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 8 「優月的鄰居是你,真是……」
ROUND. 8 「優月的鄰居是你,真是……」
目送優月離開後,我又在旅館待了一陣子,才去辦理退房手續。
時間將近中午。禮拜日的中午時分,街上到處都很熱鬧。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周圍的人們有如身在起跑閘門的賽馬,翹首盼望紅燈快點變成綠燈。也許接下來是要去玩吧,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有活力。我也久違地去遊戲中心逛逛好了。
我不經意地抬頭,看向設置在商業大樓上方的LED電視牆。牆上正在播放【SPOTLIGHTS】的新歌MV。
站在五人中央的,當然是有須優月。除了出道曲《SPOTLIGHTS》之外,每首歌都站在C位的優月,這次當然也守住了C位。衛本小姐站在最左端,以充滿安定感的舞蹈支持全團。
兩名和我一樣眺望電視牆的男生聊了起來。
「啊,【SPOTLIGHTS】的新歌下禮拜就會發行了哦!」
「這次的衣服很可愛耶。應該說有須優月很可愛。我最近有認真在猶豫要不要買她的寫真集。」
兩人都穿著潮牌外套,手錶和包包看起來也都不便宜。雖然外表年輕,但應該都已經出社會了吧。
「這麼說來,我公司的後輩也說他有買寫真集呢。」
「是說除了有須優月,我根本不認識【SPOTLIGHTS】的其他成員。」
「我也是。雖然每個人都很可愛,不過到頭來,還是只會看到中間的人呢。」
「我有看上次演唱會的重播,螢光棒幾乎都是有須優月的顏色哩。」
那場演唱會,我也在家看了網路直播。五人分別有自己的代表色,不過會場中,有超過一半的螢光棒是優月的黃色。
「最邊邊的那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呃——是衛本還是衛木……」
「啊——好像就是那樣的名字吧。雖然臉長得不差,但是很不起眼呢。」
「我懂。她上綜藝節目時幾乎不說話,根本沒發現她也在場呢。」
「是啊,太沒有存在感了!」
紅燈一轉變為綠燈,為了不讓男人們的對話繼續傳入耳中,我立刻快步向前走。
沒心情去遊戲中心了。我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前往超市。把食材接連放入推車的購物籃裡。
味噌和柚子醋都快用完了,趁現在補充吧。
今天是冷凍食品半價日,買些三色豆放著好了。
豬里肌肉有限時特價,我也有點想吃。一次多買一點吧。
隨著籃子裡的東西愈堆愈高,煩躁的心情減少了許多。過去我一直不能理解靠購物發洩情緒的人,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嗎?把不滿與憤怒灌注在紙幣與硬幣上,連同金錢將之扔掉。
我提著裝滿食材的塑膠袋,踏上歸途。
我戴上無線耳機,與某人通話。
鈴聲響不到三次,開朗的聲音從耳機傳出。
『喂喂~~鈴~~!』
我打電話的對象是莉華。那開朗的聲音,總是能讓我安心。
「對不起突然打給妳。現在可以講電話嗎?」
『可以啊!應該說既然是你的電話,就算我正在打工,還是會接的哦。』
「不對,要專心接客啦。」
耳機中傳來我父母的聲音。看樣子,莉華人在『合園奇宴』。今天是中午開店時就開始打工嗎?
雖然說還沒開店,但是占用她太多時間也不好,所以我直接進入正題。
「雖然不到和妳商量的程度,不過我有個問題想問妳。」
『咦~~什麼什麼~~?就算是鈴,我也不會在電話裡告訴你我的三圍哦?不過大部分的事我都可以回答哦~~』
我是會性騷擾的色老頭嗎?是說面對面的話,就能問三圍嗎?
