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蒲公英的残瓣

木良的家人在此也只逗留了几天,便回去了。木良的父亲在这几天同首都大学的毕业生交流了几次后,一下子充满了希望。木良送他们上车时,木良的父亲拍了拍木良的肩说:“玲子的姐姐说你有希望啊。”

木良当然知道这是玲子姐姐的客套话,没准父亲心里也清楚,已经这么多年了,对于自己儿子是怎样的货色倒也很明白了。不过他总是要鼓励一下木良,虽说木良是丝毫提不起那股学习的劲头吧。木良对于自己发自内心颓废的想法与父亲的期盼相背的事实,也是充满了自责。以致于在看到父亲和母亲在车窗里向自己招手作别时,自己只是羞愧地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他这种性格,用再多的感动和愧疚都是无法改变的吧。

以上是木良自己对自己做出的一点总结。

木良在从车站回去的时候,稍微饶了一点远路。沿着横穿城市的河流,除去大桥上五彩斑斓的喧闹,昏暗的河岸和黑色的流水都是满满的寂静。路上没有一个人,这挺好。

也趁着这远离喧嚣的时间,木良渐渐开始思考起了自己的未来。

也许是对未来的思考太过投入,不知不觉,木良就走到了自家的公寓。楼梯走到一半,楼下不寻常地响起了刺耳的鞭炮声,木良被吓了一跳,还无意撞上了人。

“阿木?”玲子倒在地上,疑惑地望着木良。

“抱歉,我没看路。”木良把玲子从地上拉起,“这么晚了还出来游荡?”

“唔唔....姐姐今天恢复正常加班了。”玲子捏着脖子上延绵垂下的红围巾,说。

“这样啊,要出去玩吗?”木良稍微看出了玲子的一点心思。

玲子踌躇了一阵,忽然下定决心似地望向木良,说:“今天就不出去了,我想和阿木就在这里聊点天吧。”

玲子把木良拉到了楼层的走廊,玲子靠着水泥护墙,眼睛像星星一般眨了眨。

正当木良在考虑要说些什么时,玲子却率先开口了:“我觉得....阿木的家人很好。”

“很一般啦,不过他们都是老好人了,可能除了妹妹有些任性外。”

“叔叔会夸我懂事,阿姨会主动问我喜欢吃什么,还有姐姐会教我画画。我觉得,很好。”

“倒也没什么吧。”木良觉得玲子列举的这些行为都十分普通。不过转念一想,对于身边只有一个整体忙得早出晚归的姐姐的玲子来说,这些待遇确实是稀罕了。

“还有阿木,阿木也很好。一直以来,对我都很好。我很感谢。”

“这个时候清点这些东西,我并不觉得舒服哦。”木良摸了摸玲子的头发,俯下身来,“要是在小说里或是电影里,这种发言,简直就像要到了是诀别时才会吐露的衷心之语。”

“直到毕业之前,我都会一直陪着玲子你的。”木良说,“所以说,请你把我的一些拙劣的关心看作是最正常不过的行为吧。别总是把它们当做非得用‘感激’来回报的奢侈品。这是你应得的东西。”

“再说了,玲子你可是我的朋友啊。”

话声落下,玲子仿佛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睁大了瞳孔。

“你知道小孩子对什么称呼最没有抵抗力吗?”玲子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不知道。”

“喂喂喂,你是故意不猜的吧。”

“这种问题当然是由提出者解答才有意义啊。”

“明明暗示了这么明显了,还要本人亲自说,我也有种被敷衍了的感觉啊。”玲子鼓起了腮帮子。

“是‘朋友’对吧?”木良突然的回答让玲子有些猝不及防。

“是——”玲子浑身颤抖,内心已经是翻天倒海了。

玲子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朋友”这两个字,从木良的口中说出来,就这么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为了弄清楚原因,玲子微微抬头,把那木良的脸又重新端详了一遍。

