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蒲公英落在家门口

就要到十二月了。虽说还未有下雪的迹象，但街道时不时席卷而来的疾风却能让穿的厚厚的木良止不住地打着哆嗦。双手即使死死地抵在衣服的口袋里，也仿佛感觉不到一丝温度。木良稍微抬起缩在衣口里的头，熟悉的公寓清晰可见，想到回到家就可以躲进电烤炉里懒散，他就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今天这么冷，今晚就好好休息吧，至于书包里那些意义不明的作业，大可抛在脑后。

在寒冬里上楼，五楼仿佛成了遥不可及的高度。木良略带喘息地爬上了五楼，看见公寓外的城市亮起了夜灯，尽管夕阳还未余烬。昏暗的光线洒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这个走廊与平时的情形略有不同。木良发现，就在自家的邻门，一个小孩子正倚门抱着腿蹲着。一个小孩子在这个时候靠在自家的门干什么呢？木良怀着好奇，走了过去。那是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子，看体型大约八九岁的样子吧。她蜷缩的样子仿佛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动物，让人心生怜意。女孩子闭着眼睛小憩着，似乎还没发觉到一旁的木良。

正当木良对这个女孩子一筹莫展的时候，女孩子忽地叫了一声“是姐姐吗”，睁开眼睛看向了木良。

“你好。”面对女孩子有些陌生的目光，木良似乎有些紧张。

“你是谁？”女孩子警觉地盯着木良，站了起来，并与木良隔开了一段距离。

“我是你邻居。”木良说，“你怎么一个人蹲在门口，是和家人吵架了吗？”

女孩子摇摇头说：“我和姐姐从来不吵架。是我不小心弄丢钥匙了。”

“是这样的吗，你有你姐姐的电话吗？”

“不行，姐姐要工作的。”

“你姐姐什么时候下班？”

“十点钟。”

听到女孩子的回答，木良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你姐姐真辛苦啊。”木良感慨了一句。

“你要继续等到十点钟吗？”木良边打开着自家的门，边问她说。

“嗯。”女孩子只是应了一声。

木良看着女孩子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上寂寞的身形，听见愈来愈大的冷风呼啸——若是她真的在外面等到晚上十点钟，那一定会感冒吧。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木良问她。

“玲子。”女孩子默默地回答。

“玲子，要不你来我家休息一会儿吧？”

女孩子有些惊诧地看着木良，问他：“你莫非是有某种企图吧？”

“怎么可能嘛，再说你一个小孩子在外面受冻，我作为邻居也于心不忍啊。”

“你该不会是借此要让我给你写作业吧？我是不会帮别人写作业的，就算是抄写的也不行。”

木良差点笑出了声，“不会的，反正我也没有要写作业的意思。你快进来吧，我好开电烤炉呢。”

玲子迟疑了一会儿，继续问：“真的不会让我帮你写作业吗？”

“不会啦！”木良肯定道。

玲子刚进木良家的时候还是比较拘谨的，可一脱了鞋，把脚伸进电烤炉里，整个人就软瘫在了桌子上，绵绵的。

“好舒服的温度。”玲子一脸享受地说道。

“现在才刚刚开呢，等预热好了，一会儿还会更暖和呢。”木良把书包丢在地上后，也加入了电烤炉的享受座。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玲子问。

“你就叫哥哥就行了，别叫我名字了。”

“不行，你都知道我的名字，这样太不公平了。”

“好吧，我叫木良。”

“那就叫你阿木吧。”玲子趴在桌上，露出惬意的表情，简直太可爱了。

“玲子你读几年级呢？”

“五年级！”

“不可能吧，我看你好像只有读二三年级的料哦。”

“不准说我矮！”玲子仿佛被戳到痛处般，鼓起脸来说道。

“明明我也有好好吃饭的，但是还是长不高。”玲子说，“姐姐说以后会长高的，我不信。之前二三年级和我一样高的女同学现在都比我高一大截了。他们觉得我身高可怜而叫我‘怜子’呢。”

