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邪恶遗产
1
虽然缇玛并没有特别期待会受到多么热情的送别,不过她现在还是感到很失落。
「连一个人也没有。」
路灯和火把将大街映照得灯火通明,少女站在空无一人的路上低喃着。她已经将原来的薄上衣换成皮衣,也穿上了膝上袜,本来的凉鞋也换成长靴。
宽大的上衣衣襟,再搭上垂到裙缘的衣袖,衣摆仿佛花瓣一般展开,让人完全想像不到这名装扮美丽的少女,竟是要去面对这么危险的任务。
可是贝可妮亚心想:
这才像小姐的作风。
无论多么难过,无论多么痛苦,小姐永远都会保持着小姐应有的姿态,这也是我之所以就算牺牲性命也要保护好小姐的原因。
「果然还是因为我们是外人的关系。」
缇玛沉吟。
「应该不是这样。」整装完毕的贝可妮亚回应着缇玛。
贝可妮亚的左胸口绑着护胸,左右两边的腰部也都戴着护腰,腰带上方则用绳结缠得好好的。
此外上衣外面还披着一件长大衣,袖口采用宽大的『振袖』样式,这是她故乡特有的打扮。以淡紫为底色,上面用白色染料勾勒出海浪的花纹,显现出岛国故乡的气息。
而且大衣之外还戴着护肩,太刀则挂在腰前。
但这些装备都不是为了她自己穿的。
全部都是为了能够保护缇玛。
「你看那里!」
贝可妮亚指给她看。
在她们身边一栋两层楼高的房子里,虽然窗户是关着的,可是里面的窗帘却小小地掀开了一角。
似乎有人影晃过,看起来好像是母亲和小孩。
「真的耶。」
「这边也有。」
她指向对面的房子,果然有人正窥视着这里。
「大家是因为害怕才不敢出来的吧!」
「是喔。」
她笑了。
「那我们更要加油啰!」
「小姐……」
「怎么了?」
「你真的不能在旅馆里等着吗?」
「我一个人吗?」
「三楼有沙斩在,所以……」
「不行啦,不能再让他受牵连了。」
「可是……」
缇玛蹙着眉头,砰砰砰地用力踩着地面,并且朝着女剑士逼近。
「贝可妮亚,难不成你觉得我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是,而是我认为这实在太危险了。」
「你听我说。」
「是。」
「我们离开家的时候,你说过的话难道是骗人的,都是随便塘塞我的吗?」
「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还是你觉得因为是小孩子说的话,所以只要随便听听,随便同意就好了吗?是这样吗?」
「不是。」
「你不是答应过,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会好好地思考,然后认真看待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这种话?」
「不是,所以我说……」
女剑士开始绞尽脑汁寻找适当的辞汇。
然后她决定还是把心里想的开诚布公地说出来。
「小姐。」
「怎么了?」
「我真的打从心底非常喜欢小姐。」
「我也很喜欢贝可妮亚呀!」
「而且我也真的想要彻底了解小姐的想法。」
「谢谢你。」
「所以我不会反对小姐的决定,可是这次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所以?」
「所以我很担心,如果小姐受到任何一点伤,我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绝对会后悔好久好久,也许还会当场切腹谢罪也说不定。」
「是吗?」
「是的。」贝可妮亚小声地说。
「我懂了。」
她点点头。
「那你告诉我,我除了待在旅馆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发生,请小姐务必乖乖地听从在下的指示。」
「嗯,可以。」
「无论是小姐多么不愿意去做的事,都必须同意,可以吗?」
「好,我答应你。」
缇玛一脸乖巧地高举右手,然后伸出食指和小指。
贝可妮亚也同样伸出两指轻轻地碰一碰少女的指头。
「天空、海洋、大地,
昼夜、阴阳、光影,
几度递嬗,吾人皆历,
若离毋忘之誓不毁,
则永世同济。
吾等定不违其约。」
少女说道。
「吾等不违其约。」
女剑士回应着少女。
缇玛笑了笑,露出虎牙说:
「那我们出发吧!」
她如此宣布。
她们准备要离开小镇时,贝可妮亚回过了头,看到旅馆三楼的窗户是开着的。
2
酒瓶早就被搁在一边。
沙斩从床上起身,摆摆头、动动手腕再扭扭腰。
他裸着身下了床,拿起随意抛在床上的轻薄皮制裤套上,扣起长靴的扣子,最后披上斗篷。
钮扣上的徽章是狄法歌王族的东西。
那是他的战利品。
本来的持有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是被他给杀死的。
沙斩走出房间,压低脚步声来到二楼。他从走廊楼梯的扶手间窥探着楼下的餐厅。刚刚那桌异常丰盛的酒菜就在那里。
二十几个男人还坐在桌缘。
是镇长库兰和刚刚站在他身后的众人,每个人都是面红耳赤。
真是不对味。
不管是那一个人他都看不顺眼。
接着他便掉头往回走去。
3
这边真的是『尸』横遍野。
一眼望去大概有五具还是六具……说不定是七具,也有可能是八具尸体。
贝可妮亚之所以说不出个准数来,其实是有原因的。
因为每一具都被弄得支离破碎。
这里是可以俯瞰整座城镇的荒野。
听缇玛说这里是个圆形的台地,中间有块巨岩,上面挂着一个大铁钩,周围都是杂草和灌木,剩下的除了碎石以外什么也没有。
而这片大地上,现在却尸块横飞。
贝可妮亚不知道这些尸体原来的样子,不过其实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这些尸骸早就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这些究竟是……」
贝可妮亚·扎查几近呻吟地低问,而缇玛·欧普莱姆答道:
「应该是……机械怪……吧?」
镇长库兰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如果镇长口中的机械怪跟现在眼前看到的真的是同一种东西的话……
「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库兰说过,这些机械怪连用铁炮攻击都无效。既然如此,那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被破坏得如此彻底呢?如果连枪都无用武之地,它们怎么会被砍得四分五裂,如此体无完肤支离破碎?
真的只能靠想像去揣测它们原来的模样,看起来好像是用金属棒、金属管和金属板勉强拼装成人的形状吧!莫非这真的就是所谓的机械怪……机械人偶?
贝可妮亚拾起滚落在脚边的金属头颅。
没有眼皮的眼睛深处,镶着两颗宛如黑水晶般的圆珠,上面还流出黑色、像眼泪般的液体,大开的嘴巴露出两排好似野狼般的银色獠牙。
女剑士藉着月光仔细端详头颅的切口处,然后不自觉地逸出一声低吟。
「这是……」
连断面看起来都像是人头,只不过里头用金属取代。切开的断面上,可以看到有金属的管子、棒子以及超细的钢丝塞在里面。
不过问题就是在这个切口。
原则上刀子是有可能切断金属物品的。即使不是利用炼金技术冶炼出的刀剑,就算是普通的刀剑只要有一定的品质……例如像是贝可妮亚的太刀,要切断金属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这个切口又是另一回事。
非常地整齐平滑,看起来就仿佛是专业的铁匠努力磨平加工过的作品。『砍断』应该是指用刀刃对准目标物砍入,切割再用力下压,有点类似将铁桩崁入石头内的动作。
然后被断切的金属则会如同岩石一样,很容易因为无法承受砍入的力道而中途崩解或碎裂。
但是这个切口并不是这样。
切口部分既不像崩裂也不像断开也不像碎裂,反而非常地平整。
「啊,这个,就是这个啦!」
缇玛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窥视着然后说:
「就是这颗头掉到我的脚边。」
「当时那家伙手上有拿什么武器吗?」
那家伙当然就是指沙斩。
「唔……有点不记得了,我看他好像没有拿东西,又好像有,应该吧……」
断断续续不连贯的答案,是缇玛边想事情边说话的习惯。
「反正我什么都没看到。」
空手绝对不可能做得到。也就是说,他有一把能够藏在斗篷里面的刀刃,看起来应该是这样没错。
莫非是短剑吗?
怎么可能!
难道沙斩的肌肉真的强健到使用这种只能小幅度挥举的短剑就能够断金劈铁吗?