總之,似乎沒有不能問的問題,所以我直接發問了:
「對妳來說,我是什麼?」
『嗯欸!?』
也許我的問題出乎意料吧,莉華發出怪叫聲。砰!緊接著,耳機傳來巨大的噪音。
『……難道……白?可是,為……突然……』
「喂,妳沒事吧?」
『我、我沒事沒事。只是手機掉下去而已……!』
莉華顯然很慌亂。希望手機螢幕沒摔裂。
「然後呢?怎麼樣?」
『……這種事,非要我說不可嗎……?』
「嗯,由妳來說比較好。」
耳機另一頭傳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彷彿下定什麼決心似的。但是不久之後,『這種事應該循序漸進,等到氣氛變得好時才……』她又小聲自語起來。
『你是我重要的青梅竹馬哦?我是以你的姊姊的……』
「沒錯!就是這個!」
『……咦?』
「其實,我就是想知道當姊姊的人的心情。」
『當、當姊姊的人的心情?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簡單扼要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訴莉華。【SPOTLIGHTS】的隊長·衛本留留說要照顧優月的事。她以優月的「姊姊」自居的事。優月和衛本小姐因為我做的午餐而吵架的事。
「為什麼衛本小姐對優月那麼執著呢……我想,應該是因為我無法理解『姊姊』的心情吧。不過如果是妳,說不定能理解衛本小姐……」
『什麼啊——真無聊。我還以為……』
「還以為?」
『沒事——』
不知為何,莉華的聲音似乎有點不高興。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不要深入追問比較好。
「……所以啊,妳有什麼想法?」
莉華之所以成為我的「姊姊」,理由之一似乎是為了向我報恩。
小時候的莉華,因為氣喘很嚴重,所以和周圍格格不入。但不論她再怎麼冷淡,我還是以普通的態度和她來往。最後,她總算對我敞開心扉,也為了報恩,開始以我的「姊姊」自居。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莉華開口: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什麼是理想的姊姊,或者身為姊姊該做什麼。所以當然也不知道衛本留留在想什麼。因為每個人對姊弟或姊妹的想法都不一樣。』
「……是這樣啊。突然問這種問題,妳也很困擾吧,對不起。」
『可是啊,就我來說,我想成為最能讓你依賴的存在。這是絕對的。』
從耳機傳出的莉華聲音,充滿自信。
『雖然你在學校有很多朋友,而且做事比我牢靠。就算沒有我,你應該也能過得很好吧。但就算是那樣,我還是想走在你前面。假如你迷路了,我想第一個伸手拉你——這種理想,是我想當你的姊姊的想法的根本。』
所謂的「姊姊」,似乎是一種生活樣式。不是因為年紀比較大,或者因為是前輩,所以等於姊姊。
『衛本留留可能也是這樣吧。我想,她一定想成為有須優月的指標。』
「這件事不能以偶像團體同伴的身分實現嗎?」
『所謂的同伴,前提是偶像團體存在,不是嗎?就算和工作無關,衛本留留還是想和有須優月有交集。如果成為家人,就算將來不再是偶像,也能一直在一起。因為家人的關係是一輩子的嘛。』
也就是說,就算我搬家後與莉華不再是鄰居,或者畢業後不再是學姊弟,她還是想和我在一起。
『我想和你有絕對不會改變的關係。如果我們像家人一樣,如果我們有不會改變的關係……我會很幸福的。』
不是家人的話,離別總有一天會到來。肯定會碰到走上不同的道路、各分東西的時刻。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很高興莉華如此重視我。衛本小姐對優月,一定也抱著與莉華相同的感情吧。
「……雖然我一直沒發現,不過妳也想了很多呢。」
『是啊——因為我是你的姊姊嘛!』
電話另一頭的莉華,應該正在拋媚眼吧。可是因為兩眼一起閉上,所以變成普通的眨眼。
我在耳機中聽見爸爸呼叫莉華的聲音。馬上就要開店了。
『對不起,我該工作了。』
「嗯。謝謝妳告訴我這些。妳幫了我大忙哦。」
