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参拜富士山

凛姬要被家臣奸污了。衣带被解开,全身被得扒得净光,凛姬却一动不动,蒙汗药正慢慢侵蚀着凛姬的意识,思维一片朦胧。这里是武藏国美里藩深山中的一座小山屋,周围鲜有人来。凛姬是美里藩的少殿——熊川吉右卫门的姐姐。(孝四郎大人……)恍惚中凛姬如梦语般喊着她尚未婚配的夫君的名字,但此刻,凛姬已忘记那个名字的主人是谁——因为凛姬失忆了。“身材真他妈好啊。”三个仆人中一个看似岁数稍大的这样啐道。跟着这句话,其他两人个个都深咽了口唾沫。凛姬正满二十岁,娇人可爱。上门提亲的慕艳者络绎不绝,可都尝了闭门羹。不过今年凛姬似乎总算觅得如意郎。就在前不久……“还他娘的是处女嘞!”岁数稍大的仆人看着已经超过四十了吧。矮胖身材,粗眉凶目。他用好似欣赏珍宝般的目光打量着凛姬的身体。“不是在做梦吧,今天可以泡到凛姬啦!”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仆人兴奋地嚷道。站最后面的那仆人也按耐不住地用眼神乱瞟。凛姬的和服被凌乱地垫在了身下,人被摁倒,横躺在地上。上身衣服的袖子虽没被剥去,但衣襟被全部撕开。从胸部一直到下身一丝不挂。隆起的乳房朝上仰倒却仍旧丰满,腰部纤细,私处阴影稀疏,修长的双腿平直伸展着。凛姬正在做梦,在梦中,自己正被孝四郎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凛姬脑中隐约闪过一念,意识似乎稍稍回复了些许。(不会的……)被孝四郎拥抱的时候,凛姬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但就在这时意识却淡淡地开始消褪……凛姬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倒着,周围的三个男人正看着自己。“醒过来么?”岁数稍大的男人笑着说道。身旁另两男人“噗嗤”笑出了声。“醒过来好。睡着了干那可一点意思也没啲!”凛姬猛地回过神,连忙看向自己,发现自己竟然被脱得一丝不挂。“那从老子先来咯。”岁数稍大的仆人站起身来,“刷”地撩开穿着的和服,露出下身的兜裆布。他慢慢解下兜裆布脱去,全身赤裸地朝向凛姬。凛姬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另两个仆人一边一个按住了左右手。凛姬仰面朝天,一丝不挂,动弹不得,眼睁睁地被那仆人压在身下。当仆人胸口的肌肉压住凛姬的乳房时。突然……凛姬的脑中浮现了某个画面。——杀了凛姬,她知道了那个秘密。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命令着什么,他的脸看不清。而跪地接令的人正是,现在,在凛姬身上慢慢扭动腰股的仆人!——可是,凛姬会使长刀啊。她的实力要比藩里的教头都厉害啊。凛姬?这是自己的名字么……——用蒙汗药不就行了。一个年轻的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包交给一个岁数较大的仆人。——原来如此,这样就没问题了。——杀了她之前就随我们怎么享受了。脑中的情景消失了。压着凛姬的仆人用手摁着凛姬的下腹,慢慢往下摸到私处。等他准备进入的时候,凛姬突然弯腿,折起膝盖朝仆人大腿根部就是一击。仆人大叫一声应势伏地,痛得圈缩起身子。凛姬借机两脚一并收起顶着仆人身体全力一蹬,仆人被从凛姬身上蹬开。摁着凛姬双手的仆人一个愣神手上松了劲,凛姬连忙抽出胳膊。趁着蹬开身上的仆人之隙,凛姬起身回头,给了左右仆人一人一重击。身上只留下一件薄薄的单衣,凛姬用力合上敞开着的衣襟。脑中猛地闪过一阵剧痛,似乎蒙汗药的药效还未完全退去。凛姬扶着沉沉的脑袋,勉强驱走锥心的疼痛。三个仆人都被凛姬打翻在地嗯嗯啊啊地呻吟着。凛姬慢慢站起身朝着小屋门口走去,可自己的身体尚不能随心所欲地使唤。突然,一仆人大叫一声,翻身扑住凛姬,凛姬奋力甩开那人冲到屋外。正巧屋外有双草鞋,正合自己大小。“不要让她跑了!”身后传来喊声。凛姬只觉得肩膀猛地被揪住。“你们这些流氓!”凛姬尖声骂道,可一回身却发现自己又被包围了。后面追出来的两个仆人手里都提着刀。“没办法,只好干掉这小娘们了!”凛姬松开拽着衣襟的双手,徒手招架。年轻高大的仆人给另一同伙也递上一把刀。三个仆人各自紧握大刀向凛姬逼迫而来。眼前的三人凛姬都没有什么印象,不,何止是他们,现在凛姬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高个仆人挥舞着刀子冲过来,凛姬转身就跑。“追!!”身后传来粗沙的命令声。凛姬拼命地跑,不知不觉跑进了没有方向的深山中。(我绝不会饶了那些家伙!我一定要报仇!)比起害怕,凛姬的脑中更强烈的念头是复仇。(为了报仇我一定要活下去!)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但现在绝对不可以被追上,被追上就是死!凛姬咬着牙稳住平衡,继续向前跑,头也不回拼命地向前跑。自己到底跑了多久。起初隐约感觉到身后还有追来的声音,现在完全没有丝毫的动静,只听得山谷里河中流水的声响。自己算是逃脱了么?正这么想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打滑。“啊!”仅来得及发出小小的一声呼喊,凛姬就滚落下了那长满茂盛野草的悬壁。凛姬用手支撑滚落的身体,但在陡峭的悬崖上根本停不下来。凛姬一下直跌落到谷底的河中。头部受到冲击,渐渐地凛姬在水中丧失了意识。

