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1

  不论再怎么辛苦的事情,最终总是会习惯。

  一直习惯下去后,就容易大意。

  所以,缇玛大意了。

  就是这样。

  沙斩借的那间房间里面,多放了一张床。

  结果变成浴缸外的两张床之间,只剩下一点点的空隙。虽然这样一来,贝可妮亚每天帮沙斩换伤口时会变得比较麻烦,不过缇玛却感到很满足。

  自从镇上又恢复平和的日子以后,缇玛便一直跟沙斩在一起。

  缇玛不是让他服下贝可妮亚亲手调配的药,使沙斩陷入沉睡,然后再帮他擦汗,不然就是喂他喝汤。刚开始的前几天甚至每隔两个小时就要帮他换一次冰枕。

  但是下半身的照顾她就真的没办法了。

  不过无论如何,缇玛觉得能够报答恩情就已经很满足了。

  然后她再一次向他道谢,这么一来,他们应该就能够成为朋友了吧。

  这天晚上,她照常睡在隔壁的床上,看着沙斩的睡脸,自己也打起了盹。他已经不会痛苦的呻吟了,而且也不会突然就发起烧来,今晚也没有喂他吃贝可妮亚的药,大概明早就会醒了吧。

  不过暂时还是会有点痛,也不能自由行动,所以她打算一直这样照顾他,直到他能够下床为止。

  可是。

  等她发现时隔壁的床位已经空了。

  她马上跳了起来。

  夜还很深。

  她伸出手心探了探沙斩床上的床单。

  已经变冷了。

  她慌慌张张地也想要冲出房间,但是她深深呼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然后换好衣服。

  她慢慢地穿上衣服,拉上裙子,再套上靴子,也仔细地穿好背心,不过锻带就省略了,然后悄悄地走出房间。

  她没有叫醒在楼下的贝可妮亚,因为是她自己开口说要照顾沙斩的,所以现在出纰漏了也不想麻烦她。

  她想要自己好好地解决以后再跟她报告。

  所以她蹑手蹑脚地走出旅馆。

  从那天起,入夜以后大街上都是一片黑暗。

  靠着贰之月的月光,缇玛走在石子大街上。

  她之所以会朝着教会的方向走去,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直觉,而是她害怕接近小镇的入口处。

  因为辉精虫而被变成雕像的塔斯库利姆,只有用迅速搭好的木头栅栏围在四周,然后就被弃置在那里。除了有刺青图案防护的沙斩以外,没有任何人敢触碰。

  苍白的月色之下,前面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栋白色的建筑物,原来是教会。

  而建筑物的对面,隐约有个黑影在晃动。

  是斗篷。

  是沙斩的。

  「沙斩!」

  她不由分说地奔了过去。

  「有!」沙斩应道。真的很久没见到他的笑容了。

  「怎么了,睡不着吗?」

  「才不是,我是来找你的。」

  「喔喔。」

  「喔什么啊,你在干嘛?」

  沙斩将视线转回正前方,他注视的是教堂的里面。漆成白色的低矮围栏另一侧,有好多根与缇玛身长差不多高的四方形木棒竖立在那里。

  每根木棒上都另外钉着爱格莎十字架,下方有名字刻在上面。

  是墓碑。

  是教会里的墓地。

  「好多的新坟。」

  缇玛轻巧地靠了过去,站在他的身旁,点点头。

  林立的阵旧墓碑当中,多了五十几根崭新的墓碑。新立的墓碑底部一片平坦,也闻不到土壤潮湿的气味。

  「是那些女人的吗?」

  「嗯。」

  沙斩静静地露出微笑。

  「这样那些家伙也算还清罪孽了。」

  缇玛从这句话听出了其他的意思。

  正是如此。

  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继续活下去。

  永远不会死去,一直活着……

  「贝可妮亚的刀怎么样了?」

  「断掉的那把吗?」

  「嗯嗯,还是多亏了它才得救。」

  「请铁匠帮忙修好了,好像还费了一番心力呢!」

  「是吗……」

  「那个……」

  「啊?」

  「伤怎么样了?」

  「嗯,谢啦!虽然还有点痛,不过明天早上应该就没事了。」

  「太好了。」

  「是贝可妮亚弄的吗?」

  「嗯。」缇玛点点头。

  「让你们费心了,一定要跟你们道谢才行。」

  「贝可妮亚也很高兴呢。」

  「过了几天?」

  「十天。」

  「才十天?我还以为要花上五个礼拜。」

  这么一来,贝可妮亚的判断就是对的了。

  虽然有点乱来,但是很像是她会做出的事情。她反被咬断的内脏和肉块捡了起来,用酒精消毒过后,再缝上去。

  贝可妮亚弄得满头大汗就是为了要将厚厚的肉块与皮肤缝合在一起。她说,这样一来,辉精虫应该能够修复伤口的断面。

  「原来如此。」

  「因为塔斯库利姆带走了一部分的辉精虫,所以如果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死人。」

  沙斩转身看向她,双眼瞠大。

  「会死,你是说我吗?」

  「嗯。」

  虽然她也不是很了解,不过缇玛还是开始说明:

  「沙斩的刺青会让沙斩体内辉精虫的数量维持一定的平衡。所以失去一部分的辉精虫为了要回复之前的数量,一定会开始快速繁殖。」

  而且还不用忙着将其他的生物替换成自己的族群,只需要让自己群体的数量增加就好。不过也很有可能因为集中力量在繁殖上,反而无暇去修复沙斩身上的伤。

  「而且甚至还会藉由削弱沙斩的身体来确保自己的能量也说不定。」

  沙斩听了之后开口:

  「是吗?」

  然后他又再次看向墓园。

  「原来说不定会死呀……」

  「给你造成困扰了吗?」

  「没有。」

  他缓缓地转向她。

  「我至少还拥有选择怎么死的权利吧。」

  沙斩单膝跪着地,脸微微仰望着缇玛。

  他伸出布满刺青的粗壮手臂,抱住缇玛。

  「谢谢你,小姑娘。」

  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的沙斩身上闻起来有点异味,不过少女的身体却依偎了过去,还用纤细的手臂回抱住他。

  「贝可妮亚也是。」沙斩低喃道。

  「也帮我谢谢她。」

  「咦?」

  沙斩站起来,

  露出微笑,

  然后转过身,

  走了。

  2

  贝可妮亚简直是气疯了。隔天早上,缇玛来到二楼的房间叫起她,话才说到一半,贝可妮亚就满脸通红怒道:

  「什么!怎么这么没礼貌!怎么这样!」

  虽然衣服穿好了,不过头发因为刚睡起来,看上去简直是怒发冲冠。

  「不只让人家疗伤,还让小姐照料起居,然后呢?然后呢?」

  「不过他已经有好好地道谢了。」

  「不,可是、可是、可是我……」

  「贝可妮亚也跟他并肩作战啦,这样不就是对等的关系吗?」

  「不,可是,不……」

  原本抡在面前的拳头慢慢地放了下来,不过还是没有松开。

  只剩下些微的呢喃声。

  「……明明还没有……向他道谢的说……」

  缇玛偷偷地笑了。

  她们整理好行囊准备要离开旅馆。

  旅馆的老板并没有收她们住宿费,当然沙斩的份也没有。因为老板说:「怎么好意思拿你们的钱。」

  不,不只有旅馆老板。

  等到她们走到大街上,路上来往的行人都朝着她们点头致意,而四目相对时,则会对她们深深地弯腰行一个礼。

  当缇玛等着贝可妮亚把马车从旅馆内牵出来的时候,令人惊讶的是,牵车的人竟然是库兰镇长。

  从那天以后,就一直没看到沙斩了。

  「您要出发了吗?」

  「嗯。」缇玛回答。

  「大屋不在了,科学家也不在了,应该没关系了吧。」

  「真是非常谢谢你们,到底要怎样答谢你们才好呢?本来应该更早一点来跟你们打声招呼的……」

  少女从未见过他这么自责的表情,那是一脸打从心底忏悔,但是又不知道该怎样补偿的无助表情。

  「没关系,我想大家都已经尽力了。」

  而且到了最后,大家都明白了自己应该要去做的事。

  ……所以在最后一起并肩作战过。

  缇玛坐进贝可妮亚驾驶的车篷里,贝可妮亚则坐在驾驶座的正中央,紧握缰绳,而缇玛就坐在她旁边。

  「喝!」

  女剑士晃了晃手里的绳子。

  木轮在石子路上喀咑喀咑地走着。

  接下来要往那里去呢?

  因为总是让贝可妮亚决定,所以缇玛总是不知道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这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旅程。

  突然间,缇玛注意到了──

  她们跟沙斩其实是一样的。

  沙斩拥有不死之身,而不断重复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的使命。

  唯一不同的就是沙斩追求的是麻烦,而缇玛则正好相反。

  不过他们的命运是一样的。

  这件事情不知沙斩注意到了没。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问问他好了。

  然后如果他没注意到的话,一定要跟他好好地聊聊。

  一定会再见面的。

  「小姐。」

  贝可妮亚的声音打断了缇玛的思绪。

  「怎么了?」

  女剑士只是微笑地用手指着马车后面。

  她回过头便看见了。

  旅馆前面的路上,镇长的身后竟然站着好多好多的人。

  「哇!」

  应该全镇的人都出来了吧,道路上挤着难以计数的人们。

  大家的头都低了下来。

  朝着渐渐远去的缇玛她们的马车深深地行着礼。

  还有好多小孩子不停挥舞着双手。

  缇玛也笑着朝他们挥挥手。

  3

  小镇入口的银色雕像消失了。

  地上有着残留的拖行痕迹,离开小镇一直延伸到库兰堤断崖后便没了踪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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