木良的相貌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但是那双眼里漆黑的湖水里,却有遥远的星光浮现。那是深邃的,守候平凡,却又不拘泥于平凡的目光。那是沉睡的狮子醒来后睡眼惺忪而和蔼的目光,那是俯瞰着守护的领地而宽容的目光——那是退隐还位,却又眷恋故国的王的目光。

那一连串不着边际的浮想,就此在玲子的脑海里展开。此刻,那狮子已经完全清醒,它开始奔跑,在原野上奔跑,它并不是毫无目的,而正好是一心一意的。追逐的东西,不用说也心知肚明。

一颗蒲公英抖动着洁白的羽翼,降落,降落。

画面的时间终点定格,玲子释然了。

从木良的视野看来,此刻的玲子好像是在望着璀璨的星河一般,呆呆的,只是浅浅地傻笑。

“阿木,你真是一头像太阳的狮子呢。”

木良对此不予回应。

他本人到现在也没有真正搞清楚,玲子为什么说自己像狮子,而且还是一头像太阳的狮子。

除了身高稍微雄壮一些,其他地方与狮子和太阳打不着半点关系。

不过呢,木良也萌生出想要对玲子做一个比喻的念想。

玲子这可爱可怜的模样,像是被抛弃了的孩子才会做出的傻笑,究竟像什么呢?

木良想起这座城市的市花。

也许她就像是那平平淡淡的,却引人感伤的蒲公英吧。

明明玲子现在笑得这么清澈。

但是木良却总是要把她往着伤感的方向去想。

简直是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作者无可救药的弊病了。

恰如古川所预言,他现在多少是有点虚无了。

“喂!”一个女声把木良和玲子都叫醒了。

他们俩都好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扭过头,看见玲子的姐姐有些气愤地站在那里。

“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啊,你们俩。”玲子的姐姐走了过来,她露出令人惊讶的狰狞的表情,木良也根本想不到她会露出这种表情。

“阿木!保护我,姐姐生气了!”玲子像是猫一般缩到木良的后背,闭着眼睛说道。

木良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得支支吾吾地含糊不清地说着一点经过。

玲子的姐姐忽然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有点担心你们啊。一个高中生,一个小学生,大晚上的在这里深情注视着对方,让人看起来觉得多多少少有些不正常啊。”

“眼神交流也是很重要的!”玲子狡辩着说。

“我和你们有点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啦。”玲子的姐姐吐槽道。

木良是知道的,现在玲子的姐姐是真正的在愤怒着的。

“阿木,谢谢你照顾玲子。”玲子姐姐的这句话无疑是沉重的。

玲子姐姐默默走向了自家的门,玲子看见她姐姐略显孤单的身影,也不好意思再闹脾气了,便同木良道了声晚安就跟着姐姐回家了。

木良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思考着玲子姐姐生气的原因。

他知道原因,但是并不愿意承认。

也许,木良自己认为,玲子姐姐绝非是心胸狭隘的人。

但是,为了珍惜最重要的人,哪个人会不心胸狭隘呢。

木良望着窗外,一股寒气涌来,木良哆嗦着去把阳台的落地窗关上。不经意间,他看见苍茫的天多了几粒白色的点点,他好奇地走出阳台,看见那些白点轻轻落在了他的手上。

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

木良忽然被急剧的敲门声惊醒,他跑过去开门,却发现玲子姐姐正惊慌失措地站在外面,她身上还穿着睡衣。

“发生什么事了?”木良连忙穿好鞋子,问。

“玲子发烧了!”玲子姐姐几乎快要哭出来地说。

木良的大脑也被这突然的噩耗弄得一片空白,要不是外面的寒气让他清醒,他不知道他还会愣住多久。

木良连忙赶到玲子的家,看见玲子额上贴着湿毛巾,正艰难地呼吸着。

“什么时候的事?”木良问玲子姐姐。

“就刚才,我起来喝水的时候,忽然听见玲子有些不正常的呼吸声,结果一摸额头,烫得惊人。”玲子姐姐有些着急地说道,看来她似乎很少遇到这种情况,尽管木良自己也很少遇到罢。