❀❀❀

天保十二年(一八四一年)夏——雄吉在相模国镰仓郡一家名叫藤泽的客栈里悠闲地吃着饭,伙食清淡——冷饭拌咸萝卜。十个榻榻米大小的合住房里到处挤满了人。其中不乏有赌徒、仆人这样的市井凡人。雄吉三十五岁,有着一张粗犷的脸,是江户绸缎店的掌柜。因工作努力受到老板褒奖,获准休假几日,于是便趁假期去游玩一番一直梦寐以求的富士山。富士山是日本最大的神灵圣地,多少人对此顶礼膜拜,梦想着在有生之年至少也得登上富士山一次方才无憾,所以此处常年热闹非凡。从内藤新宿大木户出发,经过甲州道;从八王子步行进入高尾山与富士街道;从江户到富士山阴,旅程总共花费三天。雄吉在山中小屋留宿一晚后,第二天登上富士山顶。运气很好,登顶时晴空万里,东方红红旭日冉冉升起。雄吉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心中默默祈祷祝福“尊敬的神灵啊,我尊敬的神灵啊。”参拜完日出后,雄吉在山顶到处游览了一番,兴尽意足后,匆匆下山回程。归途更换了路线,更作翻越足柄山岭回家。(真想快点见到およう啊。)临近江户的时候,雄吉不由思念起了自己的妻子。慢条斯理地夹动手里的筷子,雄吉眼前浮现出およう的音容。およう刚满十九岁,相比雄吉的年龄来说尚且只算个少女。她有着与雄吉完全不同的外貌,脸蛋娇小可爱,这点雄吉非常喜欢。平日里,雄吉很是细心周到地照顾她,就把她当做如同自己的孩子那般,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又怕碎了。可能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两人至今尚未有孩子。“这位客人也是去江户的吗?”一位坐在雄吉身旁旁边看似正专心赌博的男人问话了。那人看去与雄吉似乎相差不了几岁,和善的表情里却意外透露着亲和力。“我从江户来的,一面向西旅行,现在正是在回江户的途中呢。”“我也正好回江户啊。”“在江户就能吃上可口的饭菜了啊。出来久了竟怀念起江户的米饭了。”“是吗。”“今天好像小捞了一把嘛。昨天见你投宿破庙来着,怎么着,今天有钱舒舒服服睡客栈了嘛。”似乎赌徒的生活也很艰辛。“在江户哪里谋生呢?”“银座哟。”雄吉一惊。“我也在银座呢,在银座的绸缎店里工作。”“哦~那真是奇遇啊。”“家住日本桥附近,从家里窗户向外看去就能瞅见富士山。每天每天盯着富士山,总想着哪天一定要亲自去爬一爬!所以这次下定决心就去了。”“那现在算是拜山归乡咯?”“正是。”“能够平安归来真该庆幸,听说每年去爬富士山都有意外死于非命的人呢。”“是是,平安归来真好。”“我在银座一家叫<铃屋>的饭馆吃过,那里的饭菜酒水可香了。”“铃屋……”“你听过么?”“没听说。”雄吉微微露出笑容。“今天偶遇同乡人也算是种缘分,这酒我请了。”边说着,雄吉叫来了伙计,又点了两壶酒。在异乡的旅途中巧遇同乡人,一同谈论着自己的故乡,雄吉越发地思念起およう,越发地立马就想见到她。

❀❀❀

铃屋酒馆如同往常一样,依旧宾客盈门热闹非常。酒馆不大,五、六个常客往里一座,就已显得有些拘谨有些拥挤了。“小凛,再来壶凉酒!”半助朝着店里的一位姑娘喊道。半助今年三十又半,小身材,瘦弱模样,可嘴巴贼机灵,自己经营着一家小报屋,镇上的各种大小消息准逃不过他耳朵。“来了!”姑娘用充满生气的声音回答道。自从小凛来了这家店以后,小店生意开始红火起来。大家听说铃屋来了一个神仙似的看板娘,都为一睹美貌蜂拥而来。村上的小伙子们更是连续数日天天报道。不仅限于附近的银座,甚至从神田大老远特地赶来的客人都有。“真是个美人胚子啊。”甚太话里忍不住流露出艳羡的意味。甚太二十六岁,不胖不瘦的身材,圆眼睛,和蔼可亲。从京阪行商而来,现在在江户、银座以卖鱼为生,就是人们俗称的鱼贩子。在江户,有许多像甚太这样的行商人。一根扁担挑着或鲜鱼或海贝,也有豆腐、纳豆、青菜等等的东西,一路叫卖一路游走。其中,也有卖金鱼、铃虫的贩子。因为是一根扁担走江湖的轻买卖,所以幕府管理严格,取得许可方才可以买卖。“那当然啦,小凛可是我们江户的第一美女啊。”坐在甚太对面的四郎吉边喝酒边搭腔道。四郎吉长甚太一岁,今二十七。瘦长身材,目光有神。看似谦谦君子,实则自诩鼠小僧二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偷。“更难得的是知书达理、彬彬有礼!”天保时代尤其在江户地区,人们崇敬敢作敢为、不输男子的烈女子,敬称她们为“おきゃん”。 おきゃん一词中包含着侠客的侠义——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此被冠以这样称呼的女子大都生性泼辣,气势凌人。可是……小凛不管在哪方面都是个文静秀气的女孩。平时并不怎么爱说话,更不会自己主动去和男客们逗趣开玩笑。本应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却引得赞美声不断,这大概全要归功于她出众的美貌吧。她的美不是俗人眼里的香艳,而是充满贵族的高雅。客栈也因有着一位犹如公主殿下般举止的女招待变得门庭若市,整日混迹镇上各酒馆的酒客们纷至沓来。对于看惯了泼辣好斗的烈女的男客们来说,小凛的高雅气质充满了新鲜感。另外,恬静的小凛每天乐呵呵地招待来宾,笑容亲切温暖,大家都喜欢小凛“高雅却不做作”。“嘿咦,久等了。”和助端来了冷酒。“啊哟,咋是老爷子啊!”“呵呵,见笑了。”和助不好意思似地低下了头。“老爷子长寿啊!有小凛这么个了不起的闺女,老爷子开心得身体更健了啊!”“这……”说不准正好说到了和助的心坎里,老爷子一时语塞找不到话语谦虚,因为这真的是事实。和助和老婆カメ两口子一同经营着铃屋酒馆,老夫妇两人没有孩子。一直冷冷清清、孤孤单单地操劳打理着不会说话的酒馆,一晃业已白头。一辈子虽能图上个温饱,但生活平淡得令人发慌。就在老夫妻两人叹息这日复一日的时间何时连同这家酒馆一同带进棺材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小凛。那是和助看望亲戚回家的路上,为了采摘山葵来到了山林间,在山谷的河边,和助发现了一位昏迷不醒的小姑娘。那姑娘仅仅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身体其余地方一丝不挂。和助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扶起姑娘,所幸姑娘尚存有一口气。和助用手掬来一捧水,艰难地灌进姑娘嘴里【译:在河里喝得还不够多么= =|||】,过了一会儿姑娘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在她意识朦朦胧胧的状态里好容易才从嗓子眼出一个词“凛……”。和助为她烘干了衣服,找来了食物,等到姑娘稍稍恢复些许气色,便向她询问起了身世,但姑娘什么都不知道。她好像失去了全部的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方才冥冥之中有气无力发出的“凛”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名字也都无法断定。和助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暂且只得先将姑娘带回自己家中,让她好好休息一晚再议。回到家里,老婆カメ见到和助带回一姑娘也大吃一惊,听闻和助讲了现因后果觉得无法熟视无睹、置之不理,于是同意留下她。カメ搀扶姑娘进房休息,给她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第二天一早カメ带着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的姑娘来到警察署向桑田警卫员说明了情况。不过桑田对于如何处置这个不知身份的外来人也感到十分棘手。最后决定,在调查清楚姑娘的身世之前,由和助、カメ夫妇暂为收养。和助夫妇喜出望外,将其视为亲生女儿般照顾。就这样时间一晃就是几个月。“哟,小凛在啊~!”店中突然安静下来,只见己之吉【译:几只鸡= =?|||】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己之吉二十一岁,正当青壮年,却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事,且到处惹事生非。身材虽不算魁梧但肌肉线条分明,再加上高高的个子,打起架来从来不吃亏。更多的时候,还没等到干架就被他强有力的威慑力吓跑的人也不计其数。尽管是这样的一个问题青年,喜欢上他这股血气方刚男儿气概的姑娘们倒也不是个小数。己之吉也乐得殷勤,天天换着口味找女人,最近甚至传出他不顾身份差距开始对小商贩家的姑娘也出手了。哪怕就是已有夫家的少妇也不放过,所以看不惯的人编了句顺口溜:白天偷人妇,晚上抱姑娘。“小凛,拿壶酒来!”“来了!”尽管面对像己之吉这样的客人,小凛也一如往常地笑脸相迎。“小凛,当心点。”身旁突地传来一声轻轻的提醒,小凛转身一看,原来是甚太。小凛对着甚太露出胸有成竹的一笑,快步走了过去。“好像,小凛老早就知道了哟。”“己之吉平日做的那些糗事?”“对啊。前阵子我也劝小凛来着——别被那家伙给忽悠了。不过小凛似乎早就知道他是哪路货色的人。”“谁知道啊。”四郎吉调整了下坐姿说道。小凛端着满满的酒壶酒杯来到己之吉的座位跟前。“小凛。”己之吉小声喊道,小凛微微把脸凑上前听。“晚上酒店打样后,来三善神社怎么样?”“哎?!”“我有话要对你说。”“可是……”“是非常要紧的事。”小凛稍稍考虑了会儿,轻轻点头答应了。而这一番你来我往的对话正被一个坐在角落里客人悉数听在心里。

