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痛苦的小镇
1
眼前的招牌是酒窑的形状,看样子这里应该是间酒店。
看似厚重的店门紧闭着,而门前的石子阶梯只有三层,正好面对着这条气派的马路。沙斩在最上面的阶梯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腮看向前方。
他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队伍上,队伍从石子路的正中央一路顺着大街延伸下去。
「我……我可没有扁那么多人喔!」
沙斩低喃着,自言自语说的正是刚刚那场大乱斗。
顶多就是用头击把两三个人撞飞,然后在战况千钧一发之际踹开了一个人,再来是逃避人墙的时候,也才让六个人锁骨骨折、两个人肩膀脱臼……明明只有这样而已。
总共……到底有多少人?就算被他头击和踹飞的人都受伤的话……一、二、三……大概也就十四个人左右吧。
大概。
嗯,应该吧?
可是现在那条队伍,那些大排长龙的是什么?怎么会出现二、三十个人在那边排队呢!?
在队伍最前方的是沙斩所救下来的少女。她对那些放下武器的镇民开口说道:
「受伤的人请到前面来排成一列队伍,重伤的人在最前面!」
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个队伍啰。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从那里拉来一大张长桌代替病床,然后受伤的人一个个躺上去接受『治疗』。
那个好像叫作贝可妮亚的女剑士则是站在旁边帮忙少女。
现在正在接受少女『治疗』的就是那名肩膀中箭的男人。
「看吧看吧!那家伙可不是我弄伤的喔!」
也就是除了被沙斩弄伤的人以外,还有一部分的人因为内讧也搞得一身是伤。
女剑士就这么大剌剌地把箭头拔了出来,让那男人痛得哇哇大叫。不过少女对他的悲鸣完全不以为意,敏捷地在他那不住喷出血泉的伤口上来回描绘着图案。
她手上握着的竟是一枝笔。前端并不是真的笔尖,只是看起来像笔而已,她也没有使用墨水,不过从略宽的笔杆看来,里面似乎装着墨水。
当绘图完成之后……
「好,下一个人!」
男人好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整个弹起,走下病床。
他呆愣地望着自己的伤口,看起来像是因为完全不痛了,而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下一个伤患却是沙斩的杰作。他按着肩膀周围不住呻吟,女剑士用力把他的手扒开,然后少女就在肩上那团红肿甚至发黑的伤口处描绘图像。
男人的呻吟突然停止了,少女便喊道:
「好了,下一个!」
真是惊人,沙斩低声沉吟……
不管是刚刚放出的火球,还是现在的治疗,那名少女竟然这么年轻就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
使用异力……
从前这种能力被人称作『魔法』,是一种超自然的特殊能力。
而破解动作原理又将之系统化的技术便称为『异学』。它的概念主要是利用空间中存在的『异气』,藉着特殊的『图案』激化,发出『异力』的技术。
也就是说,少女用描绘着『激化图案』的手掌操纵火球;藉着在伤处描绘『激化图案』来治疗肉体的损伤……
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魔法』。
可是在这种异能的学习中,存在着许多难度极高的关卡。
首先就是要具备特殊资格才能学习这种异力,而且获准使用的异力又分成很多种等级;同时使用者也有义务去参加国家考试取得证照,其中的花费相当可观。
这也是大部分使用异能的异能者平均年龄都很大的原因。
不对,应该是全部……
「好厉害!」
队伍人数慢慢地消减,然后变稀疏,最后一个个散去,有让妻子或是情人牵走的,也有被小孩子搀扶走的,现在正协助病床上那名中年男子的,是他的独生子和媳妇。
而最后一个伤患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血珠一滴滴从他捂住口鼻的手指间汩汩流出。
