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铁刃
1
贝可妮亚骑着马走在前面,保护似的让缇玛坐在自己胸前的位置,自己则手握缰绳。
跟在后面的沙斩愣愣地盯着她们的背影,随着骥马晃动前行。
两匹骥马前后而行。
一点也不赶时间。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缇玛细声地低喃着。
「这个嘛……」
后面的沙斩坐在马背上,回答道:
「不管是什么,应该都是那家伙口中说的不老不病不死的东西吧!」
但却是牺牲了这么多女人后才造出来的非人怪物。
到了最后,甚至还与疯狂科学家一起堕进他亲手打造的地狱中,自取灭亡。
「卑鄙……」
贝可妮亚道。
沙斩闻言闭上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也这么觉得。
真是卑鄙。
那个老头竟然为了贪图长生不死而草率地牺牲别人的生命。
可是……
那么他自己又算什么呢?
为了要了断自己永恒的生命……为了要让自己从诅咒解放,自己不也利用了别人,那这又算了什么?
当别人陷入危机,自己明明能阻止却不这么做,能帮忙也绝对不行动,就只是等待时机,总是要等到别人生死一线、最后关键时刻才愿意出手救人。
这样的行为又跟那家伙差得了多少?
「是啊。」
缇玛回答道,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倦。
「不过,总觉得很悲哀……」
她们横越着晨光穿透的树林。
随着骥马前后摇晃的贝可妮亚,以及被她护卫在身前跟着晃动肩膀的少女,沙斩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她们,心中暗自琢磨着。
缇玛曾说她可以呼唤幸运。
也因为这个缘故导致周遭的人的幸运都被她夺走,所以如果不是超级幸运的人,就会被不幸缠身。
就像她妹妹一样。
所以之前,缇玛才会以一个危在旦夕的祭品身分被他搭救,但也使他被镇民追杀,甚至还让贝可妮亚给砍了一刀。
至于贝可妮亚也是这样。既然她能够跟缇玛在一起,那应该也拥有相当水准的运气,不过她还是难逃被关进监牢,被机械怪群攻击的众多厄运。
再仔细想想,那些镇民也因为跟缇玛扯上关系,所以好几个人都受伤了,如果缇玛没造访而沙斩也没有出现的话,他们也不会被抢走准备献给机械怪的祭品。暂且不管这些人的行为有多卑劣,只要他们持续进贡祭品的话,至少可以维持小镇的安稳。
该不会……他心中暗忖着。
说不定那个叫做塔斯库利姆的老家伙也是因为跟缇玛扯上关系,所以才惨死的吧。
但是同时他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如果缇玛真的会剥夺周围的运气又造成其他人的不幸,只让自己一人获得幸运,那她又怎么会沦落到成为祭品的下场?
为什么沙斩除了缇玛之外,连贝可妮亚也一并救下了呢?
为什么他们三人能活着离开那座大房子呢?
真是矛盾。
不过无论如何,为了避免缇玛的异力再次让周围的人不幸,她都应该尽快离开那个小镇。
恐怕缇玛与贝可妮亚也是这么想。不对,应该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所以她们才会一个小镇接着一个小镇,一个村庄接着一个村庄,四处旅行着。
持续寻找不知道在何处的『幸运之地』。
当他们穿过树林时,太阳正好完全升起,晨光洒满整个台地。
来到斜坡后,卡纳镇便映入眼帘。
「真奇怪。」
贝可妮亚开口说道。她拉紧缰绳,让骥马停下来。
在一旁的沙斩也注意到了。
确实很奇怪,小镇入口前站了好几名男子。
以现在这个距离看起来,那些人就像豆子般大,可是还是分辩得出来他们的动作,他们正指着这边互相交谈着。
而且气氛并不好。
其中一个人跑回小镇里。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是要准备欢迎他们三个。
「有种不好的预感。」
缇玛说。
「嗯嗯。」
「真的。」
沙斩与贝可妮亚也赞同。
当他们更靠近小镇时,已经不是用『奇怪』和『不好的预感』就可以形容的了。沙斩脑中浮现的是昨晚抱着缇玛第一次来这座小镇时的画面。
就和昨天如出一辙。
小镇入口的几十名男人就这么站着,把路都挡了起来,比较不同的是他们手上都没有拿武器。
「吁!」
他们在众人面前勒紧缰绳,让两匹骥马停了下来;而且就算他们想继续前进,这些男人看起来好像也不会让路的样子。
「这是怎么回事?」
贝可妮亚难掩愤怒地问道。
没人回答也就算了,甚至望向他们三人的眼神个个都不怀好意。让人根本很难想像眼前这些人几个小时前才声泪俱下地恳求他们帮忙找回同伴。
沙斩跳下马,站在她们的正前方。
「要是有状况就先……」
身后的贝可妮亚双手紧握缰绳,准备一旦有什么万一就立刻逃离。
黑衣斗篷男又往前踏了一步。
「你们是要打架还是要好好谈,最好快点给我说清楚!」
众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有话想问你们。」
库兰镇长一边说一边往前站了出来。
「为什么只有你们回来?那些被带走的女人呢?」
「都死了。」
于是人群开始骚动。
黑衣斗篷男后面又补了一句:
「都被我杀了。」
众人立刻杀气腾腾,之所以没马上扑上来不知道是因为镇长出手制止,还是因为手上没拿武器的关系。
而且骚动慢慢扩大,里头还夹杂着悲吼声。
「这是真的吗?」
然而回答的却是坐在骥马上的贝可妮亚:
「因为根本没别的办法。」
「那些女人被囚禁在一个让人生不如死的地狱里,所以沙斩只能让她们得到解脱。」
「骗人!」
有人尖叫着。
「对,你们一定是逃跑了!」
虽然贝可妮亚努力驳斥他们的话,不过仍是徒劳无功。
「你们这些外来者!」
「所以我才说不可以相信外面的人!」
「对!」
「吵死了!」
不过沙斩的声音更骇人。
「你们就这么怕那个老家伙报复吗?」
他并没有大声怒吼,只是用他那只满是刺青的手搔了搔脖子,随口说道:
「没错吧!你们根本没有真正为那些女人想过。」
才这么一说,就让众人安静了下来。
「你们根本不是担心那些女人!只是看我们没把女人带回来,所以就觉得我们一定是被那个老家伙打得七零八落最后才逃回来,你们担心的是这个吧!」
没人回答。
但却是一针见血。
「对吧!反正你们的老婆或女儿根本不在里面!」
「什么!」发出惊叹的不是那些镇民。
而是贝可妮亚。
「这是真的吗?」
「嗯。」沙斩侧肩回头答道。
镇发们似乎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到刚刚为止一直瞪着他们三个的无数视线,现在居然一起瞥向别处。
「昨晚的酒宴真是好吃,这座小镇的厨师到底有几个人?回答啊!」
还是没有人回答。
「那这又是怎么回事,这座小镇的男人都碰巧那么会作菜吗!?」
是的。
事实愈来愈明显了。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做出那种豪华的料理,没有几十个人合力是不可能办得到的,对吧!」
数目多到让人觉得可疑。
「明明被抢走那么多的女人,为什么这里的女人还这么多!」
沙斩缓缓向前。
众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只有库兰还站在前面。
「我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你们明明知道女人待在这里会被抢走,为什么还不逃走?是因为这里的环境真的很好吗?让你们宁可交出女人也不愿意离开?不然的话原因就只有一个,就是你们已经想到不用交出女人就可以了事的方法。是吧!哼!」
库兰仍然直直地瞪着沙斩,不过他的嘴唇微颤。
虽然他们会选择这么做真的是万不得已。
可是对莫名其妙遭受攻击的外来者而言,只会有一种感觉──
屈辱!
「这应该有很多外面来的商人吧!这些人当中一定也会有人带着女人同行吧。」
或者就像缇玛跟贝可妮亚一样单独旅行的女人。
「你们这些浑蛋先把她们抓来养在监牢,然后等那个大屋里的老头点菜时,再把抓来的女人拿来当替身。」
沙斩的声音带着讽笑。
「到底牺牲了几个人呀?」
不过他的眼神其实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们这些浑蛋,为了帮自己的女人找替身,到底牺牲了多少人?」
库兰无法回答。
「被关在那栋大屋里面的女人当中,究竟有几个才是镇上的人?有几个?说啊!五个?三个?还是一个?」
接着沙斩对着众人大声地怒吼着。
从体内深处吼出,宛如野兽般的怒啸。
「几个人啊!给我说说看!你们这些禽兽不如的浑蛋!」
……禽兽不如的浑蛋……
他的怒吼声,响彻了整个石造小镇,回音缭绕。
沙斩又开口说道:
「这两个人。」
他的声音异常冷咧。
「完全相信你们这些浑蛋编织的谎言,拼了命的出战。两个女人,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出发了,你们别说帮她们送行,甚至连酒也没敬她们!你们这种浑蛋,还有脸在这里随便大小声?」
「沙斩……」
缇玛开口了。
她用安静又温柔的声音说道:
「够了。」
然后她面对众人说道:
「请让开,我们要走了。」
众人缓缓地向左右让开一条路。
只剩下一个人动也不动地伫立在那,是库兰镇长。沙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跳上马鞍。
接着有人尖声大喊:
「那是什么!!」
就在这个当下……
「可恶!」
沙斩回过头,忍不住发出呻吟。
竟然还没结束。
2
祭台那边的台地对面,正是他们刚才穿越的树林。
朝阳从后面照过来,树木看起来像是点点的黑影,。
无数的鸟儿同时飞起。
隐隐约约中似乎还有数不尽的喊叫声,听起来像是悲鸣。
贝可妮亚直觉感到──
有什么东西正要朝这儿过来。
「是那家伙。」
沙斩低声猜测着,而贝可妮亚也这么认为。
「那家伙竟然还活着……」
除了那个难道还有别的吗?