❀❀❀

政吉快步穿过阴暗的石板路朝三善神社小跑而去。白天在铃屋酒馆无意间听到了己之吉与小凛的一番对话。(小凛有危险!)政吉今年尚不满三十,是一名木匠。数年前,长房东家做媒成了家。妻子为自己生了一男孩,取名久助。不幸的是,妻子产后患病,不久便过世了。打从那始,政吉又当爹又当妈地一人辛勤养育久助长大。政吉长着一张四角方脸,短发,眼睛炯炯有神,为人不错,美中不足的是半句话不投机就会与人起争执。儿子久助有着一对与父亲一样的大眼睛,脸蛋十分惹人喜爱。政吉每天带着久助来铃屋酒馆解决午饭。吃饭的时候,小凛总会跑过来逗久助玩耍,久助也十分喜欢这个小姐姐。后来慢慢地,政吉便在心中暗暗盘算,要是能把小凛娶进门做个填房那该有多好啊,所以政吉怎会容许村里的地痞流氓己之吉对小凛图谋不轨呢。(己之吉,他妈的大流氓!无赖!你勾引别人老婆什么的也就算了,没想到还想打小凛的主意!)三善神社近在眼前了。望向神社境内似乎有个人影,模糊看不清人脸就着轮廓好像只有小凛一人,政吉不禁长舒一口气,己之吉那混蛋好像还没有来。政吉正准备跨进神社境内时,突然从身边的小路里窜出一人影,凭借着依稀的月光政吉看清了人影的脸——是己之吉!(王八蛋!)可是政吉却没有堂堂正正地立马走上前,反倒鬼鬼祟祟地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其实政吉的心里是忐忑不安的,或许刚才的一瞥被己之吉的凶相吓到了,因为方才己之吉的表情比平日更加凶神恶煞。但那或许只是月光的阴影所致,或许是自己在害怕自己偷听别人对话的事情被暴露,也或许在害怕自己的冒失可能落下笑话——万一他们两人你情我愿,自己岂不成了愣头青。不过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么,政吉本人也说不清。(这么鬼鬼祟祟地躲着可不是个事儿,还是果断冲出去好好教训下那混小子才行!)政吉似乎下了决心,可就在这时,从小路里又闪出一个人影,一副旅人的摸样。(那是……)<高木>绸缎店的掌柜——雄吉!(我想起来了,雄吉说是要去爬富士山,差不多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了。)那我要冲出去吗?——政吉一动不动地盯着己之吉的身影,而己之吉似乎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等到发觉旅人装扮的雄吉后,己之吉不禁露出了更为狰狞的表情。然后好像不甘心似地掉转过身子慢慢离开,一眨眼的工夫便不见了踪影。(那混球咋走了?)雄吉看着跑远了的己之吉不解地停下脚步。神社门口的脚步声引起了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小凛的注意,她也从三善神社里走了出来。“政吉先生。”政吉、雄吉、小凛三人在神社正门的夜道里相遇。“小凛,刚才己之吉那混蛋落荒逃跑了。”“哎?!”“说出来真不好意思,白天的时候你和己之吉在铃屋的谈话被我听到了。”小凛疑惑得睁大了眼睛。“所以……”政吉有些许语塞。“别吞吞吐吐的,怎么回事啊?”雄吉抚了抚肩上的行李催促道。政吉看了雄吉一眼后接着说道,“小凛和己之吉约好在三善神社见面。”一听这话,雄吉也微微露出吃惊的神色。“雄吉先生也应该知道己之吉的为人吧,他就一个流氓,肯定打着拐骗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凛的算盘呢。所以我才提前赶过来想要保护小凛。小凛啊,那个男人——”政吉对着小凛说道,“他可不是你这样的小女孩能应付得了的角色啊。”小凛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不安的神情说道,“还是不要随便怀疑别人吧。”“就说你单纯嘛。”政吉不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那家伙的行为不就令人起疑吗?明明和你约好了见面,为何又无端逃走了呢?”“真的逃走了?”“当然是真的啦。那家伙一见到雄吉先生立马就慌慌张张地逃走了。”“啊,说到雄吉先生!欢迎回来~^^”话题对象似乎迅速转换,小凛用非常精神的语气高兴地同雄吉寒暄道。“谢谢,能够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是啊是啊!爬山是很危险的,而且富士山又是日本第一的高山!”“没错,这次享受了一次非常棒的旅行,虽然脚确实有点走累了。”“亲爱的老婆等你等得不耐烦了吧。”政吉冷冷地插嘴说道。雄吉连连摆手否认,用袖口擦拭着并没有出汗的额头。“如果两位方便的话,来我家喝杯茶吧。”在岔口雄吉看着小凛和政吉说道。雄吉的家坐落在日本桥的附近。“去家里不太方便吧。”“没事没事的,不用在意,走吧走吧。”雄吉半请半拽地拉着两人往家里走去。“真是盛情难却啊,那我可要好好请教旅途中的逸闻趣事啦!”政吉边说笑着边迈开轻松的步子。小凛见政吉业已答应,自己便也不好意思推托,就跟在雄吉的身后朝雄吉家的方向走去。政吉悄悄看着小凛暗想:或许小凛很想听听游览富士山的事情的吧,借机自己又有了更多与小凛待在一起的时间,岂不两全。三人走了不一会儿来到了雄吉家。看着房屋横宽长三间左右,纵深四间左右,虽不大,但夫妇二人居住足够宽敞。“家里狭小,别见笑。”雄吉一边谦虚地说着,一边打开屋门冲里边喊道,“およう,我回来了!”雄吉生怕打扰已经睡下的周围邻居没敢用大声,但里屋也没有人应答。“没听见么?”雄吉边疑惑边坐下身来脱掉草鞋。“来来,两位进里面坐吧。”政吉、小凛也脱了鞋进屋。“およう,怎么啦?老公大人回来了哟,快来招呼客人哪!”三人在玄关口随意聊了几句,可迟迟不见およう出来。“不会上厕所去了吧。”雄吉自言自语地说道。政吉和小凛已进到了内室,屋子用障子分隔,现在二人正面向的是厨房。“およう,你在里面吗?”雄吉随手拉开障子,却惊现一女子俯身倒在地上。“啊!”雄吉和政吉几乎是同时叫了起来。小凛吓得不禁用手捂住了嘴。“およう!!”雄吉撕扯着嗓音呼喊倒在地上的女子的名字,可是依旧没有反应。雄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妻子身边,用力扶着把她翻过身来,雄吉用几乎咆哮的声音不断喊着妻子的名字,可仰面瘫倒的およう依旧什么反应都没有。“雄吉先生,已经晚了,请节哀吧……およう已经死了。”听着身旁政吉宣判了心里最不愿承认的结果,雄吉崩溃了。任由眼泪肆意地流下,雄吉放声痛哭。