少女移开他的手,然后伸伸懒腰,往那名『伤患』的额头上,扣一声敲了下去。
「不就是流鼻血嘛!随便拿张纸巾揉成球塞进去就好啦!」
到此终于全部结束。
少女背对逐渐散去的人潮,站在看诊台前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说:
「好了,让你久等了。」
她回头看向沙斩。
「过来吧。」
「我吗?」
「嗯,你不是也被砍了一刀?」
唔……嗯……也对。
「不好意思,让你排最后一个,不过看起来你好像对这种事也很习惯了。」
他布满刺青的脸上露出苦笑,纵横交错的红黑色线条也随着脸部肌肉而扭曲。
「啊,谢啦,不过你不行的啦!」
「为什么?」
少女一边问,手还是一直指着病床。
而一旁正双手环胸的女剑士满脸不悦的表情令沙斩觉得颇为有趣,所以他还是站了起来。
「那就拜托你啦,反正我自己弄也挺麻烦的。」
沙斩走向病床,这时他感觉到有人的视线投射了过来。
那些好像逃难似返回亲人身边的伤患,有意无意地回头瞄向这边。
每个人的眼光都很复杂,里面闪着罪恶感,也夹杂着猜疑的情绪。
而下在检视沙斩伤口的少女,眼神里的复杂程度也不遑多让。
「这个……」
沙斩的手从斗篷中伸了出来,让少女检视他满是刺青图腾的右手手腕,他把黑布往上卷到肩膀后,刀伤便整个呈现在眼前。
沿着手腕流下的血液已凝固成红黑色,与刺青的颜色混在一起,不过伤口还闪着粘稠的红色色泽。
真是惊人的伤口,肌理的断面十分平滑工整,几乎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呵,沙斩的脸浮现笑意。
「看吧,我说过不行的吧!」
「这个是……」
少女舒了舒筋骨,伸了伸手,然后冷不防地用手左右轻拍夹住沙斩的脸,很认真地盯着他瞧,缇玛压低声音说道:
「激化图案?」
「嗯。」
她说的正是他的刺青。
「脸上的也是?」
「嗯,都是。」
「为什么?」
在一问一答间,少女似乎看透了沙斩那抹总是混杂了自嘲的笑容。
「因为被诅咒了。」
「……诅咒……!?」
少女闻言一惊,瞠目结舌了好半晌。
「不管是哪一种诅咒,都不可能在激化图案上再画上另一个图案吧!」
沙斩边说边从斗篷里拿出一个皮制的小包袱。
「嗯。」
「所以啰,拿去吧。」
他拿着小包袱的手递向了女剑士,而不是少女。
「看起来这个你应该比较在行。」
「什么?」
「就拜托你啦,啊,对了,不用消毒了。」
女剑士还是绷着脸瞪着他,不过……
「就帮帮他嘛。」
既然少女都这么说了,女剑士只好勉为其难地打开那个卷成筒状的皮制包裹,只见一排缝衣针整齐地插在皮革上。
哼,女剑士用鼻子哼了一声。这些缝衣针的用途还真是一目了然,因为每根针都已经略微弯曲了。
「原来如此,那不就跟小姐说的一样了。」
「嗄?」
「习惯浑身是伤啦。」
「才没咧,如果伤口不大的话,根本就不用缝啊!」
「明明就已经习惯了。」
「啊,呃,是吗?」
他坐在病床上,两只手腕刚刚好呈现在她的面前。
「可以吗?」
「当然。」
她点点头,拆开一样放在包裹里面的线卷,取了一段线穿过缝衣针,随后开始以娴熟的技巧缝起了沙斩手腕的伤口。
马路上的人群终于全部散去了。
明明是深夜却灯火通明,他就坐在大街中央一张看起来像是餐桌的大桌子上,然后让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女人缝着手腕的伤口,而且那个伤口还是她本人砍的。
想到现在这种奇怪的情境,沙斩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
「是吗。」
针穿过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锥心的疼痛。
「这么说的话……」
少女突然开了口,大概是看到了他扭曲紧绷的脸吧。
「好像还没正式自我介绍。」
仿佛被看穿般,沙斩又苦笑了一下。
「我是缇玛。缇玛·欧普莱姆。」
「我是……」
他正开口说的时候……
「沙斩对吧,我刚刚听到了。」
忽然,贝可妮亚的唇凑近了他的伤口,她不会是要亲下去吧?还好是误会一场,她只是用她雪白的贝齿喀嚓一声地咬断线头。
「完成了。」
「喔,太厉害了吧。」
缝得非常完美,几乎就像是拿着尺规一寸寸量好的一样,缝线部分十分整齐。
「这样一来,缝好的伤口也会比较容易愈合,小伤口也是。」
