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孤独的狮子与孤单的蒲公英夜游
木良很久之前有一个伟大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文学家。
他从小就开始写一些段凑的文字,他坚持写着,于是他的文字渐渐由莫名的意味变得明晰成熟起来。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真正意义上完成一篇完整的小说。
他曾经构图的长篇巨作,最终都缩水成意义残缺的断章。他不是不坚持,他一直都坚持,他只是迷茫又迷茫。
后来,他终于把这个梦想藏在了内心里。他觉得自己苟且在一个不大的高中生,将虚度这毫无意义的青春。
他之前为了写作抛弃了许多东西,以至于当他进入高中后,便一无所有了。他羡慕着身边人都拥有着丰富的东西,而自己冷冷地抛弃了梦想后得到的却是空虚。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残缺了。
早晨到了学校后,没有一个人愿意同他打招呼。他觉得孤独,他也不想改变。
他不想孤独,却又依赖孤独。
玲子是能同他说话的少数呢。
不知不觉,早晨的课已经流逝了。他吃了一点午饭,又回到教室,午睡,然后听见铃声,最后继续把下午的时间消磨掉。
终于到了回家的时间呢。
他喜欢在空荡荡的楼梯背着夕阳回家,但是最近天气冷了,使他不得不赶着人流回去。
木良在回到公寓楼时,他心中莫名有一个念想,就是能否再与玲子相见呢?也许她的姐姐已经把钥匙给她了,她已经不必在门口等待了。
果然,当他走到楼道的时候,他只能看见空荡荡的走廊了。
“哇哦,阿木,你终于来啦。”
他还没来得及失望,就听见了玲子的声音。
阿木回过头,就看见玲子正坐在通向上层的楼梯上。
“玲子,你坐在这里干什么?”木良的内心不免被玲子那稚嫩的脸掀起了一阵波澜。
“等姐姐啊。”玲子若无其事地说。
“等等,你该不会又没带钥匙吧?”木良问。
“才没有呢。”玲子从楼梯上站了起来,“我姐姐马上就要回来了,她说她今天不用加班了,我想在这里吓她一跳。”
“你真把我吓到了呢。”木良笑着说。
“吓到阿木是意外的收获呢。”玲子笑眯着眼睛。
“阿木,你和我一起在这里吓姐姐一跳吧。”
“不行吧,可能你吓不了她,吓到她的会是我吧。”
“那很好啊。”
“那不好,玲子啊,你姐姐对我的态度还是陌生人呢。我们随随便便地就混在一起,是会被怀疑的。”
“什么嘛。我昨天已经和姐姐讲了阿木的事情啦,她还笑了呢。她肯定已经认识你啦。”
“就算如此,我也没有时间奉陪你玩小孩子的游戏。”
“阿木不是不写作业吗?”
“喂喂喂,不要以为高中生要做的事情只有作业。”
“那好吧。哼,阿木真冷漠。”玲子嘟起了嘴。
“再见咯。”木良转身走了,“希望你能吓到你姐姐哦。”
“肯定会的啦!”玲子在后面仿佛大声叫道。
真是笨,这么大声,要是她姐姐已经在楼下了,她的诡计肯定会被识破的。
木良回头看了看她那认真的样子,不禁笑了笑。
其实木良大可可以陪玲子一会儿的,只是他确实害怕同玲子在一起被她姐姐看到后,会引起她姐姐的反感。木良说自己没空也只是哄骗玲子的话,他在家里做的事情,除了吃饭,看书,睡觉,就很难挑出第四件事情了。
木良回到家后,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又炒了点面,吃完后,他发现书柜上的一本书好像已经看完很久了,但是迟迟没有去买它的续集,于是他准备出门去逛一逛书店。
此刻门外的夕阳已经猩红得刺眼了,他走出门去,轻轻把门关上。他走到楼梯口,看见了在夕阳下孤单地靠着栏杆的玲子。
“玲子,你姐姐还没回来吗?”木良问。
“嗯...阿木...你又出来了?”玲子被木良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说,“姐姐,应该不会回来了。”
“要打电话问一问吗?”木良掏出手机给玲子。
“谢谢阿木。”玲子接过电话,昏黄的光线下眼睛闪着水光,她默默地拨通了号码,那拨号的嘀嘀声,仿佛来自远方空寥的回响。
“喂,请问你是哪位?”
“姐姐,是我,你回来了吗?”玲子的声音有些激动。
“啊,是玲子?姐姐...姐姐还有些事,今天...今天恐怕回不来这么早了...抱歉...”