❀❀❀

烟雾缭绕的永福寺里一场肃穆的葬礼正在举行。寺院内外人来人往却听不得一声声响。出席およう葬礼的宾客除了村里的村民以外,就是雄吉所在工作的高木绸缎店的伙计们了。佛堂上,雄吉忍不住隐隐哀叹,引得台下悼念者们阵阵抽泣。佛事完了之后,雄吉与永福寺德泉和尚一起在一些亲朋好友的帮助下一同打扫整理寺院。等到把佛堂内外整理干净收拾妥当后便分别告辞离去,只有铃屋酒馆的小凛独自一人留了下来。“今天有劳姑娘帮忙了。”德泉和尚与小凛一前一后拿着用毕的佛事用具朝禅房仓库走来。德泉和尚是中等个儿,说话谈吐得体优雅,给人一种飘飘然的清气之感。“师傅说得哪里的话,困难时候就该相互帮忙。”“姑娘真是慈悲为怀阿。”在小凛的心目中自己的救命恩人不仅仅是收留照顾了自己的和助、カメ夫妇,平日里将自己视如己出的邻居、村民们都是自己应该报答答谢的人啊。说着两人来到了禅房前,德泉和尚慢慢打开笨重的仓库门,随着大门的缓缓开启,禅房角落里的某件东西吸引了小凛的注意,她直愣愣地盯着那东西,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姑娘你怎么了?”德泉和尚顺着小凛的视线看去,只见房间角落里豁然地堆放着大剑与长刀。“那个呀,没有吓到姑娘吧,真失礼了。”“为什么寺院里会有刀……”德泉不禁露出尴尬的神情。“是唱戏时的道具吗?”永福寺里常常会搭台唱戏,和尚们请来平日照顾寺院香火的施主们一起聚聚,虽说都不是什么戏曲行家,但也热热闹闹,很受大家欢喜。“不,这些兵器是真的。”小凛听了顿时瞪大了眼睛。“说起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出家前我曾是一名带刀侍卫。”“哎?!”“这些刀枪算是对凡俗的纪念吧。其实早该决心扔掉了,但——自己内心对过往生活的记忆还是割舍不断啊。”“原来是这样。那现在这长刀……”“小女正用它习武呢。”小凛怎么都不敢相信,温文尔雅的德泉和尚从前竟然是舞刀弄剑的侍卫,尽管心中有一百个为什么但还是将所有的疑问咽了回去,没在继续追问——抛弃了侍卫的身份遁入佛门,这其中的辛酸一定不愿被人问起吧。小凛重新抬起头向禅房内看去,阴暗的角落里,长刀静静地倚在墙边。微微地,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在刚才第一眼看到这把长刀时就分明已经感受了,自己的指尖正不住地颤抖着,一股强烈的抑制不住的气息从身体最底部翻涌上来。“姑娘想试一下么?”德泉和尚依然和善地向小凛询问道。小凛慢慢地转过身,郑重地点了点头。“没关系的,进去拿出来吧。”“真的——可以吗?”“嗯,当然可以。人们说刀也是有记忆的,说不定你原来住的地方也崇尚习武长刀,握上刀柄也许能帮助你恢复遗忘了的记忆也未可知呢。”“那,太谢谢您了。”小凛说着慢慢走向屋内,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刀柄。第一眼见到它的时候就有想这样牢牢地将它握在手里的冲动,这股冲动究竟来自哪里,又意味着什么?现在都不知道但不管怎样,或许就像德泉和尚所说的,在失忆以前,那个拥有完整记忆的自己与这长刀有着不可割裂的情愫。小凛握紧长刀走出禅房来到屋外的小院,一丝莫名的紧张爬上心头。小凛集中精神调整呼吸,对着前方不存在的敌人举刀。周围万鼐寂静,只听“呼”地一声厉响,刀身劈裂了空气。握着长刀的手好似苏醒了一般自己动了起来。山里起风了。可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挥刀引臂的气流更似一团飓风,搅得树叶婆娑,飞沙走石。德泉和尚被眼前的气势惊呆了。只见如闪电般又是一下纵劈。“啊啊!!”刀光剑影、层层叠叠,吓得德泉和尚失声大叫起来。而似乎已经忘掉周围一切的小凛依然一言不发地翻舞着长刀,一声声劈裂空气的响声不绝于耳。“真,真是太厉害了!”德泉的掌声仿佛是隔断意识的弦,小凛如梦初醒般地一个踉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小凛,你简直就是高手啊!”“是么……”德泉一个劲儿地点头。“喂!女孩子家的在那儿干什么呐!?”突然一个粗狂的男声从身后袭来,小凛吓了一大跳。回头看去,声音的主人是トン兵卫,他是银座的一名探子,虽隶属官差负责打探情报,但却生得脑满肠肥,一副迟钝的模样。“见到禅房留有长刀,姑娘想试试身手。”德泉连忙笑着搪塞トン兵卫,一边对着小凛轻声说道:“赶紧放回去。”小凛低着头,一溜烟地跑进了禅房。“长刀可不是小姑娘可以随便乱碰的东西啊。”“对不起。”放了刀的小凛慌慌地跑过来连声道歉。“话说,有看见己之吉吗?”“这个,好像没有到这附近来的样子。”“请问……”小凛怯怯地向トン兵卫问道。