她心中的疑问又再次浮现。
到底要经过多少次的修练才能……
「我明白了。」
贝可妮亚站了起来。
不论他有多厉害,现在能保护缇玛的也只有她而已。
「我们走吧……」
女剑士催起骥马的缰绳。
骥马是由巨型马种──巴拉克兽所配种改良而生的动物,从原生品种演化成目前的体型。
骥马的四肢又细又长,所以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脖子也因而变得纤长。马首部分就像巴拉克马的头一般再稍微往前后拉长一点,同时也保留了马科动物的特征──鬃毛。
骥马的体型和骏马最为类似。现在几乎灭绝的骏马大量生活在先古时代,而且似乎也有骏马被当作骑乘马的纪录保留下来。
骑乘用的骥马跟劳役用马和食用马相比性子较野,它甚至还会选择骑士。如果能够轻松地驾驭骥马,那就表示骑马技术相当高明,是一种马术卓越的象征。
而现在有两头骥马在荒地上并行。
骑士正是贝可妮亚与缇玛。
离开小镇时所乘坐的马车已经解开停在路边了。
如同镇长库兰所说,离开小镇后爬上台地的斜坡,再横越荒野便能进入树林。虽然林道的宽度足以容纳马车通过,但由于路上杂草从生,所以很明显看得出来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被使用了。
女剑士点起了火灯后,周围的景色也清楚地映入眼帘。林道两旁有几株伐过的树木,每株的断面上都冒出了新芽,跟她想的一样,这些树木被砍至今应该也经过一段不短的日子。
不过这块地也不是完全被弃之不顾。
因为杂草看起来有被踩踏过的痕迹。
贝可妮亚判断,这些应该不像是人类的脚印。
步伐异常地宽大,大约是人类一步距离的两到三倍那么宽。
莫非是机械怪?
她用理智硬是压下寒毛竖立的身体反应。
步伐比人类宽上两三倍?可是体型却与普通的成年男人差不多?
刚刚拿在手上的金属头颅颇沉,若由此推测全机身总重量,实在很难想像到底会有多重。
身材体型普通,但是却有那以上的沉重感,再加上步履又比人类宽上两三倍……不对,应该是用跑的。
手上抱着被捆绑住的少女在这个黑暗的林子奔跑……
「唔……」
前方突然视野大开。
贝可妮亚拉拉缰绳,让骥马停下来。
「看到了!」
阴暗树林的对面,一座森严的建筑物静静伫立在那里。
「好像很恐怖。」
贝可妮亚不由自主地点头附和缇玛的话。
她也有同感。
它就这样盘据在荒野之丘上,一出树林立即可见。
那是一座巨大的房屋。
是一位名为『塔斯库利姆』的科学家所拥有。
奇异的是,月亮并没有隐藏在云里,但整栋大屋却笼罩在一片巨大阴影中,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因为建筑物全都漆成黑色的缘故。
各种粗大的管路弯弯曲曲地沿着墙壁发展,宛如刀刃般尖锐的烟囱交错纵横,甚至有几根尖塔仿佛刺枪前端般威吓着夜空。
整栋房子一片漆黑。
而且连一个窗户都没有。
出入口似乎只有在建筑物最底层的一扇看起来似乎是玄关、往两侧打开的金属巨门,看起来仿佛城门般壮观。
果然还是不应该带小姐来的。
竟然确实地应证父亲所言,这座大屋的主人灵魂一定非常污秽。
『见微知著』,这是扎查世家的教训之一。并不是说只单看身上穿的衣服,而是藉由对方周围的一切事物去辩认这个人的品质内涵。
并非从外在的价格高低作为衡量标准。
而是用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待昂贵或者便宜的东西,这才是重点。
如果只是因为东西贵才穿戴在身上,那么即使再有钱,心灵其实跟乞丐没什么两样。若穿着破旧但却是细心缝补的衣服,就算不富裕,他的心仍然是高洁的。
这就是父亲的教诲。
人品其实就表现在一个人外在的氛围中。
即使再怎么在外表上吹毛求疵,还是会让人一眼就看穿。
见微知著,事实就是如此。
那么这栋大屋的屋主他的心地又是如何呢?
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
那就是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慢慢接近那扇巨大的铁门后,更觉得它几乎就跟城门没什么两样。
巨大到甚至要抬头仰望才行。
就算是巴美拉兽到了陆地上,一定也能从这扇巨门中钻出来。用铁板拼组而成的巨门上,对角部分装钉着补强用的细长铁板,而用来连接固定铁板的则是有成年人的头那么大的钉子。
她们将骥马栓在巨门旁边的枯灌木上。
「咦,从这里进得去吗?」
贝可妮亚闻言一看,缇玛自己站在巨门前,手指向其中一角。
「小姐,请不要离开我。」
「知道了,抱歉。」
她跟着靠近,果真就如同少女说的一样。
「喏,就是这扇门。」
巨门上的合叶旁,有个超大的门扉,上面一块看起来像是装贴上去的铁板正朝里面开着。
「真是不小心。」
「不对,不是这样。」
屋主绝对不是忘了锁门。
而是因为根本不需要。
女剑士将背在背上的太刀拿下来,插进腰带中。
接着把火灯交给缇玛,自己先潜入门内。本来以为会看到中庭的,但是竟然没有。
然后缇玛也跟着走进来。
「啊!」
她尖叫。
回音比想像中的还大声,她一惊,连忙压低声音,问贝可妮亚眼前的物体是什么。
「应该是一个水槽。」
贝可妮亚也放低了音量。
「可是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她能确定眼前是一块巨大的透明墙壁,里面装满了混浊的水。可是左右到底有多宽,高度到底又有多高,就完全不晓得了。因为缇玛手中火灯的光没办法一次照到尽头。
「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缇玛的脸贴近玻璃,窥探着里面。但只能看到混浊的水中,偶尔从底下冒出几个小泡泡,其他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不管怎样,贝可妮亚望了望眼前的黑暗。
「我们开始找那些女人吧!」
「应该在下面吧!」
缇玛笃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这边不是有一个这么大的水槽吗,下面一定有房间之类的东西吧!」
「也有可能在尖塔上啊。」
「可是尖塔外面不是装着很多管线,那些可能是机器吧。」
原来如此,于是乎两人决定先朝缇玛所说的地下路线展开调查。
「我明白了,那就去吧。」
走在前面的不用说,当然是贝可妮亚。
『科学』是从前先古时代的重要技术,就如同今日的『异学』一样在当时盛行。『科学』不利用天然的异力,而是藉着机械去仿造出自然之力。
而因为完全不使用异力的缘故,所以现今一般人认为『科学』的存在只是传说。换句话说,它被看作是异学之前的『魔法』。
但是也有人主张在海洋的对岸有着以科学为文明基础的国家,甚至也有从那里带回一些科学机器作为证据的人。虽然事实上没多久绝大部分的证据都被证实是骗人的,不过也有人说其实那些原理不明的机器到最后都被某些特权人士给湮灭了,也就是说目前所有的真相都被隐藏在台面之下。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有证据指出在上古时代,科学其实就和目前的炼金学及胚胎学一样盛行,并且让文明获得高度的发展。
无论如何,一切都只是『传说』罢了。
贝可妮亚心想。
至少目前是如此。
「有了。」
令人意外的,这个水槽竟然是圆筒的形状,而且大小差不多跟家畜农舍一般。
由于看不到尽头,两人只好沿着透明的墙缘慢慢走着。然后贝可妮亚在房子铁门对面的水槽内侧发现了『那个』──
通往地下的入口。
「真的有耶!」
火灯的光源照亮了嵌在石头地面的铁板。握住把手一拉,竟然轻而易举地拉开了。
打开铺着石头的地板,出现在眼前的是通往地底的黑暗洞穴。
「小姐。」
贝可妮亚转身看向缇玛。
「你准备好了吗?」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离开我的身边。」
「嗯,我知道。」
「那么……」
女剑士迈开步伐,踏向通往地下的潮湿石头阶梯。
4
陡峭的石阶向下转了好几次九十度的弯,不停地左边蜿蜒回旋,也就是说这个石梯呈现直角的螺旋状。
而且非常地深。
不妙的是,两人的足音不停地回荡到远处。
阶梯左侧并没有墙壁。
这里不仅深幽,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地下防空洞。
贝可妮亚大概弄懂了这里的基本结构。这是一个巨大、前后深长、四方形的地下室,石阶仿佛贴靠着墙壁蜿蜒而下。莫非这栋房子挖空了整个丘陵,彻底地潜入地底下?
空洞的左边一片漆黑,远方的黑暗处好像有东西偶尔一闪一闪发着光,似乎是对面潮湿的墙壁反射过来的火灯光芒。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不。
看到了。
好像快到底了,下面幽远的黑暗中,有几根管子整齐地排列在那里。因为不知道确切的距离,所以只能用推测的,这些管子大小应该正好能容纳一个人进入。
这种东西大概有三十到四十……不对,恐怕有五十根以上排列在那里。
「什么?那是……」
贝可妮亚无法回答缇玛的问题。
因为她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
既不是石头,也不是金属,而是又粗又大的管子,而且内侧看起来好像被什么黑色的东西塞住的样子。
不对……错了。
不是被塞住。
管子里装得满满的物体偶尔会摇晃,被火灯的光芒一照还会微微扭曲着。会有这种现象产生的东西,她知道是什么了!
