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狮子的亲属从天而降

玲子在新年的第一个早上对木良说了新年快乐。

那时玲子睡眼惺忪,揉着自己的眼睛,靠在地板上的头歪了歪,软绵无力地说着新年祝福。

木良听到玲子的新年祝福愣了愣,竟然毫无察觉异常,也回了她一句“新年快乐”。

可下一秒玲子蜷缩起身体以至于小脚碰到自己时,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摊开被子站了起来。

这家伙,竟然在睡着的时候偷偷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看着玲子还恹恹欲睡的样子,木良有怒不敢言。

“阿木,我来准备早餐。”玲子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说。

“身体和言语配合得不是很好哦。”木良吐槽道,看着玲子又翻个身缩在被子里,木良摇了摇头,走去了厨房。

原本按照木良内心的打算,早餐应该是一盘新鲜的饺子,可打开了冰箱,看到空空如也的内室,看来今天的早餐又只能是速食面了。

正当木良发愁的时候,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木良下意识知道是玲子的姐姐来了。

木良走过去打开门,看到玲子的姐姐穿着围裙,手里端着满满一盘的饺子。

“玲子醒了吗?”玲子的姐姐走了进来,问。

“还在赖床呢。”木良指着地板上蜷在被子里毫不像样的玲子,苦笑道。

“玲子,玲子,起床了!”玲子的姐姐把饺子放下,毫不惯着玲子,急喊着她起床。

“姐姐,姐姐?”玲子听到姐姐的声音,便慢悠悠地直起身来,嘴角的口水都被早晨的太阳映衬得亮晶晶的。

“你很喜欢睡地上呢。”玲子的姐姐说。

“因为阿木睡地上嘛。”玲子毫无顾忌地说。

玲子的姐姐忽然看了木良一样,木良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心慌。

“快点穿好衣服啦,吃饺子。”

“好,好,好~”玲子连应了几声,才慢慢地开始穿上外衣。

“谢谢你照顾玲子了。”玲子姐姐忽然说道,眼神里看不出是在厌恶木良,这让木良松了口气。

“没什么,反倒是要感谢玲子能来陪我跨年呢。”

“到昨晚上玲子来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的?”

“习惯啦。”

他们三人一起吃了饺子。

之后,玲子同她姐姐回去了,现在又只剩下木良和玲子睡乱的床铺。收拾了一下房间,木良便看了会书,不料还未过半分钟,电话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木良拿起手机,看到显示来电的名称,心里不由得震了震。

是父亲打来的。

木良犹豫着是接还是不接。

但转念一想,也有许久没有通电话了,他总觉得对不起家里的人,便接了。

“新年快乐,木子!”

父亲还是那样的淳朴热情。

“你也是。”

木良也回礼道。

“很久没有打电话了,今天是有什么事吗?”木良问。

“不愧是木子啊,一下子就猜到我的心坎里了。我和你妈,还有你妹妹,准备过来补你一个新年。”

“不用了吧,等大年三十了我再回来,省的麻烦。”

“这你甭管,你大年三十一样的来。我们来这是想看看你。”

“妹妹她考完试了?”

“考过了,现在整天在家玩手机呢。”

“那可以。”木良也没有再说别的,很直接地就同意了。一方面是父亲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再改的,另一方面是木良也有些期待他们到时候来这里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玲子是自木良搬进这里后第二个踏进这间房里的人呢。

新年日余下的时间,木良将其用来继续写写文字,他总算在新年的第一天完成了他从去年开始动笔的小说。刚写完的刹那,木良竟还又一种想要拿给别人欣赏的冲动。其实那别人并不是其他人,能真正欣赏木良文字的人,或许也只有玲子了。

虽说玲子只是听了自己写的故事,还未真正看过自己的文字,但是隐隐之中,木良觉得玲子眼中的真挚,和他那以及饥渴读者许久的文字牢牢地契合在了一起。

但木良终究没有去敲开玲子家的门。他手捧着自己一字一字从电脑的文档上抄下来的自己的文字,望了望薄暮的天,几颗不切实际的星星同月亮于淡蓝的天浮现了出来。

期末考试结束的当日,木良去了文学社,打开文学社教室的门,里面的古川静静地凝视着窗外。

“谢谢啦。”古川看着木良签了字,笑道。

“町织呢?”木良走过去坐在一只椅子上,随意浏览了一下文学社新进的文刊。

“她今天值日。”古川回过身背靠在窗边,看着木良翻着文刊,说,“最近的文刊,实在是没有过去的好看了。就算是最悠久的《新柳》最近出的文刊也都是陈词滥调了。”

