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為『勇者』的軌跡
第二章 身為『勇者』的軌跡
《『暴風』》
「哇、哇啊啊啊啊,是魔王軍啊──!!」
成群魔物幾乎要淹沒城鎮,人們四處逃竄。
不過,有五個人影出面擊退了魔物。
「區區魔物,別以為能傷及我!【烈風斬】!」
男性『劍士』揮舞劍,將魔物一刀兩斷。
「愚昧之徒,還不明白你們不可能對我的身體造成一絲傷害嗎?【狂烈豪炎】!」
女性『魔法師』舉起裝飾誇張的杖,將一切燃燒殆盡。
「請賜與我足以守護眾人的魔法吧!【守護雨天壁】!」
玫伊•艾爾文以龐大的水之壁,阻擋朝民眾席捲而去的魔物。
在他們的攻擊下,魔物數量顯著減少。
領悟自己屈居下風的魔物打算轉身逃跑,卻陷入悠事先設下的陷阱而動彈不得。
「法伊爾!」
「好!【聖光顯現】!」
他手中握著一塵不染的純白之劍。
那是歷代勇者用來擊退諸多魔王軍的傳說聖劍阿麗安蘿德。
聖劍呼應法伊爾,閃爍出純白閃耀的光輝。
在聖劍的一擊之下,魔物盡數遭到殲滅。
「你、你們是……」
「嗯。」
倖存下來的市民抬起頭。
操使聖劍的紅髮青年,以蘊藏強韌意志的目光如此說道:
「我是勇者法伊爾•奧斯汀!」
蒙受神諭之後經過了九年。
法伊爾的年齡為十九歲。

◇
距離那個命運之日已經過了九年,環繞於我法伊爾•奧斯汀周遭的環境產生了劇烈變化。
我未曾返回村莊,轉而定居於初代勇者及其同伴建立的國家──太陽國索雷尤的王都哈瑪琪司,日以繼夜地不斷修行。
之後我在僅有少數太陽國索雷尤居民能夠造訪的『光聖之間』,獲得了被封印在那裡的聖劍阿麗安蘿德。僅有『勇者』能夠操使的聖劍正是人類的王牌,而我成功拔出了它。
我曾讓悠試著拔出聖劍,但他沒能辦到。那麼我當時感受到的天啟究竟為何,至今仍然不明。
難道是因為時機尚未成熟嗎?
我身高變高、頭髮留長,聲音也變了。
自從不再使用木棒,改為揮舞劍之後,我的體魄也變得更加結實。不是我自誇,我對自己的身手還算有點自信。雖然每次這麼說都會遭到玫伊取笑。
我的說話方式亦變得謙虛。說話的口吻也在謁見國王及貴族時轉而使用敬語,盡到禮數。
這麼做感覺就像是在隱藏真實的自己,讓我感到很不喜歡,然而世人不允許我任意妄為。如今的我在世人眼裡是『勇者』,那就必須表現出符合身分的態度。
與國王親自協商的那一天,我要求讓悠及玫伊加入隊伍。而除了他們以外,還增加了兩名同伴。
葛拉帝斯•布萊登。
他原本是流浪劍士。在太陽國索雷尤主辦且強者雲集的《獅子王祭》當中,優勝者能夠贏得莫大的榮耀。葛拉帝斯在那場祭典中拔得頭籌,出色地成為了優勝者。他是一流的『劍士』,據說實力甚至能與近衛騎士團長匹敵。
實際上,單論劍術的話,他恐怕更甚於我。
然而他有好女色、藐視弱者的傾向。
梅莉•斯齊。
太陽國索雷尤血統純正的貴族大小姐。與玫伊同為『魔法師』職業,且擁有『炎之大魔法師』的稱號。
她的魔法相當激烈,那爐火純青的火焰會將所有魔物及魔族燃燒殆盡,不讓牠們接近一步。
只不過……雖然不太想提這件事,但她具備強烈的血統思想。她的家族世世代代皆『魔法師』輩出,尤其蔑視生產職業的人,會毫不避諱地說民眾是為服侍貴族而存在。
這兩人加入隊伍之後,我們從魔王軍的威脅中守護人們。
他們是不錯的戰力,對人類而言可說是最頂尖的存在。然而我很難稱他們為優秀的隊友。
理由不言自明。
那兩人是徹頭徹尾的職業主義者。
蔑視他人的確不值得讚許,但他們的實力無庸置疑。
兩人總是看低身為『無名』的悠,因此經常與玫伊起爭執。我也數次介入斡旋,希望能改善葛拉帝斯及梅莉的思想,然而卻沒有效果。
目前倒還無妨,不過再這麼下去就不好了。他們覺得與其作為一支隊伍同心協力,不如各自露一手更引人注目。
不過我遲遲想不到解決方案,著實令人相當頭痛。
此時傳來的一個消息,印證了我的擔憂。
◇
某一天,我在建築物一隅與眾人商談。
「我想大家都已經知道,接下來我們要挑戰的對手,是號稱魔王軍當中最強的八戰將之一。」
我在自行道出這個詞彙的同時嚥下一口唾沫。
據說八戰將是擔任魔王軍幹部的八名魔族。他們毀滅了諸多城鎮及國家,至今為止的敵人實力都無法與其相提並論。
魔王軍八戰將之一,『暴風』丹巴斯特•古利普司將水都愛坦達姆的居民當作人質,佔領了城鎮。
「他實力堅強,和從前與我們戰鬥過的魔族有如天壤之別,請各位把這件事牢記在心。以此為前提,我想徵詢各位的意見,以擬定戰勝對手的策略。」
「很簡單。對方將城鎮當成了大本營對吧?那麼只要從那座城鎮四周包圍起來,將之殲滅即可。既然敵人龜縮在城鎮裡,那就有如甕中之鱉。」
梅莉若無其事地說出對都市居民見死不救的提議,能看到玫伊的眉毛顫動了一下。
「不過這種做法會危害到民眾。被囚禁在城鎮當中的人們正在等著我們,我不願意採取這種策略。」
「哎呀,區區平民死多少人都無所謂吧?」
梅莉宛如這只是踩死螞蟻般,語氣輕鬆地說道。
「與我們不同,他們的代替品要多少有多少,沒必要考慮這種事。正可謂生存價值不同。」
「妳……!」
梅莉冷漠地指出應該捨棄平民,玫伊則探出身子怒吼道。
玫伊也改變了。她的桃色頭髮長及腰際,而且微微向內捲。她將髮尾綁成一束,她每動一次,髮絲便會搖動,令我看得入迷。
連太陽國索雷尤的貴族都大力讚賞她的美貌。不過在我看來,玫伊綻露笑容的模樣最為美麗。
然而此刻的她卻因憤怒而緊皺眉頭。
怒不可遏的玫伊不禁想揪住梅莉,我伸手制止了她。
「不行,國家命令我們要奪回城鎮。所以縱使會造成死傷,也得盡可能讓犧牲者降至最低限度,這正是我們應做的事,也僅有我們勇者隊伍能夠辦到。」