「是水!」
贝可妮亚的声音,低沉地回荡在四周。
管子内充满着不知道是水还是其他某种液体。
「是水槽吗?」
终于明白了。这些是刚刚进门看到的水槽的缩小版。大概能够勉强容纳一个人站进去,形状也跟上面看到的水槽不太一样,又细又高。不过基本上同样都是『水槽』。
接着再往下走一点,她又更确定了。细长的水槽整齐地排列着,里面的液体比在上面看到的还要清澈一点。虽然有火灯的光线,不过因为实在太黑暗了,依然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而最后当她们走到底的时候才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
映入眼前的是两排跟上面一样的圆管状水槽,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东西反射着亮光,都是火灯的光所无法穿透的黑暗。
她们站在石子地板上,呆愣地看着眼前异样的画面,然后少女突然开了口:
「那些女人呢?」
贝可妮亚整个人像是弹跳起来般转过了身。
「对了……嗯,应该是这样,小姐。」
大屋地面上的部分全部被巨大的水槽占据了,然后尖塔内部全是机械,而地底下又是个大空洞,那么那些女人究竟会在哪里?
两个水槽就近在眼前,甚至不需要用灯去探照就知道里面排列的都是水槽。
缇玛举着灯,慢慢走向眼前的水槽。她用掌心擦了擦玻璃,将灯往前面凑了过去。
凹凸不平的玻璃上只映照出自己变形的脸。
怎么可能,她心忖。
结果小镇上的人也没提到他们到底交出了几个女人,该不会跟她们现在所看到的两排水槽的数量一样多吧!
似乎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几乎可以确定一半了。
然后她们下一秒便发现心中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忽然间,四周大放光明。
并不是火灯或火把的光线,而是非常强烈、让人联想到炎夏太阳般刺目的直射光芒。
是从上面照下来的!
而这道光将这里照得一清二楚。
不能原谅!!
缇玛将尖叫声硬是哽在嘴边。
糟了,贝可妮亚心想。
果然还是不该带她来的。
不应该让她看见这个……
这情景实在太过惨烈了。
这里并非宽广的地下室,而是一个地下洞窟,是一个巨型的立方体空间。刚才她们两人进来的入口就在头上,那个很高的天花板上的四方形洞穴。
从天花板垂下来好几根扭曲又汇流在一起的导管,一直延伸到地下洞窟的地上。然后这些管路又在地板上分成四路,连接到放在墙边、银色的、不知道作什么用途的机械上。
那是由齿轮、帮浦、透明导管,还有好几根钢筒组合而成,是从未看过的复杂机械。
就连不太念书的贝可妮亚也知道,那绝对不是异学机器。
因为太过巨大,而且非常丑陋。
那是科学机械!
可是真正让人作恶的不是这个。
是水槽。
它是透明的。
呈圆柱状。
排成两排。
「太过分了!」
少女的朱唇不住颤抖,贝可妮亚抱住她,咬紧牙关。
「这个,到底是……」
要寻找的女人们就在那边。
「到底是为什么!」
身上被剥至全裸的女人们,以站姿被放进水槽中。
不对,应该是被硬塞进去的。
每个女人的皮肤都异常地惨白,全部浸泡在透明的液体当中,即使从外面看起来,也知道她们绝对不可能还活着。
水槽底部有好多条管子连接着女人们的腿部、手腕和胸部。仔细一看,管子的前端都装有一根粗大的针,而这些针头全部直接穿刺进女人们的身体里面。
她想起库兰镇长说过的话。
这个男人名叫塔斯库利姆,是一名科学家。
竟然是科学家!
这如果是科学……这种东西如果可以称之为科学的话……
「去吃屎吧!」
贝可妮亚咬着牙,从牙缝挤出声音低咒着。
却有个声音说道:
「女人不应该说这种粗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音调非常深沉。
男人就站在刚刚她们两个走过的阶梯最下面的转角处。
确定缇玛躲到了自己身后,贝可妮亚的右手探向左腰,抵住太刀的剑锷。
「你就是塔斯库利姆?」
「我是。」男子答道。他的样子比想像中还要虚弱。
「我是塔斯库利姆·史达斯。继承了科学,目前正在进行研究。」
他是一名老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起来像是学者服,又好像斗篷的奇怪衣服。衣服的颜色是深紫色,厚重的料子表面则铺着用细致的金线绣成的刺绣。
「唔,不过……」
男人拄着金属制的拐杖,一层一层地撑在双脚前面,慢慢地走了下来。
「……还真想不到有人会从那里来到这边,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
有个大戒指在他宛若枯树般的指头上闪耀着光芒。
「因为机械人没回来,我本来还打算明天晚上到小镇去一趟。」
「难不成又是要去强掳女人?」
「没错。」
塔斯库利姆在地上站定。
他的身高竟然比贝可妮亚还要高,看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巨汉。
他皮肤上的皱纹就像老藤树皮般深刻明显,脸上也呈现毫无精气的土黄色。只有两片薄唇间的牙齿闪着奇异的光辉。
不过最让她在意的,还是他的眼睛。
他正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白、小得异常的瞳孔紧盯着这边。
男人笑了。
「不过你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还真多亏了你们,让我省了不少事。」
「混蛋!」
贝可妮亚弯下了腰。
她想要直接劈砍下去。
只要一口气冲向前缩短剑距,立刻就能摘了那家伙的脑袋。
可是……
「太过分了……」
虽然缇玛的声音有些微颤,但语气却仍然非常尖锐。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老人又笑了。他眯起眼,露出看起来就像对着孙子微笑的祖父般慈祥的眼神。
「是梦啊。」
「梦……?」
「是啊。」
他冲着缇玛露出一抹温柔得令人发寒的笑容。如果不是在这种时刻、这种地方遇见他的话,贝可妮亚说不定根本不会觉得他有哪里奇怪。
「这是我多年的梦想,好久好久以来一直怀抱的梦想,多亏了她们我才能实现。」
「就为了这种原因……」
少女往前一步。
不过缇玛还是没有超过贝可妮亚,并不是因为她害怕眼前的敌人,而是她想要遵守跟贝可妮亚的约定。
贝可妮亚对她说过,如果当她的手放在太刀上的时候,就千万不可以站到她的身前。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约定的话,少女绝对会冲向那个男人吧!
「……就为了这种原因,就为了自己,竟然做出这种事。」
「我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这世界上所有的人!」
突然间,塔斯库利姆伸出了手。
少女慌忙地躲到贝可妮亚背后,不过他的手并不是想要抓住她。
「你看。」
那是一只垂老的手。
「这就是人类的末路。出生、成长、衰老、死亡,也有人是因为生病或受伤而死亡。你们不觉得这样很不合理吗?如果最终都只有死路一条,那何必还要出生呢?难道你们真的不觉得这样很不合理吗?」
「我呀……」说着说着,老人闭起了眼睛。
「一直在追寻不会衰老、不会生病、不会死亡的方法。」
「就算是……」
缇玛开了口:
「就算是这样,可是,怎么可以滥杀无辜!」
面目可憎的科学家双眼圆睁。
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充斥血红的眼白。
「哪有,我才没有杀了她们。」
什么?
「咦?」
塔斯库利姆用拐杖的尖端按压身旁机器上面的一排按钮。
隆隆……低沉的机器声响起。
不过很快地又听不见了。
接续而来的是呻吟、悲喊、尖叫……各种声音响彻整个地下洞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我!救救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停下来停下来──停下来住手──住手停下来、住手停下来!不要!停下来!」
竟然是这个样子!
啊啊……这个畜牲竟然干下这种事!
她们竟然还活着!
大家都还活着!