我對準備結束通話的莉華說:
「今後我也會依賴妳的。莉華姊姊——」
『~~!交給我吧!』
開朗明亮的聲音從耳機傳出,撫過我耳朵。
我按下「結束」鍵,自語道:
「有姊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呢。」
☆ ☆ ☆
我回到大樓,從信箱拿出各種廣告單,進入電梯。茫然地看著電梯裡的液晶螢幕上的一週天氣預報,在八樓走出電梯後左轉,在公共走廊上前進。
「……咦?」
我不由得發出聲音。
我在810號室前見到一名抱膝坐在門口的人物。那名穿著連身裙的女性似乎沒發現我,整個人一動也不動。
「……那個——」
聽到我的聲音,女性抬起頭。平常總是堅定有神的眼睛,如今充滿疲勞。放在一旁的大型托特包不再筆挺。軟軟地倒在走廊上。
「……真守先生。」
從衛本小姐的聲音中,完全感受不到活力。她的側麻花辮失去光澤,翡翠的眸子也失去光輝,臉頰有淺淺的淚痕。
「妳今天也來啦……難不成妳從早上就在這裡了?」
「工作時等上好幾個小時,是家常便飯。」
衛本小姐以細微的音量回答,臉上浮起寂寞的笑容。那種隨時會消失的感覺,簡直有如時日無多的病人。
「既然聯絡不上優月,我也只能在這裡等她了。」
現在的衛本小姐失去冷靜思考的能力。她一定吃不下也睡不著,大腦無法正常運作吧。
「優月已經去工作了哦。不到晚上應該不會回來吧。就算妳在這裡等她,也……」
「是嗎?那麼還得再忍耐半天呢……」
「不對不對不對!一直坐在這種地方,身體會壞掉的!」
「沒問題。我和忙碌的優月不同,最近都沒有工作。」
什麼叫沒問題啊?如果不重視自己的身體健康,只會搞臭「優月的照顧者」的頭銜吧。
搞成這樣,與其說她有戀妹情結,不如說只是喜歡犧牲自我吧。讓她以這種破破爛爛的樣子和優月見面,別說和好了,只會讓優月更不安吧。
「請別在意。是我自己想這麼做的。」
衛本小姐勉強自己揚起嘴角,虛弱地對我笑道。
「……我知道了。」
既然她把話說成那樣,我也懶得多費唇舌。我打開809號室的門,放下雙手的塑膠袋,以空出來的手拉起衛本小姐細瘦的手臂。
「……咦?真、真守先生?」
衛本小姐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做,發出錯愕的聲音。
既然妳是自己想那麼做的,那我也是自己想這麼做的。
「請妳快點起來吧。我請妳喝杯茶。」
我一把裝著綠茶的馬克杯放在矮桌上,衛本小姐立刻以雙手捧著杯子,把茶水一口氣喝完。看樣子,她應該相當口渴吧。說不定從早上到現在,根本沒喝過半滴水,也沒有吃任何東西。
我再次在杯子裡倒入綠茶,翡翠的眸子尷尬地看向別處,尋找逃脫之路。
「優月……還好嗎?」
「她已經恢復活力了。」
我老實回答,「這樣啊。」衛本小姐只如此回應。她為什麼知道我和優月在一起呢?雖然我有這樣的疑問,不過既然我和優月都不在家,會有那種結論,也是很正常的吧。
我們沉默了下來。
「……我從以前就很想知道了,你喜歡優月嗎?」
「是啊。我喜歡她。是對異性的喜歡。」
都這種時候了,所以我明確地回答。反正也沒有特意否定的必要。
「……假如優月和我交往,妳會反對嗎?」
「可愛的妹妹有男朋友,我連想像都不願意好嗎?當然是完全不想看見那種事了。」
衛本小姐也明確至極地回答。
「雖然我一點也不想看見……但如果是優月想要的話,我不會反對。」
衛本小姐喝起第二杯茶,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妳一定會用盡手段阻止優月交男朋友呢。」
「反正不管我說再多抱怨的話,到頭來還是會接受事實的。因為否定優月交的男朋友,等於否定了優月喜歡那個人的心情。」
衛本小姐的表情很複雜。假如優月交了男朋友,就算對象不是我,她一樣會覺得寂寞,不樂見那種事發生吧。
「真守先生,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你之所以幫優月做飯,是打算以食物為手段接近優月嗎?」
翡翠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我。
「我想以自己做的料理讓優月感到幸福。動機只有這樣而已。」