突然间,黑色的丛林中有个东西站了起来。
它的形体又白又大。
物体的大部分范围隐藏在树林里无法看见,不过,那个动作迟缓的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应该只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那家伙还活着。
另一个则是……
「要来了。」
树木喀啦喀啦断裂的声音传了过来,镇民又开始骚动起来。
他们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有很怪异的情况要发生了。
骚动声中听得出来他们的不安和恐惧。
「贝可妮亚。」
少女盯着眼前慢慢膨胀的巨大影子开口说道:
「我们快离开这里。」
「小姐……?」
「我如果再待在这座小镇的话,下场一定会很惨。」
贝可妮亚在心里啧了一声。不满对象是有一秒钟竟然也同意她的自己。
不过另一方面,这也是个情非得已的事实。
但是──
「不对。」
沙斩回应道。
「她说的惨不是指你们,而是说这个小镇。」
「咦?」
「小姑娘,你的想法错了。贝可妮亚,你也是。」
「什么意思?」
「我也是刚刚才注意到这件事情。小姑娘,你施展异力其实并不会呼唤灾祸。」
「想想看!」他又道:
「你们至今为止有遇过这么糟糕的事吗?没有吧!你们看也知道,像现在这么大的灾厄也是第一次出现,懂不懂!」
莫非正如同他所言。不过若真是这样,又怎么会如此呢?
「我来解释一下。」
沙斩对贝可妮亚回以戏谑的笑容。
「不幸与灾祸根本是两回事。放着不管的话,灾厄这种东西随时都可能出现。如果碰巧幸运一点,就能从灾祸当中脱困而出,甚至还能抑止它的发生。」
「还是不懂。」
「那~如果你真的会剥夺别人的幸运的话,又怎么会落到变成祭品,还被机械怪攻击的下场?」
「那是因为灾厄比我的幸运还要来得强大……」
话才说到这里,啊!缇玛的眼睛瞬间睁大。
「这样就对了。运气这种东西,就真的只是运气,如此而已。」
贝可妮亚这才终于懂了。
「是敌人与防卫的关系吗?」
针对灾厄这个敌人,运气这个防卫网的坚固与薄弱,便是症结所在。所以并不是说防卫网过于薄弱便会唤来敌人……沙斩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想说的是,这是这个小镇本来就会有的命运,是吗?」
「当然啰。你们也看见那个死老头吧?镇民的幸运,充其量也只是利用其他人先拖延时间罢了,而那个幸运却被你这小姑娘给吸走了,所以蠢蠢欲动的灾厄便一口气地爆发,就是这样而已。」
「也就是说──」沙斩哼笑了一声。
「根本就是他们自作自受。」
「沙斩……」
沙斩坦然地回应着缇玛直率的眼神。
「你不是说过,不要什么事情都当作是自己的错吗。」
「谢谢你。」
缇玛终于可以释怀了。
「那,这么一来……」
沙斩大声地说,视线朝向祭台对面的树林望去。
「要怎么办,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仍然边说边笑,不过这次的笑容里已不见嘲讽和侮蔑。
「第一,丢下这些人不管自己逃走。」
「不要。」
「我想也是,那就第二个吧。」
贝可妮亚终于弄懂了他笑容背后的意思。
「留在这里,一点好处也没有地拼死拼活,然后一边费力帮忙,一边心里想着干嘛要帮那些根本不值得而且禽兽不如的家伙。」
「我选第二个。」
「我也是。」
「你们真是……」
沙斩无奈道:
「笨蛋。」
贝可妮亚也有同感。
「真的呢。」
然后她们环视了眼前的众人。
镇民们互相交谈着,有的人用手指着树林那头的巨影,有的人在路上跑着呼喊其他人,有的人从家中窗户探出头努力想看清楚巨影到底是什么,有的人反而把铁窗紧紧关上。
贝可妮亚看着眼前这片安静但却慢慢变得更混乱的状况,她想起沙斩所说的话。
若正如他所言,这片安静的混乱,终于就要爆发了。
而沙斩给的两个建议,现在她和缇玛已经选择了其中一个。
巨影仍在树林当中。
而那家伙就快要过来了。
沙斩盯着她们两个。
贝可妮亚点点头。
缇玛也点了头。
沙斩的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他将骥马掉头,面向身前不停骚动的众人。
「给我听着!」
从丹田吼出的声音响彻整条石子路,渐渐地传遍了小镇,他的一句话便镇住了镇民们的不安私语。
「敌人要来了。」
他吼着。
他的手指向背后那位于遥远树林里面现在仍然迟缓摇晃的巨大物体。
无数道视线盯着他看。
就只是盯着他而已。
不只是等待在镇口的镇民,还有站在里头小路上的、从家里窗户探视的、从门户大开的玄关望过来的……无数的眼光……甚至是全镇居民的视线,都紧盯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贝可妮亚看穿了这些眼睛里所透露出的期待讯息,她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等。
『就全部交给我吧!』等着这一句话。
可是沙斩却没有这么说。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逃得愈远愈好!」
话才刚说完,又传来好几道树木断裂的声音。
看来那家伙已经横越了树林。
伴随而来的是无数悲鸣和绝望的叫喊声。
3
缇玛·欧普莱姆此生中只看过两次大海。
第一次是在她四岁那年,家族旅行去的阿萨密海边。
第二次则是大约半年以前,在斯斯鲁梅斯港口留宿的那一晚。
四岁的时候是因为年纪太小,而斯斯梅鲁斯那一次则是因为它只是港口,所以看不到沙滩,因此就算她知道有所谓潮汐这种东西,却从未真正见过潮汐的更迭起落。
她的老师曾经说过,海岸线可以在短短的几分钟内因为退潮而整个往后退。
缇玛心想,如果她真的看见了,感受大概会跟现在差不多吧。
就像现在镇上的人们一样。
原本为了堵他们三个而守在镇口前的数十个人,现在竟然一溜烟地全部撤退不见踪影了。
有人躲在镇上某处,有人逃回自己的家。
就连库兰镇长也不见人影。
「在那家伙来此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缇玛一边让人扶下马,一边开口问道。
「我是指刚刚好到小镇入口的时间。」
「差不多快一个小时吧。」
贝可妮亚回答。
「可能会更早也说不定。从台地斜坡下来的时候,很难猜测速度会快上多少。」
「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靠什么移动的?」
沙斩盯着活祭的台地,开口说道。
那个庞然大物还在丘陵上。
一个苍白、巨大的肉块。
的确很难想像它是怎么移动的,而且因为烟雾弥漫的关系,所以几乎看不到它的样子。只能依稀从浓密的土色烟雾中,看见一个有点高度的小山状黑影。
至于它行动缓慢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体型过于庞大的缘故。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它确确实实地朝着小镇的方向逐渐逼近。
「不到一个小时吗……」
「没差吧。」
沙斩跨上马。
「反正在它来到小镇之前就先把它给解决不就成了。」
「它这么大,要怎么打。」
「你忘啦,我是不会死的。」
「就算不会死也不代表会赢吧?」
她也没多想就把话脱口而出。不过沙斩却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双唇紧抿。
「抱歉,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只是说出了重点。」
「这样不行啦!我们要努力想想别的办法。」
「咦?」
贝可妮亚接着道:
「要怎么做?」
「贝可妮亚你觉得呢?」
「本来是想要集结这里的人力,摆出阵式应敌的……」