不过很明显的,她们都没有呼吸。女人们的嘴巴和鼻子根本没有冒泡,恐怕水槽里面满满的液体并不是水。
装的应该是某种药液。
女人们在里面尖叫着,凄厉的叫声震动了液体,液体震动了水槽,然后这种诡异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四方形地下洞窟。
「她们其实都很感谢我。」
疯狂科学家露出怜爱的笑容,注视着水槽。
「这样一来她们才能拥有永恒的生命。她们既不会衰老,也不会生病,就这样永远活着。」
「快放了她们!」
缇玛的悲喊声显得有点破碎。
「快放了她们!让她们回家!」
可是老人却笑了。
「不可能。」
「为什么!」
「一旦她们离开了水槽就必死无疑,身体会崩解,最后腐化。」
「呀……」缇玛的尖叫哽在嘴边。
贝可妮亚将牙根咬得嘎然作响。
地狱。
这简直就是地狱。
「唔呜呜~~!!」
缇玛发出低吼。
少女双拳颤抖,贝齿紧咬着下唇,目光直直地瞪向塔斯库利姆。
终于她的贝齿松开了红唇……
「砍!」
她对贝可妮亚下达命令。
「砍下去,砍碎他!这种家伙给我砍了他,贝可妮亚!」
「遵命。」
她双脚一踏,拔刀出鞘。
不让对手感到多余的痛苦,一刀斩立决,这是她多年习剑里最主要的精髓。
但是现在,她有目标不是对方的项上人头。
而是身体!
贝可妮亚有生以来第一次决定要背剑道精髓。她要在不伤到肠子的情况下,只切开他腹部的皮肤和肌肉,再掏空里面所有的内脏。
千万别认为这种刀法会让敌人干干脆脆地死去,这种手法只会让人在强烈的痛苦与恐惧之下,缓缓地迈向死亡。
她从刀鞘中挥出了一把大和民族特有的锋利刀剑。
刀身是用多层的钢铁熔合铸造而成,而刀的整体造型设计让使用者需要的不只是腕力,还必须配合特殊的剑术技巧,另外它也拥有和其他刀剑截然不同的刀锋,是一柄非常特别的刀。
绝对能够切肤、割肉、断骨。
可是……
「唔!」
铿锵一声,一种砍到硬物的手感,让她刀身随之一偏。
不对,是被挡了下来。
贝可妮亚似乎被弹了开来,她脚步往地上一蹬,向后跳跃了一步,这时她眼前出现的,是一抹银灰色的人影。
这不是人类。
是机器。
「机械怪?」
难道是机械做的人类?
如果这真的是仿造人类造型而作出来的,那么这个发明者的心理也绝对是不正常的。而事实上也是如此。
机械怪不停地发出唧呖唧呖……的金属摩擦声,两只手腕垂荡在身前,长得十分怪异,就算身体是挺直的,不过拳头似乎还是会碰到地板。而且看起来应该是脊椎骨的金属支架,在躯干中段的部位往前弯曲,所以头部看起来就好像被迫固定在胸部上一样。
金属板下掩盖着人形脸,口中的獠牙闪着银光。手和脚部分的金属骨架间,交杂着导管和管线,似乎是勉勉强强拼凑出的形体。
它一边令人不舒服地摇晃着,一边朝她们逼近。
被金属覆盖住的胸部横着一道一字型的伤痕,正是方才挡下贝可妮亚的刀所留下来的痕迹。
是的,受到女剑士全力划出的一击,它钢铁制成的身躯却只受到些微的刮伤罢了。
可是──
「小姐。」
贝可妮亚·扎查却没有退缩。
「请退到我后方。」
话语方落,她自己便往前一步。
「哦。」塔斯库利姆眼睛一眯,笑了。不过却是个嘲笑。
「我可是先提醒你,机械怪的外壳材质不只是坚硬,还具备高度的延展性,你的剑光是要划伤表面就已经很勉强了。」
贝可妮亚则是双眼眯得好像一条缝隙般……
「我知道。」
她膝盖一屈,整个身体大幅度往下压,太刀的刀柄在身前打横一放,流畅弯曲的刀刃前端正准确地指向目标。
银灰色的机械人偶。
机械怪行有了动作,因而发出嘎嘎的怪响。
不过却是贝可妮亚的速度比较快,后发制人。
她单足点地,一瞬间便缩短了彼此的间距,然后用宛若铁炮发射般的速度将刀锋往前一刺。
目标是金属手腕与肩膀的连接处。若以人体来说,腋下内侧正是藏有连接肋骨与肩甲骨的肌肉部位。因此她的银刀便朝着机械怪胸部和手腕装中间的空隙准确地一刺。
瞬间她踏出前脚朝地面一蹬,随及煞住去势,迅速转过身。
贝可妮亚猛然从装甲的空隙间抽回穿刺过去的刀身,然后在头上划了道银色剑旋,接着又朝着机械怪另一只手连续处猛攻而去。
她一起一落间的动作,也连续伴随着两道像硬弓之弦断裂的声音。
下一秒钟,原本正伸向她们的两条手臂,竟然都喀锵两声掉落下来。
「哦……」
塔斯库利姆对着再次逼近的贝可妮亚感叹了一声。
「竟然砍断了驱动用的输油管,真了不起!」
贝可妮亚其实不太懂眼前这名自称是科学家的男人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大概抓到一个重点──
机械怪的构造,大致上跟人类差不多。
眼前的机械怪发出一阵齿轮空转的声音,喀啷喀啷……两条被银色金属包覆的手臂无力地掉落,机械怪面无表情地不停看着左右肩膀。
贝可妮亚所切断的,正是可以从机械怪装甲间的细缝间看到的内部构造。
里面好像则好几条金属线路和金属棒连结而成的细长管路。太刀的斩势瞬间依序切断了机械怪的左右臂。
「接下来是头部!」
贝可妮亚站在缇玛身前,又架起同样的姿势,发出宣言。
「不想再被攻击的话就迅速退下!」
机械怪仍旧笔直地往前逼近。
于是……
「原来如此。」
塔斯库利姆并没有下达退下的命令。
「不过才一个对手就已经让你使尽全力,你们的前途还真是一片黯淡。」
「什么?」
贝可妮亚咬着牙说道,而此时缇玛大叫:
「贝可妮亚!!」
她的声音听来有些破碎。
「啊!」
喀锵喀锵的连续金属碰撞声响起。
从四面八方传来。
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银灰色的人形。
而且还不止一只。
从水槽的阴影、墙壁的缝隙、天花板垂下的管路中,相同的机械人偶竟然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她们面前。
贝可妮亚边以余光应对,边慢慢后退,连带着也推着缇玛往后移动。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被逼到墙边。
缇玛的背抵到冰冷的石墙,再也无路可退,前方又是正在备战中的贝可妮亚。
不过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数一数包围两人的机械怪竟然有十几只。
正如塔斯库利姆所言,就算刚刚的攻击有效,但是也没办法一次对付这么多只。
事到如今……
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那就是由她开一条血路,让缇玛先行逃走。
「那么,先从你开始好了。」
塔斯库利姆在钢铁大军的外围笑了笑。
「真是不错的身体,似乎能够有点用处。」
他来回打量的目光像是想把女剑士全身舔过一遍的样子。
「小姐。」
贝可妮亚环视四周的敌人后,小声地对缇玛说:
「等一下看到我的暗示,请马上逃走!」
「不行!」
「如果只有小姐一个人,应该逃得掉!」
「不行!只要可以制造出30秒的空隙,我应该就有办法……」
「不可能。」
眼前的敌人数量过于庞大,加上普通的攻击完全没有效果,光是要引开敌人的注意力,让缇玛突破重围,就已经是非常勉强了。
这绝非她的退却之词。
正因为她是身经百战的女剑士,她才能依据战况明确地作出判断,因为这是一个『事实』!
就算小姐再怎么受到『异气』的保护,可是在这种恶劣的战况下,也不可能做到全身而退。
不过贝可妮亚坚信一点,那就是只要一有机会,小姐绝对逃得掉。
如果只有缇玛的话。
再怎么说,她可是……
塔斯库利姆微微握紧他枯干的手。
「请务必要逃出去!」
「不要,不行!」
缇玛的声音带着哭意。
然后──
就在此时……
「嗨唷~!」
笑声响起。
「好像来得刚刚好耶!」
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声音。
两人往有点耳熟的声音来源看去。
「哇~太厉害啦,太厉害啦!!这种状况真是太强了!哇!!」
过于兴奋的声音回荡在这四方空间里,很明显是从遥远的上方,地下洞窟『天花板』上的『地下室入口处』前面传来的。
一名男子正从石头阶梯俯视着这里。
「是谁!?」
塔斯库利姆快速抬头往上看,其他的机器人好像也一起追随着他的视线般,一边发出金属摩擦声一边转过身去。
缇玛的小脸漾出开心的微笑。
「沙斩!」
「唷!」
为什么!