「是耶,谢啦!」
「没什么。」
「都有缝到吗?」
「嗯,你看!」
他把黑头篷往上卷到肩膀,缝好的手腕就这么伸到缇玛的面前。缇玛秀眉一蹙,并不是因为伤口太可怕,反而像是感同身受的痛苦。
「看起来好痛喔。」
「嗯,超痛的。不管怎么说,总是被这么俐落地劈了一刀。」
他笑容满面地说。
「抱歉。」
「啊?又不是你砍的,是这个恐怖的姑娘弄的。」
「嗯,也是,不过还是对不起。」
缇玛特地走到好像还不是很明白的沙斩面前,双脚站定,两手交叉在腰前,舒了一舒筋骨,然后凝视着沙斩的脸。
笑容从她脸上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澄澈的表情。
「信不信由你,其实你会出现在我面前,应该都是我的错吧。是我呼唤你来的。」
「嗄?」
「都是因为我,是我呼唤你,才会把你也给牵扯进来。所以,对不起。」
「不好意思……」
插话的正是那个满脸不爽的贝可妮亚。
「可不可以先回旅馆,让小姐好好休息一下。」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
沙斩这么一说,少女的表情也放松了……
「嗯,好像也有点累了。」
突然地,她牵起他的手。
「走吧!」
「嗄?
2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房间。
以客房来说,这里真的很大。墙边摆了两张床,还有大型的衣橱衣柜,旁边有一个壁炉,冬天时或许会点起火取暖吧。房门口旁边有一个放置大衣的衣架,而且墙壁上还钉着一排帽钩可以挂帽子。
更让人惊讶的是房间内侧竟然还有两扇门。
其中一扇门没关,可以看到门内的浴缸,原来这里并非直接在客房内摆放浴缸,而是另外放在特别隔出的浴室里面。
好久没看过这样的客房了,沙斩心想。
记得有次在梅利戈救了一对有钱夫妇时,跟他们分住过一晚,那时的房间跟现在是有点像。不过怎么想,这种豪华的上等房间好像跟这个城镇有点搭不上。
「我……我有一个妹妹。」
少女天外飞来一笔说着。
「嗄?」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圆桌,旁边有两张两脚椅,沙斩配合着她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而缇玛坐在他对面,继续开口说话:
「妹妹,是我的双胞胎妹妹。」
「哦。」
贝可妮亚则站在窗边,双手环胸眺望外头。
「妹妹跟我长得不太像,可是她很可爱。」
你也很可爱呀,不过沙斩没有说出口,他有点拙于这方面的口才。
「是喔。」
这句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妹妹的头脑也非常聪明,不像我,连太刀都不会使。可是,妹妹她总是、总是会依赖着我,她……」
少女两手撑在桌上托着腮,面朝沙斩。可是她的视线却越过坐在眼前的沙斩,飞到了很远的地方。
回忆着那些过去的事。
「啊,可是在异学的课程上面,我比较厉害喔。大家都说我是天才呢!」
看起来确实满像的。
「可是也只有这个而已。不管是炼金学也好、天文学也好、胚胎学也好,妹妹都比较强,真的很强。」
「喔。」
「啊,还有语言学也是。」
沙斩好像渐渐明白了。
在这个年纪就接受这么多元的教育,看来只有一个原因,而有了这个原因也才能解释她的身分。
「可是,她却不停地生病和受伤。」
「你妹妹?」
「嗯,是的。我明明很少生病或受伤,可是妹妹却常常这样。」
「是喔。」
沙斩突然懂了。
她现在说这番话不是在回忆,也不是在夸耀什么。
而是内心深处的告白。
「大概两年多前,有一个异学师到家里来……不是我们的异学老师,是别处来的人,好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他先去看了因为发烧而卧病在床的妹妹,接着就问了我一堆问题,又叫我唱歌走路给他看,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他跟父亲谈了好久……然后隔天我就被唤到父亲房间去。」
少女微笑了。
那是一抹哀伤的笑。