“真正在世的作家,不多了。”古川叹了口气,走到木良面前坐下。他那风情万种的眼睛带着莫名的忧伤——搞文学的总是要那么感怀伤世啊。

“你最近写的东西呢,我欣赏欣赏。”木良把文刊放下,扫视了一下桌面,没有其他像是文稿本的东西。

“抱歉,已经都拿回去了。”古川说,“我下学期就不在这里了,我得提前做好准备啊。”

“是哦,你都已经高三了。”木良有些感慨,“文学社以后恐怕就要从此消失了吧。”

“连同这个学校的文学一起。”古川补充了一句,“原本我是想让木良你来继承的,但是从之前你的态度来看,看来还是行不通啊。”

“为何不让町织继承呢?”

“她女孩子家家的,我不放心。”古川摇了摇头,“而且,我还是希望等我毕业后她能用尽身心好好学习,到时候能考到和我一样的大学。”

“你倒是安排的很明白嘛。”

“都快成年的人了,也不能总像小孩子一样什么都那么随意嘛。”

“不过你的文字倒是很随意的。”

“谢谢夸奖。”古川站起来欠了身子,“不过正是‘随意’啊,文学才之所以称作文学啊。”

“你写的东西在这里真的一本也没有了吗?”

“正巧,还有一本我没有带走,留在这里作收藏纪念。”

“拿给我吧,除了我和町织以外,恐怕没有人再会把它作为纪念吧。”

“搞得像是诀别一样,下个学期你还是能看到我的。非要看我的文字,可以下个学期来找我,给你最新的。我留下来的那本里的内容都是你看过的。”

“就是要看过的,才有意义啊。”

“也是。”古川走到一旁的书架上,从一堆文刊中抽出一本打印拙劣的文稿本,放在木良面前,文稿本上用着毛笔写着大大的“旧柳人烟”四个字。古川之前的文字,其实挺有人味的。

“那么,再见了。”木良拿起了文稿本,转身就要告别。

“寒假要是无聊可以来找我和町织,可别总是一个人呆着。”古川说,“孤独久了意识也会虚无呢。”

这一点其实古川并没有资格评定,即使看似不孤独的古川,现在的文字里已经肆意流露出了虚无的意蕴了呢。町织的文字木良只看过一次,但是可以却可以一眼看出,町织的文字深受古川的影响,已经出现了虚无的雏形。

因为太过唯美了,从而变得虚无。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哦,我忽然想起来了,你那邻居妹妹,会陪你吧。”古川仿佛是记起了上次同木良在书店的相遇。

“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木良说,“无论是不是一个人,我坚信我自己的文字绝不会走向虚无的。”

古川目视着木良消失在门口,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木良在登上公寓的楼梯时,下意识发现了些许的不对劲,楼上的响动似乎比以往要大了些。果然,木良抵达自家的楼层时,便看到三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堆在门口的行李箱上。

木良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但喉咙却仿佛是被堵塞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到走到他们面前,他才低低地说一声:“快进屋吧。”

他们没说任何一句话,只是笑着。连那妹妹也是,突然故作成熟地笑,让木良也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好在呢,这样的局面很快就恢复正常了。刚一进屋,他们就开始肆意评价着木良的房间,然后又细致检查着卫生,摆设什么的,不过他们看到木良随意摆放在地的书,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

