメ的话频频点头。看来两人似乎预谋已久。“不,不会的……”低下头去的小凛更使劲地擦起凳子。“没有人会要一个连自己身世都不知道的女孩……”这是小凛一直放不下的心结——深山的河边,被好心的和助搭救,醒来以后失去了所有记忆的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寄宿在和助、カメ家中的自己。“没有这样的事!”和助顿时神色严肃。什么身世不明,你就是我们两人的闺女!正想这么说,话到嘴边还是咽下去了,和助不确定凛儿是否愿意做一对老头老太的闺女呢?打点完了店面,小凛道过晚安回了自己的房间。和助カメ老夫妇的房间在隔壁。“我们家凛儿若是能和冈村先生配一对,那真是郎才女貌啊。”和助又是一阵点头,脸上忍不住的笑意。
❀❀❀
鸣海屋的一间和式小屋里,サワ与おみ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小屋的东南方墙上有一扇小窗,透过小窗能够看见屋外庭中的松树。おみの对着松树愣愣出神,夏日的蝉鸣间续间歇。“来,喝水。”サワ屈膝跪坐,从托盘里端出两只精致的茶杯,一只放在おみの跟前,一只放在自己跟前。“谢谢。”おみの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眼前的茶杯上。サワ只有十七岁,脸上还留着孩童的稚嫩,可风月场上的经验在她的身体上催化出了女人的妖媚。比起眉清目秀的おみの,サワ更具有一份恬淡的风雅。在尔虞我诈的<鸣海屋>里,她是おみの唯一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姐妹。“サワ——看着窗外的松树,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以前的事情?”“嗯,以前我住在海边的时候的事情。”【译:松树与海有啥关系= =?】おみの是渔夫的女儿?サワ暗想,总之,来这种地方的女孩大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吧。“但是,现在也很好——”サワ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おみの姐姐马上就能离开这里啦。”おみの羞怯地俯下脸。“但是,胜太不要紧吗……”“嗯。”おみの含糊地应了声。“果然他还是来找过你了呀。”“你看,这半边还红红的呢,呵呵,也好不怪他,毕竟违誓的人是我。”“哎?!”サワ不知说什么好。“干嘛那么一副吃惊的样子。”サワ摇摇头,おみの真是容易动感情,不过男人们不就好这口么?“我和胜太以前有交往,这点サワ是知道的吧?”“嗯。”“但是——胜太没钱赎我……”这次,茂兵卫为了おみの赎身这事前后共花去近一百两黄金。“所以,只好做做口头约定。”“约定私奔?口头约定根本不能当真的。”“后来我想想也是,离开了江户,他怎么立足求生呀……那人除了木工其他什么都干不了的……”“这是他的借口。”おみの凄凉地摇摇头。“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正是发现了约定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幻影,对这段虚无缥缈的感情没有了希望我才答应了茂兵卫大人……”サワ默然。“茂兵卫大人是个善良的好人,他没有因为的我的身份而看不起我,对我非常体贴非常关心,我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慢慢地喜欢上茂兵卫大人了,甚至超过了对胜……”比起粗头粗脑的胜太,上了岁数的茂兵卫的魅力更受おみの青昧也不是件怪事。“我知道了。我支持おみの姐姐。”“サワ……”“おみの姐姐不仅漂亮,而且心地善良总是为别人着想呢。难怪茂兵卫大人会喜欢上おみの姐姐。”サワ顿了顿说道,“所以おみの姐姐就不用担心了,胜太那里就交给我吧。”“哎……”“放心啦,我会处理得好好的。”“但是……”“好了好了,平日里总是姐姐你照顾我,这次就算给我一次报答姐姐的机会嘛。おみの姐姐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幸福,我怎么能让胜太给搅了。”おみの眼中泪光烁烁。
❀❀❀