她边说眼睛边瞄向大街。镇上人来人往,大家都忙着准备逃亡的行囊。
「不过好像也帮不上忙。」
「这样不就什么办法也没有?」
两个人都没回答。
不然──
「就交给我好了。」
「什么?」
「嗄?」
「我有一个想法。」
缇玛两眼盯着脚下的石子路,一边喃喃念道。
虽然路面有点凹凸,但比想像中的平坦。
「如果是因为我把大家的运气都吸走才会变成这样的话,我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无关乎责任还是什么补偿心理。
她纯粹就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也让我一起帮忙。」
贝可妮亚答道,沙斩点了点头。
「嗯,帮她吧。」
三个人一起跑向旅馆的方向。
小镇的大街上已经陷入一团混乱。
大家都想逃出去。
有的人从二楼窗户丢下财物行李让别人搬上货车,还有人正要把用绳子绑好的行李从玄关中拖出来。
也有抱着小孩狂奔的母亲,更有一堆人还在怒吼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他们三人在人群中奔跑着。贝可妮亚手抚着太刀的刀柄,稍微跑在另外两人的前面,因为将小姐交给沙斩保护,她便可以专注于确认前方的安全。
「沙斩。」
缇玛对着配合她们脚程在跑的沙斩说:
「谢谢!」
「嗄?」
「刚刚,你说那不是我的错。」
「我不是特别要安慰你才说的。」
「嗯,不过还是谢谢你。」
「喔。」
之所以要回旅馆,是要取回缇玛的『工具箱』,那里面塞满一整组『异学』的学习道具,是她的专用旅行包,还有三支笔跟替换用的墨水,以及一大叠用来练习绘图的纸。
异学的教科书从初阶到高阶六级按难度总共分成了八本,全部放在里面,另外还有笔记本也是。
「就这些吗?」
「嗯。」
「那好吧。」
当她把工具箱交给沙斩并跑出房间时,缇玛突然懂了。
为什么自己会有想要做些什么、可以做些什么的念头,她注意到了。
是沙斩。
是他引导自己这么想的。
果然如此。
谢谢。
一楼的餐厅没有任何人,沙斩口中所说的酒宴还随意放在那里,没有人去收拾。当他们经过时,沙斩随手抓了一块带骨肉排,嘎滋嘎滋地啃了起来。
而正当贝可妮亚想要打开出口的门时──
「唔?」
她停下了脚步。
旅馆前面被一大群人给包围住了。
虽然没有刚刚堵在镇口的人那么多,不过也有十几个人,全部都是男人,而且这次每个人手上都握有武器。
跟之前那个晚上一样。
「你们这些混蛋……」
贝可妮亚手按着太刀正想冲出去,但却被沙斩阻止了。
「什么事?」
他将手上拿着的肉横凑到嘴边啃了一块,然后便将骨头架在肩膀上。
「我可没时间跟你们瞎混,再不闪当心我一个一个揍扁你们!」
「你们……」
库兰镇长竟然也在人群当中。
「要逃吗?」
「是又怎样?」
「那就没什么好谈了。」
「嗄?」
「不过你们如果要作战的话,请让我们协助。」
缇玛马上看向贝可妮亚,两人面面相觑。女剑士甚至还张嘴发着愣。
「我啊……」一个身上穿着满是油污的围裙的小胖男边说边站了出来。
「太难的事情我是不懂啦,可是我每天都宰杀一些动物来作料理,也知道自己造了不少的孽。」
他似乎感到不太好意思,还用他那根很像香肠的手指,忸忸怩怩不停地拨弄着身上的围裙。
「每天晚上工作一结束,我都会到教会祈祷,说我今天又杀生了,但是也因此我的小孩才能顺利地健健康康生活到现在。请引导我所杀之物到您的身边吧!我每天总要这样祷告完才能安心入睡。」
「我也是……」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也曾经出现在缇玛『临时诊疗所』的队伍当中。
「虽然我也很想骗自己说我们完全是不得已的,但再怎么说这都还是作孽。如果说现在是这个债要找上门的话,那我迟早都要偿还……不然,我死了也没办法到上帝那里去的。」
头发斑白的库兰镇长也点点头。
「这并不是所有镇民的意思,也有很多人选择逃走,可是如果真的是因为我们所犯下的罪孽,才变成这样的话……」
他直直地望着沙斩,然后是贝可妮亚,接着又看了看缇玛。
那双眼睛透着悲壮的光芒,但却是清澈的。
「可以呀。」
缇玛从沙斩的手臂下钻了出来,站到手持武器的众人面前。
「一起帮忙干掉那家伙吧!」
好!底下一片愉悦的附和声。
「不过不需要武器。请你们支拿一些可以画图的工具过来,什么东西都可以,只要能在石头上画线就行。要黑色的,明白吗?」
「明白!」「好!」「知道了!」众人此起彼落的回答。
「另外我需要绳子,还有类似钉子那类尖硬的东西。请带着这些东西在小镇入口集合,要快点!」
人潮随即散去。
最后留在原地的是库兰,他朝他们三个深深鞠了一个躬,之后也转身离去。
当他们奔向小镇入口后,缇玛从沙斩手上接过皮包打开它。
「糟糕,我们估错时间了。」
沙斩紧盯着台地的方向,不过她并没有跟着看,反正就算看了也是更添紧张而已,不过她倒是问了一个问题:
「还有多久时间?」
「大概不到三十分钟。」
「我明白了。」
快没时间了。
她将书本排在地板上一一翻开。
初给难度,四章之二,双重异力导引。
难度三,二章之六,大幅增强异力的图案。
难度五,八章之三十二,减弱施展异力时需转换媒介的作用。
难度六,一章之九,避免召唤出预期之外的异力。
「行得通。」
并没有任何书面资料能支持缇玛的想法。
但也没有证据可以推翻她的理论。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的。」
缇玛抽出一张绘图练习用的纸,并且用旅行包当桌子,开始画起激化图案。
这并不是老师教过的图案。
也不是自己学习时记忆中的图案。
这跟目前为止看到过的图案都不一样,并不是什么特有的东西,而是少女自己创造的激化图案。
将她目前为止所见所学所闻全部结合在一起。
就如同沙斩身上的刺青一样,是由无数个互补图案形成的集合体。
复杂交错的线条一下就填满了整张纸,于是她又取了一张,两张纸并排,继续绘着图,不过还是不够,她又拿了另外一张。
她一边在脑袋中推演着需要引出的异力,进而描绘上需要的图案。
仿佛是异气的迷宫一般。
或许用其他更单纯更简易的图案替换也是可以的,但是以缇玛的知识而言,如果要引发出一定程度的异力就必须使用一定难度的图案,因此图案会愈来愈庞大,愈来愈复杂。
不过没关系。
一定可以的!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当那群男人带着『可以绘图的工具』来集合时,缇玛已经完成六张激化图案的构图,排好在那边。
至少理论上已经完成了。
「全部的人都到齐了吗?」沙斩问道。
「是的。」回话的人是库兰镇长。
缇玛站起身,环视着众人。
众人手上拿的东西还真是五花八门。有的人提着装有水溶性染料的水桶,也有人连小孩子画图的用具都带来了,有人甚至拿着东方文化中的笔墨纸砚,上面还沾满了灰尘,更别提拿着油漆桶的人,难不成是想要维修招牌吗?另外也有肩上扛着一大卷绳子和手上抱着木工箱来的人。
男人们注意到缇玛展开在旅行包上已画好的六张纸。
「小姑娘,这是……?」
一名满脸胡须的高个儿男人开口问道。
「嗯,是激化图案。」
「真惊人,你是异学师吗?」
「不是,不过那是我的目标。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请大家帮忙画激化图案,而且请尽量画得愈大愈好,所以……」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镇门口,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她看到了。
看到那家伙的样子。
正如同沙斩所言,恐怕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了。
那家伙已经走下台地的斜坡,正朝着通往小镇的道路上而来。
一个巨大的肉块!