「……是嗎?」
衛本小姐沒有繼續追問。是接受了我的說法……嗎?雖然鬆了口氣,但又很令人意外。所以我忍不住回問:
「……只因為剛好成為鄰居,所以每天勤快地準備三餐,這樣會太過火嗎?」
「當然。為了毫無關係的他人做到那種程度,簡直沒有常識。」
雖然說的話還是帶刺,可是感受不到以前的競爭心。現在我單純地將她的說法當作直接的表達。
不過,有一件事,我非否定不可。
「我和優月,不是毫無關係的他人。」
衛本小姐稍微瞇起秀長的眼睛。
「你想說你們是朋友嗎?或者是學校的學長學妹?」
「是鄰居。」
我說得太理直氣壯,使衛本小姐怔住了。
「所以還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嘛。為什麼能說得那麼有自信?鄰居那種關係,只要其中一方搬家,就形同陌路了不是嗎……」
「從旁人的角度看來,也許是那樣吧。但是對我來說,鄰居的關係是無可取代的,不輸偶像與粉絲的關係哦。也不會比姊妹關係淺。」
我認識優月大約三個月。雖然也曾意見不合,心意無法互通,甚至差點分離。
可是如今,我們仍然是鄰居。
這正是我們之間有深厚關係的證明。
「衛本小姐,妳呢?我知道妳非常重視優月。妳也和我一樣,有執著於姊妹關係的理由吧?」
我和衛本小姐認識優月的情境以及與優月交流的方法完全不同。不直接詢問的話,我無法瞭解衛本小姐的真心。
「……優月是,很棒的偶像。」
「咦?是、是啊。」
聽到衛本小姐毫不保留地稱讚優月,使我有點緊張。
「歌喉、舞蹈、外表、演技、溝通能力……不管哪一項,優月全是一流的。不久的將來,那孩子一定能稱霸偶像界,成為代表時代的偶像吧。我敢保證。」
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衛本小姐為什麼要說這些話。是要我不能妨礙未來的大明星嗎?
「她從來不偷懶,比其他人更努力,比誰都熱愛偶像的身分。看著這樣的優月在各方面都有亮眼的表現,我打從心底感到驕傲……可是……」
捧著馬克杯的雙手,微微發抖。
「可是,我有多驕傲,就等於我有多羨幕優月。她的努力能得到確實的成果以及周圍人們的正面評價,爬到大明星的高度。而我,只能從下方仰頭看著那樣的她。讓我覺得很不甘心。優月愈是活躍,就愈讓我覺得相形見絀。」
出道時,優月和衛本小姐都被分配在離C位最遠的位置。可是第二首單曲時,優月一下子躍進到C位,但衛本小姐直到如今,都還是在最邊緣。
【SPOTLIGHTS】開始受到世人注目後,優月得到了其他活躍的舞臺,個人的工作也增加了。每天都被偶像活動追著跑,一年裡休假的日數,一隻手都數得出來。
至於衛本小姐,雖然是禮拜天,卻清閒到能在普通人的我家喝綠茶。明明是同一團的成員,卻有這麼大的差距,怎麼可能心平氣和呢?
「或者該說,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我一直沐浴在優月的光芒之下。藉著成為那孩子的照顧者,排遣自己無法發光的焦慮……所以,我很嫉妒你。」
「嫉妒……」
衛本小姐的真正動機,是嫉妒。
「成為人氣偶像優月的『姊姊』,是讓我內心安穩的方法。我認為照顧那孩子,是我在【SPOTLIGHTS】中該扮演的角色。三年來,我一直都以此為自己的立足點……可是今年春天,那孩子有點變了。」
在今年春天出現的異變。應該是鄰居的緣故吧。
「優月的態度和表情,明顯變得柔軟很多。以前的話,她會比所有人都早到休息室,直到正式上場前,一直一個人默默練習。可是優月上高中後,緊張感與放鬆感逐漸取得平衡,笑容增加了。【SPOTLIGHTS】的士氣也因此提升。起初我也很開心。」
「起初?」
「五月的演唱會之後,優月開始變得極端,把自己逼到走投無路。就像在懲罰自己似的。」
那是優月在演唱會中跳錯舞步,因此想疏遠我,恢復成原本的完美偶像的時候。衛本小姐似乎也發現優月的異狀。
「雖然優月在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但是在粉絲見面會前夕,她的臉色差到彷彿即將前往戰場赴死的人。」
衛本小姐忽地輕笑起來。那是自嘲呢?或是悔恨?