「之后就一直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沙斩注意到少女说话时,眼神总会若有似无地飘移,总是有意无意地看向贝可妮亚的方向。
看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的样子。
「我也不懂。」
「也对。」
少女苦笑了一下。好像是在说「因为我也没讲到什么重点」的表情。
「意思就是幸运跟幸福是不一样的。」
「原来如此。」
「懂了吗?」
「不懂。」
「也是啦。」
不过少女又说了:
「反正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而已啦。」
「完全不了。」
「我想也是,请你以后再想想,然后自己找到答案。因为我已经答应过别人,所以不能多说什么,可是如果是你自己想过后找到答案的话就不算毁约,而且,这样的话我也会比较高兴。」
「这样啊。」
此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贝可妮亚的身影瞬间从窗边行云流水般地滑到门口。
「什么事?」
对方回答道:
「餐点已经准备好了。」
是一个怯懦的男会声音。
出了房间,可以看到一排客房的门并列在长廊中。从外面看这里是三层楼的建筑物,所以应该还有为数不少的房间在其他地方。走廊正对迎风面,往下看是一楼餐厅,空间似乎能容纳一百多人。
有一名瘦小的男人过来迎接他们三人,他大约年过五十左右,可能是这里的伙计。
于是他们跟在男人身后下了楼梯。
「哦?」
沙斩的眼睛一眯。
一桌酒菜已经备好在餐厅内侧的墙边。
沿着墙壁横放了一张大约能坐二十人的巨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堆积如山的佳肴。
一只大盘子放在长桌正中央,正不停地冒着烟,里面盛的是满满的嫩羊肉,盘子几乎有双手合抱那么大;另一道是汤汁丰足的糖醋鱼,食材用的竟然不是淡水鱼而是海鱼;而旁边则摆了还连着头的闷烧山鸡。这么一来陆海空的食材都齐全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蔬菜水果作点缀,而其中最让人感动的就是在这些佳肴中间竟然还放了几个瓶子。
是酒!
「实在太丰盛了!」
而那名瘦小的男子只是脖子微微一偏,说道:
「镇长稍后会过来,请坐。」
他边说边用手指向众人眼前那张显眼的桌子。
「那都是要给我们的吗?」
「是的,镇长是这么交代的。」
嘿,那就……沙斩立刻走向前。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我要开动啦!」
话才说完就传出「咕噜」的声音。少女「啊」的轻叫了一声。
「肚子叫了喔!」
正仰着头露出虎牙的缇玛,身高大约才到沙斩的胸口,从他腹部发出的声音当然被她听得一清二楚。
贝可妮亚斜睨了他一眼,她的唇无声地作出『不要发出声音』、『没礼貌』的唇形。
「唉唷,我是真的很饿啦!」
仔细想想,他光是横越沙漠就花了三天三夜,而且除了水以外其他什么东西都没吃。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仅救下缇玛,还跟一群镇民乱七八糟地打了一场,最后甚至连手腕都被贝可妮亚砍了一刀。
任谁饿的时候肚子都会叫的嘛!
「难道你不饿呀?」
「我……」
说时迟那时快……
咕噜~
缇玛的肚子也叫了出来,这一声来得真是太妙了。
「我……也饿了。」
她困窘地笑了笑。
「对嘛,那走吧!」
「嗯。」
于是瘦小的男人退了下去,两人正举步往前走,这时只见贝可妮亚迅速地冲了过去。
她将入鞘的太刀挂在左腰,一个人朝里面走去。她在那张显眼的桌子前来回检视,然后把脸凑向桌上的料理,一道一道仔细闻着。
最后才转身朝缇玛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她是为了安全起见,连在餐桌进食前的检查都不能轻忽。
情况确实是有点不寻常。
在场除了他们之外什么人也没有,只有热腾腾香气四溢的料理放在桌上,连厨师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是的,这里根本空无一人。
可是壁灯全亮,桌上的烛台也都点着火。
难道是陷阱?