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贝可妮亚~你好像有说过拜托过我的话吧!」
贝可妮亚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在场所有的人看起来也都吓了一跳的样子。
于是贝可妮亚说:
「拜托你!」
而沙斩回答道:
「嘿咻!包在我身上!」
沙斩跳了起来。
黑色斗篷宛如火焰般翻飞,他腾空一跃。
这里可不是普通的高,这个地下洞窟的高度并不多等于七层楼高。
而他竟然就这么一跃而下。
那一刹那,沙斩的身影似乎就停格在空中一般。
然后用令人无法置信的速度一口气跳了下来。
……不,是掉了下来。
落下的地方,正好是两排水槽的中间。
砰的一声发出重物落地的声响,震动了地板、墙壁,甚至水槽里满满的水。
沙斩的双腿整个弯曲到一个极致,头甚至已埋在膝盖之中。
然后动也不动。
这是当然的!贝可妮亚心忖。
这种情况还能维持人形就是一种奇迹了。
藏在靴子里面的脚恐怕已经四分五裂、血肉模糊了吧。而且大概不只腿骨,可能连腰骨都难逃粉碎的命运,脊椎也有可能断裂然后当场毙命。
机械人偶一边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一边朝着蹲在那里动也不动的男人靠近。
沙斩的靴子底下,渗出了红黑色的液体,渐渐地扩散到地面上。
是血。
看吧,果然已经支离破碎了。
她才这么一想,结果……
「嘿咻!可以了,混蛋!」
他突然吼了一声,然后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
贝可妮亚沙哑地呻吟着。
「不可能吧!」
他应该已经全身筋骨断裂,粉身碎骨了呀!就算再怎么能忍痛,也不可能站得起来。
可是,男人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甚至……
「那么,让大家久等了!」
他还狂放地笑着。
「你是谁?」
发话的是塔斯库利姆。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回原来的位置,就是沿着墙壁兴建的石阶最下面的平台。
沙斩没理他。
他反而是开口说道:
「小姐们,请再稍微忍耐一下就好。」
贝可妮亚敏感地察觉到他的话并不是对她们说的。
不知何时,原本从水槽传出的震耳欲聋的悲鸣都停止了。
「那么,先从简单的来。」
说出这段话之后,男子向前跨了一步。
然后……
「要去了!好好看着!」
话语方落,沙斩开始狂吼。
「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而叫,可是下一秒钟……
喀啷!
金属碰撞声音响起,两把长刃从斗篷中飞了出来。
而握持双刃的手则藏在斗篷底下看不见,只看见两道银光从黑斗篷内探了出来。
是颇为厚重的铁刃。
铁刃的表面有着跟斗篷相同的刺绣,旋似烟状的红色纹路。
可是银光上面的色彩,不单单只有如此。
有血!
不知为什么那把剑的表面,涂满了鲜红的血。
「嘿咻~装备完成!」
沙斩姿势一摆,开始动作前将两把沾血的铁刃交互碰了碰,发出铿锵的一声。
「要开始啦!!」
这声呼喊震醒的不只有贝可妮亚。
「解决他!」
塔斯库利姆也下了命令。
机械怪动了起来。
首先跳起来的一架机械怪伸出了双臂抓住沙斩的肩膀,然后扯住了斗篷。锐利的金属爪子刺穿了厚重的黑衣,恐怕插进了肉里。
可是沙斩却随便地耸耸肩。
「喔喔!」
钢铁之爪应该已经撕裂了斗篷下的肉,但他却仍然面不改色。
然后他的下一个动作让贝可妮亚不由得尖叫出声。
「喔!」
从沙斩的斗篷中探出的银刃,从机械怪的肩膀一口气劈裂到腹部。
刚才在荒野中看到的那些奇怪的切口,原来答案就在这里。沙斩手上的剑劈裂了敌人覆盖着金属的身躯,就像拿热刀切融奶油一般轻松自在。
贝可妮亚用太刀奋力一击也只能造成那么一点小刮伤的那个金属块!
「唔。」
沙斩提起脚,朝已经不能动的机械怪身上踩了下去。
他敏捷地跃过已经在地上躺平的机械怪,随后又马上有两架机械怪朝他攻了过去。金属制的脸好像断裂了似的上下开阖,铁锯般的獠牙整个从口中爆出。
沙斩轻巧地退后,用铁刃挡住了它们的攻势。
一阵火花四散后,断裂的竟是机械怪的獠牙。
「吓!」
沙斩右手的剑直接贯穿机械怪的脸。
机械怪接二连三从沙斩背后扑上,但他却任由机械怪掐住他的肩,头也不回地举起左手,随性地举剑横劈下去。
机械怪的头部吃了一刀,瞬间断成两半,甚至连后面的另一具也当场被拦腰砍成两截。
顷刻之间,便解决了三具。
机械人有没有心,会不会感到恐惧,这些贝可妮亚不知道。不过现在,在三名『同伴』倒下的瞬间,机械怪的攻击也停止了。
它们缓慢地往后退,拉开双方的距离。
「什么啊,已经要结束了吗,这可不行!」
沙斩露齿一笑。
「你们还得陪我打到满意为止哩!」
他展开反击。
沙斩飞扑进钢铁军团之中,开始疯狂暴走。
缠在身上的斗篷宛若黑色火焰的螺旋般,从中探出的银色双刃则漫天挥舞,闪烁着光芒。
火花与沙斩的鲜血在空中飘散着。
金属折裂、弯曲、断掉的声音不断地响起。
机械怪挥舞着发动铁爪攻击的手腕、金属獠牙闪着光正要咬下去,钢脚朝地板蹬一下正准备扑上前,但它们一个个都被沙斩砍飞了。被拦腰劈断的机械怪摔在地上不停痉挛,有的肚子中央还被开了一道,导致内部的构造全部都散落一地,还有头被砍飞的机械怪则直挺挺地崩坏倒塌。
可是──
伤脑筋的是……
「混蛋家伙!」
敌人的大军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将黑斗篷男紧紧地包围起来,仔细一看机器阴影处和墙壁管路的空隙中,又出现了好多架机械怪。
「太狡猾了!浑球!」
沙斩从斗篷中探出双刃,缓缓地退后。
「不要慢吞吞地最后才一直出现!」
「沙斩!」
缇玛大喊。
「这边!」
不知何时,缇玛手上握了一支笔。并且在地板上描绘了一个圆圈,里面交错着好多条复杂的线,原来是激化图案。
她利用了三十秒的空隙!
少女一边拉着贝可妮亚的手腕,一边大喊。
「快过来!」
「喔!」
沙斩应了一声,便跳了过去。
然后藉着跃下的力道,顺便举起左右两剑朝着眼前机械怪的肩膀砍下去。
「唷吼~」
然后随着跳跃和斩击的反作用力,沙斩顺势头下脚上倒翻跃起,在空中翻滚了一圈。
刚好落在严密的钢铁包围网外面。
「快点。」
沙斩回应着少女的叫喊,朝地板一蹬。下一瞬间,黑衣斗篷男的头已经滑入两人的脚边。
正好在缇玛描绘的图案正上方。
「来这里!」
沙斩顺着缇玛的引导冲了过去,贝可妮亚也稍微退后。
朝着墙边的方向过去。
来到地板上激化图案的后方。
机械怪大军一边发出吵杂的金属碰撞音,一边转身。
「要去啰!」
话语一落,少女随即跪在地板上开始振笔疾书。
她加深了地上那个复杂图案的最后一条线。
瞬间,闪光飙出。
异力被呼唤了出来。
虽然还没人能够明确解释存在于大气中『异气』的原理,人们唯一知道的就只是『异气』会随着『图案』而产生反应,然后再配合『激化』去引导出异气的力量,仅此而已。
有的『图案』会引起热能,有的『图案』会造成发光,还有的『图案』会产生水波流动。接着再汇合所有的图案,或是再次重整,就能够自由地呼唤出大自然的力量……这种技能被称之为『异学』,而引导它的力量则被称为『异力』。
而缇玛最后加上的那一笔才真正完成了激化图案。
藉着激化图案呼唤异气,引发异力。
少女所召唤的是闪电。
它属于放电现象。
在图案的正上方距离地面约一公尺的空间中,引发出一个电球,数千道电光瞬间由电球向外激射。
电光朝着机械怪大军的方向射去。
是空气急速加热而膨胀爆发,引发出的巨大爆炸声。
然后下一秒钟,一切都结束了。
被水平方向落雷击中的机械怪大军,每个都变得僵硬、痉挛,并喷出火花和黑烟,然后彻底崩解。
剩下的只有飘散在空气中,从未闻过的怪异且刺激的恶臭。
「好极了!」
贝可妮亚一边说着一边还刀入鞘。
「还好啦。」
少女笑了。
沙斩当场就坐了下来。
「太赞了!」
他咧嘴一笑,而少女则羞怯地回笑着。
「很久没看到这么惊人的异力了!难度应该有四吧?」
「是六啦!因为我不是用诱导,而是设定成自动追踪目标物喔。」
「你这妮子,到底几岁了?」
「你违规啰,竟然问女生的年纪……」
话才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变:
「沙斩!你这边还好吧!」
因为她看到沙斩左肩膀上的斗篷已经裂开一道大缝,甚至看得到里面。
被红色刺青覆盖的肩膀居然有一道很大的裂伤,正如贝可妮亚猜测的,大概是被第一个机械怪攻击时所伤到的。
可是……
「咦……?」
缇玛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正在她背后窥探的贝可妮亚也有相同的困惑。
肩膀的伤深可见骨,而问题就在于上臂骨与关节连接的部分。
「沙斩,你……」
贝可妮亚呻吟道:
「这个是什么?」
沾染到本身血液而发着光的骨头,竟然不是白色的!