“原来如此。那姐姐继续上班吧。”
“玲子,你是用谁的电话呢?”
“阿木的。”
“阿木?”
“就是昨天收留我的邻居大哥哥。”
“哦,哦,你能帮我把电话给他一下吗?”
玲子伸出了手,把手机举到了木良面前。
木良接过电话,“喂,你好。”
“那个,你是阿木吧?”
“我是木良,你叫我阿木也没关系。”
“啊,抱歉抱歉。木良弟弟,昨天真的很感谢你照顾玲子。”
“没关系的。”
“嗯...本来我今天是要回来陪玲子的,但是正当我准备离开公司时...事情又来了...”那边的声音焦躁的让人心疼,“所以...”
“我明白,我会照顾好玲子的。”
“嗯,谢谢,谢谢你。真是麻烦你了,那么,我先挂了,好吗?”
“好的。”电话的挂断声代替了那边的声音,给予这个楼道寂寥的荒芜。
木良放下手机看向玲子时,玲子已经把头埋在了膝上,她抱着膝盖,正抽泣着。
“玲子。”木良叫了一声。
“姐姐,真是...真是个骗子。”
木良不知道怎么安慰玲子,他只是站在她身边,心情复杂地看着她那无助的样子。
“不过...没事...姐姐很忙的,她怎么会有空搭理我这个小孩子呢。阿木也是这样的,对吧?”玲子用沾满泪痕的脸颊挤出一丝让人心疼的笑容,木良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玲子,要不和我出去一趟吧?”木良问。
“去哪里?”
“你想要去哪里呢?”
“我想去公园。”
“那就去公园。”
“你现在这里等一下好吗,我去拿一个东西。”
“好。”
木良把一条红围巾从家里拿了出来,这条红围巾是他很早之前就有了的,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戴过。他把它围在玲子的脖子上,虽然略微臃肿一些,但是可以起到很好的保暖作用。
“暖和吧?”
“感觉,脖子有些闷。”
“闷吗?那就脱下来?”
“唔...还是戴着吧。”玲子却抓着围巾不肯脱了。
晚日的余辉落在戴着红围巾的玲子身上,有了围巾的艳红和夕阳的橘黄的衬托,玲子仿若由一块平白的晶石变成了一颗耀眼的宝石。这样唯美的景象是木良从未见过的。一股创作的灵感油然而生。
触景生情般的灵感涌现,对于木良这样一个曾经热爱写作的人,却很少碰见。
他记得曾经面对着白纸一筹莫展地逼迫自己想出点什么,然后看看窗外的夕阳抑或蓝天,灵感仿佛难觅的珍禽一般,很少在封闭的写作环境下出现。
现在,玲子在夕阳下精致的景象,却让我茅塞顿开了。原来真正的灵感是这样产生的。
“阿木?”玲子拽了拽木良的衣袖,她疑惑地望着木良那说不出的表情,“你在想什么?”
“吃饭。”木良回过神来说,“玲子还没吃饭的吧,我想要给玲子买些什么吃的好。”
“但是,我没有钱。”玲子说,“我等姐姐回来做给我吃吧。”
“这可不行。没有吃饱饭怎么去公园好好地玩呢?”木良拉起玲子的手,下了楼梯。
薄暮的街道充斥着窒息感,到处布满着阴影与昏黄。木良握着玲子的手,不知该说些什么。玲子也沉默不语,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黄昏下的小吃店已经开了火,烟气已经缭绕在门店了,不过客人都还不多。
“老板,一碗花生酱拌面。”
“好嘞。”
木良在点好餐后把玲子带进了店里,他们选择了一处空位坐下后,煮面的水沸腾的声音已经咕噜咕噜地在响了。
木良多少有点是看自己平时的感觉点的餐,在过去放假的时候,花生酱拌面就一直是他的常驻早餐,既美味还管饱,更重要的是它的价格低廉良心,甚至比饺子都要少两块(可能是没有荤的缘故)。这样的话,玲子就可以减少一点愧疚感了。至于他甚至没有问玲子就擅自点餐这点,他是觉得玲子肯定会犹豫半天的,到最后肯定会是随便妥协的,还不如他帮她搞定这些矛盾的事情。这样的心理,是小孩子都会有的呢(当然是听话的乖小孩)。
拌面上来后,木良把盘子推到了玲子面前,她看着木良,还是有些拘谨。“就像昨天那样,放心吃好了。这面很便宜的,对于我来说无关痛痒。”木良接着把筷子递到她面前,她接过筷子,说了声谢谢阿木,便吃了起来。
趁着玲子吃面的间隙,木良开始构思起刚才因为玲子而获得的灵感。