不过好像也没闻到下毒的气味,沙斩是不知道贝可妮亚的嗅觉到底有多灵敏,至少看她为了确保缇玛的安全这么地不遗余力,再加上她都已经有自信地点头了,那就姑且相信她吧。
就是这样。
那就只好开动啰!
连座位顺序都是女剑士安排的,他们并没有选择外侧的位子,而是选择靠墙而坐。缇玛的位置在中间,右边是沙斩,左边则是贝可妮亚。
他立刻了解这全都是为了要彻底地保护缇玛所作的安排。之所以靠墙而坐,是要避免任何来自背后的攻击,正面有桌子挡着,如果敌人从两旁攻击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有沙斩和贝可妮亚防守着。
看样子……沙斩唇角扬了扬。
好像也把我计划进去了嘛。
他朝贝可妮亚使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色,不过她却将头偏向另一边去了。
缇玛很快地把手伸向水果盘,剥好皮的荔枝以及切片的凤梨整齐地排列在盘子上,每个水果甚至还细心地插着叉子。缇玛首先朝着切得细细的梨子进攻。
她的右手握着叉子,左手则用盘子在下面接着。
虽然水果并没有很大块,她还是插稳了送到嘴边才张口咬下去。
她一边沙沙沙地啃着,一边用手掌般大的盘子小心地接着。然后等口中的果肉全部吞下去以后才张口吃剩下的另外半个。等到都吃完了之后,才把叉子放在手边的盘子上,叉子前端甚至还仔细地朝着中心摆好。
他简直都快看傻了。
「怎么了?」
缇玛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而对面正在切割羊肉的贝可妮亚则朝她微微颔首。
他大致了解了。
这两个人的行为模式。
女剑士将分好的羊肉放在盘子里,先递给了缇玛,然后是沙斩,最后才放到自己的位置前面。沙斩用手捏了一块放到嘴巴里。
鲜嫩的肉汁在嘴里横溢。
「受不了,真没规矩!」
贝可妮亚拿起手帕帮缇玛擦了擦嘴巴。
「这样的话是会被淑女嫌弃的喔!」
「是吗?」
「对呀,骑士应该都很有礼貌的。」
「可是我双不是骑士。」
「骗人。」
话一出口,就被贝可妮亚一声「小姐!」纠正了。
「啊,呃……真的吗?」她赶紧改口。
「嗯。」
少女的视线停在沙斩的斗篷上。
「但这个不是骑士的斗篷吗?典礼上穿的?」
「哦,你还蛮有眼光的嘛,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个啊,你看!」
斗篷左肩上有一个金色的钮扣,大约像五元金币那么大,还有上面的浮雕图案是一只大展双翅的老鹰,嘴巴喷着火,爪子还抓了三根箭矢。
「这个应该是狄法歌的徽章吧?」
太厉害了。
「嗯,不过这个……」
他的话才讲到一半。
贝可妮亚就小声冷静地说道:
「他们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扶着腰上的太刀站了起来。
沙斩却只能发出:
「喔,喂!」
因为他已经被缇玛紧紧抱住,所以完全站不起来。
进来的是一群男人。
大概有二十人左右,陆陆续续地鱼贯进入,不过每个人看起来都垂头丧气的样子。
「看起来不像是要来打架的咧!」
其实如果真的有动武打算的话,那刚才贝可妮亚『试』毒的时候应该就会发现什么。而且再看看现在这桌可以说是热情到卑躬屈膝的招待,也就证明了这些人的态度大概已经一百八十度大逆转了吧。
不过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改变了?
