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探员与狼女（二）

主仆两人挤过“麦其生大街闸口”吱嘎作响的陈旧闸机，循着路牌——这都得感谢“尤金炼金科技”出品的炼发光粉——钻入“绝境要塞”格伦菲尔德。

　　此乃掏空整座山岭为基的“孤山”之城，古老政权早已死亡的淌血心脏。

　　“快看！帝国十大名胜之一！格伦菲尔德中央尖塔！”

　　刚一踏出具有鲜明“罗穆卢斯四世风格”、由钢梁与玻璃搭接而成的拱顶，云霄巨塔“八方柱极”便直入眼帘，宛如庞然坟茔之上矗立的古碑，插在锥形城池的正中心。

　　“主人！您小心、”

　　“菲，我能理解你头回出差兴奋到爆啦，可咱就公款旅游而已，能有什么危险呢？难道‘八方盟会’的幽灵士兵会跳出来把我掳走吗？”

　　威尔手持素描本，小指夹着炭笔，一边挥舞木角尺对着角度，一边冲菲比斯挤鬼脸。

　　“麦其生”大街连通机轨站与第二扇区核心部，算得上是整个城市的门面。

　　即使时至半夜，这里依旧灯火辉煌，被奥晶灯映做一片炽白。

　　“可、可是、”

　　什么嘛……明明他才是那个兴高采烈逛古城的家伙……大晚上的竟然还准备画速写……

　　眼见自家主人已经架起休闲游三件套，菲比斯又忍不住想要唠叨两句，却没说完就被堵了回去。

　　“啊！说到盟会！前面那栋三层柯洛琳式建筑就是大名鼎鼎的‘杜罗蒸汽浴场’，盟会时代的贵妇们就是在那里替自家小子物色新娘，不少影响深远的家族联姻都是源自……”

　　他发着精光的俩眼珠正兴奋地东张西望，步子越来越快。

　　舟车劳顿显然难以阻挡青年参观风景名胜的热情，高挑嘴角与满面笑容便是佐证！

　　“主、主人？请您、请您、诶？”

　　一般来说，帝国女奴都是习惯饮泣吞声的受气包，为了讨好主子，再打再骂也得受着。

　　遑论她家主子既不打也不骂，好吃好喝还给她放假，只是不听人讲话，外加无视上级派下的任务只顾着自己玩乐……

　　！！！！

　　想到这儿，菲比斯浑身上下的绒毛突然像中了旱雷般根根倒竖，恐惧从胃底腾起，沿着脊柱直插后脑。

　　这位来自纳卡的狼少女此时身心都如坠冰窖，窜麻四肢只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无视上级的任务？

　　无视内务部长阿尔吉侬·史文鹏勋爵的命令？

　　那就是在无视白翼皇帝托付的神圣使命！

　　苍穹宫中的有翼圣者可是上神代言！祂的话语便是上神的箴言！祂的愿望既是上神的愿望！

　　这是在忤逆上神的意志！主人会因此被活剥！就像她犯下无赦之罪的父亲一样！

　　主人知道那是什么情景！他明明见过的！

　　叛教者克里姆多的公开处决式他也有出席，作为上神严正裁罚的代行者，上神至高意志的践行人！披盔贯甲，手持炎剑，站在队列的最前端！

　　为什么会……

　　如此荒唐的行径，终于还是点燃了狼少女遗传自家族的暴烈脾性。

　　菲比斯爆发了！

　　她现在有一肚子话想说！！

　　为了她尊敬的主人！！！

　　“呜嗷！！主人您等等！！！”

　　“嗯哼？”

　　威尔当然不知道菲比斯那小脑瓜子里，到底经历了何等恐怖的推演。

　　他只看到自己这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成功把狼人小妹撩到鬃毛倒竖，两只大耳朵甩得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并因此开心不已。

　　“属下妄言，可这次外勤是阿尔吉侬部长亲自传达的任务！上神在上！主人您万万不可胡来呀！”

　　少女的嗓音中隐隐带着焦急，原本冷若冰霜的脸蛋儿，也不自觉的染上一层愠怒。

　　“哈哈，倒确实是老头子亲自吩咐的没错，可惜我们的小毛线团儿虽然记性好，悟性倒不太足呢~~”

　　这小家伙终于还是刮掉脸上的霜，露出属于十七岁少女该有的表情来。

　　威尔笑得更欢了，对自己的工作成果非常满意。

　　而菲比斯也把毛发蓬得更开了。

　　“小毛线团儿”