“先送去医院吧。”木良说道。

“可是现在这个点外面已经没有车了。”

“我背过去,我知道近路!”木良把身子低下来,让玲子姐姐把玲子放在自己身上,玲子姐姐迟疑了一会儿,但还是把玲子抱在了木良的后背上。

“给她穿上外套吧,外面太冷了。”木良提醒道。

“好....”玲子姐姐匆忙地拿起外套给玲子披上。

“走了!”木良把玲子背起后,就迅速冲出了门。

“谢谢!”玲子姐姐跟在木良背后说道。

不过木良的速度实在太过于快了,玲子姐姐的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木良此刻绝对是拿出了跑三千米的劲去奔跑着。夜晚的街灯都全熄灭了,只有车道上还闪着寂寞的灯。木良没有走向车道,而是一路拐过一个小区的坡道,冲了上去,这条路到市里的一所医院绝对是最近的。这一点,木良十分清楚,他很庆幸平时无聊的时候会出来随便乱逛逛,周围的布局自然非常熟悉。

木良粗喘着气,额头已经全是汗了,北风袭过他浸满汗滴的睡衣。玲子那痛苦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木良咬着牙,不肯停下脚步。

这个夜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只有木良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和玲子的呼吸声在交织着寂静的夜曲。天空上没有星星陪着他们。只有坚硬而寒冷的雪在陪着他们。路上积的雪愈来愈多,木良的步伐也愈来愈艰难,他感觉到视线已经变得昏暗了,身体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了。

可是眼前那闪着犹如灯塔般明亮的灯的白色建筑物,正迎面向他升起。

玲子忽然抱紧了木良的脖子,那柔软的手臂,让她的体温传入了木良的皮肤。顷刻间,木良的力量好似又恢复了。他继续狂奔着,直到医院的大门于眼帘浮现,直到有护士跑过来接过玲子,他才终于是倒在了地上。

“你好,你好!”护士不停地叫着木良。

“快......玲子她发烧了......麻烦你看看。”木良紧闭着双眼,以抑制住满脑的呕吐欲。

“已经送她到急诊室了,你还好吗?”护士试图想把他拉起来,但是他实在是太过沉重了,只能让他死死地躺在地上。

“等下.....把她的情况.....告诉我.....她的姐姐.....很担心......我也......很担心.......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好.......拜托你们了......”

虽然木良这么说,但是护士还是把木良拖到了候诊室的座位上休息了。

“你是跑来的?”护士给木良倒了杯温水,并亲切地问道。

“啊....是的....”

“真厉害呢。”护士有些惊讶地说道。

“送她过来的亲属呢?”急诊室的医生忽然走出门来问道。

木良举起了手,问道:“玲子怎么样了?”

“烧得有些严重,不过只需打一下退烧的点滴就行了。没有其他危险了。”

“谢谢。”木良如释重负地说。

过了一会儿,木良恢复了些许精力,便站起来去看玲子。急诊室附近的病房里就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人躺在病床上呢。玲子头上还有些许融雪形成的水珠,木良用手轻轻把它们擦去,玲子忽然睁开眼来。

那时,玲子的眼睛宛若泉水般淌淌涌出两行泪来,他们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玲子姐姐忽然闯了进来,他们俩人连忙转过视线。不过好在玲子姐姐已经并不在意这些了,她看到玲子平安无事,也便松了口气。

“对不起,玲子。”玲子姐姐握着玲子的手,眼睛泛着泪光,抽泣道。

“姐姐,不要生我和阿木的气,好不好?”玲子向她姐姐笑了笑,恳求道。

“我只是不理解.....不过现在我明白了。我不生你们的气了,我也本来不该生你们的气啊。”

“啊,这点滴看来要打很久呢,阿木,你回家去帮我拿一下画和画笔。家里盖着布的那个。”玲子看到姐姐和解的样子,趁机向木良要求道。

“还有,姐姐,我想吃饺子,有点饿了......”

“好,好......我去家里给你做来......”