「哎呀,真遺憾。不過我們是不可能在毫無犧牲者的情況下解放城鎮的。」
「說得沒錯,弱者就算喪命也沒有任何問題。束手無策地淪為人質,礙事也該有個限度。都要怪那些人沒有力量。」
葛拉帝斯也贊同梅莉的言論。
一邊保護毫無抵抗能力之人一邊戰鬥確實很困難,這點我也明白,但絕不能對他們見死不救。
「魔王軍踐踏了民眾的日常生活,他們是受害者,而我們則是一支勇者隊伍。正因如此,我們必須拯救他們,我不能認可嘴上說無可奈何、造成眾多犧牲者的戰術。」
「那還有其他方法嗎?」
「這……」
「那個,既然如此,這麼做如何?」
悠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他的身高也比孩童時代更高,儘管比不上我,但他的身體也變結實了。他將藍色短髮剪得整齊潔淨,外表可說是一名好青年。不過他那總是溫柔而討厭爭鬥的神情,仍舊沒有改變。悠堅定地凝視我們,並道出自己的策略。
他的計畫完美無缺。不僅能減少死傷,還能向敵人發動奇襲,正可說是最佳策略。
「為何我要為了那些弱者那麼辛苦?」
「正是如此。我們沒有必要特地為了那些無力戰鬥的人以身犯險。說到底,我為何要聽從區區無職業平民的計策?」
若想實現這個作戰策略,葛拉帝斯及梅莉的協助不可或缺,然而他們對悠不抱好感。
原因在於悠是『無名』。
「別這樣,沒有其他對策卻提出異議,只是浪費時間。而且你們應該明白悠的作戰計畫有其優點。要是進展順利的話,丹巴斯特自不用說,還能將周圍魔族盡數殲滅。」
「呿。」
「哼。」
儘管不情願,但由於我決定採用悠的意見,因此那兩人也只好接受。
「區區平民,竟敢使喚身為貴族的我……」
「看來沒有力量的弱者,倒是會耍點小聰明……」
兩人最後僅說了這些,接著便開始準備執行作戰計畫。他們的口吻充滿輕蔑及侮辱。
「我不太喜歡他們兩人。」
玫伊低喃一聲。
我也一樣,然而身為勇者,不能做出這種不符身分的發言,再說他們的意見也不盡然是錯的。我們還是需要那兩人的力量,因此我只能含糊而略顯困擾地皺起眉頭。
「悠。」
「什麼事,法伊爾?」
「我一定會讓這個作戰計畫成功……所以我們絕對要贏。」
「!嗯、嗯,當然!」
我伸出拳頭後,悠也模仿著跟我互碰拳頭。
「什麼嘛,只有你們兩人太狡猾了。我也要!」
玫伊也加入其中,將自己的掌心擺在我們的手上。
我們相視而笑。
「走吧!從魔王軍手中救出眾人!」
「「好──!!」」
◇
計畫進行得很順利。
在我充當誘餌的期間,悠及玫伊負責救出被擄為人質的城鎮居民。他們利用鋪設於整座城鎮的水路,迅速地讓民眾逃脫。
「可惡!可惡!可惡啊!!下等種族,受縛於大地的人類!!竟然讓身為魔王軍八戰將『暴風』的余,墜落骯髒的地面!!不可饒恕──!!!」
強風、暴風、旋風。
劇烈的狂風朝我們席捲而來,一不留神就會被吹倒在地。
我們初次遇上的八戰將,『暴風』丹巴斯特•古利普司擁有巨大的雙翼及四肢,是一隻外形像鵰一樣的魔族。他利用生長於背部的雙翼,無時無刻滯留於上空。一目睹我們救出人質,他隨即從空中連續轟炸出他別名之來由的風暴。我們本來對那壓倒性的轟炸束手無策,然而在悠的計策之下,我們出其不意地斬斷了丹巴斯特的單翼,成功讓他墜落大地。
「悠!」
然而太過逞強的悠卻身受重傷。
為了製造讓丹巴斯特墜落大地的破綻,他假扮成了我。
玫伊正在替他療傷,但他的傷勢很嚴重。
我用力緊握聖劍。自己竟然讓青梅竹馬遭遇這種危險,令我為沒用的自己感到羞恥,我下定決心,絕不能白費悠替我製造的好機會。
「『瘴流』及『疫風』都已經被擊敗!只剩你一人了,『暴風』丹巴斯特!」
「哈!只不過是打倒余的部下『三風痕』其中兩人,有什麼好得意的!憑著小伎倆讓余墜落地面,就得意忘形了嗎!【風刻爪】!」
「!各位,快退開──!」
在我出聲警告的同時,丹巴斯特揮下了爪子。
與他爪子位於同一直線的周圍柱子全部斷成兩截,就此崩毀。
「只不過是揮舞爪子,竟然如此鋒利!」
「哈!愛耍小聰明的傢伙!只不過是在垂死掙扎罷了!【煌迅空斬】!」
「只要墜落地面,就能解決你!【炎舞陣風】!」
葛拉帝斯施展破風而去的斬擊。
梅莉則祭出灼燒空氣的火焰狂風。
來自左右兩側的夾擊席捲而來,然而丹巴斯特卻以猛禽般的銳利眼神狠瞪他們。
「卑賤的下等種族!不許接近余!【狂風羽擊】!」
「什麼!?嘎啊!!」
「我的魔法!!?呀啊啊!!」
丹巴斯特揮動剩餘的單翼,用有如風暴般強力無比的風驅散兩人的技能。兩人就這麼被吹飛至遠處,最後猛然撞上柱子並失去了意識。
丹巴斯特舉起爪子,打算向兩人施予致命一擊。我衝上前阻止他。他注意到我之後,停止揮舞爪子並抵擋住聖劍。
「抱歉,我不能讓你得逞!」
「哼,想挺身保護弱者嗎?不過你無法在保護他人的同時擊倒余!解決你之後,接下來就輪到那個小鬼了!竟敢蒙騙余,實在可恨!我絕對要殺了他!!」
「!那我就更不能敗北了。」
「住口!先上路的是你,『勇者』!【風刻爪】!」
「【聖空斬】!」
為了抵銷丹巴斯特的【風刻爪】,我施展出舞空的【聖空斬】。這是與『戰士』及『劍士』的【真空斬】酷似的技能,能夠讓斬擊翱翔空中。而利用聖劍祭出的這個技能,可以斬斷所有魔族的攻擊。
「什麼!?」
與聖劍的【聖空斬】接觸的前一刻,【風刻爪】的動向產生了變化。
【風刻爪】宛如龍捲風一般躲過【聖空斬】,斬傷了疏忽大意的我。
「唔!」
「愚蠢之徒!只不過是斬斷了余的羽翼,少得意忘形!」
我霎時將聖劍當成盾牌,避免承受致命傷,然而出血仍相當嚴重。
要是繼續長時間戰鬥,我遲早會因為出血過多而喪命。
(在隊伍沒有治癒『聖女』的情況下,這個出血量很糟糕!)