领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看不太出年纪的男人,虽然从五官看来大约三十岁上下,可是他的鱼尾纹及法令纹非常地深,而且头发几乎都花白了。
他们来到餐桌的前面。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坐这吗?」
贝可妮亚似乎要说些什么,不过,沙斩马上抢先回答了:
「嗯,可以。」
男人坐在他们对面正中央的位子上,而其他的同伴则全部站在他身后排成一列。仔细一看,里面还混了几个让缇玛『治疗』过的人。
突然,全部的人都一起低下了头。
「请原谅我们!」
男人率先道歉,而其他众人也同声附和着。
于是,男人开始将一切娓娓道来──
小镇的名字叫做卡纳尔。
以前是一个以酪农为生的小村庄。
这里牧草丰盛天候宜人,而且最重要的是有源源不绝的地下水。有人说这是因为有一块巨大的岩块垂直埋在小镇与荒地的交界,正好阻绝了地下水的流动,反而因此润泽了小镇附近的土壤。
大约十多年前,小镇才变成像今天这样地商旅兴盛。
他们从前只能靠双脚通行各地,当库兰堤悬崖的桥架好以后,便可以使用马车作为代步工具。
当然这里所指的马车,不单单只是用巴美拉兽以及巴拉克兽等专司载运的马科动物,而是泛指用马匹、牛只等牵引的交通工具。而如果要让驾驶着两匹或三匹马的马车通过的话,建桥工程至少也要花六年才能完成。
无论如何,这座桥为卡纳尔带来了空前的繁荣,并且也连结了爱索纳、卡尔卡巴还有斯斯鲁梅斯港口,成为重要的交通枢纽。
「可是……」
男人沉痛地继续说着。
他是这里的镇长。
名库兰。
看上去不仅皱纹满面,连头发都花白了,而且他交握在桌上的双手感觉非常地粗糙,看来应该是长期从事大量劳动的工作所导致。
「四年前开始就什么都变了……」
库兰的每一字每一句几乎是从嘴巴慢慢挤出来的。在他身后站了二十几个男人,这些镇民们攻击了两名旅行中的无辜少女,拘禁了其中一人,然后让另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变成祭品,甚至还想要杀害出面营救的路人,而现在在场的这些人正是所谓的居民代表。
不过他们的手上已经没有武器了。
甚至每个人的表情都像等着被训话的小孩一样,乖乖地低着头。
「不要装模作样了,要说就快说。」
沙斩好像已经接受镇长的悲情告白了,他的眼角一瞄,又看到贝可妮亚斜眼瞪着他。
「谅他们也不会再乱来了!」
沙斩小心地避免跟贝可妮亚四眼相对继续说道。
「嗯。」库兰点点头。
「事情是从一个男人来到镇上后开始的。」
他是一名科学家,库兰说道。
「科学家应该是在『迷信』中才会出现的人物吧!」
接话的人是贝可妮亚。
「应该是上古时代的传说吧!」
不过库兰只是沉默地点点头。灯光从上方射下,映在他刻满深纹的眼睛四周,形成了阴影,一瞬间看起来竟有点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男人名叫塔斯库利姆。」
塔斯库利姆于当时也留宿在同一个旅馆内,并且在荒野那边动土筑屋,而他大批的工人每晚都会来小镇举行酒宴。
其他邻近村镇的毒贩和女人们听到风声后也来到这里,想当然尔当时小镇的治安变得很差,不过也因为他们带来了不少利益,所以小镇也顺势捞了不少。
塔斯库利姆所盖的房子规模非常之大,几乎可称之为城堡了。而工人们这样来回往返他的豪宅与小镇之间的日子大概也经过了两年。
之后当塔斯库利姆从旅馆搬走以后,毒贩和卖春的女人也离开了。
「然而这却是地狱的开始。」
奇怪的『东西』开始光临小镇。
「是机械怪吗?」
「机械怪?」
镇长直勾勾地看向正皱起眉心的沙斩。
「嗯,就是用铁作的人偶。」
没有任何人操纵,就这样来回在小镇的大马路上走着。
「只是走动而已吗?」
这次出声的是缇玛。
「不,它说话了。」
听起来像是塔斯库利姆的声音。
铁制人偶用科学家的声音说话了。
『送三名健康的女人到我的屋子来!』
「什么呀?」
「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所以就没理它。」
于是机械怪人就一个人走了回去,就跟它来的时候一样。然后当天晚上,它竟然又来了。
而且这次来的不止一个。
「十几个机械人偶一起攻击村庄,逐一冲进马路两旁的房子,一间接着一间。这次我们马上就知道它们的目的了。」
「应该是在找女人吧。」
贝可妮亚说完,镇长点了点头。
「怎么奋力抵抗都没有用,就算用铁炮攻击,也完全没有效果。」