“以后会长高的啦。”木良只是重复着玲子姐姐安慰着玲子的话，并稍作解释着，“之前我在小学时也很矮呢。上了初中后，也渐渐赶上了平均身高呢。”

“阿木那时候有我这么矮吗？”玲子好奇地问。

“比你稍微高一点。”木良扯谎说。

玲子仿佛是找到了同病相怜的人一般，竟开心地笑了。

“看来我还有机会呢。”

“你这么小，以后有的是机会长个子呢。”

玲子突然把视线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她大概环顾了我家里的陈设，露出不解的表情，说：“阿木连电视都不看的吗？”

“电视太贵了，而且，我也不喜欢看电视。我比较喜欢看书。”

“怪不得满地都是书哦。”玲子明白地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满地都是书那样的狼藉，只是木良把很多堆书分开堆叠在了不同角落，随意会有到处是书的感觉。玲子的评价略显夸张了。

“好暖和。”玲子再次露出惬意的表情，眯着眼睛黏在了桌子上。

电烤炉的温度已经渐臻佳境，木良在享受了一会儿温暖后起身离开，他走到厨房的门口，回头问玲子：“你饿不饿？”

玲子回眸望了望木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做炒饭给你吃吧。”

木良打开冰箱，里面的冷饭和鸡蛋与几许葱花组成了并不丰富的景光。木良平时会做的东西也只有炒饭了。

大概五六分钟后，炒饭便大功告成。木良把冒着热气的炒饭端到了玲子面前，把勺子插在了饭堆上。

“请用...”木良礼貌地说。

玲子冲我感激地笑了笑，然后拿勺子舀了一口吃了下去，笑容却凝固了。

“好咸...”玲子小声地说，面露难色。

“唔....完全按照我的口味来做了....看来不对你的胃口啊。”木良对于玲子的反应并不感到惊讶，他让玲子放下勺子，他把炒饭又端走了。

“我还是给你吃泡面吧。炒饭就由我来吃吧。”木良在厨房里又抓起一桶方便面，觉得有些不妥，就问道，“玲子，你喜欢吃什么味道的方便面呢？”

“不...还是不用了吧，阿木你把炒饭端来吧，我吃炒饭就行了。”

“其实啊，我喜欢吃炒饭的很。刚才看到你吃，我也忍不住想吃了呢。你就让我任性一下吧。这里有红烧牛肉的，番茄酱汁的，还有蘑菇鸡汤的，就这些了，你要吃那一种呢？”

“唔....那就番茄酱汁吧。”

“好嘞。”

虽然木良炒饭做得差，但泡面的技术可是一流呢。一番行云如水的操作，一桶冒着热气的番茄酱汁方便面便呈现在玲子面前。

“好香——”玲子闻了闻气味，露出惊讶的神色。

“快点吃吧。”木良把叉子交给玲子，说。

玲子握着叉子将面翻了翻，挑起一瀑面线吸入了口中。下一秒，她激动地脸都红晕了。

“泡面，好好吃！”

“嗯嗯，其实也没这么好吃啦，是因为你肯定很饿了吧。”木良便说便吃着自己做的炒饭。

木良吃完炒饭后，玲子已经在喝汤了。虽然是小孩子，但吃饭的速度也还不慢呢。

“饱了吗？”木良问。

“嗯！”玲子把一扫而空的泡面桶递交给木良，木良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垃圾丢入了垃圾袋里。

“现在才七点钟呢，你姐姐下班还要再等三个小时。”木良看了看钟说，“不过，我这里没有电视供你消遣，很抱歉你只能坐在这里无聊地等了。”

“有被炉就很开心了呢，说不定睡一觉姐姐就回来了呢。”玲子靠着被炉的桌面说着。

“这个点，你睡得着吗？”木良钻进被炉时，说。

玲子闭上了眼睛，好像是在尝试入睡一般。木良看着她可爱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好像睡不着。”玲子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到木良一脸笑意，脸变得刷白。