綜觀過去的歷史,在與魔王軍的戰鬥當中,能夠治療所有傷勢的『聖女』必定會與『勇者』同時現身。
然而直至今日,『聖女』尚未現身。我好像明白理由為何,因為我並非真正的『勇者』。
我撕破披在身上的長袍,用力綁住傷口以暫時止血,但這只不過是應急措施。
「你以為我會讓你止血嗎?嗯?」
「【泡沫夢玉】!」
當我急著想盡快分出勝負之際,眼前突然出現許多泡泡,擋開了丹巴斯特的攻勢。
我立刻就知道誰伸出了援手,是玫伊。
「我會盡可能支援法伊!」
由於剛才受了重傷,因此悠蹲踞在地。待在他身旁的玫伊則用水魔法妨礙丹巴斯特。就在此時,倒在玫伊身邊的悠察覺了什麼。
「玫伊,上面!」
「咦!?」
「可惡的『魔法師』!不會讓妳妨礙丹巴斯特大人!【旋風刃】!」
自上空翱翔而來的魔族襲向了他們倆。悠轉瞬間便用受傷的身體擋在玫伊身前以保護她,然而銳利的尖爪貫穿悠的身體,並傷及了玫伊。
我勃然大怒。
「竟敢對他們兩人出手!!【聖空斬】!」
「什麼!?唔!」
我即刻揮舞聖劍,試圖用【聖空斬】擊退魔族。儘管魔族及時閃避,但牠的肩膀仍然受了傷。
「可惡的『勇者』!」
「退下吧,歐尼庫思!!」
「丹巴斯特大人,可是──」
「沒問題,你做得很好。多虧你幫忙製造空隙,那東西已經完成了。」
「!原來如此。喝!」
聽見丹巴斯特這番話之後,襲擊悠及玫伊的魔族飛向高空,就此翱翔至遠處。當我思考原因時,一陣風突然吹過我的臉頰。
「這陣風是……」
「沒用的!你已經無法再接近余一步!將目光從余身上移開,是你失策了!你將匍匐於地面,就此慘死!」
絕望的光景映入眼簾。
「【鷲王嘶吼】,盡情肆虐吧!讓身為下等種族的人類見識何謂恐懼!余才是天空之王『暴風』!」
他在四周製造龍捲風,施展【風刻爪】,製造能夠撕裂萬物的風刃。他趁我救助悠和玫伊的期間,打造出了固若金湯的風之牢籠。
【鷲王嘶吼】於丹巴斯特周圍劇烈肆虐,足以掃蕩森羅萬物的狂風及撕裂大地的風刃令我無法接近。
不過我沒有放棄,我不能放棄。
我瞥向一旁。玫伊正一邊保護悠,一邊努力抵擋風暴。
(悠回應了我的期待。既然如此,我當然也得回報他才行。否則我可沒臉見他!!?)
為了讓丹巴斯特墜落地面,悠擬定了計策。
他假扮成我,讓丹巴斯特將他誤認為勇者,藉此吸引對方的注意力。玫伊當然極力反對。
然而悠卻不肯退讓。
「我知道那傢伙有多麼頑固,也明白自己並非『勇者』。」
我下意識低喃出聲。
但此刻只有我能應付丹巴斯特,只有我能守護大家!!
「現在的我是勇者!能夠突破現狀的只有我。所以,聖劍阿麗安蘿德!請賜與我足以保護大家的力量及勇氣!!」
聖劍閃爍出光芒。我強而有力地緊握劍柄,朝丹巴斯特直奔而去。
「哈,有勇無謀的傢伙。就這麼被風斬殺吧!」
「【聖空斬】!」
我朝正前方施展【聖空斬】,卻被厚實的風壁阻擋而灰飛煙滅。即便如此我仍不斷地發動攻擊,丹巴斯特出聲揶揄我。
「少白費力氣了,無論你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接近余……!?」
「喝啊啊啊──!!」
看到鮮血淋漓的我自風暴的空隙現身,丹巴斯特大為震驚。
「你這傢伙,利用聖劍的力量開闢了道路嗎!?」
「正確答案!」
丹巴斯特之所以能操控風,是因為他用自身的魔瘴使風具象化。因此附帶聖氣的攻擊,某種程度應該能中和風才對。如果是用聖劍的話,那就更有效果了。
然而我無法徹底中和它。單憑重點放在突破風壁的【聖空斬】,不可能完全消滅劇烈肆虐的風。
最終,沒能成功抵銷的銳利風刃撕裂了我的身體,但這點程度不算什麼,只要能接近丹巴斯特就足夠了。
「該前進的道路僅有一條!既然如此,只有朝著它走了!我必須……筆直向前!」
只要能擊敗丹巴斯特,我的身體變成怎樣都無所謂。鮮血自傷口流出的我攻向了丹巴斯特。
「唔,喪失單翼使風之結界也產生了破綻!你難道瘋了嗎!?不過搶先施展技能的會是余,你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如棉絮一般灰飛煙滅吧!!」
疏忽大意的丹巴斯特開始聚集四周的風,應該是打算將我吹飛吧。
是他快呢,還是我快呢?這是一場賭注。
現實中應該只經過不到一秒,感覺卻十分漫長。
我的聖劍閃爍光輝,丹巴斯特的風轟然作響。
這瞬間,劍刃刺進某樣物體的聲音響起。
聲音的來源是丹巴斯特遭到斬落的單翼,悠將劍刺入了那片翅膀。那個舉動毫無意義,只是無謂的抵抗。
「勇往直前……上吧,法伊爾!」
「你這傢伙──────!!!」
不過對冒充天空之王的丹巴斯特而言,那是無比的侮辱。
丹巴斯特忘了我還在眼前,下意識將目光投向悠。
「【聖光顯現】!」
「糟糕!!?」
我不可能錯過那個破綻,於是緊握聖劍,使其閃爍出光輝耀眼的光芒。
唯獨『勇者』才能夠施展的技能──【聖光顯現】。
聖劍發出的柔和白光宛如太陽般耀眼,照耀四周。
包圍丹巴斯特四周的風之防壁煙消雲散。如此一來,便沒有東西能阻礙我觸及他了。
焦急不已的他狠瞪著我。
「受大地束縛的卑鄙畜生!對貴為天空之王的余竟敢如此無禮!」
「無論你的身分為何,也無論你是什麼王者,都壓根無所謂。既然你傷了人,我就必須擊敗你!所以,在此墜落吧!『暴風』丹巴斯特•古利普司!!」
「唔,可惡的『勇者』──!!」
「【聖一閃】!」
聖劍貫穿了丹巴斯特強韌的身軀。
我將深深刺入對方體內的聖劍橫向揮去,使他的白銀羽毛染上一片血紅。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余竟會葬身於這片骯髒大地……肯定是哪裡……出錯了……」
丹巴斯特喪失了引以為傲的雙翼及矜持,悽慘地伏倒於大地。
與此同時,肆虐周遭的狂風也逐漸轉變為平和的微風。
目睹這幅光景的我調整呼吸,並宣示勝利。
人質全員獲得解放,一切都按照悠的作戰計畫進行。
眾人齊心協力,成功擊敗了八戰將。
損失方面,儘管城鎮幾乎瓦解,但我們成功將犧牲者控制在少數。雖然有些不甘心,但我以悠為傲。我認為悠這次的功績肯定能讓其他人認同他。
沒有職業的悠被稱為『無名』,且因此淪為歧視對象。然而本次的功績足以改變他的地位。我深信如此一來,悠便能從歧視的目光之中獲得解放。
所以……沒錯。
當時的我由衷地如此認為。
《放逐》
討伐『暴風』丹巴斯特•古利普司數日之後,在這座收復的城鎮裡,許多居民都歌頌著我們的豐功偉業。自魔王軍發動侵略起已經歷十年,人類總算擊敗了一名八戰將。
逝去的生命及崩毀的大地都不會復原,然而重見希望之光的人們仍喜不自勝。
「好痛!」
「很痛嗎,勇者大人?」
「是啊。不過沒問題,和人們承受的痛苦相比,這點程度的傷不算什麼。好痛!」
「萬分抱歉。並非『聖女』的我已經盡全力了。」
當人們歡慶勝利之際,受傷的我則專心進行治療。
是由除了『聖女』以外,能夠使用治癒系技能的『治癒師』負責為我療傷。話雖如此,『治癒師』的技能得仰賴傷患的體力,因此治療過程可說是在與自身戰鬥。
當我因痛楚而呻吟時,為我擔憂的女性『治癒師』決定轉移話題,以分散我的注意力。
「不過,真不愧是『勇者』。聽說水都愛坦達姆的居民之所以能全數獲救,都是多虧『勇者』大人您擬定的策略,對吧?」
「什麼?」
我慢了一拍,才對『治癒師』這番話作出反應。
◇
「悠!為什麼你擬定的計畫全部變成我的功勞!?那是你制定的作戰策略才對吧!?」
與丹巴斯特決戰之際。
擬定計畫並讓市民逃離城鎮的人是我。
耳聞此事的我錯愕不已。
不對,想出作戰計畫的是悠,然而眾人都毫不猶豫地說那全是我的功勞。
於是我離開現場,向身處於偏遠庭園裡的悠大聲怒吼。
「啊,法伊爾。怎麼了,你不是正在治療嗎?」
「我當然是強行離開了啊!別說這個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的功績為什麼全部變成我的功績了!?」
「呃,梅莉小姐說沒做任何事的膽小鬼,沒有資格接受表揚,要我主動辭退。」
「這種事你能接受嗎!?」
「嗯,畢竟戰鬥時我幾乎沒有派上任何用場。真教人不甘心。」
悠雲淡風輕地如此說道,雖然他嘴上這麼說,但臉上看不出有任何一絲不甘。
為什麼?