“是在调查およう的事吗?”“是啊。”“犯人是己之吉吗?”“他是不是犯人你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嘛?!”“哎?”“およう被杀的那晚,你不是看见己之吉慌慌张张地逃跑了吗?”小凛回忆起那晚的情景。“在那之后,再没有人知道己之吉的行踪。这不是很好的证据嘛!畏罪潜逃!不然为什么要藏起来啊?”“那己之吉为什么要杀害およう呢?”“就现在知道的来说,己之吉好像老早就盯上およう,那晚估计是要拉她强行发生关系却遭到抵抗,一怒之下动了杀念。”トン兵卫说话之际,又一人走进了永福寺。“啊哟,那不是藤太嘛。”那人走近后,トン兵卫大声向他打过招呼。藤太是高木绸缎店的二掌柜,今年二十二岁,矮小身材,一张不讨人喜欢的疙瘩脸,实则心底善良,为人老实,在店里,意外地有女人缘。“我来看看还能帮上什么忙么。”“啊呀,劳驾劳驾了。”德泉和尚用一如既往的平和语调向藤太点头致谢。“藤太,你和およう还熟么?”“挺熟的,经常受到她照顾。”藤太突然阴下了脸。“雄吉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藤太支支吾吾,似乎在思索适当的词语回答。“又去扫墓了?”“是的,掌柜在店里定不下心,嘴里像梦呓似地一直念念有词,不断重复着好像‘绝对不能饶了凶手!绝对不能饶了凶手!’等等之类的话。”“那样可不行啊。”德泉和尚正色说道,“报仇只会徒增新的仇恨啊。”“这样你们寺庙的香火才会旺嘛。”トン兵卫满不在乎地说。德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想如果可以,我愿意代替雄吉为およう报仇!”藤太郑重地大声说道,“几年苦心练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啊哟,算了吧。你小子的剑术不过尔尔。”トン兵卫一副瞧不起的口气,可又一转口,“不过——也不阻止你。反正逮到了凶手也是个死罪,谁替我解决了麻烦,倒还省了老子我不少事儿呢。”トン兵卫高声笑着走出了永福寺。

❀❀❀

铃屋酒馆的后堂是客房,一条悠长的走廊两侧客房对面排开,走廊尽头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便是小凛的。房间虽然不大,但只供一人居住倒也不显得拘谨。旁边就是和助夫妇的房间,隔墙听得整日忙碌不止的脚步声显得有些喧闹。小凛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经过和助夫妇的房间向前堂走去的时候,和助叫住了她。“小凛啊,帮忙把这个送到高木绸缎店去怎么样啊?”说着和助从屋里拿出一个包裹抵到小凛手上,包裹很沉,外面裹着漂亮花纹的包袱皮。“家中田里的瓜熟了,给绸缎店的伙计们也尝尝。”“可是,店里的生意……”“啊,没事儿没事儿!你没来之前就我们两老骨头不照样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嘛。你就放心地去吧。”“好,那我去了。”小凛愉快地答应了。这瓜可是和助特地摘下的给雄吉的慰问品啊。高木绸缎店面朝一条七间宽的大道,店里工作的伙计大约有二十来人左右。小凛捧着瓜兴冲冲地来到了绸缎店。只见店铺长长的屋檐下沿街搭起了铺子,各式各样的绸缎布料应有尽有,店堂里面一张高高的账台面派头十足,藤太二掌柜正站在台前认真地核对账本。“藤太先生,我给雄吉掌柜送瓜来了!家里好收成,想着给大伙儿也尝个鲜!”“啊呀,姑娘真太客气了。不过不巧得很,雄吉掌柜出门去了。”“那没关系,就说是和助爷爷送来的,藤太先生能帮忙转交给雄吉掌柜吗?”“没问题,真是太麻烦姑娘了。”小凛高兴地把包裹交给藤太。“话说,雄吉先生心情好点了么?”小凛关心地问。“虽然表面上看去和平时没啥两样,工作上也丝毫没有懈怠,但整个人的情绪十分低落啊。”“毕竟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妻子,要完全走出阴影似乎需要一段时间吧。”“是呀,关键およう真真是一个好妻子啊。”虽说不是自己的妻子,但藤太似乎也十分痛惜。“哎!这不是小凛嘛!”远处响起了雄吉的声音。“掌柜您回来啦。小凛姑娘给咱们送来了新鲜的瓜。”“啊呀,费心费心了,这怎么好意思呢。”“没什么的,只要能早一点抓到凶手就好了呢。”“凶手真的是己之吉吗?”藤太将信将疑地问。“不摆明着就是他么!”雄吉决绝地说,“会对およう动非分之念的人除了他能还有谁啊!”“雄吉先生先别着急,慢慢来,总归有办法的。”小凛温柔地劝道。雄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接过包袱,与藤太一起回店去了。