「身為隊長,最重要的是身為『姊姊』,為了成為優月的力量,我在彩排的休息時間,去找那孩子說話,可是她……」
——吶,優月,妳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謝謝。我再確認一次就會休息了。
「那孩子眼中,完全沒有我的存在。她是明知說出『再確認一次』那種話,我就會退卻,卻仍然那麼說的。」
把衛本小姐推開似的冷淡說法,不知有多傷衛本小姐的心。
「那孩子的世界裡,沒有我的存在。對我來說,等於失去過去的三年。我不斷告訴自己『如果這是優月的希望,就該尊重她』。那天,我們就在那種情況下解散了。」
我明白衛本小姐的心情。那時候,我也曾經消沉過。是因為有莉華在背後推我一把,我才能再次下定照顧優月的決心。
「隔天,優月完全復活了。我不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取消搬家的決定,也是那個時候。一定是你為優月做了什麼吧?」
「……嗯。」
「你為了優月努力時,我什麼都做不到。明明自稱『姊姊』,卻沒辦法幫上優月任何忙。現在我已經明白了,我以前之所以對你那麼苛刻,其實只是因為不想讓優月被你搶走而已。束縛那孩子,限制那孩子的行動,蹭蹋那孩子珍視的東西,我是有毒的姊姊呢。」
衛本小姐喝完杯中的茶,起身:
「我要回去了。謝謝招待。」
「……今後妳打算怎麼辦呢?」
「不會有任何改變哦。我會一直在優月身邊支持她,協助她以偶像的身分爬到更高的地方。就算優月不再把我當姊姊了也一樣。這是我多少能做到的補償,也是我的愛情。」
「這樣的話……妳自己的心情該怎麼辦呢?」
裝成沒發現自己的真心,未免太空虛了。
「三年來,我都是這麼度過的。所以沒有任何問題。」
那笑容太虛弱,太脆弱。看起來就像對自己的心說謊,強顏歡笑。
「請放心。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我不會再搶著照顧優月了。優月的照顧者的位子,就讓給你吧。」
——今後由我來照顧優月!
開什麼玩笑。當初明明那麼嗆,現在卻想這樣收手?
我抓住想從客廳逃走的衛本小姐的手臂。
「……真守先生,請你放手。」
真是的。偶像這種生物,只要沒有攝影機在場,就這麼不會藏真正的心情嗎?一直無視自己的痛苦,遲早會逼近臨界點的。
「不要。要是妳哭哭啼啼地跑出我家的模樣被人看見,說不定會出現奇怪的流言呢。我搬進這大樓才三個月哦?」
這種話當然只是藉口,只是為了暫時留住人的理由。
我起身走向廚房。
「妳也餓了吧?我做點什麼給妳吃。」
難受時,就該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因為人類是光憑進食,身心就會不可思議地變輕鬆的生物。
☆ ☆ ☆
我煮的是加了生薑與麵麩的味噌湯。生薑能溫暖身體,麵麩容易入口,又能得到適當的飽足感。我想以能放鬆身心的熱湯,讓衛本小姐稍微恢復活力。
衛本小姐以雙手捧起湯碗,安靜地啜飲。
「……好溫暖。」
她呼出一口氣,似乎稍微冷靜一點了。
「如果是微波白飯和醬菜,我可以馬上準備。要吃嗎?」
「不了。接受招待到那種程度,有點過意不去……再說,我也有帶飯。」
衛本小姐從托特包中拿出午餐袋,放在桌上。但她只是凝視著袋子,似乎沒有把便當拿出來的意思。
「那個,妳不吃嗎?」
「……還是算了。」
之所以不想吃,八成是因為這便當不是做給自己吃的吧。這一定是為優月做的便當。因為從午餐袋的側面可以看出保冷劑的形狀。話雖這麼說,但是放到優月晚上回家的話,衛生方面應該會有疑慮吧。