“冰箱里很简洁呢。”木良的母亲进了厨房说。

“看的书我是越来越不懂了呢。”木良的妹妹端详着书架上的书,说。

“怎么都是闲书,没有一点教辅吗?”木良的父亲倒是很在意木良的学习的。

对于他们的这些一点点的疑问,木良都是用沉默回答的,实在必要时,会配上一点尴尬的笑容。

木良对于自己的表现非常不满,虽然有段时间没有见面了,生疏了许多,但他们至少是自己血肉相连的亲人,却作出近乎陌生人般的举动。这实在是不像话了。

他们对于木良的表现,倒也很理解,所以也没有多多为难木良。

木良的母亲早已料到木良的情况,便事先准备了菜,现在正在厨房里准备着晚饭。妹妹则扑在床上玩着手机,父亲则是望着阳台外,一言不发。

“近来身体可好?”正当木良坐在他父亲前时,他父亲突然问道。

“没有感冒之类的。”

“成绩呢?在班里排名如何?”

“十几名吧。”

对于这样中规中矩的成绩,木良的父亲则是表情严肃,木良知道自己的成绩比他父亲所预期有很大的悬殊。

“还有一年,继续努力啊。”木良的父亲面色凝重地鼓励道。不过相比以往,这算好的态度了。木良的父亲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特别是期望木良用成绩给他争面子,不过木良的成绩自高中以后就没有什么起色了。木良的父亲也曾为此与木良深谈了一次,但是木良也并未作出太大的改变,木良的父亲似乎是因为木良长大了,也不再去过多勉强木良了,因此就成绩方面的要求也松了许多。不过他本人一直还是耿耿于怀啊。

“最近写了什么吗,拿来看看吧,很久没有读你写的东西了。”木良的父亲环顾四周,问道。

木良去书架上取出了较为稳当的旧稿给父亲看,木良的父亲翻阅着木良的文章,夸赞道:“文笔又比过去成熟了很多呢,已经有那种名著文学的质感了。”

木良的文字也并非绝无读者,在过去,木良的父亲一直都是木良的忠实读者。可以说,他见证着木良从流水账一点一点进步到现在的成熟的文字的。

不过自高中以后,由于两地相隔,木良也很少给他看自己写的东西。不过这也只是次要的,主要原因是自己写的文字越来越故作玄虚,题材上也大多很难入眼,木良认为他的父亲也许已经无法理解自己所写的东西了。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木良知道是玲子,便去开门。

“是哪位呢?”父亲和妹妹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转向门口,连母亲也停下手头里的菜,探出头来,仿佛期待似地等待着敲门的客人。

看到他们这般期待,木良突然觉得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木良打开门时,玲子突然叫了一声,好像是被吓到了。

“阿木,怎么感觉你家里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我呢?”

“咳咳......”木良咳了一声,说,“是我的家人啦。”

“咦?阿木的家人?”玲子好奇地钻过木良的手下,看到木良的父亲和妹妹以及母亲同时投来的视线,愣了愣。

“啊,你们好,我....我是阿木的.....不对.....木良哥哥的邻居.....玲子!”玲子一下子也紧张起来了,以致于说话都吞吞吐吐的。小孩子还是很怕生啊。

“你好啊!”木良的母亲最先打招呼,问,“玲子你喜欢吃什么菜啊?”

“啊?菜?我喜欢吃玉米......不是.......我要回家吃饭......”

“既然来了,就一起嘛。”木良的父亲也鼓动道。

“不是,不是,我还要去准备姐姐的饭菜,她马上就回来了.....”

“那叫你姐姐也一起来嘛。”木良的父亲又说。

玲子望了望木良,似乎在寻求他的同意,木良倒是没觉得什么,便点头表示赞同。

“我妈妈做饭很好吃的,希望你和你姐姐能品尝一下我妈妈的手艺。”木良摸了摸玲子的头,说。

“你姐姐今晚不加班吗?”

“这几天都不加班.....”

“太好啦,这几天都来这里吃吧。”

“这怎么行....?”

“没关系的。”

木良推着玲子来到了他父亲和妹妹的面前,他父亲对着玲子和蔼地点了点头,便继续看着木良的文章。而一向喜欢同小孩子打交道的妹妹则和玲子热情地打着招呼,还把她拉到床边,问着什么的,玲子也很高兴,她们似乎聊得很来。

“玲子,我听你叫木良,叫阿木,是为什么呢?”