是银色的。
就像充分打磨后的金属银光。
「啊,这个啊。」
他就这么坐着,刺青的男人用仿佛只是谈论着跌倒造成的瘀青般不当一回事的声音说道:
「不是说过吗?我被诅咒了。」
「诅咒?」
缇玛也跟着在沙斩身边蹲了下来。少女看着他的脸,而沙斩则很干脆地回答:
「嗯,诅咒。」
他笑着说。
「还是银色的。」
「是啊,就是从炼金术制造……」
「不会吧,是那个辉精虫?」
「你知道的还真多。」
「不久之前才读过炼金学的书。」
「嗯,不是真正的生物,而是拟生物。」
换句话说,就是有生命的重金属。
微小到人类肉眼也看不见的人工虫群。
大家都说它呼吸大气中的异气,或者摄取矿物为食,不过几乎没有留下太详细的纪录,而且已经被现在的炼金学规定禁止使用。
因为实在太危险了。
「辉精虫跑到我的身体里面,不断地增生繁殖,把我的骨头吃干啃尽,所以我的骨头最后就变成金属啦!」
「我的……」贝可妮亚插嘴道:
「太刀砍到的就是那个吗?」
「嗯,普通的刀刃根本砍不动。」
「可是……」
说话的是缇玛。
「如果是辉精虫的话,应该不会只有骨头被啃光吧!?」
这个贝可妮亚也知道。
辉精虫除了会把接触到的所有有机生物全部啃食殆尽外,还会全部替换成同是辉精虫的自体·比方说辉精虫只要一进入人体,短短的几分钟内,那个人就会变成一尊金属的雕像。
所以如果辉精虫真的流到体内,绝不可能只有骨头被金属化,所有的皮肤骨血、五脏六腑应该也全数会变成金属,所以说沙斩应该会在数分内就当场死亡。
「你的刺青是……」
缇玛开口。
「该不会就是因为刺青吧?」
沙斩点头。
「因为刺青抑制了辉精虫的活动,所以让它们啃食完我的骨头之后就被固定在身体里。」
竟然还有这种事。
不过少女却伸出了手,碰了碰肩上的伤口。
「如果某一部分的图案破损了,那异力也会消失吧。」
「我的刺青不是单一种图案,而是由许多个图案复杂交错,相互配合。就算欠缺其中一部分,也会由其他部分进行该部位的修补。」
所以他的手臂被砍了一刀并没有断,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骨头也没有碎裂。
「我想问一件事。」
贝可妮亚才一开口,沙斩便站了起来。
「什么?」
沙斩笑了笑,脸上的刺青也跟着扭曲,贝可妮亚盯着他,不知为什么竟然感到脸上一阵热辣。
「你是哪里被诅咒了?」
男人并没有回答。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在嘴角,朝着贝可妮亚背后走去。
铿啷的一声金属音响起,贝可妮亚注意到了。
刚刚沙斩在作奇异的自白时,她有看到那两把剑吗?
难道是消失了?
他紧握的双拳隐藏在斗篷里看不见,不过那两把剑应该跟手臂的长度差不多,难道在方才说话的时候,他刻意隐藏起来了?
男子背向她们往前走去,这时,他的双手又出现两柄长剑。
因为把手部分让斗篷给遮住,所以实在看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武器,两柄剑只有刀身部分露在黑色斗篷的衣角之外。
到底藏在哪里?
到底藏在哪里?
「难道……」
不过沙斩仍然一语不发,独自踩着机械怪的残骸,默默地跨越过去。
他在两排水槽前停了下来。
「沙斩……?」
他并没有理会缇玛的呼唤。
只是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水槽里头……浑身苍白的女人。
然后,他对着玻璃深处的对象低语:
「你们都已经尽力了。」
贝可妮亚看到了。
在水槽里漂摇的女人的脸。
静静沉在不知名的液体里,全身被刺穿,身上还让无数管路束缚住的女人,正透过玻璃望着沙斩。
他漾出一抹带着悲伤但又让人感到安心的微笑。
「我现在就让你们得到解脱。」
语毕,他举起右手的剑。
难道说……
不会吧!?
「沙斩!」
太迟了。
男人的剑贯穿水槽,朝着女人的胸口刺了进去。
「人在做什么!!」
贝可妮亚冲了过去,手上握着才收刀没多久的太刀。正当她想要更靠近时……
「唔!」
千钧一发之际她收住了身子。
因为沙斩左手的剑竟直直地对准正要从背后冲过来的贝可妮亚。他头也不回,但剑就这么准确地指着她的咽喉。
「你……」
而另一柄剑则持续戳刺着水槽。
是怎么样的剑法才能让剑在贯穿玻璃之后还无丝毫裂痕。他银色的剑尖就这么自然地滑入浸泡在液体中女人们的胸口。
「沙斩,你被鲜血迷昏头了吗?」
「嗯,或许吧,不过……」
当沙斩将剑抽出来的瞬间,玻璃表面出现了细长菱形的缺口,接着以缺口为中心开始上下龟裂。
然后透明的粘性液体开始从龟裂的地方喷散出来。
「我这个人啊……」
沙斩自嘲地笑了笑,低喃道:
「最不会拒绝女士的请求了。」
「沙斩……你!」
贝可妮亚似乎又想说些什么,不过被打断了,但对方不是沙斩。
「贝可妮亚。」
缇玛静静地说。
「你看。」
少女所指的正是水槽里面那些女人的脸。
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一般。
一点也不痛苦,坦然地接受死亡的降临,就这么安详地睡去了。
旁边水槽里的女人也直直地望着沙斩。
怎么回事。
她们的眼神中竟毫无责怪和恐惧。
那是一种平稳又直率的视线。
甚至嘴角上扬着……啊,怎么可能……她们竟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我……」
沙斩又开口:
「我很明白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当他轻轻地举起剑时,玻璃里面的女人嘴角无声地动了动。
……谢谢……
贝可妮亚转过身时,他又刺穿了两个水槽。
她终于……懂了。
沙斩身上所背负的,确确实实是一种诅咒。
女剑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下意识做的动作。
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僵硬异常,竟然要用尽力气才能稍稍松开。
5
沙斩弯身坐在石阶上,默默凝视着眼前两排水槽。
女人们全部都已化成灰烬。
液体从水槽流了出来,当她们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宛如散沙般慢慢地灰飞烟灭。
他解放了她们。
他杀了她们。
他让她们迎接了死亡。
对于这个讽刺的事情,沙斩没有后悔,更没有羡慕,只是默然地接受。
「我呀……」
听到他说话,坐在一旁的少女抬起了头。
「是个杀人犯。」
她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下颚顶着膝盖,把头转了过来。
「杀人?」
「嗯。」
贝可妮亚坐在他的另一侧,正弯着腰帮他缝合肩上的伤口。
「诅咒就是这么来的。」
「刺青吗?」
「嗯,那个和骨头都是。」
「这个也是吗?」
出声的是贝可妮亚。
贝可妮亚指的是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被她砍的那一刀,而且负责缝伤口的还是刀伤的始作俑者──她本人。
可是现在刀伤却不见了。
几个小时前才缝好的伤口现在却连一点痕迹也没有,彻底地消失了,只剩下缝补皮肉的线头还存在,想必大概几个小时后也会被新长的肉挤出,自然地掉落吧。
「永生不死吗?」
女剑士几近叹息似的低喃,而沙斩颔首。
「是的,我杀了一千个人,所以被诅咒了。」
「死不了?」
「死不了。」
只要受伤,从骨头内流出的辉精虫便会塞住伤口,让它再生。
无论被砍、被刺、被火烧,沙斩都不会死。每次一受伤都会感到剧痛难当,可是再怎么痛苦却还是杀不了他。
「不能解除吗?」
「可以解,有种方法可以慢慢地解。」
「怎么解?」
这样一来就单纯多了。
但是单纯与简单是不一样的。
「杀了多少人就救回多少人,这样就能够死了。」
贝可妮亚手中的动作瞬间一滞。
「救回多少人?」
缇玛的声音渐渐地失去温度。
「嗯,救回多少人。」
「千人?」
「嗯,千人。」
「要花好几十年吧。」
「应该是好几百年。」
「对。」
少女转回视线,几乎无声地喃道:
「刚刚你也救了我和贝可妮亚哦。」
浑帐!他在心中狠狠咒骂着自己。
是的,是这样没错。
他是救了两个人。
他救了正陷入苦战的两个人,而且出现的时机算得刚刚好。
而且这绝对不是碰巧。
他早就知道贝可妮亚的太刀对那群机械怪起不了作用,他当然也知道那些家伙的动作太快,缇玛的激化图案根本来不及画出来。
是的。
浑帐!