铃屋酒馆幽暗的大堂里坐着几位常客,悠闲喝酒的模样甚是笃定。“小凛——再来壶酒。”三田庄五郎大声叫道。“记得是冷的啊!”“知道了——”后堂传来小凛的声音,听上去总是那么地充满元气。“没记错的话,马上就要到晦日了吧。哎,你去不去偶人祭啊?”庄五郎抬眼问着对面的四郎吉。长方桌上分别坐着浪人三田庄五郎、四郎吉、商贩甚太、木工政吉以及政吉的儿子——八岁的久助。只见久助正美味地咬着胡瓜。每年六月的晦日,村里总要举行“夏越祭”,旨为驱走身上邪气,祈福保佑接下来的后半年家人平平安安,日子风调雨顺。按照传统的习俗,到了那时人们都会制作象征自己的人偶,人偶则代替了自己承受各种污秽、疾病,然后将这些人偶放游到河中,意味着不祥的灾难顺河而去,自身得以保全,因此“夏越祭”也被称作除病日。这样的祭祀每半年举行一次,盛夏六月的晦日与年末十二月的大晦日。“怎么说呢,我已经没啥亲戚可给我作祈福保佑的对象了,再说,放游人偶什么的不吉利啊。”四郎吉压低着嗓子,环视周围一圈后说道。“别忘了,我可是鼠小僧二代啊【译:鼠小僧次郎吉,日本江户有名的义贼。】,万一放游放到一半,抓我的人来了,那岂不是只好跳河逃跑了?”“你想多了。”甚太笑道。“按常规,偶人祭每年都搞得很隆重,人来人往地可热闹了,我得抓住机会大赚一笔。”正说着,小凛端上了酒。“哟,小凛,你去偶人祭么?”“嗯,当然去啦。”小凛笑着答道。“那人偶准备得怎么样了——”话音未落,店门的布帘被掀开,银座的トン兵卫与手下孙六大摇大摆地踱进店来。トン兵卫圆滚滚的身体似乎顿时使得店里拘谨了起来,与此相比,跟班孙六却一副皮包骨头的寒酸模样,岁数大约三十上下。“啊,欢迎光临!”小凛连忙鞠躬招呼。“一壶酒,一盆煮豆。”既不招呼,也不搭理人,トン兵卫、孙六好一副派头地重重坐下。“爸爸,我要吃点心。”久助不合时宜的嚷嚷声让政吉感到一丝尴尬。“不许闹,今天就只吃胡瓜!”久助没有吃饱,不开心地撅起了小嘴,小声嘟囔着什么。“啊——那我差不多就告辞了——”四郎吉抹着嘴站起身来。“怎么,四郎吉,一见到我就想要溜啊?”“啊?没,没啊,长官你看我这不是要去赶着上工嘛。”四郎吉边说并已经移走出了酒馆大门,一个转身就不见影儿了。“咳咳,正好大家都在,问你们个事!最近有没有听说一个自称是鼠小僧二代的小贼连夜疯狂行窃的消息啊?”甚太一个没忍住,噗嗤喷酒不止,不幸トン兵卫正好坐甚太对面。“你干嘛?!”“抱歉抱歉。”甚太赶紧拿起抹布擦掉トン兵卫衣上的酒渍。“我太激动了……因为如果真的鼠小僧二代现身了的话,那像我们这样的穷人是不是又可以分到钱了……”“你要学会克制。”“是是……”“那你们中是不是有谁已经知道了鼠小僧二代的真实身份的?”一语中的,三田庄五郎喷酒不止。“怎、怎么会传染?!”三田慌得把桌子擦干净。“失敬失敬……俺只是对最近出现小偷表示非常地惊讶。”“身为侍卫此般不淡定成何体统!打着鼠小僧的名义,我看啊,区区一个小毛贼而已!”“长官,您久等了~”小凛端上酒水与煮豆。“小凛,你还是那么可爱啊,怎么样,最近没坏小子纠缠你吧?”小凛笑而不答。一旁的政吉反倒一脸的慌张。“我想也没人敢,要是有哪个瘪三敢对小凛不检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トン兵卫说着,右手伸到桌子底下贴上了小凛的屁股,小凛一个转身朝屋后走去,没揩着油的右手僵硬地停在那里,三田和甚太连忙移开视线,拼命忍住不要笑出声来。
❀❀❀
冈村守之介慢步走在樱川的堤岸上,突然身后传来清脆的少女叫喊声。“冈村大人!”回头只见是小轻姑娘。轻姑娘是<燕屋>料理店的看板娘,二十岁。冒冒失失的样子十分可爱,引得店里的男客们总爱找她搭讪,不过小轻却也能应对得当。“轻姑娘你怎么来了,店里不要紧么?”“今天料理店休息。”小轻便说着边走到守之介身旁,两人紧挨着并肩走在樱川岸堤上。河上吹来的风凉爽宜人,舒服极了。“守之介大人在这里做什么呢?”“我也在休息呢。”“哈啊~”守之介是一名浪人,却生得一副瘦弱身材,谁也不知道这看似弱不禁风的浪人平日究竟以何为生。“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偶人祭呢。”“对……”“哇!快看快看!河面上有好多人偶呢。”顺着小轻手指的方面看去,水面上的确漂浮着各式各样的人偶,有用砂纸做成的白色人偶、也有用稻草捆扎着木片制成的人偶。樱川的河床并不宽阔,此处的堤岸附近更是人烟稀少。“哇!这只人偶好大啊!”小轻兴奋地叫了起来。“守之介大人,你快看啊!不知谁家放流了那么大只人偶呢!”小轻指着河中央蹦蹦跳跳地嚷嚷道。“哇——做得好精致啊!简直就像真的一样,而且还穿着和服呢,那家人家居然舍得放流那么漂亮的人偶呢!”“不管那家人是谁,但一定是个凶残的家伙……”“哎?”“看仔细了,那不是人偶,是人……”看着守之介严肃的面容,小轻扑哧扑哧地眨着大眼睛,似乎一下子不明白守之介在说些什么。等到回过头再看向河面时,才不由得惊讶得捂住嘴。人偶飘得更近了,不对,那分明是一具溺水的女尸。
(待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