“阿木你干嘛笑得这么让人害怕呢？”

“有吗？”

“我睁开眼以为看到了一个坏人在盯着我呢。”

木良立马就停止了笑容。

“看来我很不适合笑呢。”木良有些伤心地说。

“哎呀哎呀，也不是那样了，我刚才有些夸张了，我更正一下，你笑得有点怎么说呢，有些野蛮吧。”

“我听不出来你这是在往好的一面更正呢。”

“嗯——我再想想，嗯——哦对，你的笑容有些像狮子。”玲子茅塞顿开，说道。

木良突然对玲子这般的形容感起兴趣来了。

“你这样形容，好多了嘛。虽说还是不脱离野蛮，不过以狮子形容，总感觉有点威风呢。”

“哦哦——阿木喜欢威风吗？”

“倒不是，威风太显眼了。”

“阿木不喜欢显眼吗？”

“讨厌的很。”

“我也很讨厌！”玲子赞同般道。

木良惊讶地看着她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

“为什么呢？”木良问她。

“显眼就会被捉弄吧。”玲子思考一会儿，如此回答道。

“诶诶诶？难道玲子被捉弄过？”木良问。

“哼，说起来我就很生气了。我刚转学来这里的时候，因为的‘转学生’身份而变得显眼，被许多不怀好意的人捉弄了好多次呢。不过呢，我跟姐姐说了后，他们就不再欺负我了。”

“你姐姐大概是和你老师说了吧。诶，下次被同学不怀好意地捉弄，你得报告老师先哦。”

“万一老师也不怀好意呢？”

木良盯着玲子认真而有些气愤的眼神，笑不出来。

“玲子在学校过得不开心吗？”木良问。

“不开心，非常不开心。”玲子说，“我每天都想早些回家陪姐姐玩，可是姐姐又不是每天都能早早回家。”

“哦，是这样吗？”木良有些恍惚地说。

“该到阿木了，阿木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喜欢显眼呢？”玲子依靠着被炉的头抬了起来，靠近了阿木。

“我这个人吧，不喜欢麻烦，显眼了，就会变得麻烦吧。”

“阿木在学校也被捉弄了吗？”

“喂喂喂，别把学校里的人都想得那么坏。不过也没有那么好就是了，像你们这个年纪学生可能还有心思打打闹闹，要是到我们高中来，是连说话的机会都少有呢。”

“不懂。”玲子摇了摇头说，“那阿木所说的麻烦是什么呢？”

“怎么说呢，对你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吧，就是说，如果显眼的话，就会有一种无形的铁锅压在自己身上那样，喘不了气，没有了自由。”

“不过，你也不用想太多，这些事情，你小孩子大可不用深究啦。”阿木似乎害怕自己的那份抑郁会传给玲子而补充道。

玲子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木良觉得聊这些对于玲子来说很不妥，便从身后的书柜掏了几本可以给小孩子看的一些四格漫画放在了玲子面前。

“阿木想让我看吗？”玲子指着书问。

“不喜欢？”木良问。

“我想看没有画的。”玲子说。

“小说？”

“嗯。”玲子点点头。

这可就让木良发怵了，他看了看身后的书架，回想起自己好像没有任何一本儿童向的小说。

那就挑一个结局美好的书吧。

木良把《樱之舞》拿给了玲子。

“封面好好看！”玲子笑了。

《樱之舞》讲的是一个失足女孩在开满樱花的公园里思考人生，最后豁然开朗的故事。里面的每一行文字都十分唯美，而且不长，也许对于玲子这样可爱的女孩子来说，正适合吧。

玲子已经聚精会神地在看了。

木良也拿了自己还未看完的书看了起来。

沉浸在书的世界之中后，时间总是会过得很快的。木良悠然地合上书看了看表后，已经是将近九点钟了。而一旁的玲子，竟然早已经趴在书上睡着了。

“玲子？”木良尝试叫了她一声。

“什么事？姐姐来了吗？”原来根本没有睡着嘛。

“没有，你怎么突然趴在书上了，很困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事？”