你明明達成了那麼偉大的事,應該多以自己為傲,拿出自信才對啊。
「縱使如此──」
「話說回來,恭喜你了法伊爾!你的勳章又增加了呢。法伊爾果然很厲害!」
「唔!」
啊啊。
我發現了。
我察覺到了。
悠的眼神,與其他人看著我的眼神一樣,充滿尊敬及崇拜。
與那時相同。得知我是勇者之後,其他朋友、村民、神官及周遭的人就是對我投以這種眼神。
那些人與我拉開了距離。
本應近在我身邊的青梅竹馬,此刻看起來卻如此遙遠。
「別這樣……不要連你都用那種眼神看我……!」
悠疑惑地歪頭,我則立即逃離現場。
逃也似地離開悠的視線範圍之後,我並未返回治療室,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倒臥在為勇者準備的最高級床鋪上。
我就這麼拿起附近的桶子,開始嘔吐。
「呼、呼……」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得想辦法才行得想辦法才行該怎麼做我究竟該如何是好!?
「為什麼,悠?你可是『勇者』喔?然而你為何如此輕易地侮蔑自己!?」
我長年在悠身邊守望著他,並持續等待。我心想等他覺醒為『勇者』之後,再把聖劍交給他即可。
然而現實卻很殘酷。悠遲遲沒有覺醒為『勇者』。
再這樣下去不行。直覺告訴我,要是繼續拖延下去,悠會甘於現在的立場,永遠不可能覺醒為勇者。
因為現在的狀況不就是如此嗎?
縱使遭到葛拉帝斯及梅莉蔑視,他也絲毫不放在心上。
「為什麼?不,對了。」
理由自不必問,正是因為我。
悠深信我是『勇者』,認為我才能夠拯救世界。不過真正能拯救世界的人是悠才對。
我是……不行的。我辦不到。
「但是該怎麼做?縱使說出真相,悠想必也不會相信。說到底,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同時出現兩名勇者,沒有人會相信的。」
追溯過去的紀錄,勇者必定僅有一人,從來沒有其他勇者同時現身的紀錄,所以我也不曉得該如何應對。我曾想過要找『神官』商量,但經歷過那次《神諭》之後,我就不怎麼信任『神官』。曾經直接看見我的《神諭》且為悠擔心的那位年邁『神官』,是我唯一信任的對象。然而他已經過世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究竟該如何是好?
我反覆思考卻始終得不到答案,於是深陷迷惘。一直找不出答案,將問題拖到今天,終於來到了我不得不採取行動的時刻。
但是我能怎麼做?
我陷入沒有出口的迷宮之中。
然而這次,一線曙光降臨了。
「砰」的一聲,某個東西掉落的聲音傳入耳際。我轉頭望去,一本書從桌上掉了下來。
那是我從孩童時代就一直帶在身上的繪本。即便成長為大人,我仍珍惜地隨身攜帶著它。
「『勇者物語』……」
繪本掉落地面的瞬間打開至某個頁面,上面描繪著我從孩童時代就很討厭的勇者敵人,安古夏司。
他以敵人的身分數次阻擋於主角面前,每次都會敗下陣來。無論受傷多少次,他始終妨礙著勇者。
最終在與魔王決戰之前,他終於遭勇者擊敗。
那難纏的性格令故鄉的其他孩子都很討厭他,包含我也不例外。畢竟安古夏司老是阻礙『勇者』。
然而無數次阻撓勇者的反派角色(安古夏司),其實是主角失散已久的哥哥。安古夏司哀嘆弟弟坎坷的命運,為了阻止弟弟、讓他放棄,才不斷妨礙他。
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弟弟。為了阻止只是碰巧成為勇者就被迫站上戰場的弟弟,哥哥才會出面阻撓。
最後,他在親弟弟手中命喪黃泉。身為反派角色的他始終沒有對弟弟闡明真相。然而諷刺的是,數次與安古夏司交戰的『勇者』也因此提升了實力。
「這樣啊……打從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
喃喃自語的我,臉上揚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由我來當反派角色(安古夏司),並阻擋於悠面前。如此一來他肯定就能覺醒為『勇者』。
這是激烈的手段,或許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然而被逼上絕境的我,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方法。
「啊,法伊。」
當我打開房門之際,正準備敲門的玫伊剛好就佇立於眼前。她穿著一身美麗的洋裝。
我的心臟怦然鼓動了一下。
「你怎麼突然離開治療室?我本想去探望你,你卻不在,害我吃了一驚呢。半路上見到悠的時候,他也很擔心你。他說和你聊了幾句話之後,你忽然轉身就跑走了。」
「啊……沒事,我身體有些不舒服。」
「真的嗎?你能稍微蹲低一點嗎?」
我依言稍微蹲低身子之後,玫伊將額頭抵上我的額頭。
「玫、玫伊!?」
「別亂動……嗯~似乎沒有發燒。也許是因為太過疲勞,才導致你身體不適。難道你又在偷偷幫助別人嗎?可不要瞞著我唷。畢竟法伊你總是喜歡獨自背負一切。」
「才沒有……這種事。」
「那就好。但是,絕對不可以逞強哦!」
玫伊做出從兒時就沒有改變的動作訓斥著我。
她的舉動療癒了因為悠的事而深受挫折的我。
「玫伊。」
「嗯?什麼事?」
玫伊綻露一抹笑容,那美麗的笑容跟孩提時一模一樣。她的眼眸映照出了我的身影。