这些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弄好了。」
贝可妮亚边说边用牙齿咬断线头。
「可以的话之后最好消毒一下,因为这边很脏,特别是脚伤的部分,如果还是一定要穿靴子的话,一定要给我消毒!」
「知道了。」
「最少早晚两次,睡前也还要再消毒一次。」
「嗯嗯。」
沙斩一边回应贝可妮亚不厌其烦的叮咛,一边重新套上靴子。
就连脚上严重溃烂的伤口也让贝可妮亚缝好了,她十分细心地缝了很多针,最后还用自己缠在腰上的绳结紧紧固定住。托她的福,看样子至少不用担心伤口会裂开。
「伤口结痂要拆线的时候,只要切断线头抽出来就可以了,我特别缝的……」
贝可妮亚的叮咛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沙斩注意到了。
两人看起来应该都懂了。
沙斩为什么不一开始便跟着来。
为什么要等到千钧一发的时候才赶到。
浑蛋。
我真是个浑蛋。
他等着贝可妮亚说到一个段落,沙斩立刻出声答应,然后便站了起来。
「缇玛,你回小镇上。」
「咦?」
「回去之后快点打包行李,早点离开。」
「可是……」
「如果他们问到这些女人的状况,你就说我隔天早上之前会把她们带回来。最糟的情形就是他们埋伏好正等着你们,不过,贝可妮亚,你应该有办法吧!」
「大概……吧,不过,你……」
「我啊……」
沙斩盯着阶梯平台的墙面。
「我会负责收拾那个老头!」
然后缇玛和贝可妮亚两人则时叫了出来。
「什么,你们忘啦?」
两人面面相觑,看起来真的完全抛在脑后了。
「他早趁着我跟机械怪干架的时候逃走啦!」
逃向石阶平台墙壁里面,那边有一扇暗门。
「你战斗的时候竟然还能看到那边去?」
「不,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瞄到。」
沙斩面向墙壁,背对着两个人。
「别担心,我一定会干掉那家伙,解决以后再回到镇上,也会跟他们好好解释女人们的事情。所以……」
完全看不到他的脸。
「你们也赶快离开这里吧!」
沙斩知道贝可妮亚心里想的是什么,或许她还没有想到要怎么瞒住镇民,不过她却打算在此跟沙斩分道扬镖了。
所以她才会叨叨絮絮地交代伤口后续的处理方法。
可是──
「不要!」
缇玛却不这么想。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为什么你总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背后传来的声音竟然略带哭意。
他不自觉地回过身。
「沙斩明明就已经有说叫我们不要跟镇上的人扯上关系,我们自己不听话还是来了。然后沙斩碰巧来了,我们也碰巧在这里,就只是这样而已呀!」
「这跟那个没关系吧。」
「有关系,你还不明白我之前说过的我妹妹的事情吗!」
什么?
「都是我的错!」
「小姐!」
贝可妮亚想出声阻止,但还是来不及。
「所以父亲大人才会把我赶出家门。」
「你说什么?」
「小姐……」
贝可妮亚的手搭在缇玛的后肩上,少女也举起小手叠在上面,接着率直地看向沙斩。
「我啊,我是异学的天才喔,一出生就是了。明明我从没想过要这样的,我只要说说话、动一动、只要活着,就能随便地呼唤异气。」
什么。
「有这种事……」
「有的。」
泪珠沿着少女白皙的脸簌簌而落。
「我就跟你坦白说好了。异气可以藉着激化图案而被引导出来,这是异学的基础,这种程度的原理大家都知道吧。」
「嗯嗯。」
「不过其实不是这样的。事实上,异气会对所有的『形』产生反应。」
「形状……」
「激化图案其实就是线条的『形』。例如色彩就是光的形,声音就是空气波动的形,这些都会引发异气的活动,包含了人的声音、身形姿势、音乐、文字、语言、绘画……还有像是人体的形、动植物的形、风景、风与水的声音,其实只要存在于这个世上所有的形,都能引发异气,进而产生异力。」
真令人无法置信。
「从来没看过那种事。」
「看不到的。因为突然出现的异力非常地微小,瞬间就会散失,所以人类是看不见的。」
「那激化图案难道是……」
「是的。因为异力无所不在,而激化图案是一种能将它去芜存菁、纯化增幅,最后让它转变成可以使用的『力』的装置。」
「这种事……」
沙斩顿时丧失了言语能力。少女用指尖轻拭眼角的泪珠,微笑地看着他。
「你一定不知道吧!」
「嗯。」
「我也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是获得难度五以上资格的异学师才知道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
除了刚刚缇玛违法说明,还有她被赶出家门的真正理由……
「所以你……」
「是的。」缇玛微笑着。
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花样年华的少女,却有这种令人想不到的哀伤。
「我啊,甚至只要活着就能轻而易举地引发出异气,而且力道都比别人强,范围也比别人大。」
「怎么说……」
「幸运。」
「幸运?」
「是的,幸运。我会引发出连锁性的偶然事件,为自己招来幸运,可是连带的会让周遭的人陷入不幸。因为身边的幸运都被我呼唤过来,使得厄运便降临到别人的身上了。」
他终于懂了。
在旅馆时她曾说过的话。
其实沙斩也是因为她的『幸运』而被牵扯进来的。
「懂了吗?」
「懂了。」
「小姐她……」
贝可妮亚开了口。
「正在寻找。」
到底在寻找什么,其实不用问也知道。
「寻找着这世上的某个地方,可以胜过她自身的天赋,能够呼唤幸运的土地。一定会有一个当地的自然环境和居民都会引出异气召唤幸运的地方。一个不会输给小姐的幸运、同样也被异气关照的土地,一定会有的!」
可是,这样一来,有个地方她是永远回不去了。
回到从小生长的家。
她无法回到家族身边。
「缇玛。」
「什么事?」
「恐怕那家伙才不是逃跑这么简单而已,我是不知道他要作什么,可是他绝对不会放弃这里这么庞大的据点的。」
「嗯。」
「所以他一定会反击。」
「也对。」
「很恐怖喔!」
「嗯,不过刚刚就已经很恐怖了。」
她还是面带笑容。
「再这么坐下去我就不管你了。」
「好嘛。」
「贝可妮亚。」
「嗯。」
「攻击的部分让我来,你和小姑娘只要好好掩护我就可以了。」
「了解。」
「那走吧。」
沙斩说道。
「嗯。」
「哦!」
两人同时应和。
他朝着石子墙壁上其中一块颜色不同的石头敲了两下,暗门便打开了。
6
暗门内也点着灯。
内室大概跟在卡纳尔镇上,缇玛她们所住的房间一样宽。房间中央有一台大机器,墙壁的另一边也被科学仪器给占据,因此实际上剩下的空间不到一半。
位于中央的那一台机器看起来似乎是一张床。
但又并非一般的床。床板是金属制的,而床头部份立了一个与人的身长差不多高度的金属塔。中间关节的部分则由许多根细细的棒子、无数的管子和线路,以及齿轮、圆筒组装拼接而成,全部都闪着银色和金色的亮泽。
一条粗大的管路从高塔底部伸了出来,沿着地板最后连接到墙边的机器上。
「缇玛。」
才一进门,沙斩便唤住走在他身后的少女。
「什么事?」
「你怕尸体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喉咙挤出干涩的声音问道:
「有……流血吗?」
「嗯,有。」
「会看得到肚子里面吗?」
「不,不会那样。」
「那……我可以忍耐。」
于是沙斩让开一条路。
床的上方躺着塔斯库利姆的身体,而他的脚正对着这里。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尸体。因为他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再也逃不了所以自裁了吗?」
沙斩摇摇头反驳贝可妮亚的推测。
「不对,不是,你看看!」
沙斩招招手。
缇玛仍然站在那动也不动,所以只有贝可妮亚低喃道:
「他的头到哪去了!」
颈部以上整个被切掉,可是伤口非常平整,一点也不凌乱。
「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
「嗯。」
「这玩意应该是能自动进行手术的机器。」
许多枝金属棒从塔中伸出来,棒子的前端不外乎锐利的刀刃,或者是探抓物品形状的东西,也有如针般尖锐的器具、平滑的刀……等,总之就是手术用的一些工具。