有如厚实高大的白色小山。而且因为距离更靠近的缘故,已经通透过风沙层看见里面怪异的样子。
所以她立刻就转移了视线。
「所以,所……以……」
完全说不出话来。
她的背后突然被拍了一下,原来是沙斩。
见到他脸上的苦笑,缇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好一阵子都忘了呼吸。
她用力地吸了几口气,又大大地呼了出来。
「所以请大家一起来帮忙。」
「好!」男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虽然才十个人,但回答却余音不绝。
4
一名男子照着缇玛的指示站在路中间,他手持绳子的两端,把它拉得与路宽一样长;另外一名胡须男则绕着圈圈,并且用粗的钉子将绳结固定,然后在石子路上头凿下圆形的痕迹。
接着缇玛又在圆周上用钉子钉出一些洞,然后再从洞中拉出线,再钉出新的洞。
她在打着草稿。
当草稿大致完成后,缇玛又将画好的六张纸拿出来重新排过一次,仔细地检查,然后──
「好了!」
她拿出那支粗粗的笔。
沾了沾水桶里的颜料,终于展开激化图案的绘图工作。
沙斩和贝可妮亚则背向她,一起站在小镇入口处。
他们依缇玛的指示站在那里盯着渐渐靠近的『敌人』,因为缇玛认为他们两人的判断会比镇民更为敏锐。
是他的错,沙斩心想。
在大屋的时候竟然没在那怪物身上补它一刀。
因为那个巨怪把地板踏坍了,跌落到地下洞窟之中,那时的撞击力如此惊人,还以为它应该必死无疑才对。
再加上他觉得缇玛也在场,那怪物不可能比她还要好运。
就算它还活着,也不可能从那个洞窟再爬上来。
但是,这家伙竟然还是出来了。
而且不知道它是为了要报仇,还是有其他的目的,它就这样朝着卡纳尔镇直扑而来。
因为进入了较宽的道路,也因为地面比台地那边还坚硬的关系,那家伙移动时没有再扬起尘土,所以它那怪异的模样渐渐地可以看得愈来愈清楚。
它一面发出宛如地震般的巨响,一面缓慢摇晃着朝他们靠近。而这个扭曲、崩坏得相当彻底的丑陋模样,竟然就是塔斯库利姆口中所说的『梦』的实现。
那家伙所追求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背弃衰老、拒绝病厄、逃避死亡,他要的就是这种东西。
向上爬升的太阳从那歪曲的庞然大物身后照了过来。
缓缓变长的黑影延伸到小镇入口,落在缇玛以及男人们的正上方。
「不要着急,缇玛!!现在还可以。」
沙斩说道。
「我明白了,谢谢!」
缇玛回答。
从缇玛跪在地上,一边专注扫视地面的线条一边加速不断地绘图就可以看得出来,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根本剩没多少时间了。
而身旁的男人们则忙着抹去地板上自笔尖滴下的黑色脏墨,这些动作都是为了确保激化图案的完整性,而其他的人则顺着缇玛的草稿,帮忙描绘着较为简单的部分。
突然间……
「沙斩!」
贝可妮亚开口道。
「虽然很不好意思,可是我很讨厌你。」
她的眼睛仍持续盯着渐渐逼近的『敌人』。
「嗄?你现在才说。」
「我不能认同像你这样,以一个强者的姿态去批判弱者的行为。」
「是刚刚的事吗?」
「对,如果发现弱者的错误,也不应该多加追究,应该要默默地宽恕,这才是强者应该有的样子。」
「哪有,我又不强。」
「我也讨厌你这点,太过谦虚只会惹人讨厌。」
「嗄……」
「你这家伙──」
贝可妮亚又低喃道:
「你真的很强,请有点自觉。」
「嗯,唔,我再努力看看。」
「还有你这副总是把别人认真说的话当成开玩笑的样子我也不喜欢。」
他似乎彻底地被讨厌了。
沙斩耸耸肩。
然后,当那个怪物已经临近到他们必须抬头看的时候,他才又把视线移回那尊巨影上。
「等这件事情解决以后……」
贝可妮亚说着。
「我会跟你道谢。」
「嗄?」
「会跟你道谢。」
「嗄,这家伙它……」
他想说的话又被她打断了。
「不用多说了,反正我就是想跟你道谢。」
女剑士的侧脸隐藏在一头柔顺的长发之下,沙斩似乎看到了,她那略黑的肌肤上,透着若有似无的红潮。
「啊,不能踩那边!」
缇玛的声音传了过来。
「从那边绕,对。啊,那个给我一下,不好意思,请把那边擦掉。」
眼前的少女处在画满整个道路的宽广激化图案的正中央,以几乎整个身体都快要平贴在地上的姿势,不停地挥动着手上的笔。她在周围画出的图案,是一个圆形的迷宫。偶尔抬起头来,对着手拿绳子、刷子、颜料、水桶的男人们一一下达指令。
不论是少女还是男人们,每个人都满头大汗。
已经没时间了。
「快到极限了。」
沙斩说道。
「嗯。」
对着沙斩点头的贝可妮亚,脸上的红潮已不复见。
沙斩缓缓地转过身,开口道:
「缇玛,怎么样了?」
「只要再一下下。」
缇玛回答,但仍没有抬起头,她又接着对男人们下达新的指示:
「大家离开这个图案!」
男人们依着她的指示出去了。朝沙斩使了个眼色,贝可妮亚及男人们一起走到外面……并朝着大路里面移动。
男人们站在第一个路口,转身看着他们。
站在中间的是贝可妮亚。
路的对面是还来不及逃走的镇民,他们看到几乎来到镇口的『敌人』模样,发出了惊叫声。
沙斩还是不动如山地站在小镇入口。
缇玛正在镇外与镇内之间……仍然趴在地上挥汗如雨地进行绘图的工作,沙斩看向她。
沙斩的脚跟从后面往前踢了一步,扬起些微的尘土。
他躬身前倾。
眼睛盯着贝可妮亚。
另一方面,女剑士则望着沙斩身后,远远的上头。
缇玛仍旧没有抬头。
她紧盯眼前的地面,香汗淋漓地舞动华丽衣袖,不断地描绘着愈来愈大的激化图案。
「缇玛!」
「嗯,再一下下就好!!」
快点!!
从身后吹来的尘埃愈来愈浓厚。
巨大肉块摩擦地面发出声响,地鸣声也几乎近在咫尺。
贝可妮亚与沙斩一同躬身前倾,她紧紧握住太刀刀柄。
「再一下下就好!!」
她嘴边应着,手上的动作仍然没停。
大笔一挥,画下一道由左至右的美丽弧线。
「完成了!」
少女抬起头。
「快逃!」贝可妮亚大喊。
接着……
「嘿咻!」
沙斩朝地板一蹬。
他单手把少女捞到怀中,一口气跳过图案的一半,接着再蹬一次越过剩下的一半。
而先前退到图案之外的男人们已经左右分开一条空隙,在沙斩快要跌进去的时候,他将少女往外推出去,少女将要摔到石板路之际,刚好被贝可妮亚接个正着。
然后,沙斩看到了。
一只巨腕破空砍下。
就在缇玛刚刚趴着的地方。
宛如高级纸张般洁白的肌肤包覆的巨大手腕有着精健的肌理,简直就如同神之手。
而且会让人联想到布拉克爱格莎大神殿的殿柱那样地巨大。上臂的肌肉之粗,或许五个大人一同环抱还不见得抱得住。
不过也正因为它的巨大,反而救了沙斩和缇玛。
因为它的动作太迟缓了。
它的手腕是由远比人类身高还巨大的肌肉所组成。正是因为太过庞大,所以反而无法完全驾驭自己的重量。它勉强挥出的巨腕,缓慢地在空中画了一道,没打到他们两人。
而且不仅如此。
从外而内挥出的手腕竟然没停下来,就这么断了。
并不只是手肘弯曲。
而是从肩膀到手肘间,喀嚓地一声骨折了。
宛如巨木断裂的声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张硕大惨白的脸孔发出了悲鸣。
是一张美丽年轻,仿佛神祗般的脸孔。
端正的嘴唇扭曲、端正的眉毛纠结、端正的眼睛紧皱,张大的嘴巴则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那是……什么?」
少女仍被贝可妮亚抱在怀里,她睁开了眼,半似呻吟道。
「因为他太庞大了!」
沙斩回答。
「所以没办法承担自己的重量。」
宛如神祗般苍白的身影,正丑恶地扭动着。
颈子下面严重扭曲、弯折,连凹洞也接二连三地出现。
胸腔部位异常地狭窄,连脊椎骨也呈现九十度的弯折。
从上腹部冒出坑坑洞洞的肉突来看,十之八九内侧的肋骨已经断了。
另外可以确定的是,它的肚子里面似乎也塞了一些内脏以外的东西。
手腕除了手肘以外也有好几处骨折,脚的部分只有膝盖以上,所以它每次前进时似乎是靠腹部内侧来移动,或是使用嵌在身体的大腿部分。
「这……正是那个科学家所说的梦想。」沙斩说道。
不老、不病、不死的方法……
「……再生。」
沙斩点头同意少女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再生能力。
「我们在地下室看见的手术室便是他牺牲女人们来制作不死之身的地方,他打算保留自己的脑,不停地替换身体,永远活下去。」
不老、不病、不死的身躯……
那应该是足以媲美神明的,完美的身躯。
不过他还是错估了一件事情。
人类的身体细胞会日复一日地不断更新替换。老细胞死去,新细胞再生。
「假如,没有一个细胞死亡……又无止境地供应养分的话,会怎么样……」
「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贝可妮亚回答。
「是的,就是无限地变大。到时连飘在液体上都很困难,与重量无关,体积会变得愈来愈庞大。」
像巴拉克兽是目前陆地最大的动物,而它进化前的祖先更为巨大,就是栖息在海里面的巴美拉兽。
它离开水域,移居到陆地,起身爬行,最后开始行走。
不过当然不可能那么顺利。
但是重点其实是另外一点。
「巴拉克兽的脚之所以又粗又短,就是为了要承受自身的体重方便行走。因此从人类的体型看来,不可能变得那么巨大。」
所以它的脚断了。
所以它的手断了。
所以它的脊椎与肋骨都骨折了。
所以才会切断了肌肉,划破了皮肤。但是所谓的再生能力,偶尔会连伤口也一并再生,再生出与原本形状完全不同的断折骨头,再生出与原本形状完全不同的绷断肌肉、再生出与原本形状不同的破裂肌肤。
结果就变成了……
「那个样子。」
丑陋的巨人。
扭曲的神祗。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它痛苦憎恨地嘶吼着,而在它完美无缺的脸孔中央,竟然还有一张脸!
就在眉头之间。
一张脸孔埋藏在眉与眉的中间,宛如肿瘤般高高突起着。
「是那家伙……」
贝可妮亚呻吟道。
怎么可能。
双瞳中闪烁着愤恨的光芒,那是塔斯库利姆·史达斯的脸。
当庞大身躯踏破大屋的地板,坠落至地下空洞时,沙斩就看到了那张脸。
原来他首先操作机械床将头部切除,再利用像虫一样的机器运送,最后与不死身的躯体结合成为一体。
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为了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缇玛。」
「嗯。」
少女边应着边推开贝可妮亚的手。
她从皮革上衣内侧口袋中,掏出一支爱用的笔。
「准备收拾它吧!」
「嗯。」
那张巨脸目不转睛地睥睨着一个人走过来的少女。
因为双腿太短无法站立,所以它的巨腕就这么撑在石子地上。
枯木般断裂的声音不停从缓慢移动的庞大身体传了过来。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虽然那双饱含愤恨的双眼仍持续瞪着她,但少女却不打算看着它。
她跪在地上。
接着巨手朝着少女伸了过去。
就在此时,那具已经扭曲变形的苍白身躯,正好进入了缇玛与男人们联手绘出的激化图案当中。
于是少女手一抬,挥出激化图案的最后一笔。
大气中的异气,藉着图案被激引而出。
异力就此爆发。
5
异学是自然现象的模仿。
这是贝可妮亚的认知。
即使在空无一物之地看见了火炎,其实那只是空气在燃烧着。
即使在空无一物之地打起了雷,其实只是空气中聚集着电气。
即使在空无一物之地唤出了水,其实只是空气中水气的凝结。
因此即使藉由异力刮起风、让物体飘浮、治疗伤口,这些动作其实都拥有一定的自然法则,异力绝对不可能违背大自然。
这是贝可妮亚的认知。
至少在这一秒钟之前是如此。
但是,现在的这个,又是什么?