❀❀❀

永福寺的厢房内住着一位年迈的长老。是日,阳光轻抚着幽深的寺院,在后殿屋前的廊檐下,德泉和尚正与那位长老攀谈着。关于这位长者的身世,村中鲜有人知,像小凛这般刚来村上不久的人甚至都叫不上他名字。长者显然比德泉年长得多,瞧着少说也要七十有余。瘦小的身材骨几乎没剩下几两肉,脸颊向内凹陷,干瘪枯黄,令人心生厌恶,可意外地整日嘻嘻哈哈,精气神特足。“最近可有什么异闻怪事说来听听啊?”老人家似乎对逸闻趣事抱有浓厚的兴趣,闲来无事总要向德泉打听。“绸缎店的雄吉,老婆被人杀害——这算得上异闻怪事吗?”“嗯——”长老意味深长地吐出一口气,正想说什么时,突然听得,“不好啦!不好啦!!”半助大喊着跑进寺院里来。“发生什么事了?”德泉连声问道。“己之吉,上吊自杀了!”“你说什么?!”长老也惊讶地仰起头看着脸色铁青的半助。“凶手己之吉受不了内心的谴责,认识到了自己的罪行,上吊自杀自行了断了,这样およう的案子也就结了。”“警务所这么说的?”“是的,我问了警务所的桑田警务员,是他告诉我的。”“这样啊……”“半助——”长老插嘴说道,“第一个发现己之吉上吊自杀的是谁?”“是藤太,高木绸缎店二掌柜的藤太。”“他是在哪里发现的?”“说是在南伝马村的一间空屋子里。”“嗯——南伝马村?——奇怪啊,那里荒凉得很,藤太为什么去那里?——”长老没有说完就沉默了,可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泛起着一般按耐不住的兴奋——‘总算找到有意思的事件了’。“不过这下,雄吉算是可以欣慰了,凶手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留下这么一句话,半助离开了永福寺。

❀❀❀

命案发生以后,小凛一直寝食难安,做梦都盼望着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虽然对杀害およう的凶手恨之入骨,但奈何自己也束手无策,除了等待别无他法。每每看见雄吉唉声叹气、形影相吊的背影,心中悠然升起一丝痛感,想到此时只有凶手逍遥自在地生活着就恨得牙都痒痒。可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就在自己烦恼不已的时候,突然听说己之吉上吊自杀了。虽然没有证据但案发后己之吉的行踪着实令人起疑,此时畏罪自杀更是说明他就是凶手的最有力证据。人命凶案终于告一段落,人们纷纷拍手称快,可小凛心中却总有一霾阴云不能释怀。“啧啧,人死不能复生啊,他妈的就算你上吊およう也活不过来啊!改天拿他的血肉当祭品,告慰亡灵!”铃屋酒馆里,四郎吉一边咧着嘴大口喝着酒,一边嚷嚷地说道。“就是呀!这还是他妈便宜他了!”酒馆里客人稀少,甚太也旁若无人地大扯着嗓门搭腔道。“话说,藤太那小子一定吓得屁股尿流吧,瞧他那文绉绉的酸样,还第一个发现尸体,想想都要笑啊——是不是啊,小凛?”“啊?!问我么?”“咋啦?没精打采的,想什么哪?不会在想男朋友吧~?”“没,没有的事!”小凛红着脸逃进后堂去了。“不过,藤太咋会去那种地方?他有这胆儿吗?”“嘿,人家这才叫真人不露相,为了およう的案子他没少操心。”“辣刀扒。”四郎吉一口干掉杯中的酒。“嗯?啥意思?”“哦哦,咱家土话,就是‘别傻啦,别酸溜溜的’差不多这个意思。”“嗨,江户方言还真多啊。”甚太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小凛啊!藤太那家伙看上吊看傻了,我包几个菜去看看他!帮我拿个饭盒来!”甚太朝着后堂喊话,可小凛似乎不在的样子。

❀❀❀

和助托小凛出门捎句口信,目的地是深川的一家茶馆,名叫<大和屋>,不用说这是家胭花茶楼。大和茶楼的老板与和助是旧相识,两人常在一起切磋棋艺,所说口信就是确认两人何时再大战一回。本说那么件小事大可不必让小凛亲自跑一趟,但是能让辛苦了一天的凛儿出门散散心,透透空气,这似乎才是和助真正的用意。小凛来到大和茶馆,见过掌柜,问候了几句后递上和助的书信。一切打点完毕正准备告辞的时候,一旁的ツグミ喊住了自己。ツグミ是辰巳【译:江户时候有名的烟花巷。】地区赫赫有名的妓女。大和茶楼每日迎来送往免不了成了妓女们招揽、物色茶客的好地方。一次巧遇中,小凛结识了ツグミ,而这偶然的邂逅正是因为小凛被ツグミ所散发出的高贵气质所吸引,那一股似乎高傲的清气不该是妓女身份的女子所应有的。在江户这地方,幕府认可的准许开设妓院的区县有如吉原、四宿这样的大县,小一些规模的有如:品川、内藤新宿、板桥、千住等地区。除此之外的任何妓院都是不被认可的或者是属于擅自私下开设的,而这些私下开设的妓院就被称作“冈场所”。“冈场所”中要数深川的规模最大,从江户东南片起都是划作辰巳县。“小凛,你的都都逸【译:日本俗曲的一种。】弹得怎样了?”ツグミ柔声细语地问道。小凛近来对三味线【译:日本的拨弦乐器。】兴趣盎然,像模像样地拜了一位老师学习都都逸。“呵呵,完全不行啊,不过非常有意思,我一定努力学。”“下次弹给我听听。”小凛微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喝了几口茶,聊了一会儿天,约莫坐了半刻钟左右,小凛起身告辞。店里有和助爷爷打点,一直到黄昏的时间都可以随意打发,心情舒爽的小凛抬起头,发现三善神社已在面前。终究对己之吉上吊自杀感到无法释然,希望真相能够早日水落石出,想着这些的小凛移步走近神社,在神笼前双手合十为村庄祈佑平安。红色油漆剥落的鸟居【译:日本神社入口处所建的大门。】前一人身影默默伫立。虔诚朝拜的双手微微颤抖,因伤心而哽咽的声音如泣如诉,小凛走近才看清,原来是高木绸缎店的二掌柜藤太。“藤太先生您……”小凛几乎气声地叫唤道。对方转过脸来,两个哭红了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小凛,小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没想到藤太竟向自己这边走来,伸手一把抱住了自己。小凛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蒙了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およう……およう太可怜了……我是喜欢およう的啊!……”藤太泣不成声地抽噎着,两手绕过一张娇小的后背,紧紧地抱着一动不动的小凛。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靠在小凛肩上的藤太感觉到一只柔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凌乱的头发,两人都没有说话。就在这时,小凛的眼前好似梦境一般,慢慢浮现了某个场景。(这是……)一张模糊的脸,那是藤太!身后另一张脸,是一名女子,那是およう……(这是……藤太先生的记忆!)小凛确信自己眼前浮现的场景是藤太心中的记忆,而且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记忆。小凛颤颤巍巍地推开了藤太的手臂。“小凛姑娘!”毫不搭理身后喊着自己名字的藤太,小凛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神社。