“因为好听,而且,叫得也顺口。”

“唉,我跟你说,木良还有一个小名,叫木子,这个比阿木更顺口吧。”

“喂,别随便说别人的小名。”木良对妹妹吼道,不过后者根本不理就是了。

“虽然是更顺口....不过我还是喜欢叫‘阿木’啦。”玲子有些扭捏地说道。

“哈哈,玲子你真是太可爱了!”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了,众人围在桌子旁,还在等待着。

等到敲门声响起,玲子的姐姐终于到了。

木良走过去开门,玲子的姐姐望着里面,看到木良的房子里比以往多了几个人,也未免愣了愣。

“玲子?”玲子的姐姐叫了一声玲子。

“玲子在的哦,请你一同来吃饭吧。今天我家人来了。”木良邀请道。

“是吗?唔,好,好吧。谢谢。”

木良的父亲和母亲看到玲子的姐姐进了门,则是两眼放光,的确,玲子的姐姐在外貌上绝对不落平凡,但是为什么他们的眼神仿佛是看到了未来的媳妇一样,这很容易让人造成误解啊。木良在内心如此吐槽道。

人都到齐了,晚餐也正式开始了。

母亲依旧稳定发挥着自己绝妙的厨艺,无论是玲子还是她姐姐都赞不绝口。饭吃到一半,木良的父亲突然拿来了酒,并强烈邀请玲子的姐姐能陪她喝酒,但是后者拒绝了。

“就算是工作到现在,我也一直没有喝酒的习惯呢。”玲子的姐姐解释道。

玲子和木良的妹妹早吃完了饭,便在爬到床上讨论着什么。木良的母亲去切些水果,现在桌子旁只剩下木良、木良父亲还有玲子姐姐三人。

木良的父亲抿了口白酒,酒劲一下就上来了。

“你是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外面生活吗?”

“是的。”玲子的姐姐回答。

“你是从什么大学毕业的?”

“首都大学。”

木良的父亲刹那间肃然起敬,关于玲子姐姐是从名校毕业的事情,木良也从未从玲子那里听过,木良也对此也十分的震惊。

“太厉害了!年轻人,我敬你一杯!”木良的父亲又斟了杯白酒,举杯一饮而尽。

“木子,你看到没,这就是首都大学的毕业生,这就是国家栋梁!”木良的父亲情绪激动了起来,仿佛是在以此鞭策木良一样,木良也只得尴尬地点了点头。

随后木良的父亲又和玲子的姐姐谈了谈关于学习上的事,而木良的父亲又是每两句不离“那你看我家木子该怎么办呢”,玲子的姐姐似乎也能理解木良父亲的爱子之心,也耐心地解答着。不过木良自己也没有多在意了,毕竟他的目标可不是考一个大学。

直到木良的母亲把水果端来后,他们才暂时停止了话题。

随后,玲子姐姐又同木良母亲聊了一些家常小事,缓和了一点气氛,也让木良父亲没法再插入他那宏大的教育话题。木良表示很满意,然后就去看了看玲子和妹妹在做什么。不过,当玲子发觉木良的靠近时,突然就把手上的东西压在自己的身上。

“怎么了?”木良有些尴尬地问。

“秘密!”木良妹妹帮玲子说道。

木良摇了摇头,说:“你可别教坏玲子。”

“你才教坏她呢。”木良妹妹对木良做了个鬼脸,看到木良远离后,又继续和玲子捣鼓着她们的“秘密”。

木良觉得无聊了,便自己拿起书在一旁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玲子的姐姐提出要回家了,木良的父母也未作过多的挽留。她叫走了玲子后,便同他们做了告别。

“真是个好孩子啊。”木良的母亲如此评价道。

“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女儿呢?”木良的父亲似乎很懊恼。一旁的妹妹看在眼里,自然露出了些许不爽的表情。

木良的父亲自己把自己灌醉了,在和木良母亲收拾好残局后,便一股子倒在地上睡了,木良替他盖上了被子。

木良也在一旁睡下后,突然妹妹在床上低下头来贴在木良的耳边说道:“真没想到玲子妹妹会画画啊。”

木良没有作反应。想起来刚才她们刻意隐藏的“秘密”。

原来她们只是在画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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