而且上面都沾满了血迹。
「他自己就躺在这里,然后让机器自动运转……」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自从看过那些机械怪之后,现在再看到这台躺上去就会自动执行手术的机器,好像也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了。
「他竟然不会觉得害怕。」
沙斩一边说一边观察四周。
眼前装在墙上的仪器表面上,不论是数排的按钮,还是用指尖轻拨即可操纵的细小操作棒,每样东西都排列得井然有序。
在仪器旁边有一个四方形的箱子,上面有着用黑色玻璃镶嵌而成的孔洞,无法看清里面;箱子前面则放了一个长方形的板子,板子上整齐排列着三十个左右的四方形按钮,每个按钮上面都一一刻着从未见过的文字。
缇玛似乎想尽量不要看见尸体,她观察着那台机器,然后低声地说道:
「这个应该是英文字母吧!」
英文字母属于于焦土世纪之前一个繁荣的上古文明。
「那,这个是上古文明的机器吗?」
缇玛回过头,苦笑道:
「因为是『科学』呀!」
「喂!」
是贝可妮亚的声音。
「看看这个。」
她的手指着地面。看到地板上的一大滩血迹,缇玛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
「血还在滴。」
正如女剑士所言。
血迹在床的下方,刚好是头部切口的正下方。一道血痕从那滩血向一旁呈点状分布。
仿佛是什么东西正一边滴着血一边移动的样子。
不管那到底是『什么』,其实不用想大概也能猜到。
「怎么回事?」
「跟上去就知道了。」
血痕朝着前方墙壁上大开的洞里延伸。
里头的高度大概连缇玛都必须弯下腰才能通过,不过还能通行就是了。
他们弯身继续前行,不久便看到一座往上的石造螺旋阶梯。
「这是什么?」
「大概是逃生用的路吧。」
「我也这么觉得。」
他们爬上了楼梯。
首先是沙斩,再来是缇玛,而贝可妮亚则在后面警戒着,然后再慢慢跟上。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颗小型光球,应该是利用电力来照明的吧。
顺着楼梯一直走到快喘不过气后,前方的路被赌住了,有一块木板挡在头上。
沙斩推了推,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
「喔,原来是这样。」
他们才从地板开了四方洞口哪边走出来,结果来到了大屋的一楼,刚好就在那个大型水槽的旁边。
「果然是逃生门。」
沙斩说。
「贝可妮亚!」
而回应着沙斩的是缇玛略为破碎的尖叫声。
「那个!」
她指着正立在众人眼前的那个水槽上方。
「啊!」
贝可妮亚闪到缇玛身前,手放在太刀上面。
「那……是什么?」
沙斩不自觉地呻吟出声,他抬头往上一看,一个奇怪的银色怪物正发着光。
那是机器,或者应该说是一个巨大的虫体。本体的部分用许多金属制的零件组装而成,六根以上有着关节的细长触手从中伸了出来,每只触手大概都有一个人双手环抱那么粗。
那家伙正抱着离头顶很远的水槽,而它的六只触手则紧紧抓住水槽最上端。
不过最奇怪的是嵌合在本体上透明的部分。
圆筒形状……难道又是水槽?
『里面』是……
「呃,这是骗人的吧。」
沙斩他们与水槽里的物体四目相对。
透明液体里面,有一双眼睛正直直地俯瞪着底下的三个人。
里头竟然是交杂愤怒与憎恶眼神的──疯狂老人的头颅。
「塔斯库利姆……」
那颗头颅嘴巴大开,吼出不像人声的咆哮。
他在诅咒着。
正觉得金属大『虫』好像要伸出爪子喀嚓喀嚓地抓向厚重的玻璃时,下一秒钟,它竟然朝着玻璃的另一端而去……消失在巨大水槽中。
接着传来咚的一声滴答的粘稠水声。
「不好了……」
沙斩出现强烈的直觉。百年来颠沛流离的永恒岁月里,他总置身在难以想像的艰险当中,这些经历培养了他的直觉。
「最好赶紧离开这里。」
水槽内粘厚的液体深处,传来一阵声响。
喀嚓喀嚓,似乎是小金属零件快速摩擦的声音。
「快走!」
沙斩大喊。
随后传来一阵振动。
水槽咚咚地摇晃着。
只要稍微晚了一步,溢出来的液体便会当头落下,而且是大量的液体。
转过头去的沙斩看到了。
手掌。
水槽里面有一双宛如浮尸般的苍白手掌正敲击着厚厚的玻璃。
手掌的中指就跟沙斩身高差不多,非常地巨大。
「别开玩笑了!」
他反射性捞住缇玛的腰,将她一把抱起,开始狂奔。
贝可妮亚也紧跟在后。
黑暗之中出现一道亮光,原来是从沙斩抱着的缇玛掌心中发出的一团火焰。
他们绕了圆筒型的大水槽跑了半圈后才看到入口。
外头的天空是蓝色的,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快点!」
回应沙斩呼唤的既非缇玛也不是贝可妮亚。
「喀嘎嘎叭叭叭嘎嘎叭嘎叭叭嘎叭叭嘎叭叭嘎叭叭嘎嘎嘎波波波!」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怒吼。
在粘液里面。
巨大野兽正咆哮着。
连续振动的不只是水槽,连地板都开始摇了起来。
「糟糕了。」
巨大铁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出口开着。沙斩脚步一停,先把缇玛推出去。
「快跑。」
然后他把手伸向贝可妮亚。地板宛如地震般天摇地动站也站不稳,他好不容易才抓到女剑士的手。
「吓!」
他用蛮力一甩,把她也弄出门外。
就在此时……
水槽突然破了。
宛如房屋顶那么大的透明玻璃破碎四散,接着大量的透明液体也以排山倒海之势流落地面。
而沙斩看到了,里面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光线无法传透的闇黑当中蠢蠢欲动着。
「那是什么鬼东西……」
巨大的咆哮回应着他的沉吟。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庞然大物。
必须仰头才能看清正面的巨大物体。
沙斩的背脊感到一阵恶寒,但并不是因为它的巨大。
而是他的样貌。
那不是怪物。
也不是异形变种。
是人的身体!
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身体!
而且竟然是一具完美神圣的肉体。
它的身高,就算保守估计也绝对超过二十公尺!!
「这是什么东西……」
下一秒──
如同五雷轰顶般的巨大声音炸了过来。
沙斩直觉地提起脚尖朝地板一蹬往后面跳开。
他的直觉没有错。
因为地板居然裂开了。
那『东西』将巨大的水槽摔个粉碎后,准备站起,然而再厚实的地板也不堪承载它的重量,于是宛若爆炸似的整个崩塌了。
「喀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大的它发出撼动天地的啸声,接着就被卷了下去。
它往下方坠落。
掉进那个宽广的地下洞窟。
可是……
「难不成……」
沙斩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它。
令人不敢置信的庞然大物中,竟然有那张脸。
那家伙的脸。
名叫塔斯库利姆的那个老人的脸。
在它被脚下的黑洞吸入之前,那双眼与沙斩正眼相对,它正狠狠地瞪着他。
带着强烈的愤恨。
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
庞大的身体掉落在地下洞窟里,发出撞击地面的声音。
瞬间的震动,震撼了整栋大屋。虽然只有一下,但在强如地震的巨幅摇晃下,丧失地板的房子竟然没有崩坏实在是个奇迹。
接着是一阵静默。
沙斩窥视着眼前这个贯穿地板、有着巨大裂口的地下洞窟。
好暗……不,这根本宛如通往地狱般的黑暗洞穴。
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
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沙斩站在洞口一会儿之后,终于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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