一道强烈的闪光爆出,缇玛整个人被吹翻飞起。贝可妮亚反射性地冲去接住她,否则一旦跌撞到石子地,也许会骨折也说不定。
「谢谢。」缇玛说。
「不会。」
女剑士回答,然后她的眼睛便彻底地被眼前的景象给吸引住。
这是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咭嘎!!叽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狂吼声从那具歪曲的庞大身躯传来。
因为痛苦而全身扭曲,不停地嘶吼,弯曲的四肢严重抽搐着。
但它并没有倒下,也没有逃出去。
不对,是因为它没办法。
原来是描绘在石子路上的巨大激化图案将这个扭曲的巨人捆绑住了。几乎全是圆形的图案喷出圆形线条般的螺旋光辉,而白色巨身就这么被束缚在里面。
贝可妮亚抱起少女往后退。
「是逆转之力。」
缇玛的声音略微颤抖,甚至还透着些微感伤。
「我是想,既然『形』能激起异力,那如果逆转了由『形』激起的异力,是不是就能进而去干涉『形』。」
「那是……」
咚,好像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背。
是沙斩。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小姑娘。」
「原理很简单。油灯点了火之后,因为灯油被燃烧,于是光、热、烟便出现。灯油渐渐地被光、热、烟给分解。这么一来,好像只要再次聚集光、热、烟,就能再次变回灯油,可是,这是行不通的。」
「因为这是自然的法则。」少女说道。
「只要一旦变得四分五裂,那就不可能再恢复原状。已经发生的现象,是不可能再回到发生前的样子,这就是大自然的运作方式,可是如果硬是要强迫它回到发生前的模样的话……」
就会变成现在眼前看到的样子。
异形的躯体在从下往上喷出的光旋中,崩解了。
皮肤剥离、肉块零落,全部往天空喷飞,宛如细砂般一颗颗被分解。
一滴血也没有。
全部往上喷飞,往上狂卷、崩解,最后消失。
「由这家伙的形所激起的异力被我的激化图案给逆转了,因此让它遭到重击,藉由它的形体、声音、动作,所有由形激发出的异力,全部都一起反噬它的形!」
详细的意思其实贝可妮亚并不是很了解。
但是从逆转自然之力的观点来思考的话,她应该就明白了。
所以,它崩灭了。
所以,它消失了。
既然逆转了自然之力,也就是说,根本无法在自然之中生存。
「咕啊啊啊啊啊!嘎!咕!咕啊啊!」
它震耳欲聋的痛吼声震撼着大地,几乎让小镇也随之动摇。
贝可妮亚愣愣地望着上方发呆,手上甚至还抱着缇玛。
无论是沙斩、镇民、甚至刚刚才逃跑的众人大家都傻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异形的崩毁。
少女的眼睛里闪着泪水。
「小姐……」
缇玛微笑地点了点头。
「恐怖吧。」
贝可妮亚不自觉地抱紧了少女的身体。
沙斩忽然伸出了手,摸了摸缇玛的头。
「所谓力量这种东西啊,无论是哪种力量,都很恐怖。」
「嗯。」少女点点头。
这时,极为炫目的闪光突然地消失了。
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
并不是缇玛结束了激化仪式。
藉由图案而发动的异力,除非图案毁损,或是多添了几笔破坏线条,否则没有其它方法能让它中断。而现在,缇玛却仍被贝可妮亚抱住。
「结束了吧……」
沙斩低吟。
恐怕是正不停抽搐的巨人四肢某一部分弄坏了地面的激化图案。
但贝可妮亚觉得应该已经够了。
现在站在图案上的『物体』,已经不能说是『扭曲的巨人』了。
只剩下被掏空的内架和粘在上面的肉块。
而唯一还能看得出来它是『生物』的证据则是勉强残存的头部而已。其他部分甚至都已化成一具庞大的白骨。
缓缓地,『那家伙』倒下了。
朝着他们的方向。
那种声音意外地干涩,但是非常地大声,它就这么倒在地上。
现场安静了两秒,接着全场欢声雷动。
「哇哇哇哇!」
「太好了!」
「太棒了!」
「活该!」
「干掉它了!」
「我们干掉它了!!」
缇玛转过头,抬眼看向贝可妮亚,然后再看看站在后面的沙斩,泪珠依然挂在她的脸庞,但她的唇角却勾起微笑。
「小姐,您真厉害!」
「太好了,小姑娘。」
「嗯,完成了。」
众人又叫又跳、互相拥抱。
贝可妮亚将缇玛托给沙斩,自己则朝瘫倒在地的巨怪靠近。
她左手握鞘,顶住刀口,衣袖一挥右手拔刀而出。
被削得只剩下半边肉的巨大头盖骨前面部位,还有一个肉块残留在从左边巨眼到额头中间的地方,在那里有着另一张脸。
那是塔斯库利姆·史达斯。
身为科学家的那个人。
沙斩称之为死老头的对象。
因为这个躯体具有再生的能力,所以一定要趁现在刺下去,而由于缇玛已经对镇民宣誓会尽力帮忙的缘故,这个任务当然就由她这个随从来执行。
塔斯库利姆的『脸』就像那些从水口浮起的人一样,埋在这个巨大苍白的肉块之中,双眼紧闭。
贝可妮亚慢慢地绕了过去,站在老人头顶的那一端,手上的太刀摆出了『上段』的架式。
她打算一刀就将它给切下来。
镇民在一旁手舞足蹈,而站在前面的沙斩则紧盯着这里,但缇玛却移开了视线。
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眼前的目标。
老人的眼竟然跟她四目相对。
「什么!?」
「混蛋!」
塔斯库利姆突然大吼,然后巨大的头盖骨瞬间爆裂开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了出来,沉重的脚步就落在她前方两公尺。
「吓!」
贝可妮亚甚至还未看清敌人的模样,便反射性地冲向前,挥出太刀。
因为这是她本能的反应。
与其先确认不如先挥刀。这是出身在刀剑世家的贝可妮亚,与生俱来的直觉。
但是……
铿!异样的手感传来,她这才看清楚敌人的模样。
是塔斯库利姆·史达斯。
但他已不是人类。
转过来的头虽然是个脸带愤恶的老人脸孔,但是他用来挡住贝可妮亚的手掌却披覆着玄黑的甲壳。而且异常厚实的胸口上也布满浓密的兽毛,还有他跪在地上的双脚竟然鳞片横生,简直就像猛兽的后腿一样。
「什么?这是……」
呻吟才落,贝可妮亚的身子竟被狠狠地弹开了。因为塔斯库利姆恶黑的手抓住她的刀身,用力一甩。
女剑士五指紧握着爱刀,就这么被抛向了天空。
「砰!」
随后跌撞到石子地上。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家伙站起来转过身,朝着天空大声咆哮,那模样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疯狂的老人了。
是兽人。
他来到频频尖叫,到处窜逃的众人面前,怒吼道:
「看到没!就是这个!这个就是科学!」
「只知沉迷在异学的愚蠢东西!居然嘲笑我发明的科学是没用的垃圾!你们这些无知的愚蠢之辈!给我看清楚!看到没有!这就是科学!」
突然间,有人一把抓住贝可妮亚的手腕。
原来是沙斩。
「贝可妮亚!」
缇玛冲了过来。
三个人同时瞪着眼前咆哮不止的兽人。
「用异学解读得出基因吗!用异学推论得出内含子吗!不行!!只有科学才可以!只有科学才能调整身体、重塑生命,抓住永恒。全部都是科学!我的身体就是科学胜利的证明!」
贝可妮亚注意到了:
缇玛脸上的表情充满恐惧与惶恐,想必她自己也是如此。
但是沙斩却完全不同。
他的侧脸竟无丝毫的恐惧或惊吓。
他双唇紧抿,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差,不过倒是看不出来是不是在愤怒。
她的推测没有错。
「老头!」
「你牺牲少女们的生命创造了一个毫无价值的怪物,然后又牺牲那个怪物的躯壳去创造你自己的身体,没错吧?」
沙斩边说边往前走。
「这么费尽心力,结果全部都只想到你自己,死老头!」
疯狂科学家慢慢地回头。
沙斩步伐站定,他的左手从斗篷内伸出,转了转,掌心对着她们。从他在空中挥动的手势来看,应该是要她们退下。
「贝可妮亚……」
接着女剑士对着满脸不安的少女点了点头,小小声地说道:
「就交给他吧!」
她懂了。
她多少也明白这已经不是她的太刀能够对付的敌人。
贝可妮亚还刀入鞘,并揽起缇玛的肩,坦然地接受这个事实。她们回到了挤在大路第一个路口上正呆若木鸡、傻愣观望的众人前面。
对峙中的刺青男子与兽人,只相隔了几公尺远。
「又是你,浑小子!」
塔斯库利姆皱起眉,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惑。
「你跟我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不,谈不上恨。」
沙斩苦笑回答。
「我只是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是吗,我也讨厌你。」
「看来我们想法一样。」
「嗯,一样。」
他们的对话让贝可妮亚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并不一样。
无论是哪一个。
兽人笑了,咕咙咕咙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
「那么,你想怎样?浑小子。」
「这个嘛……」
沙斩脱下斗篷。光裸的上半身被激化图案覆盖,浑身的肌肉缩了缩,肌理绷然。
「这么一来,我们今天不打个你死我活,我看是分不出个高下。」
「听起来不错,不过……」
兽人张开双臂,在双手前端的并不是五指,而是又黑又粗的爪子。
「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点你大可不必担心。」
沙斩躬身应道。
他垂放在腰侧的两手双拳紧握。
贝可妮亚看到他似乎痛苦难耐、紧咬牙关的模样。
下一秒钟──
天哪,到底怎么回事!