　　她不喜欢这个昵称。

　　太娇宠温柔，就像在哄毛茸茸的纯真小女儿，不应该安在一个可耻罪奴身上。

　　但跟主人一开始选的“绒绒球儿”相比，已经好太多了……

　　“属下愚钝——”

　　奴仆不应该贪心，所以菲比斯选择接受。

　　就像现在，既然话题又回到“任务”上来，她自然知道要适可而止，克制自己地脾气。

　　“诶呀~‘玲珑心’嘴里崩出来的话~你得反着听~那老东西说啦，咱们这活儿是人情帐，你懂啥叫人情帐嘛？”

　　闻言，菲比斯那对大耳朵甩得更快了，尾巴也跟着动起来。

　　虽然这姑娘脸上缺乏表情，但肢体动作可是相当丰富。

　　威尔当然不会放过如此惹眼的信号，他卷起观素描本、特地往脸上涂满严肃认真的伪装，准备好好逗逗这个小顽固。

　　“来嘛，猜猜看，猜对了就奖你一个愿望。”

　　“呜……额……就是……您帮社安部调查文物走私案，算借他们人情……”

　　高墙深院和古旧小巷，雾气下潮湿的火岩灰，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城镇氛围让菲比斯冷静了不少。

　　她不再一心专注于即将到来的审判和行刑，反倒顺着话头跟主人聊起天来。

　　“嗯……还是阿尔吉侬部长亲自传唤……难道……难道部长大人是要拿您的任务当筹码，跟阿纳斯塔修斯大人做交易？”

　　结果又跟往常一样，没两句话就上了威尔的钩儿。

　　“哈哈哈！猜你就会这么说！大错特错！其实呀，他的意思是这事儿跟内务部没鸟关系，随便糊弄糊弄得了~没想到吧？”

　　青年扬起恶作剧得逞的得意神态，拍着菲比斯的脑袋顶笑个不停。

　　“大人的世界可是很黑暗的哦~你还太嫩啦~小丫头~咱们就是街角的小老鼠，‘玲珑心’跟‘铁伯劳’之间那些明枪暗箭咋可能瞄着咱来嘛!”

　　“可是……”

　　他的手掌下传来一阵辩诘的咕哝声，显然菲比斯不觉得这哪里好笑。

　　“……主人，部长吩咐任务时脸都快拉地板上了,兴许不是那么轻巧……”

　　小狼女顶嘴时两眼直盯着威尔的脸，随时准备扑到地上告饶，把后背和屁股露在外面替脸蛋挨揍。

　　质疑主子的命令对奴仆来说相当危险，即使是在相对开明的帝国，女奴惹毛了主子也少不了一顿好打。

　　菲比斯不怕挨打，主人放出的血能清偿背叛之罪，主人手中的皮鞭能让她更接近上神。

　　甚至，在内心深处最阴暗的角落里，她渴望着主人的惩罚。

　　对上神和律法的崇敬，让她依旧咬牙苟活于世。

　　菲比斯本该因为自己的软弱愚蠢而受千刀万剐，但上神慈悲，那至高唯一的存在给了她机会——作为奴仆，用自己的血和泪水赎罪。

　　因此，菲比斯不会错失任何一个能证明她对上神和律法是何等忠诚的机会。

　　如今，依照上神那崇高律法所示，忠诚于她的主人——威廉姆先生，就是在向上神效忠，就是在证明她的信仰。

　　是信仰给了她力量，给了她目标，当为威廉姆先生服务时，她的体内充满滚烫的信仰，她的血仿佛燃烧了起来。

　　尽善己职，方得救赎。

　　她确实是“残缺”的没有错，不能像普通女奴那样靠“新血”赎罪，但只要每次菲比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就会由衷地相信赦免之日必会到来。

　　“菲，听话，不用担心我。’

　　威尔见这个固执的小家伙还是不肯退让，又搂住她的肩膀轻捏几下，还把那柄刻满巫印的铁手杖点亮了，力量之语在巫力的激发下散发出淡蓝色幽光。

　　“可是、属下的职责、"

　　“菲!这是命令!”

　　彻底的拒绝，这下完全没戏了。既然主人下令，那么无论如何，菲比斯都会服从，顺从，正是她的职责。

　　“遵命，我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