如同一开始的命令,机械怪人抓走了三名女人,还杀了激烈反抗的家人,然后被带走的女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原来如此,所以那个命令还一直持续到现在?」
「是的。虽然曾经有暂停过半年,但也曾经在一个月内提出两次要求,而每次的要求都不太一样,曾经只要过一个人,也有一次就要五个人的情况。所有的共通点就是,都只要年轻的女人。」
「今天晚上也是一样吗?」
「是的。」
「你们没有反抗吗?」
缇玛问道。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
镇长突然失控了,一个年长的大人竟然对着才十几岁的少女吼着。
「就算用铁炮也没有用,我们要怎么反抗这种对手!」
库兰垂丧着头,放在桌上的双拳不停地颤抖着。
「我们没办法的……不管是必须打倒那个男人也好,还是要救回女人也好,我们……我们根本……根本就……」
镇长呜咽了起来。
沙斩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转头看向少女。
果不其然,少女已经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而且想必也不是因为刚刚被吼了那一顿的关系。
「我了解了。」
缇玛澄澈的声音中略带哽咽。
「我们也一起帮忙吧!」
啊~果然。
「最好不要。」
沙斩抓起酒瓶移到嘴边,狠狠地大灌了一口后又说道:
「不要扯上关系比较好,你们也快点离开这里吧!」
「啊?」
「什么?」
缇玛和贝可妮亚一起回头。
沙斩拽着酒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贝可妮亚也一同站起想伸手拉住他,不过沙斩动作更快,他一脚踩在桌上,就这样从香气四溢的酒菜上飞跃而过。
他在排成一排的镇民前面站定,将众人从排头到排尾都扫视了一眼,便转身看向她们。
「听我说的准没错,不用管这种人啦,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接着──
「借我一间房间!」
他丢了一枚银币在桌上。
3
力量不能随便说收便收,说放便放。
平日就必须平均地分配到身体各处,需要的时候再特别集中在需要的那个部位。
小时候师父都是这么教导她的。
所以贝可妮亚自幼开始都一直照着师父的话做。
不过也有做不到的时候,就像现在这个时刻。
当她正想敲门时……
「门没锁。」
声音从房内传来。竟然被那个男人发现了,看样子是她一个不留神使力过度,才会不小心让气息泄漏了出来。
「不好意思。」
贝可妮亚微微地将门开了一条缝,敏捷地滑进房间。
这里位于三楼的最里面。
真是个阳春的房间。隔间只有一个空间,发黄的陶制浴缸和洗脸台就这样完全没隔开地摆设在一进门的左边墙壁旁。这么看来跟二楼的房间似乎差很多,三楼满满的都是房间,走廊非常拥挤,而且门与门之间的距离也太狭窄了。
床则是放在门的对面。
上面躺卧着一个男人。
是沙斩。
他的背靠在内侧的墙上,离席时抓的酒瓶还握在手上。
沙斩真的应证自己所说的话,一点骑士该有的样子也没有。他汗流浃背,单手提着酒瓶,整个人瘫卧在床上。
「真晚。」他说。
贝可妮亚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并不是因为眼前的男人半裸着身体。
虽然他现在十分慵懒地躺卧着,全身上下勉强算是有遮掩到的只有腰上缠着的那条毛巾周围,但最惹人注目的问题还是其他裸露出来的部分。
原来刺青不单只有在脸部和手腕上。
竟然是涵盖了全身。
全部都是规则的直线条纹,宛如血管似的,又红又细的线纹仿佛雕刻般遍布在胸部、腹部还有腿部。看样子毛巾覆盖之下的部分应该也是一样的。
「要喝吗?」
他举起手边的酒说道。
不需要,她说。贝可妮亚移开了视线。
「那要开始了吗?」
她一惊。
就在她转移视线的那一瞬间,男人竟然已经来到她的身边。
他用没拿酒瓶的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用充满酒臭味的脸朝她逼近。
「什、什么啦!」
她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可是完全没用,圈住她的腰的手像钢铁般不动如山。
「啊,难道你不是要来回礼的?」
「回礼?」
「道歉和谢恩啊!你不是说过的?」
看到他眉目带笑,贝可妮亚这才想起来。
「别担心,今天我也累了,不会要求太多次的!」
他边说边将脸凑向她的颈子。
「对了……看在你帮我缝好手腕伤痕的份上,就当作抵销道歉的份,至于谢恩的话,那就优待你只要一次就够了。」
「登徒子!」
她自然地挥出手。