“想想要是我也不能走路了，也能看到漂亮的花儿吗？”

“到公园就可以了吧。”

“可没有人带我去啊。”

“你姐姐会带你去的。”

“不会，姐姐要上班的。”

木良沉默了，玲子从书面上转过脸来，眼睛竟然早已经红润了。

“你竟然看哭了？”木良有些惊讶。

“不是，我看《樱之舞》的时候，觉得真好啊，根本没想到想哭呢。可是，我一停下来想着自己的事情，就不知怎么止不泪了。”

玲子直起身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木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玲子还是这个年纪，就已经如此多愁善感了吗？按照刻板印象来说，天真活泼，笑靥常开才是她应有的性格吧。

木良又回想起之前玲子提及她学校的事情了。

玲子说她在学校遭受了同学的不待见。或许她正孤独一人吧。

她一个蹲在门口等着姐姐归家的场景此刻又如电影般在木良的大脑中复现了。

“我讨厌。”玲子说。

“我也很讨厌。”木良跟着说，虽然木良不知道她在讨厌什么。

“你也讨厌？”

木良点点头。

“讨厌就说出来，有什么奇怪的？”

“不对，说出来会被老师骂的。”

“但是不会被姐姐骂，对吧？”

“好像是的，姐姐从来不会责怪我...”

玲子恍若梦幻般呓语。

“九点钟了，你姐姐马上就要回来了呢。”

“不过，姐姐要是知道我把钥匙弄丢了，还麻烦了邻居，一定会不高兴吧。”

“确实。”

“阿木。”

“请讲。”

“我喜欢你。”

“怎么讲？”

“就是喜欢你。”

“那就是错觉了。”木良说。

“为什么会是错觉？”

“因为你说不出为什么喜欢，说明你对赋予喜欢意义的事物并不完全了解，完全是凭借模糊的感觉去判断的。那就是错觉，彻头彻尾的错觉。”

“我听不懂阿木的话。”

“其实是完全不听对吧。”

玲子仿佛是恶作剧被拆穿一样尴尬地笑了笑。

说实在的，木良已经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有了初步的了解了。

若是把她真正地当做一个小学生，绝对是对她的低估。

至于她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形成现在的样子，木良还是有些好奇的。

“既然喜欢我，那就做朋友吧。拉个钩如何？”

“不要拉钩。”玲子摇了摇头。

木良故作失望地低下头。

“小孩子的把戏就不要玩啦。”玲子慌忙解释道。

“你不是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只是和小孩子一起读书罢了。”

“傲慢可不是好东西呢。”

玲子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门口好像传来了脚步声。

“是姐姐！”玲子兴奋地跑去开门。

随着门开的一声，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惊讶声。

“玲子，你怎么跑到别人家去了？”

木良慌忙起身前去门口，他看见一个疲惫却有些窈窕美丽的身影正蹲在玲子的面前抱着她。

“你好，你是玲子的姐姐吧？”

“姐姐，我把钥匙弄丢了...是这个哥哥让我先进他家取暖的。”

玲子的姐姐用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眼木良，木良仿佛遭到了寒刺一般，浑身一哆嗦。

“高中生？”

“是的。”

“多谢。”玲子的姐姐没有再多说什么，便带着玲子准备离开了。

“阿木，晚安！”玲子抓着她姐姐的手，向木良摇手。

木良觉得，玲子绝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爱的女孩子。他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了一种当了她的哥哥才会感受到的欣慰。

那晚，木良竟异常地睡得很香，他做了一个唯美的梦，梦见了自己成为了一头雄狮，独立在悬崖上，眺望无际的花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