……不要。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我害怕奪走她的笑容,害怕被她厭惡,害怕受她輕蔑。
最重要的是,我更害怕傷害他們兩人。
但是我已經做出決定。我下定了決心。
我要將悠逐出隊伍,打碎他心目中對我這名勇者的幻想。
為此,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縱使要毀滅我和悠及玫伊共度的溫暖空間也在所不惜。
「……啊。」
此時,我才總算察覺到。
我也一直安於現狀。沒錯,我一心想維持這舒適和煦的空間,而遲遲不肯向前邁進。
我真是個殘忍的人。
當無辜民眾受害的時候,我卻滿腦子只想著自己。
我老是心想葛拉帝斯及梅莉是自私自利的人,自己卻也不例外。
像我這種人早已無藥可救。
所以我做出了覺悟。
「?法伊你真的沒事嗎?」
「……不,我沒事。比起這個,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我隨便想了一個請求,請玫伊幫忙。
她雖然有些詫異,卻還是答應了。
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這樣就行了。如此一來玫伊便暫且不會回來,接下來只需要把悠叫來即可。之後,我又立即召集剩下兩名同伴一起到這裡。
◇
「怎麼了,法伊爾?突然把我叫來……咦,你們兩位也在啊。」
來到房間的悠先是望向我。看到其他兩人也在之後,他的神情蒙上了一層陰霾。
事先得知事情原委的葛拉帝斯及梅莉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悠滿腹疑惑地望向我。我則面無表情,以鄙視般的目光看著他。
悠,儘管怨恨我、儘管憎惡我吧。
憎恨如此殘忍的朋友。
憎恨只能用這種方法……而無法珍惜你的我。
「悠,我要將你逐出隊伍。」
我凝視悠的雙眸,道出離別的話語。
「咦……?法、法伊爾,為什麼……?」
「抱歉,我從很早以前就做出了這個決定。我要將你逐出這支隊伍,他們兩人也贊成我的提議,我們不需要派不上用場的同伴。」
「但我至今也為這支隊伍付出了很多努力,為什麼……」
「別說笑了,廢物。像你這種沒有任何優點又軟弱無力的人,留在這支隊伍裡太荒謬了。」
「說得沒錯,既不會使用魔法又沒用處的你,根本不該加入光榮勇者同伴的一員。沒有職業的人應該認清自己的立場。」
同樣待在房內的葛拉帝斯及梅莉以侮蔑的眼神看著悠。
他們沒有對我說的話提出異議,反而欣喜地點頭贊同。儘管我不喜歡那種態度,但現在反倒正合我意。
「看在我們曾是同伴的分上,這袋子裡的錢全部給你。拿著這筆錢去某處過日子吧,你可以走了。」
「等等……法伊爾,怎麼能如此單方面地……!我們剛才不是還像平時一樣交談嗎!」
「是啊,所以我察覺到了。正如梅莉所說,像你這種人沒資格待在勇者隊伍。」
「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肩負使命,是為達成使命而被選上的存在,像你這種毫無用處的人竟與我們待在一起,實在教人不悅。」
「我當然明白自己的身分與這支隊伍不符,但我也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竭盡全力幫助大家──」
「其他人也能辦到那些事。喂……認清現實吧,悠。這世界職業就是一切。」
「唔!」
悠的神情因絕望、悲痛及悲觀而扭曲。
不對。其實我根本不是這麼想的……!
不,不行。不准反悔,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我不想再和你這種『無名』打交道了,普羅塔哥尼斯。」
這是決定性的道別。
難以承受這句話的悠沒有接受那筆錢,就這麼離開了現場。同伴們看著他嘻笑出聲。
我則是筆直地凝視著悠離開的背影。
◇
「法伊!這是怎麼一回事!?」
在那之後,旅館老闆娘告訴我悠拿著自己的行李離開了旅館。當我佇立於石橋上時,一陣怒吼聲傳入耳際。
用不著回頭,我都知道聲音的來源是誰。
我轉頭望去。
「啊,是妳啊,玫伊。妳是指什麼事?」
「還問我什麼事,你為何把悠趕出隊伍!?」
「根本用不著說明。那傢伙與這支隊伍身分不符,所以我趕走了他,僅此而已。」
「為什麼!?我不懂你的意思!你難道忘了悠為我們付出了多少努力嗎!?法伊你應該很清楚吧!?」
「與我無關。除了悠以外的人也辦得到同樣的事。」
這是謊言。我深知悠有多麼關心我們,多虧有他幫忙尋覓敵人及警戒四周,任務才能進行得如此順利。世上不存在比悠更優秀的人。
然而我卻用謊言掩飾它。
怒不可遏的玫伊聽見我這句話之後,聲音逐漸減弱並垂下頭。
「哎……為什麼?直到昨天為止,我們三人不是還感情融洽地相處嗎?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法伊。拜託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哎,為什麼……?法伊你不是這種人才對……!」
「不,我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我們的使命是擊敗魔王並拯救眾人,不需要──」
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
我的心臟劇烈鼓動,幾乎快要窒息。快說、快說,說出來……!