❀❀❀

深夜里——一个阴影闪进了永福寺。周围一片漆黑,阴影映上了禅房仓库的门,门“吱嘎”一声被打开了,随着露出的一条缝隙,阴影迅速地消失在门缝里。门隙间透露进满月的月光,照着角落里的长刀忽明忽暗。一只手握住了刀柄,一丝紧张感仿佛又苏醒了一般。丢去刀鞘,刀刃在幽幽的月光下泛着蓝光。“姑娘需要用它吗?”小凛猛地回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掩上的门敞开了,德泉和尚正站在自己的身后,脸上的阴影看不出表情。“德泉师傅……”“姑娘鬼鬼祟祟是因为?——”“我……”“可以告诉我么?”德泉一如既往的平和语气此时听来却有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姑娘难道知道杀害およう的真正凶手了?”小凛直视着德泉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跟我来。”说着,德泉转过身走出了禅房,小凛将信将疑地跟着迈出脚步。月光下,一位和尚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刀的少女在寺院里静静地走着,不一会儿,德泉在一间好似书房的屋子跟前停下。“让我为姑娘化一下妆吧。”小凛听了不禁瞪大了眼睛。“就这样出去的话,立马就会被认出来的吧。虽然并不知道姑娘想要做什么,但应该是不希望被人发现的事情吧?”“这……”“姑娘不必勉强告诉我。”德泉走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推着一只化妆盒。“这是唱戏时的化妆盒。”一边说着,一边就动手给小凛化起妆来。“来,姑娘照照镜子。”小凛颤颤巍巍地接过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脸已然成了另一番模样,眼睛部分着重化了浓妆,乍看自己都不认得这是自己的脸。妆容放大了表情,一颦眉一瞪眼,夸张的颜色与线条流露出不曾属于自己过的凌人气势,那是高于一切生命的霸气,让芸芸众生屈服于自己的霸气……“然后再换一身衣服。”德泉拉开障子槅门,取出一套女装。“自己的衣服太过显眼。”小凛接过德泉递上的衣服,这是一套白底、红黑花纹的和服。“这是小女的和服,姑娘应该合身。”小凛点了点头,没有回避,俯身解开了自己的衣带。此时满月撩开了阴云的面纱,当最后一衫单衣轻轻落下,乳白色的月光里,小凛雪白的肌肤融合着夜的阴影。披上新的和服,缠起腰带,一位公主般高贵的鬼姬诞生了,可这美却是如此地凄凉、如此地冷艳。小凛拾起长刀,行过一礼,快步走出了永福寺。

❀❀❀

手提灯笼,走在漆黑的夜路里,噗嗤闪烁的烛光映红了灯罩上大大的“高木”二字。藤太与雄吉一前一后地赶着路。“掌柜,夜里道路十分泥泞,要小心。”“那么晚还拉你出来,真不好意思。”走在后边的雄吉受不了夜路的寂静,换了话题说道,“およう在世的时候,经常挂念你呢。”“总是受到嫂夫人的照顾。”藤太谦卑地低了头。“现在,凶手自杀了,およう也该能瞑目了。”雄吉没说完,藤太突然停下了脚步。“嗯?怎么了?”“没事……”两人数公尺的前方赫然站立着一个人影。雄吉吓了一跳,连忙眯起眼睛努力辨认,藤太则连连举着灯笼向前照。人影背着月光,看不清,从身形的轮廓判断似乎是一名女子,岁数好像不大,但不像是村中的女孩,因为身上穿着华丽的白色和服,浑身散发着公主殿下般高贵的气质,脸部涂抹着油彩仿佛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另外……女子手里霍然握着一把冷冷的长刀。“你是谁?!”藤太大声质问道。藤太的声音刚劲有力,气宇轩昂,雄吉不禁感到意外,平日里总是慌里慌张的藤太今日意外地表现得十分勇敢的样子。“夺走了两条无辜的生命,绝不可原谅!”女子凛然地说道。“你说什么?!”藤太反问道。“雄吉的妻子およう,做了替死鬼的己之吉,居然杀了两个人!罪无可赦,死有余辜!”“你血口喷人!”藤太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匕首。“藤太……”“我……走、走夜道时防身用的,我在道场修行过,对付这种角色还是有信心的!掌柜,不好意思,要麻烦您提着灯了!”雄吉点点头,接过藤太手里的灯笼。“不管你是哪儿来的武姬,如果想干些谋财杀人的勾当真是找错对象了!”藤太果然和平日大不一样,雄吉心里默默咋舌,一向斯文的藤太怎么会说出这么江湖混混的话呢?“这不是谋财杀人,而是审判!”“放屁!”藤太撩起匕首就朝着女子刺去,而那女子只挥刀一挡,藤太的匕首就“扑”地弹飞出了数米远。【译:= =真没用……】“啊?!”藤太大叫一声,回头看向匕首,只见匕首业已两段。“啊——!!”女子嘶喊着舞起长刀直向前刺去,幽蓝的刀刃划出一条光路,只听“呃啊——?!”一声痛苦的叫声,雄吉双膝跪地匍匐倒地。空气中仿佛还留有刀刃的“嘤嘤”余音,滴着红色液体的刀尖刺穿了雄吉的腹部。“这,这……”原以为被刺中的人会是自己,藤太吓得面如土色。“你……你怎么知道……”雄吉提起抽搐的手握住刺穿了自己的长刀,狰狞地望着眼前的女子。女子一言不发,回手拔出长刀,鲜血立即喷涌如柱,溅上了白色和服,随即慢慢化开,好似一朵鲜艳的梅。女子缓缓从和服袖兜里取出一方白色丝帕,轻轻拭掉刀刃上的血迹,然后“咣”地一声,将长刀直插入地,也几乎就在同时雄吉停止了最后一下挣扎,身下的红色液体浸透了没有合上的眼球,润得通红。“因为——我窥视了不可窥视的世界。”留下了一句似乎自语的话音,女子消失在了茫茫夜的黑色中。