「……如果可以,那便當能給我吃嗎?」
「咦?」
「其實我已經餓很久了。但是讓妳看著我吃飯也不太好,所以我才會問妳要不要吃午餐。」
像這種時候,理由不重要,只要不讓衛本小姐特地做的便當被丟進垃圾桶裡就好。衛本小姐以懷疑的眼神看我,但我很有耐心地等著,最後,她交出便當袋:
「……這是為了報答你的一粥一飯之恩。」
硬找藉口的樣子,和我半斤八兩。
我打開便當袋,拿出橢圓形的便當盒,拿起蓋子。
「哦哦……」
裡面是五穀米、西班牙馬鈴薯烘蛋、紫高麗菜絲涼拌鷹嘴豆、照燒雞肉捲。看起來有如金融中心賣的商業午餐。
「自然動物公園那時做的便當也是這樣,色彩很豐富呢。」
「……因為餐點也是能用眼睛欣賞的。」
衛本小姐靦腆地輕搔臉頰。
我先從西班牙馬鈴薯烘蛋開始吃起。我以便當盒附的筷子,把烘蛋切成一口大小,送入嘴裡。
「嗚哇,好柔軟……原來如此,加了很多牛奶呢。馬鈴薯用的是五月皇后品種,所以吃起來才會如此絲滑嗎……」
「……吃得出來嗎?」
衛本小姐的聲音輕快了幾分。不是因為她很好哄,而是廚師做菜時特地下的工夫被吃的人發現,因此產生親近感的匠人氣質所導致。
「哦!有事先逼出高麗菜的水分,所以吃起來又脆又甜。鷹嘴豆樸素的味道也令人安心呢。」
「我先用鹽水泡過高麗菜,所以水分少得很平均。為了製造清脆的口感,我還特地沿著葉脈切絲。」
「檸檬汁和荷蘭芹增加了風味。就算調味不重,也能感到滿足。這甜味,不是砂糖……是壽司醋嗎?」
「沒錯!你舌頭很靈呢,居然吃得出來!」
衛本小姐興奮了起來,眼中恢復活力。
「照燒雞肉捲也很好吃。這是把拍扁的雞胸肉和青紫蘇葉捲在一起,用照燒醬炒的對吧?照燒醬的濃郁與青紫蘇葉的清爽產生了絕妙的平衡。口腔裡的甜味變重時,可以用五穀米來清口呢。」
「呵呵。是啊。味道的變化、口感、份量,全是計算過的!不是你那種只知道用肉、油、白飯硬上的料理哦!」
衛本小姐的自尊心完全恢復了。心情調整得這麼快,我該好好學習這點。
「……可以確實地感受到妳的愛情呢。」
我由衷地說出感想。不是諂媚也不是奉承。
「而且這便當,是反省了上次的缺點後做的改良版吧?」
我提出問題。衛本小姐沒有說話。
和自然動物公園時刻意不使用肉類的便當不同,這次的便當裡用了真正的肉。而且還為了迎合愛吃牛肋肉便當的優月,特意使用了口味濃厚的照燒醬。
「老實說,妳上次做的便當,我也很喜歡哦。就顧慮到方便食用的點來說,有種不愧是偶像做的料理的感覺呢。」
「……突然這樣誇我,難道你連我都想勾引嗎?」
「就說那是誤會了……」
「開玩笑的。」
衛本小姐以手指碰嘴唇,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你的牛肋肉便當……其實也不差哦。不是一味地堆疊牛肉,而是調整成能和白飯同時吃完的份量。清口用的醬菜用不同的容器裝盛,也是加分的點。和肉與白飯一起加熱的話,醬菜會變溫,口感就沒有那麼好了。」
「妳看得很仔細呢。」
「……!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啊!」
剛才的分析中應該帶著讚美的成分吧,只見衛本小姐的耳朵有點發紅。
「說、說起來,你讓優月吃那種高熱量料理,果然很有問題!」
衛本小姐指著我,語氣突然變強。
我哼了一聲,把雙手交叉在胸口增加壓迫感。
「但是優月吃得很開心哦?」
「問題不在那裡!加熱式便當盒太引人注目了!而且燒肉的醬汁噴到衣服的話該怎麼辦!你太不為優月著想了!」
「我當然也帶了整套去除油漬的道具哦。而且如果只有我和優月去自然動物公園,我可以主動把便當加熱好,再拿給優月,就沒問題了。妳現在該做的,不是以言語攻擊我,而是反省自己的不成熟吧?」