「他那種沒用的人。」
我說出口了。
不曉得我的聲音有沒有顫抖。無論如何,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響亮的聲音響起,玫伊賞了我一記耳光。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不甘,她的眼眶泛起了淚光。
我不禁湧起一股衝動,想替她拭去淚水。然而害她落淚的自己沒有那麼做的資格,因此我只是緊握拳頭。
「你變了,法伊。從前的你不是這種人。過去的你很溫柔,願意善待並關照每個人。」
「我不可能永遠像個小孩子,玫伊。況且,我不曾改變。」
「──騙子。」
玫伊流露哀傷的目光,以夾帶悲傷及輕蔑的口吻說道。
「我要去找悠,不能放任他獨自一人。」
「這樣啊。」
「我也會離開隊伍。我本來就和另外兩人合不來。如今悠已經不在,你又變成這種人,我自然待不下去、也不想待在隊伍裡。」
「……這樣啊。」
我早知道玫伊肯定會這麼做。
我垂下了頭。
「再見了,法伊爾。你曾經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
這句話是決定性的道別。當玫伊走過身旁時,我悄聲低喃道。
「……玫伊,悠就拜託妳了。」
當玫伊訝異地回過頭來時,我已經逃也似地離開了現場。
(……啊啊,雖然初戀本來就不可能開花結果,但還是很難受啊。)
我持續奔跑。比起被賞耳光的臉頰,心更是陣陣作痛。
接著我在杳無人煙的巷子裡獨自癱坐在地。
「呼……呼……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嗚、嗚……啊啊……」
我沒有哭出聲。
因為這是我自行做出的選擇。
有玫伊陪伴,悠肯定不會有問題。玫伊一定會支持著悠,為他照耀道路。
我也……沒事的。
我沒事。
沒事的。
所以這是我最後一次流下淚水。我只會善盡自己的職責,直到最後一刻──
◇
玫伊亦緊接在悠之後脫離了隊伍,不過葛拉帝斯及梅莉的反應十分平淡。
「沒有任何用處的廢物,毫無疑問與這支隊伍身分不符。強大才是正義。選擇跟隨那種軟弱之人,證明她也只是個卑劣的女人。」
「區區一介平民和高貴的我們同屬勇者隊伍,本來就不可理喻。尤其那個貧民女人甚至和我同為魔法師,更是極度礙眼。啊,法伊爾大人您當然另當別論!畢竟您是能夠擊敗魔王的勇者大人,是人類的希望!」
葛拉帝斯奉行實力至上主義、對弱者不屑一顧。
梅莉身為貴族,只是為提升自身地位而加入這支隊伍。
兩人認為自己才是擊敗魔王的勇者隊伍一員,他們沉浸於這種愉悅感之中,蔑視民眾。他們甚至一直暗地欺凌著悠。看到他們以拯救世界自豪,就令我忍不住作嘔。
然而我也一樣,我也一直偽裝成勇者。即便如此,此刻的我是勇者,因此我不得不扮演這個角色。
「沒錯。為了幫助眾生,我們不需要弱者。我們得拯救這個世界才行。」
我隱藏真心話,並揚起笑容。
掛起虛偽的笑臉,本著虛偽的心掩蓋真相,施展虛偽的力量。
即便明知等在前方的只有毀滅一途,我仍繼續與這兩人踏上旅程。
我將扮演勇者,直到最後。
《命運的相逢》
與魔王軍之間的戰鬥仍在持續。
悠等人離開之後,魔王軍也沒有任何改變。他們襲擊民眾、毀滅國家。我對此無法視而不見,持續執行身為勇者的職責。
然而這麼做也無法療癒我內心的傷痛。為了不正視痛楚,我不停地與敵人奮戰。
就在我過著這種生活的某一天──
在沒有一片雲朵、皎潔明月灑落大地的夜晚,我與那個人相遇了。
那天,我造訪了某個國家。
當地人盛情款待勇者隊伍,我則以身體不適為由中途離開了宴會場地,獨自在城堡後方的森林鍛鍊。
這裡沒有擾人的雜音,能夠從人們的喧鬧聲、諂媚的目光、話語及權力中獲得解放。
在深邃的森林中,能瞧見格外明亮的王城。在人民貧困到不知能否撐過明天之際,那裡卻舉辦著無盡奢華的宴會。
「喝!」
我揮落聖劍。這裡沒有其他人,因此用不著害怕被別人瞧見這幅光景。確認自己揮劍的軌跡之後,我嘆了一口氣。
「唉,又變得更沉重了。」
聖劍本來是唯獨勇者才能操使的武器。而我之所以能使用它,完全是因為我的職業是『勇者』。
儘管是『偽勇者』,但既然含有勇者兩個字,我至少得具備最低限度操使聖劍的能力才行。起初我還能夠發揮符合聖劍之名的鋒利劍技及威力,但最近劍刃愈發鈍化,鋒利程度日漸衰落。
「【聖空斬】……這招也不行了嗎。難道我沒資格擁有這股力量?真殘酷啊。」
不只如此,此時的我幾乎已經無法使用任何技能。
儘管我費了一番工夫與技巧蒙混過關,但也差不多來到了極限。
聖劍本身的光芒正逐漸減弱,原因我很明白。
聖劍不可能喪失力量,既然如此,原因自然出在我身上。換言之,代表它原本的持有者正逐漸成長,開始擁有足以使用它的力量……也就是悠的實力與日俱增。
根據傳來的風聲,悠和玫伊組成了新的隊伍,遊走各地拯救眾人。他們似乎還召集了新同伴。我無法在公開場合積極打聽這件事,因此說到底只是聽說罷了。
不過我認為那想必是事實。
那個時刻肯定很快就會來臨。
「不要啊啊────!!」
當我正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尖叫聲。我立刻鞭策自己遲鈍的身體,趕往聲音的來源。
在闇夜奔馳的我,看見了一隻擁有巨大利爪、外形與狼相似的生物──然而稱之為生物,牠散發的氛圍又太過詭異。
「竟然是魔物!?」
那是魔王手下的魔物。
牠走散了嗎?還是漏網之魚?
一名少女即將被那隻魔物撕裂。
她的模樣與悠當年的身影重疊了。
回過神來,我的身體已經採取了行動。
「一定要趕上!!」
〈嗷嗚嗚嗚嗚──!!〉
我用聖劍擋住了朝少女揮落而下的利爪。
聖劍的劍刃很鈍,身體的動作好沉重,我甚至無法使用技能。但是……!
我瞬間看了一眼身後的女孩子,她很害怕。要是我倒下,就會危及這女孩。
我絕不能在此退縮。
不能對她見死不救……!
「喝啊啊啊啊啊──────!!」
我高聲怒吼,使力用聖劍將魔物的利爪擋回去。魔物失去平衡,接著我就這樣強行將聖劍刺入牠的心臟,靠蠻力擊潰了牠。
發出短暫的呻吟聲之後,魔物不支倒地。
「呼……!呼……!換作從前,我理應能輕易斬落牠的腦袋才對……」
喪失技能的我,光是應付一隻魔物便得竭盡全力。
我勉強鞭策遲鈍的身軀,轉身望向發出尖叫聲的少女。
「那雙耳朵,妳難道是──」
……真教人驚訝。
我拯救的少女竟是一名精靈。那是只會出現在傳聞的傳說中的種族。
反射月光、閃爍光芒的金髮,加上有如人造一般的美麗容貌,以及最是引人矚目的長耳。她身上每一處都美麗動人。
少女先是愣愣地望著我,明白自己得救之後,立刻向我致謝。
「謝、謝謝你救了我!那個,我曾聽說過那把閃爍純白聖光的劍,難道你是勇者大人?」
她將目光投向聖劍。世上唯獨勇者能夠持有聖劍,然而身心俱疲的我卻脫口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不,我只不過是個假貨罷了。我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勇者。」
「咦?」
驚覺自己不小心透漏真心話,我立刻為了敷衍過去而露出笑容。
「沒什麼。沒錯,我正是勇者法伊爾•奧斯汀,很高興妳沒事。妳叫什麼名字?」
「那個,我是艾莉絲,是一名精靈,居住於森林深處的村落。我在採藥草時不小心迷路……結果遇上了那頭可怕的生物。」
「這樣啊……既然如此,妳最好盡快返回村落。剛才那種生物名為魔物。魔物當然很危險,但這個國家還有更加貪婪的禽獸。對妳這種可愛的女孩子來說,這地方太危險了。」
「可、可愛……唔唔……」
艾莉絲滿面通紅地低頭,那惹人憐愛的模樣令我不禁笑出了聲。只見艾莉絲鼓起雙頰,並別過頭去。
真是個坦率的可愛女孩。
「我送妳回村裡。站得起來嗎?」
「啊、是。不過長老說過,不能讓人類踏入精靈村落。」
「那我就送妳到村落前吧。讓妳獨自回去,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就糟了。」
「唔,別把我當成小孩子!我可是比你更年長的姊姊唷!」
「是嗎是嗎?話說回來,妳要不要吃糖果?」
「要!……啊!」
赫然回過神來的艾莉絲,連雙耳都染上一抹紅暈。我笑著將糖果拿給她,接著與她並肩前行。
「真是的,嘲弄長輩可是會遭到報應的。不過看在這顆甜美糖果的分上,就大發慈悲原諒你吧。」
「這樣啊,謝謝妳。不愧是姊姊,心胸果然很寬大。」
「當然囉!畢竟我是姊姊嘛!……那個,法伊爾大人你是勇者對吧?」
「稱我為『大人』太難為情了,直呼我的名諱也無妨。」
「那未免太失禮了……那麼,就叫你法伊爾先生吧。那個,雖然剛才已經道謝了,但再次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艾莉絲再度低頭致謝。
我明明已經告訴她別在意了,真是個彬彬有禮的女孩。不過看到別人如此鄭重地向我道謝,反而令人感到有些害臊。
「真的用不著放在心上。從魔物手中保護無力之人,是身為『勇者』的使命。」
「但我光是看到那頭可怕的魔物,就嚇得腿軟。雖說是為了保護眾人,但你竟然敢勇於抵抗那種敵人……難道法伊爾先生你不害怕嗎?」
害怕……害怕嗎?