他们去请求护士照看玲子后,便遵照玲子的要求而一同回去了。

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而木良身上还是单薄的睡衣,他不禁冷得瑟瑟发抖。

玲子姐姐忽然脱下了一件外套给木良披上,说:“一直都在拜托你照顾玲子啊。”

“玲子是我的朋友,这是应该的。”木良吸了吸鼻涕,说道。

“果然是我自己的问题啊。连玲子发烧,我第一个想到要求助的人就是阿木你。明明我是最不想求助于你的。可看到你为了玲子奋不顾身的样子,我就觉得我自己的狭隘想法可笑啊。”

“今天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嫉妒吧?”木良试探地问道。

“是的,没错。过去一直依赖着我的妹妹,现在已经有了别人依赖,我当然会感到痛苦。可明明我又已经失去了陪伴她的能力......唉......”

“玲子和你过去是发生了什么吗?为什么会两个人从老家移居到这座城市来呢?”木良鼓起勇气问道。

“其实啊,在过去,在我看来,俩个人相依为命地生活,是我最希望的生活方式。”

“为什么呢?”

“我和玲子老家那边,闹了太大的矛盾。”

“你们是离家出走?”

“也不能算是离家出走,只能说是分家吧。他们瞧不起我和妹妹啊,在那里也只是受苦。”

“这样吗?”木良这才知道为什么玲子对她老家的事没有多谈的原因了。

“所以你们上次回老家是?”

“分户口,与那个家彻底决裂。”玲子姐姐如此说道,语气十分冰冷,正如这下着的雪一样,坚韧。

“过去啊,我拼命学习,就是为了有能力让玲子和我一起离开那个家,到新的天地相依为命。而现在,我拼命工作,也是为了能保证玲子今后的生活。可是显然,现在的我离过去的理想愈来愈远了,如今我同玲子的关系,也不再向过去那样亲近了。我多少有点后悔我工作上的选择了。”玲子姐姐沉重地说道。

“我还是太天真了。现在我终于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无法弥补。”玲子姐姐痛苦地说,“我与玲子的关系迟早有一天要变成难以愈合的时候啊。”

“不是的。”木良斩钉截铁地否定道,“玲子绝非这样忘恩负义的人。”

“玲子每次谈起你的时候,总是带着敬畏的语气,甚至有些近于母亲的存在。”木良回忆着玲子说有关自己姐姐的话题时高兴的样子,“她明明是最想陪你在一起的。你是不知道那天你在电话里告诉她要加班的时候,她是有多么悲伤吗?”

“你是玲子无法替代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夜的雪下得紧了,他们赶到公寓的时候,城市的建筑都已经盖上了白色的新雪。银灰色的天地浸透着一股说不尽的愁思,玲子姐姐有些失神地登上楼梯。

“所以,到底是我想多了吗?”玲子姐姐自言自语地说道。

玲子的画上盖着黑布,确实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一点啊。木良收拾着玲子的画和画具,打包好后,等待着玲子姐姐做好饺子。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过了年纪,有些东西就再也无福消受了,这就是命运啊。阿木,现在也只有你了呢,也只有你既有那份心,也有那份力,还有那份福气。我的妹妹就暂时拜托给你了,只是暂时的。”玲子姐姐把煮熟的饺子打包好后说,“万一,万一我哪天决定不上班了,你可就得下岗了哦。”

木良笑了,点了点头。

把画具全部送到玲子手上时,玲子却表示要先吃姐姐做的饺子,然后把木良赶了出去。明明木良也要尝一口玲子姐姐做的饺子嘛。不过好在,她姐姐拿着剩余的饺子出来给他吃了。也许是太过劳累疲惫,这一口饺子简直像是含浸了人间所有的幸福一样,让木良顷刻就要融化了一般。

借着吃饺子的空当,木良偷偷往病房里瞄了一眼,玲子那家伙已经在认真地画起画了。她突然看见木良偷窥的目光,连忙把画板朝着里边撇了过去一点,丝毫不给木良透露内容的机会。

这家伙究竟在画什么呢?

木良多少有点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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