本来想赏他一巴掌却扑了个空。
「呿,原来不是呀。」
「……啊?」
沙斩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准备再爬回床上。
「看你偷偷摸摸来这里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想要来做那档事的咧!」
他碎碎抱怨着,然后又躺回原来的姿势,抄起酒瓶猛灌。
刚刚到底是什么状况,贝可妮亚完全一头雾水,好像瞬间多了好几个沙斩,一下来这里,一下又出现在那边,动作竟如此地敏捷。
当她终于意会到他的本领有多厉害时,她又再次倒抽了一口寒气。她的目光彻底地被布满刺青的肌肉给吸引住了,为什么她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呢!
怎么会……
这种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可妮亚的眼睛完全无法从正在赌气灌着酒的沙斩身上移开。
好像全身上下都是肌肉!
他的身体仿佛就像上面贴着薄薄皮肤的一大捆肌肉,但是又并非那种四肢发达、浑身肌肉的怪力猛男。而是均匀合度,经过充分锻炼后才能练就的好体格。
贝可妮亚不自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露出的双手、双脚,还有在上衣和裙子中间的腹部。
从她第一次拿到木刀的那天开始,她从没有一天停止锻炼自己,但是即使每天这样操练,她的肌肉还是隐藏在柔软的皮肉下面。
一股羞愧和羡慕交杂的情绪慢慢在她的心中开始沸腾。跟沙斩的体魄比起来,她的身体根本都是没有用的脂肪。
怎么会这样,贝可妮亚咬着嘴唇。
到底……到底是怎么修练才会变成那个样子?
要怎么做才能跟他一样?
「所以呢?」
他的声音把她的神智唤了回来。
「既然不是来回礼的,那你来干嘛?」
「就……就是……」
她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在腰前把玩着手指,赶紧双拳一收。
「我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
「喂~~~」
他苦笑地叹息着。
「所以你们不打算听我的忠告,是吗?」
「当然!济弱除强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哼。」
他用鼻子哼了哼,接着双喝一口酒。
「唔,所以你家小姐也希望我一起去啰?」
「没有,小姐什么话都没说。」
沙斩离开后,少女只向其他人打了声招呼表示也要离席,回房间后就开始作出发的准备,接着贝可妮亚便藉口有事离开了房间。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我们需要借用你的力量。」
沙斩又饮了一口酒,说:
「还是不要。」
「无论如何都不要吗?」
「不管怎样都不要。」
「……我了解了。」
「嗯,就是这样。」
「我还想说一件事。」
「嗄?」
「我说过不只是我,连小姐也会一起去。」
「哦?」
「我阻止过她,可是没用。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的话,就能请你帮忙照顾小姐。」
「是吗。」
「我不知道单凭我一人之力能不能保护得了小姐。」
「这么说也是啦。」
其实她从进来房间前就一直挣扎着要不要开口。
不过看样子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因为如此,所以……
「你真的不愿意帮忙吗?」
「我好像也没欠你们人情呀!」
「是吗。」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她明白了。
就算拥有完美体魄的人,也不代表他拥有高尚的节操。
「抱歉,打扰了。」
正当贝可妮亚准备踏出房门时……
「啊,对了对了!」
他出声唤住她。
「什么时候要走?」
「半夜,月亮高悬的时候。」
「是喔,那路上小心吧!」
当女剑士要关上房门时,男人又开口了:
「等结束以后记得把身体洗干净来找我嘿!」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涌上了一股无奈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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