❀❀❀

永福寺里的那位长老悠闲地坐在村口的岗哨亭里呆呆望着天。斜对面的屋里传来阵阵三味线的乐声。“啊呀——真是意想不到啊——”岗哨亭里值班的邦爷和长老攀谈着。邦爷也七十多了,瘦得几乎像根干柴,不过眼睛倒挺大,炯炯有神,声音也挺精神,不过沙哑了点。老伴去年先走一步了,留下孤老头一人。“真没想到——杀死およう的凶手居然就是およう的丈夫雄吉啊。”一封投入警务所里的无名信揭开了事情的所有真相。“雄吉应该是去参拜富士山了没错,但在回到江户的前一天杀死了およう。那问题是雄吉为什么要杀死およう呢?”“呵呵,这才叫奇谈怪事——外出旅行的丈夫杀死了留守家中的妻子——有意思有意思。”老人啜了一口茶。雄吉在参拜完富士山的归途中投宿客栈,与同宿一家客栈的旅人聊天时,听说了一些发生在江户的传闻。其中,很偶然的一次机遇,听到了自己的妻子およう与高木绸缎店的二掌柜藤太之间有暧昧关系。听说藤太因为对方是一名旅人便放松了戒心,将自己与およう的事情说给了对方听,而那名旅人恰恰就是与雄吉同宿一间房的那名赌徒。雄吉得知这样的事后勃然大怒,发誓绝对饶不了妻子。记忆中妻子往日的贤惠可爱,此时都变成了对妻子的憎恶与愤怒,这种憎恶与愤怒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几近将雄吉逼疯。更让雄吉难堪的是妻子不忠出轨的对象竟是比自己地位低下的藤太!明历元年(一六五五年)幕府颁布『江户市中法度』,其中规定,不义私通者,男女同罪,勾引有夫之妇的男方可以被就地正法。此外,根据宽保二年(一七四二年)颁布的『公事方御定书』,不忠出轨的女方与勾引有夫之妇的男方均是死罪。但是,『定书』规定需要有第三方对私通现场进行取证,这条补充规定似乎有避免随意定夺他人性命的意思,但实际操作时,往往都以向被害人即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支付一笔钱款后不了了之。雄吉绝对无法认同这样的私了。如果自己不可能蹲守角落现场捉奸的话,那么就只好用自己的双手“审判”二人,但同时又碍于面子不想大肆张扬妻子的不忠行径,因为这样势必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意,所以,万全之策便是寻找一个替死鬼作挡风牌……这一系列的想法是在归途中酝酿而成的,替死鬼的最佳人选当然是己之吉,只要潜入他家伺机投毒杀害即可。对于将己之吉这样毫无干系的旁人卷入杀害的对象,雄吉没有丝毫的犹豫,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对恨之入骨的藤太下手了吧。拟定了计划,雄吉便日夜兼程拼命地往家赶,在原计划到家的前一天深夜里,躲过村口的岗哨,悄悄潜入自己家中,杀害了自己的妻子およう,然后再度出村,等到第二天天明,再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回到村里,故意绕了远路,让更多的村民留下自己按期到家的印象,也就在那时撞见了在三善神社的小凛一行。此外,放出流氓己之吉就是凶手的谣言的幕后黑手也是雄吉本人。就如自己计划的那样,很顺利地潜入到己之吉家里,伺机让己之吉喝下事先掺有毒药的水后将其杀害,然后布置成上吊自杀的样子。所有的计划都按雄吉预想的那样顺利地进行着。但是……当小凛在神社突然被感情失控的藤太拥抱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小凛读出了藤太的记忆——那是藤太与およう紧紧拥抱的场景,还有借口寻找新店面,命令藤太去南伝马村空屋子的也是雄吉,这显然是想让藤太成为第一个发现己之吉尸体的目击证人,顺势诬陷藤太的阴谋。偷窥了藤太的记忆的小凛明白了一切——藤太和およう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发现了这一点的雄吉杀害了およう,之后又杀死了己之吉。另一方面,己之吉那天与小凛约定在三善神社见面,可在赴约之前,闲得发慌的己之吉先去了早就垂涎三尺的およう家,没想到在那里见到了已经被杀害了的およう,情急之下匆忙地逃走了。小凛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统统写了下来,趁夜色投入了警务所的窗户。“可是,这个雄吉最终却被鬼姬给处决了。”“鬼姬?……”“是那晚和雄吉走在一起的藤太取的名。不知哪里的武姬摸样的女子手持长刀,一刀结果了雄吉。听藤太说那鬼姬的脸就像真鬼一样恐怖啊——不过——是个非常妖艳的鬼。”“这个才算是真正的奇谈怪事哟。”老人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

❀❀❀

岗哨亭对面楼房的二楼,あやめ正弹奏着三味线,口中念唱着都都逸。あやめ二十八岁,是个寡妇,以教授村子里的女孩们三味线为业。面貌端庄举止优雅,传言被南町的奉行【译:日本武士执政时代的官名】——鸟居耀藏包养作了金丝雀,但无人证言。小凛端坐在あやめ对面,一本正经地弹奏着三味线。あやめ停下手寻思地看着小凛。“没想到,雄吉会是杀害およう的凶手。”小凛也放下了三味线,想了想说道,“其实,要怪就该怪およう与藤太当初就不应该开始。”“但是,喜欢一个人是谁都无法阻止的。”“那倒也是……恋爱真是一个不治之病呀。”“新婚伊始,およう与雄吉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小凛也惋惜地叹了口气。“不过两人毕竟组建了一个非常温馨的家庭。”“还记得およう从自家屋子的窗口远眺富士山么?”“当然,那是およう姐姐知道,自己的丈夫此时就在自己凝望的那座山里呢。”あやめ点了点头,拿起三味线,悠悠地弹奏道,

——温馨的家的窗里凝眸富士山中的倩影

あやめ即兴地和着刚才的话题唱起了都都逸,献给“不治之病”的爱恋与“富士山居”的思念。“看来爬山不能不当心呢!”听着あやめ的话,小凛使劲地点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