我露出反派的壞笑,衛本小姐咬牙,放在腿上的雙拳顫抖不已。
「妳們當了三年姊妹,不可能不知道優月喜歡吃什麼吧?或者說,妳和優月只是表面上的姊妹,是所謂的百合營業呢?」
「怎、怎麼可能!只要是優月的事,沒有我不知道的!我比你更瞭解優月!」
「可是在自然動物公園時,是我全面勝利呢。還記得嗎?優月那恍惚到快融化的臉。」
我重新交叉雙手,掛起贏家的笑容。
「那種事我也做得到!讓優月端正的臉融化什麼的,對我來講易如反掌!」
衛本小姐也露出不服輸的表情。
「用說的是很簡單,但是沒有以行動證明的話,就只是敗家之犬在亂吠而已哦?」
「~~!我還沒有輸!」
衛本小姐把味噌湯一飲而盡,以凌利的眼神瞪著我。
「我果然不能把照顧優月的事交給你!真守先生!請和我重新決鬥!」
「我正求之不得呢。這次我一定會確實地送妳上路的。」
我與衛本小姐以眼神劇烈交鋒。
客廳安靜了下來,只聽得到呼吸聲。
「……對不起。讓你當蹩腳的壞人了。」
恢復冷靜的優月小姐,自嘲地說著。
雖然我已經很努力裝成壞人了,但果然沒有演戲的才能呢。既然如此,還是快點拿下破綻百出的單薄面具吧。
「……很少有人能像妳這樣,為了單一對象花費心思做便當哦。妳的心情確實地傳達給優月了。那傢伙現在也依然很感謝妳,想和妳和好哦。」
「……優月嗎?請別開我玩笑。」
「當『姊姊』的人,心態這麼軟弱好嗎?」
「當然會軟弱了。正因為一直依賴著姊妹那種無形的關係,我才會走錯路到這個地步。」
因為特別,所以不想交給其他人。
因為特別,所以才能展現真心。
因為特別,所以不敢面對彼此。
衛本小姐與優月,都把對方視為特別的人。
可是在不知不覺中互相錯過,想法出現落差,關係出現齟齬。
「正因為無形,所以才能重新來過不是嗎?妳們之間的牽絆只是打結了,不是切斷了。既然如此,只要把結解開就行了。」
為優月著想的心情,我和衛本小姐一定是相同的。只是立場與相遇的方式不同而已。
「……我很羨慕你。」
衛本小姐淡淡地說出真心話。
「製作悖德料理,讓優月抵抗,互相對峙,建立確實的信任感……我需要的,也許是像你這樣,正面與優月衝撞的勇氣呢。」
一直低著頭的衛本小姐,抬起頭。
眼中不再有迷惘。
「真守先生,我要重說一次。請你和我再次決鬥。」
「我很樂意。不過我是不會放水的哦?」
「那是我要說的話。現在的我已經非——常瞭解你的戰術了。別以為用肉和白飯硬上的戰法,可以一直通用下去!」
「妳才是。下次再拿出豆渣的話,就直接輸了哦!」
我們心中響起最後一回合開始的鈴聲。
原本差點熄滅的鬥志之火,重新熊熊燃燒。
「來做個了結吧。看看我和你,誰最適合照顧優月!下次我會使出所有的絕招,一定會打倒你的!」
衛本小姐朝我伸手。那除去心結後的無畏笑容,帥氣得令人著迷。
「我也會拿出所有真本事的。既然我被說成『愛照顧人』,就會讓妳徹底明白那是什麼意思的!敬請期待!」
我回握衛本小姐的手。熱情使我的手發燙,猛烈地激發了我的鬥志。
衛本留留。【SPOTLIGHTS】的隊長,優月的「姊姊」。就敵手而言,她毫不遜色。
我們互相笑看著對方。
最後,衛本小姐放開手,離開客廳。
關上大門前,我聽到輕微的聲音。
「……優月的鄰居是你,真是太好了。」
這次,我沒有再拉住她。沒有同情,亦沒有安慰。
因為衛本小姐是我最好的勁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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