嗯,戴着红围巾的纯真少女,世界最纯真的感情,最纯净的美丽。
若是黄昏加上雪,更是绝配。
要是要写故事的开端的话,应该从男主人公在一次偶然邂逅一名戴着红围巾的少女写起。开场男主人公的心情应该是沉闷的,而天空飘着雪,时间也是昏黄,这样的情景应该是压抑而悲凉的。就在男主人公抑郁地走在街道上时,一个戴着红围巾的少女同他擦肩而过,红围巾飘摇得拂过了他的脸,然后他蓦然回首,看见那个戴着红围巾的背影,竟然在雪和黄昏的衬托下变得如此的美丽。然后他的心境也由抑郁变得豁然了,正是因为他邂逅了人间这样一番宛若奇迹的景致。
这样的话,简直如散文一般了呢。
木良也正是喜欢这种感觉和风格,才写不出厚重的长篇吧。
玲子吸着拌面的样子有些憨态可掬呢。
“我说哇,那个笨蛋啊!”在旁边的一个客人突然大声地喊了起来,把玲子吓了一跳,连筷子都差点抓不稳了。
木良回过头拍了拍那个客人的肩,轻声地说了一声:“抱歉,你的声音吓到我妹妹了。”
那个客人羞愧地马上道歉了起来,他转向玲子,惭愧地说了声对不起。
玲子有些呆呆地点了点头,就当作是原谅了。
随后玲子吃得飞快,木良把账结好后,玲子接了杯水,递给木良,木良接过水对她说了声谢谢。
店外的天空已经被黑暗占据了,不过好在露出了星星点点的闪光,激起了木良一点夜游公园的兴致。
这附近最近的公园是一座湿地公园,环境挺好的,虽然木良没有去过几次的说。
木良凭着一点模糊的印象也成功把玲子带到了公园的门口,这座公园是公益性的公园,也没有什么时间限制。不过这个时候,公园的路灯也亮了起来,在丛树旁一排排亮起的彩灯,带给了这片幽静的公园一丝温馨。
“对不起,我打扰一下。”一个人突然出现在木良旁边,他正拿着相机,点着头抱歉着,仿佛很焦急一般。
“有什么事吗?”木良问,玲子松开了木良的手,转而去拽他衣服的下摆了。
“那个,我想和我爱人拍一张合照,就在那里。”那个人指着公园门口一处彩灯斑斓的地方,那里的灯光很好,确实适合拍照。
“没问题。”木良接过那个人的相机,他有些惊讶,这相机竟然不是数码的,而是很久之前的那种胶片式相机。
“需要我教你怎么操作吗?”那个人看着木良有些生疏的样子,问。
“是按这里就行了吗?”
“没错。”
“技术可能有点差,请见谅。”
“只是拍个纪念罢,也不用多好看。麻烦你了。”
那个人匆匆地跑去和他的爱人汇合在那公园门口绚丽的灯光下。
旁边树叶掩映着他们身后的背景,他们俩笑得很开心,木良忽然有些感动,以至于连眼睛的湿润了。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数三二一啊。”
他们俩个牵起了手,相互倚着对方,看起来有些累,但很开心呢。
“三、二、一,茄子!”
一阵闪光亮起,拍照的任务也随之完成了。那个人走了过来,接过相机把胶片取了出来,因为还没有显好色,一开始的胶片有些模糊昏暗。他没有看到最后是什么样的,就把照片收好了。
“嗯嗯...多谢了。”
“不客气。”
“哦哦,要不我给你和你妹妹拍一张照做纪念可好?”他似乎注意到了在木良身边的玲子,突然说。
“玲子,要拍照吗?”木良询问着玲子的意见。
“好。”玲子没有犹豫。不过按道理来讲,小孩子应该不怎么喜欢拍照吧。(反正木良小时候非常讨厌拍照,太害羞了。)
那个人跑去和他爱人说了几句话,他爱人笑着点了点头走到了一边,然后站在刚才他们拍照的地方的主角就成了木良和玲子了。
木良很久没拍过照了,所以对着镜头的时候,有些紧张,甚至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闭着嘴巴。
“要不哥哥蹲下来吧,要不然感觉镜头空空的。”
木良蹲了下来,达到刚好能和玲子贴脸的距离。
“准备好哦,要开始咯。”
玲子忽然抓住了木良的手。
“妹妹摆了一个POSE吧。”
玲子有些尴尬地竖起了剪刀手。
“哥哥的左手也来个剪刀手,这样对称更好看。”
木良也有些尴尬地举起了剪刀手,不知怎么的,在抬起左手后,重心就有点向玲子倾斜了,也许是玲子握得更紧了的缘故。
“好,就这样,三、二、一,茄子!”