「噢啦!」
铿啷!
一声金属音传来,剑竟然从沙斩的双拳冒了出来。
银色艳光一闪,刻着仿佛螺旋状的血纹,然后又再度染上鲜血。
原来并不是从哪里取出来的。
从拳头正面……手指关节处裂成了一直线,闪着银光的刀刃便从中而出。那正是她在大屋地下室曾见过的双剑。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浑精虫……」
贝可妮亚低声沉吟,这时缇玛依她的手。
就是这样。
每次战斗前都必须先染上自己的血,这就是他被降下的诅咒!
「怎么样!」
刺青男子狂妄地笑了。
「我可是也有这么帅的武器噢。」
「那我们两个都不用手下留情了。」
兽人笑了笑。
「废话少说,烦死了!」
刺青男子也笑了。
两人同时一跃进而起。
6
在沙斩身上形成骨头的辉精虫,是一群微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炼金生物。
宛如刺青布满全身的激化图案则固定了骨骼的形状,不过沙斩却可以依自己的意思另作改变。
那就是武装变身。
从他双拳突出的剑,其实就是他的手骨,武装变身时产生变形,融合形成刀刃,最后刺穿血肉皮肤,然后就这么伸了出来。
「唔喔喔喔啊!!」
两人的间距瞬间缩短。
塔斯库利姆用他粗装且覆满硬壳的双腕从左右两侧夹击,他的手掌前端是五根约与脚拇趾一样粗的长爪。
沙斩的两手都被他给封住了。
直达肩膀的冲击令双手的骨头发出了悲鸣。
从沙斩的体形来看,手上的触感似乎异常沉实。若是普通人的话,双臂应该早就被掐个粉碎,而且头颅也会一起从两侧被夹烂。
眼前的老人脸上挂着笑。
「原来如此,是骨头呀!」
「就是这样!」
话还没说完,沙斩便用力挥开对方的手,同时挥下双剑。本想一口气劈断对方的手腕,但剑却挥了个空。塔斯库利姆用令人难以置信的爆发力俐落地纵身一跃,双手撑地,翻了个筋斗。
兽人安然着地,稍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不过……」塔斯库利姆笑了。
「肉体好像就不怎么样了。」
沙斩上臂早就整个充血,逐渐变成了红黑色。毕竟骨头是被敌人用几乎跟女人腰肢一样粗的手臂狠狠压住,因此数十根血管同时爆裂而大量出血。
由辉精虫群组成的骨头牢牢地支撑着沙斩的身体,可以算是体内的武装,但也同时是从他体内给予痛苦的钢铁刑具。
「嗯……可是哪……」
沙斩将双拳之剑交叉在面前。
不要紧,还能动。就算血管爆裂,肉体也不会因此毁坏。
「烂肉也可以很坚固的!」
他纵身一跃。
瞬间冲向对方,目标是敌人腹部正中央。
「哒啦啊啊啊啊啊!」
刀刃破空刺去──
「呼!」
但兽腕却由上方挥下,将他的攻击格挡开了。
不过一切都在沙斩的预料之内。
「嘿咻!」
他趁着手剑落下之势将手挥至身后,然后使劲一跃,朝前打了个转,接着单膝点地再身体一弹,瞬间来到兽人的脚下。
「唔!」
兽人随即想要退后。
「太迟了!」
来不及了。
剑锋由下往上一闪。挥斩的左剑从兽人的腹部往胸口划了一道,接着人下颚中心往头部右侧狠狠劈过。
兽人的动作停止了。
接着,一道沉沉和重物落地之音响起,原来是被砍飞的半颗头颅掉在石子地上的声音。
但是──
「好痛。」
出声的并不是沙斩,而是瞬间被砍飞半颗脑袋的兽脸。
呼~覆满甲壳的黑手破空袭来。
扎实的劲道刺穿了沙斩的腹部。
「唔!」
刺青男子被抛向了天际。
然后跌落在石子地上,螺旋般喷出的鲜血染红了他身后。
「浑帐!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他强忍剧痛,整个跪在地上。
响着金属音的铁刃自他双拳敛去。因为与维持武装变身相比,辉精虫更重视宿主生命的维持。
四道深刻的爪痕烙在他的左腹部,血肉几乎被削了下来。
鲜血一滴一滴地从严重出血的伤口流出,血滩愈来愈大,看样子恐怕连体内的几个脏器都有所损伤。
不过即使如此,他仍然不会死。
「原来如此。浑小子,你也是不死之身呀!」
「王八蛋……」
只剩下半颗头的兽脸又开口说道:
「你……该不会是认为我不会备份我重要的头部吧!」
「备份……什么?」
「就是预备品。既然好不容易能自由改造肉体,我当然要好好利用!」
他一边说一边耸耸右肩。
已经粉碎的头部竟慢慢消去,肉块缓缓地从中隆起。
「别开玩笑了,喂!」
沙斩呆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肉块逐渐往上凸起,底部慢慢变细。黑色的东西从上方冒出,仔细一看,其中的半面竟然是新生的毛发。
「真的假的!」
刚开始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而现在虽然已经大概知道状况,可是仍旧令人难以置信。
隆出的肉块上出现三道水平的裂缝。然后蓦地张开了,果然跟他相的一样。
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
「正好我也觉得以前的脸……」
说话的仍是之前缺了半边脸的老人。
「……跟身体不是很合……」
而现在说话的竟是那张新的『脸孔』。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塔斯库利姆·史达斯……!
那半张老脸像树叶枯萎般从男人肩上滑落。
「那么……」
男人转动肩膀,咯咯地笑了。
「你的身体特征我已经可以大略掌握了,这样你就没有胜算了。」
年轻男人笑咧了嘴,露出牙齿。
「那么……再继续吧!」
「乐意之至。」
沙斩虽然嘴里这么应着,却站不起身来。
他的喉头一热,吐出一团红黑色的血块。
这家伙……
糟糕了!
武装变身造成的伤口几乎瞬间就好了,那是因为体内辉精虫会同时治疗伤处的缘故。但如果是外力所造成的伤则没办法,外部的损伤需要一定的时间和体力才能慢慢复原。
「沙斩!」
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传到他耳际。
「沙斩,振作点!」
他单膝撑着想要站起,而这时映入眼前的是一个金发少女。
「沙斩!沙斩!」
「有!」他本想回答。
但还未出声,一股红黑色的血泉就喷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抓住了他的手,还架住他的肩膀,想要撑着他站起来。
映入眼前的是一片淡褐色的薄布,布面上还有用白色染料染成的一道道海浪模样的花纹。
是贝可妮亚。
「站得起来吗?」
「嗯。」
他膝盖一屈,用手撑着微弯的双腿,但一用力喉头立刻又感到一暖,他身子就这么靠在女剑士的肩上吐了出来。混杂着胃液的酸臭与腥甜的血味,味道十分呛鼻。
沙斩拼命想站起,却发现一双纤细的手正扶着他的腰。
是缇玛。
「快逃!」女剑士说道。
她的视线仍直直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这里交给我处理!」
交给她?
怎么可能!
沙斩将手放在正扶着他腰的缇玛肩上。
轻轻地推开。
「沙斩?」
少女不安地看着他,但是沙斩却笑了。
「谢啦!」
这次没吐血了。
「不碍事。只是不小心才会让他摆了一道。」
他脚步有一点点虚浮,可恶,只有一点点而已。
「沙斩!」
「有,你们快把镇上的人都带走吧。」
贝可妮亚心一惊连忙转过头看他,沙斩边说边从她肩下挣脱。
「沙斩,你……」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塔斯库利姆并没有再攻过来,只是悠哉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现在才正要变得有趣,就让我痛快地干到最后吧!」
话一出口,沙斩便露出苦笑。
竟然说什么最后?
两个都是不死之身,不死之身跟不死之身相斗,会有什么最后?
哪有什么最后?