幼時遭到魔物襲擊的記憶,如今仍歷歷在目。那段記憶至今依然烙印在我心中。魔獸及魔物都很令人畏懼,不過──
「是啊,我確實很害怕。不過非得有人挺身而出才行。必須有人出面奮戰……」
沒錯。職業就是一切,所以我非做不可。
我必須善盡身為『偽勇者』的職責才行。
「況且既然有能力戰鬥,當然會想為了拯救他人而使用這股力量,不是嗎?」
「……我未曾考慮過這種事。我一直認為就算擁有力量,也只會用來保護自己。」
「這當然也沒有錯。不過既然眼前有無力戰鬥的弱者,而自己又擁有足以拯救他們的力量,我就會為了幫助他們而戰。哈哈,抱歉,說了些自以為了不起的話。」
「不,我認為這種想法非常了不起。」
「……是嗎?謝謝。」
因為她的這句話而感到羞澀的我,為了掩飾害羞而搔搔臉頰。
「那個,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啊,假如有失禮節的話,不需要回答也沒關係。」
「可以啊,什麼問題?」
「那個,森林之外是什麼樣子?我從未踏出森林……剛才我謊稱要採藥草,其實是想悄悄溜出森林,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結果卻被那隻『魔物』襲擊……」
艾莉絲的聲音逐漸減弱,並失落地垂下頭。
原來如此,難怪她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哈哈,原來如此。妳的舉動可能確實有些太輕率了。」
「唔,就法伊爾先生看來,我的行為或許很愚蠢也說不定……」
「不,我明白。從前我(編註:原文此處自稱為「俺」,語氣較粗魯。)也因為年少輕狂,在夜裡跑到村莊外面,結果遇上了魔物。」
「咦,你沒事嗎!?」
「嗯,察覺騷動的大人們立刻趕來了。之後我被大罵一頓。」
如今那已成為令人懷念的回憶。
自那天起……我一直以自己為恥。
我希望自己不要只是嘴上說說,而能夠成為真正的勇者。
不過實際上……糟糕,我又過度自怨自艾了。
為了確認艾莉絲有沒有發現,我轉頭望向她,接著發現她正看著我的臉。
「請問,你剛才的自稱……」
「啊,糟糕。平時我總是使用敬語,其實這才是我平常的樣子。不過與權貴見面時,這樣未免有點失禮。妳能替我保密嗎?相對地,我會在我所知範圍內,告訴妳外界是什麼樣子。」
「好、好的!請多多指教!」
之後我將自己知識範圍內的事告訴了艾莉絲。她時而點頭附和我的話,時而興奮地閃爍雙眸。看著她的反應,連我也感到開心。
我們就這麼一邊聊天一邊前進,回過神來發現時間轉眼就過去了。
「已經到了……」
「這樣啊。」
雖然我看不見,但精靈村落似乎就在附近。也許是利用幻術或其他力量隱匿起來了吧。在我眼裡看來只是一樣的森林,不過艾莉絲似乎能夠辨識村落的位置。
「那我們在此分別吧。可別再草率地獨自離開村落了。」
「是。那個,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別在意。雖然時間短暫,但和妳聊天很開心。」
我綻露笑容之後,艾莉絲先是愣愣地凝視我的臉,接著開始尋找某樣東西,然後不知為何觸摸了一下自己的髮絲。
「那、那個!給你!」
「嗯?」
艾莉絲手上拿著一朵花。
「這是別在我頭髮上的花。仔細想想,我只是一個勁兒地道謝,卻沒有給你任何回禮。不過我從未離開村落,所以沒有錢。」
「謝謝,有這個就足夠了。我會把它當成妳,好好珍惜的。」
我輕輕地撫摸艾莉絲頭上已沒了花飾的地方,那柔順的觸感相當舒適。艾莉絲也看似舒服地將身體倚向我。
「再會了,保重。」
我依依不捨地鬆手。
繼續和她待在一起的話會萌生感情。
於是我開口道別,並轉身準備離去。
「那、那個!」
然而艾莉絲卻違背我的意願,再次叫住了我。
「我還想再次與你見面!所以我絕對會去找你的!」
她大聲吶喊著想再次見到我。不過很抱歉,我不會再度造訪此處,屆時我恐怕也已經……
為了不讓她看見表情,我並未回頭,只是揮揮手,就此揚長而去。
而艾莉絲則一直筆直凝視著法伊爾的背影。
◇◇◇
悠及玫伊脫離勇者隊伍之後,很快地過了一個月。這段期間我們的旅程依舊持續。
然而悠和玫伊離開之後,控制葛拉帝斯及梅莉行動的抑制力也隨之消失了。
我們來到了某座城鎮,那座城鎮正遭到魔王軍襲擊。
「呀啊啊啊啊啊!」
「是魔王軍!他們竟然攻到了這種地方!」
由魔物組成的魔王軍現身於城鎮的貧民窟。我們立即趕往現場,斬殺襲擊民眾的魔物。
「喝啊!」
〈嘎嗷!〉
我用聖劍斬向襲擊而來的魔物。
憑現在的我亦能應付這些弱小的魔物,但數量實在太多,再這樣下去會無法保護所有人。於是我高聲吶喊:
「就這樣逃往教會!那裡能夠固守防禦,也沒有魔物!」
「是、是!」
「葛拉帝斯!梅莉!立刻打倒襲擊人民的魔物!」
「哼!也罷,這點程度不算什麼。」
「哎呀哎呀,就用我迷人而華麗的魔法將一切燃燒殆盡吧。」
葛拉帝斯跟梅莉雖然在性格上有其缺點,但唯獨實力方面是壓倒性地強。
「上吧,達成勇者的使命!!」
單論實力的話,我很信任他們兩人。於是我將周遭的魔物交給他們,並優先幫助慢一步逃跑的市民。
◇
魔物濺灑鮮血,並不支倒地。
牠是襲擊這裡的最後一隻魔物。確認四周沒有其他魔物之後,我調整紊亂的呼吸。
「居民應該幾乎都避難完畢了吧……?」
「法伊爾大人。」
「是梅莉啊。妳那邊情況如何?」
「沒問題,這點程度的對手根本無法與我抗衡。葛拉帝斯在其他地方大鬧,真是個野蠻人。」
「是嗎。那麼──」
「哇啊啊啊──!!救救我,媽媽──!!」
有尖叫聲響起。
仔細一看,有個小孩正在魔物旁邊。她似乎藏身於某處,結果被其他魔物發現了。
我衝上前去,準備救助那個小孩──
「【燃燒吧。用激昂而劇烈的火炎,將骯髒的螻蟻化為焦炭。炎龍牙!】」
突然從我身旁迸散出的火焰,將魔物燃燒殆盡。
連同淪為人質的孩子。
「什麼,梅莉妳為何要發動攻擊!?妳沒看到那裡有個孩子嗎!?」
「?因為她很骯髒啊。貧民窟的居民只不過是垃圾,將之燒成焦炭又有什麼問題?」
「唔!妳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妳奪走了本來能夠獲救的生命啊!!」
「有什麼關係,反正那個孩子的職業八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妳……!」
「啊啊啊──!!騙人的、騙人──!!米莉亞、米莉亞啊啊啊──!!」
在我們爭執不休時,一名女性從旁邊衝了出來。
那名女性──不,那位母親不畏燒傷,將已經化為焦炭的孩童屍體緊擁在懷裡。確認孩子沒有呼吸之後,她當場痛哭失聲。
「啊,惹上麻煩了。不過反正是平民,應該不成問題吧。」
「梅莉,妳……!啊!」
因梅莉那句話而悲痛不已的母親單手拿起附近的匕首,並站起身來。
「我要替女兒報仇!!」
母親就這麼朝梅莉直奔而來。
梅莉瞧見此狀,便舉起了法杖。難道她想燒死對方!?