白光闪起,木良和玲子的合影已经映入了胶片。
后面同样,胶片出来的时候和刚才拍的一样是模糊不清的,那个人说过个二三分钟就会好的。
木良把照片交给了玲子保管,说:“我们回去的时候再看看拍得怎么样好吗?”
玲子点点头,说:“照片里的阿木和我是什么样子,我很期待呢。”
之后这晚游玩公园的记忆,却好像只有拍照这段是最清晰了。拍照过后木良和玲子在公园看到的也都是浮光掠影,虽说很美吧,但也没有什么再让人印象深刻的东西。不过玲子很开心就对了。木良和玲子在公园走走停停,累了就坐在长木椅上,玲子会在木良的肩上靠一会儿,然后又精神起来吵着要继续走。
公园里事实上人很少,木良甚至觉得自己和玲子把这整座公园都承包了。
“喔,是枯死的莲藕呢。”玲子倚在栏杆上,指着湖面上枯黄的莲藕说道。
“玲子对莲藕很感兴趣吗?”
“在老家的那片湖,到处都有呢。”
“玲子的老家在哪里呢?”
“在南边,在南边。”玲子重复着。
也许玲子的家乡是那种偏隅在湖边的幽静的南方小村吧。
玲子就在这公园的湖徘徊了许久,当木良开始看时间时,才发现已经很晚了,而且竟然已经过了玲子姐姐下班的时间了。
木良打开手机时,看到的时候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无疑都是来自玲子姐姐那边的。这么晚没有回去,玲子姐姐肯定会担心的呀。
“玲子,我们得回去了呢,你姐姐已经下班了。”
木良拉住玲子的手说。
好在玲子并没有过多的留恋,听话地跟着木良回去了。
在路上,木良尝试去打了玲子姐姐的电话,结果却是未接通。不行啊,看来得抓紧时间回去了。木良在玲子面前蹲了下来,说:“上来,这样快一点,再晚一点的话你姐姐肯定会很着急的。”
“玲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快上来呀。”
木良一再催促,玲子只好扭扭捏捏地缠住了木良的脖子,木良挺身一起,抱紧玲子的大腿便是往公寓的方向狂奔。
说实话,玲子真是轻,竟然比背水桶还要轻松。
木良粗喘着气,跑到了公寓,然后楼梯的时候已经有些虚脱了的感觉,为了防止随时自己都会倒下,他只好把玲子放了下来。
“太累了....”木良撑着墙壁缓缓地上着楼梯,突然他仿佛听到了哭声,好像是女生的声音。
“是姐姐在哭!”玲子也察觉到了哭声,她赶着上了楼梯,木良在后面苦苦地追着,终于到了自家楼层的拐角,在阴暗的灯光下,木良看见了埋膝痛哭的玲子姐姐。
玲子连忙赶了过去,说:“姐姐别哭,玲子在呢,玲子在呢。”
玲子姐姐一抬头看见玲子,一把把她抱住,呜咽了起来,“玲子,对不起,对不起。”
也许玲子姐姐以为玲子这么晚没回家,是被我拐走了呢,自责自己没有早回家,所以才会这么悲伤吧。
木良走过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都怪我和玲子在外面玩得太死了,连你打的电话都没注意到。”
玲子姐姐看到一旁的木良,迅速站了起来,用手拭了把泪水,说:“下次请你注意点。你知道我打不通你的电话是心是有多凉吗?我差点就以为玲子永远都回不来了呢。”
“没有下次了吧。”木良有些愧疚地说。
木良这一说,反而让玲子姐姐愣住了,她也发觉自己也许有些过火了。
“阿木是好哥哥,不许姐姐对阿木发火。”玲子鼓着脸说。
“我说的有些过了,抱歉....木良?”
“我也有责任,不必抱歉。”
“玲子,你和木良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公园!”玲子得意地说,她突然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衣服里的荷包拿出了那张她和木良在公园拍的照片,此刻,两人的笑容在照片下展现的淋漓尽致,玲子姐姐看着照片,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嘴。
“谢谢你,木良。”玲子姐姐看着木良,多少带着无奈。
“那我就先回去了。”木良说,“玲子,晚安。”
“嗯,晚安,阿木。”玲子向木良挥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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