……不对。
有。
只有一个。
至少我有。
如果不能彻底地阻止他,那就是『最后』。
那家伙是来报仇的,如果真的是那样,就表示我『输』了。当那家伙的肮脏魔爪刺穿缇玛、贝可妮亚和镇民的瞬间……这就是属于我的『最后』。
「我竟然也变得这么可爱了。」
皮肤上的黥纹歪了歪,他的脸上浮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怎么回事。
到目前为止我为了脱离这个不死之身,努力地想要救满一千个人。为了这个目的,我一面寻找别人的困境,偶尔也引诱别人陷入麻烦,然后如果遇到自己应付不来的麻烦就撒手不管。
这是当然的。
我可不是真的要帮助或拯救别人。
我全都是为了自己。
可是……
可是我现在到底在干嘛?
就为了拯救这群不到一百人个,竟然想要浴血奋战?
还真是不太妙。
「竟然被这么麻烦的事给缠上了。」
沙斩吐了一口深黑色的口水,朝敌人的方向走过去。
「大家退后!」
贝可妮亚大喊着。
「快逃!快!」
这次换成缇玛。
而回应她们的却是一阵骚动。
「话讲完了吗?」
塔斯库利姆嘲讽道。
「喔,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沙斩摇摇晃晃地迈开脚步。
「那么,我们继续吧!」
他边说边弯下腰,双手握拳。
沙斩驱使全身的辉精虫,一起进行武装变身。
「沙斩!!」
缇玛的叫声回荡在整条大街上。
「揍扁他!揍扁这家伙!把他揍个稀巴烂!」
少女边哭边喊。
不,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对!干掉他!」
「杀死他!」
「打倒他!」
「别输了!」
「扑上去!」
沙斩不用回头也知道背后的状况。
镇民全部面向沙斩的背,鼓起双拳为他大声加油。
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不就跟英雄没两样了。
到目前为止,他也曾浴血奋战过好几次。
但是像现在这样,背后传来这么多人的加油鼓励声,这还是第一次。
「唉呀呀!」
沙斩扬起沾着自己血污的唇角,笑了。
「这种感觉还满不赖的嘛!」
并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别人握紧双拳。
就在此时……
亮光一闪。
「……什么!?」
发光的竟然是沙斩自己的……身体。
刻印在沙斩全身的激化图案,同时一起开始发出了红色的光芒。刺青下透着些许朦胧,但却又十分清楚地光芒,简直就像在肌肉部分点火照明一样。
「这是什么……」
塔斯库利姆惊讶道,而沙斩的回答更让人摸不着头绪。
「这个嘛……」
不知道。
但是,有一件事他倒是可以确定。
「激化现象……」
是的。
这个正是所谓的激化现象。
激化现象原本应该只是为了要控制体内的炼金生物而刻印上去的,可是现在,它却产生另一种的激化。
身体中枢升起了异样的灼热。
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沙斩腾身而起,双拳紧握。
喉头涌出一股腥稠的粘液,他朝地上一吐。红黑色的血团在地上散开,而肚子的剧痛竟也消失了。
「真是愈来愈有趣了。」
他说完,便呼唤全身的辉精虫。
武装变身!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剧痛弥漫全身。
啪滋啪滋的声音不断响起,变形的骨头刺穿肌肉,划破皮肤,和着鲜血冒了出来。这次冒出的不是刀刃,而是微张的棱角、粗粗的大刺。
他的全身布满了则冒出的银色粗角。
额角两边,就在眉毛正上方,也突出两根弯曲的银角。
耳朵上也有两根银角从发中窜出,另外后脑勺也冒出两根平行的银角。
银角从双肩到上臂排满一列,手臂上则长了两排数十根的银牙。
手肘部分探出一根长度及肩的角,还有肩膀侧边竟也各长出一根往两侧伸展的粗长银角。
背部则穿出由肩胛骨变形的两块平滑刀刃,而后背正中央一列宛如背鳍的银牙则是脊椎骨的变形。
另外他的双膝都各冒出一根粗短的银角,穿破皮革裤戳刺而出。
「嘿咻!」
银角与银角不断铿锵摩擦着。当沙斩将架式摆好之时,塔斯库利姆嘴角的微笑也逐渐隐去。
「你可千万不要客气,塔斯库利姆!」
「你凭那个就想赢我!?」
塔斯库利姆一回应完也开始变身。全身的皮肤裂成一道一道,并且逐渐地被黑色鳞片所覆盖。
兽毛不知不觉中已全部脱落,而他的肩膀及胸部也逐渐变黑,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甲虫外壳。他的头部一直到脸颊的地方,也被黑色的甲壳所覆盖。
背后则冒出一对令人联想到飞禽生物的巨大翅膀。
「来吧,浑小子!」
「噢!」
沙斩率先纵身一跳。
他快速冲向前,拳头往上一挥。
长出银角的拳头一挥,却让被黑壳覆盖住的手腕给挡了下来。火花四散,甲壳也龟裂了。
「唔!」
这次反击的是防护之外的另一只黑甲。塔斯库利姆利用两人的身高差,几乎从头部正上方挥拳而下,但是却被沙斩给看穿了。
「噢啦!」
沙斩的上身先是往右上方一旋,然后挥出左拳抵挡,他重击敌人的拳头侧面,将敌人的拳头隔开,再藉着挥出左腕的力道,用银牙斩向对方的手臂甲壳,顿时间火花四射。
瞬间,塔斯库利姆挥出的右腕与伸出来抵挡的沙斩左腕刚好形成并排。刺青男子手肘突出的银角尖端,直直地伸向兽人的胸口。
「嘶!」
沙斩手肘的银角朝着敌人的脸面刺去,还可称得上端正的塔斯库利姆的脸侥幸地避过。
不过这是个假动作。
沙斩的右拳银牙闪烁着光芒。
「嘿咻!」
一举戳进了塔斯库利姆的左腹部。
「咯呜!」
塔斯库利姆喉咙一紧,挤出一道呻吟,然后他立刻跳了起来。他腹腔的鳞片已经剥落,还被开了个跟拳头一般大的血洞,几条粗大的血管纷纷露了出来。
哇喔!镇民的欢声连连。
不过沙斩却仍未停止攻击。
他朝着不断退后的塔斯库利姆步步进逼,连环猛攻。
兽人被打得只能频频防守,黑色甲壳则火花四散。
跟他想的一样,几秒前才被捅了一个洞的腹部,竟然已经慢慢地填平。而剥落的鳞片则逐渐长了回来,还有龟裂的甲壳也在慢慢地复原中。
「别小看我!」
解除防守的粗壮黑腕攻向头颅两侧。
沙斩身子一跃避开了攻击。
好轻。
身体好轻盈。
塔斯库利姆的以手啪的一声拍在空气中,沙斩则把他的黑腕当支点一蹬,又腾空跃了起来。
他的身子在空中打了个旋,沙斩突然懂了。
是银角。
其实并不是他的身体变轻了,而是突出身体之外的大大小小的银角转移了他身体的重心。手臂与双脚的重量维持刚刚好的平衡,因此变成了他身体活动的辅助。
这叫做重量精算,就如同在剑柄的地方酌量增加些许的重量,反而容易挥使,原理是一样的。
沙斩落在塔斯库利姆的身后,然后用右腕的银角直直劈向兽人的背心。
「嘎呜!」
一道血泉从两片厚重的翅膀间喷了出来。
「浑小子!」
塔斯库利姆转身反击的黑爪扑了个空,沙斩却早已不在原地。
「我在这!」
就在塔斯库利姆挥空的黑腕之下。
「喔啦!」
沙斩将全身重心集中在腰上,朝着覆满黑鳞的背心狠狠一踹,使出奋力的一记回旋踢。
浑身漆黑的兽人几乎是呈水平飞过地面,激烈地撞向房子的墙壁。
石壁摇了摇,轰的一声塌在塔斯库利姆的身上。顿时满天都是粉尘飘飞,宛如雨珠般降下,将兽人的身体给埋了起来。
镇民群起欢腾。
但是沙斩仍未解除戒备。
还没结束。
下一击才是关键!
他视线的一角瞄向大街对面由一票镇民形成的人墙。正中心站着的是手持太刀一直盯着这里的贝可妮亚,缇玛则完全躲在她的身后。
欢声渐歇,大概是众人知道了『下一击』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
沙尘慢慢停止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被撞破一个大洞的民房和前面堆积的石头山。
没有动静。
没有声音。
沙斩勉强调整呼吸,勉强压下急如擂鼓的心跳。
喀隆,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一颗小石子从石堆上滚落的声音。
要来了!
突然,石堆爆裂开来。
有如两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块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黑翼在空中振舞,伴着狂啸,黑色兽人又站了起来。
他双手高举着一个好像是房子里面的东西,原来是一张厚重的木头桌子。
「去死吧,臭小子!」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将桌子朝着沙斩的头顶正上方丢了过去,呼的一声,划破空气。
令人屏息的蓝空中,顿时多出一张桌子遮蔽视线,此时已不见塔斯库利姆的踪迹。
然而沙斩却没有躲开。
他弯腰侧手,右拳一挥,银角朝前刺去。
「嘿!」
一拳击出。
肩膀及头顶传来轰的一声,木头桌子应声而碎。
沙斩立刻转向身后。
「什么?」
出声的是塔斯库利姆。
塔斯库利姆在后方,背对着沙斩单膝跪地,双爪戳进石子地上。好几根粗爪就这么穿刺进地板,弄出好几个大窟窿。
他转过被鳞片覆盖的脸,一副无法置信的样子。
「你太天真了,科学家先生。」
其实这原本是塔斯库利姆故意虚晃的一招。他料定了沙斩看到桌子朝他砸来,绝对会为了闪避而往后跳。
但是沙斩却没有逃开。
反而留在原地正面迎击,还将木桌击了粉碎。
于是塔斯库利姆才会冲到沙斩应该会跳去的位置……不过现在并没有人的地方,虚击了一招。
等他注意到要转身时,已经太迟了。
塔斯库利姆的脸正好在比沙斩的头还低的位置。
恰巧就在剑距之内。
「现在不是朝拜的时候吧!」
「唔喔!」
塔斯库利姆发出怪声,张开翅膀,看来是想飞往空中逃走。
但是一切都为时已晚。
「哒!」
沙斩的拳头已将塔斯库利姆的头击个粉碎。
头的上半部之所以会炸裂,是由于从外部瞬间袭来的劲力,让颅内压力急速上升,因而超过了头盖骨的硬度。
鼻子以上的头部都不见了,鲜血从中不断涌出。
包覆着鳞片和甲壳的庞大身躯歪歪扭扭地整个垮了下来。
浑黑的四肢不断地抽搐。
巨大羽翼依然啪哒啪哒地拍打着石地。
不过沙斩仍然没有解除警戒。
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等待下一瞬间的攻击,眼神紧盯着正痛苦挣扎着的敌人。
当群众激情欢腾的声音大声传来时,沙斩立刻感到不妙。
他自然地回头一看,心头陡然一寒。那些镇民,竟朝这里走了过来。
「别过来!」
沙斩大叫。
但是镇民却没有停下来。
「还没!还没结束!别过来!」
「不行!别过去!」
他的呼喊贝可妮亚听懂了,但是却已经无法阻止开始群起欢呼的人们。
「跟你们说不要过去!」
缇玛的呼喊也阻止不了他们。沙斩朝着正要过来的镇民冲了过去。
「不要过来!你们这些笨蛋!」
走在前头的镇民终于慢慢地停下脚步。
不过并非因为听到沙斩的呼唤。
「唔!」
沙斩的右腹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浑蛋!」
长满粗牙的嘴正紧紧地咬着他,肋骨下到腰骨上,一直到肚脐旁,狠狠地被咬住。
他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就这么被咬掉一大块。
在腹部正中央。
好像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撞到额头,等听到缇玛高分贝的尖叫声传到耳边,他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往前趴倒,头部重重地撞在石地上的触感。
中招了。
敌人还会攻来,他明明是知道的。
混帐!
塔斯库利姆说过,他的脑袋有备用品,好像是备份之类的东西。
但是不管怎么想,一个身体里面都不太可能多准备两个或三个的脑。顶多躯动身体的一个脑袋再加上碰到特别情况时用的另外一个脑。所以他打算先破坏头部,等预备的头探出之后再迎头痛击。
是的。
他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却失败了。
该死的混帐。
啊,缇玛在哭。
贝可妮亚举着太刀站在她前面,镇民也开始慢慢后退。
沙斩被压在地上,一块有如人头般大小的肉片被吐在他面前。腥红柔软的肉块上,还粘着一片像鳕鱼似的皮。
是他自己腹部的内脏。
渐渐蔓延开来的血滩,被太阳光一照,闪着银色的光辉。
「你这家伙的想法……」
沙斩躺在地上,一道熟悉的声音仿佛摩擦着他的脸,在他耳边响起。他抬眼一看──
「以为我不知道吗!」
是塔斯库利姆。
刚刚奇怪的再生动作又重演了一遍,被劈烂的头好像枯萎一般地掉落。
新生的头颅从胸口长了出来,包覆着黑鳞的长长头颅从胸口慢慢生出,宛如小型的龙头一样。
开口说话的则是嘴角沾满了鲜血的那颗龙头。
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巴四周的鲜血,然后和着唾液呸的一声,吐在地上。
「就算是不死之身,现在也动不了了。」
他缓缓地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头部尾端慢慢地滑到胸口之上,最后停在两肩中央。
这个家伙!
难道他真能这么为所欲为?
走过来的塔斯库利姆用长出脚爪的脚跨过沙斩。沙斩伸手抓住石子地板,咬紧牙关。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鲜血和内脏从肚子被咬开的大洞中流了出来。
身体上的银角又都缩回了体内。辉精虫放弃武装,优先选择修复伤口。而等到这种伤势痊愈,还不知道要花上几个星期的时间。
沙斩很勉强才抬起头来说道:
「喂,老头!」
沙斩从下往上看去,敌人的脸上浮出微笑。
「不如放弃报仇吧,怎么样!」
塔斯库利姆浑浊的黄色眼珠中,瞳孔瞬间变得尖细。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样应该已经够了吧!」
他接着一阵剧咳。鲜血大量涌出,沿着脸颊流到了地面。
「就这么一笔勾消,怎么样?」
但塔斯库利姆却回答:「别开玩笑了!」
「你这小子怎么懂我的心情。不断被轻视、被糟蹋、总是孤独地活着,我的心情你怎么可能会明白!」
「塔斯库利姆……」
「吵死了!」
吼~他嘶吼着。那是一声有如野兽般的咆哮。
「你以为我自己也喜欢这样的身体吗!我只是要让我的心愿、我的希望……都是你们让我变成这个样子!浑小子,我要让所有曾经蔑视我、糟蹋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露出丑恶的獠牙,塔斯库利姆·史达斯阴侧侧地笑了。
「我要杀光所有的人,你就倒在那里等着看吧!」
「是吗。」
沙斩慢慢地伸出手腕。
「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
他的左腕就这么直直地伸向塔斯库利姆的胸口。
「我要杀了你。」
话还没说完,沙斩的手掌突然爆出银牙。
细细的。
长长的。
跟姆指一样粗的银角宛如尖锐的刺枪般插进塔斯库利姆的胸膛,贯穿背部。
「你还不懂吗?」
那道银牙却被塔斯库利姆的黑手给抓住了。
「这种东西杀不了我,你这小子绝对不可能杀得了我。」
「嗯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
沙斩露出一抹笑容。
那是一抹胜利在望的笑容。
「我倒是可以叫虫子出来。」
「什么?」
「贝可妮亚!」
沙斩呼喊着。
「劈断它!」
一道清脆坚硬的声音回应了沙斩的要求。
那是贝可妮亚的厚木靴底踏在石头地板上的声音。
那一瞬间,贝可妮亚的内心一片空白。
什么都无法思考。
纯粹反射性地跳了出来。
但是她却知道应该做什么事。
她只得去做!
「嘿!」
她一口气奔向的目标是那根银角。
当她瞬间靠近,拔刀出鞘的同时,贝可妮亚·扎查又再往前踏了一步。
两道金属断裂的声音响起。
一个是大和民族的锋猛太刀。
另外一个则是──
「啊唔!!」
沙斩那支贯穿兽人胸膛的银色之角。
贝可妮亚的太刀无法砍伤机械怪,可是竟然可以将轻而易举就将能够劈裂机械怪的沙斩的『剑』给砍成了两段。
「咕喔!」
塔斯库利姆的身体打了个旋被抛向后方。
断掉的银角还插在他的胸前。
贝可妮亚似乎用尽全力地维持着*残心,而她看见了。(译注:剑道中攻击完敌人后,尚未解除戒备,仍保留斗志,以便随时因应敌人的突发攻击。)
「这……这是!?」
塔斯库利姆好像正奋力地扭动身体想要把银角拔出来,在他的甲壳与鳞片下,甚至可以看到粗健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鼓起。
努力了一阵还是拔不掉。
而且甚至连抓住银角的手都无法放开。
「浑小子!你!!」
沙斩倒在贝可妮亚的怀中,扯开满是鲜血的口,露邮狂妄的笑容。
「呵,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混帐!混帐啊!!」
塔斯库利姆不停地大叫、狂吼、扭动着身体,然后他的身体以被刺穿的胸口和握住银角的手为中心,渐渐地变成银色,整体速度相当惊人。
就好像墨水滴落在粗糙的纸上,又宛如黑色墨水在白纸上扩散一样,包覆着鳞片与甲壳的黑色身体,正逐渐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辉精虫!
沙斩的骨头中栖息着名为辉精虫的炼金生物。只要一入侵到有机体当中,就会立刻增生繁殖,并瞬间将之替换成自己的群体,是一种很可怕的类生物体。
然而,烙印于沙斩全身的刺青图案则能完全控制它们。
但是如果其中一部分离开沙斩的身体……只要离开了如刺青般被烙印上去的激化图案的作用范围之外……
例如,敌人的身体……
「咕啊啊啊啊啊!!」
黑色的身躯已变成银色,那些些微小的生物群正侵蚀着塔斯库利姆的身体,腹部、胸部、手臂,全部变成刚磨光的银色。
「可恶啊!混帐!!」
那张新生的脸瞪着憎恨的眼神,狂叫着。
而这就是最后……
伴随着怨恨的悲鸣,兽人踏向毁灭一途。
他的眼睛仍瞪着这里,张大的嘴巴里面也渐渐被银色给占据,然后银色从口内蔓延到牙齿、到嘴唇,最后染上了整张脸。
当他的双眸变成银色之前,仍透着令人胆寒的光芒。
替换完成。
塔斯库利姆·史达斯的异形身体,完全变成银色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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