我搶先一步衝上前去,從女性手中奪走武器並拘束她的行動。
「哎呀,勇者大人您在保護我嗎?不愧是勇者大人,太帥氣了!」
梅莉漾起天真無邪的笑靨,母親則以憎惡滿溢的目光仰頭凝視我。
「為什麼,你不是勇者大人嗎!!既然是勇者,就把我的女兒……把米莉亞還給我。還給我……!」
「這……」
不對,我並非勇者。我只是個……假貨。之後米莉亞的母親仍不斷叫喊,聽聞騷動的騎士們來到了現場。
「勇者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哎呀,你們來得正好。這個無禮的宵小之輩大膽反叛,甚至想加害於我。請立刻處置她。」
「是!勇者大人,請把她交給我們。」
「慢著,她只是因為失去女兒而精神錯亂。先帶她去安靜的地方療養……」
在我如此說道之際,騎士已經斬下了女性的頭。
「怎麼……可以,為什麼要殺她!?」
「?您在說什麼呀?聽好了,法伊爾大人。在這個世界,平民是不許違逆貴族的。」
「沒錯,勇者大人。考量到她竟敢對您們如此不敬,區區一介平民的性命根本微不足道。吾等貴為【騎士】,與其他雜七雜八的職業相比,有如天壤之別。」
「縱使如此……!」
也不至於殺了她吧。
然而騎士及梅莉的眼神不含一絲罪惡感,他們反倒一臉詫異地看著我。
怎麼回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勇者及騎士應該是為了守護人民而存在的,為何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他們竟然對於殺害那對母女不抱任何疑問。
「啊!?」
我環顧四周。
民眾凝望我們的眼神,比看著魔物時更加恐懼且憤怒。
在另一個國家。
我在淪為戰場的城鎮中,與入侵城鎮的另一批魔族戰鬥。
「喝!」
「嘎啊啊啊啊!可恨的……勇者!」
我用聖劍將與狼相似的魔族斬殺之後,他吐露出憎惡的話語,就此喪命。
「如此一來,這一側的魔族全都解決了……再來是那邊嗎?」
我的視線前方還有許多魔族及魔物。
看來對身體逐漸不聽使喚的我而言,負擔有些沉重。
「嗯?那是……葛拉帝斯?和他在一起的是……唔!」
就在此時,熟悉的身影映入了眼簾。仔細一看,葛拉帝斯率領的竟是一群只拿著長槍的普通平民。
怎麼可能?他們應該已經去避難了才對,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請、請等一下!民眾早已疲憊不堪,不可能在這種狀態下與魔族戰鬥!」
「少囉嗦!」
「呀啊啊!」
「弱者就該閉上嘴,乖乖聽從我的命令!弱者受到壓榨是世間常理!快跟上!由你們充當誘餌,吸引魔物的注意!不去的話就由我親手殺了你們!」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眾多平民朝魔物發動突擊。
他們當然不可能獲勝,諸多生命就此逝去。
取而代之地,魔族的陣勢缺了一個口。
「哈哈哈哈哈!有心就辦得到嘛!上吧,去擊敗強大的敵人。不過功勞全都歸我!」
葛拉帝斯就這麼丟著平民不管,率領騎士們共同發動突擊。他們絲毫不把平民放在眼裡。
我用聖劍將群聚於人民四周、打算啃食屍體的魔物一一砍倒。幾乎所有人都已經沒有呼吸,只有一個人勉強還剩一口氣。
「你沒事吧!?我馬上找人來──」
「啊……你是勇者大人……請告訴我……我們的死究竟有何意義……」
「這──」
「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愛蜜……亞雷絲……」
「慢著!別死啊!喂!」
低喃某個人的名字之後,眼前的男子就這麼失去了力量。無論呼喚幾次,他都再也沒有睜開眼。
「什麼……勇者啊……又有一個生命在我面前逝去了……!」
是我害他們犧牲了性命。因為我的身體和以前不同,逐漸不聽使喚。
入侵城鎮的魔王軍撤退了。然而相對地,又有一座都市化成瓦礫堆。我獨自一人佇立其上。
我親眼見證了。
人類的尊貴及光輝。
我親眼見證了。
人類的愚蠢及黑暗。
我親眼見證了。
我視而不見。
魔王軍是人類不共戴天的仇敵,這點無庸置疑。
然而這樣的人亦會傷人。
我是『偽勇者』。是個既無法與魔王戰鬥,亦無法拯救眾生的假貨。
我究竟是為何而戰?
我究竟是為誰而戰?
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能聽見慘叫。我能聽見厭惡。我能聽見悲痛。我能聽見憎恨。
心臟劇痛到幾乎要四分五裂,我放聲哀號。倘若能乾脆就此發狂,不知該有多輕鬆。
每一片景色都呈現灰色。
假如蒙騙大眾令人如此痛心──
不如就此……
當我腦海中閃過負面的想法,那名精靈……艾莉絲贈送的花從胸前口袋掉到聖劍上。
「聖劍……對了……」
悠及玫伊。
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他們正順利走在『真勇者』的道路上。儘管沒聽說任何傳聞,但愈發黯淡的聖劍證明了這一點。
你們肯定會來到這裡。你們一定能將我……
所以沒問題。
我還能繼續演下去。
我撿起了花朵。橫越諸多戰場之後,這朵花卻沒有染上一滴反濺的鮮血,始終美麗地綻放。它令我憶起艾莉絲的笑容,想起當時我幫助了她,我的心情輕鬆了一點。
襲擊都市的魔王軍潰滅了。
我眺望著被魔王軍摧殘瓦解的都市。
人民充滿悲痛。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他們沒有迎向明日的希望。
民眾需要希望。
需要活下去的原動力。
我無法賜與他們希望。
魔王軍已經帶來了絕望。
那麼我就將憤怒烙印於他們心中吧。讓憎恨化為幫助眾人活下去的力量。
「聽著!居住於這座城鎮的居民啊!」
民眾抬頭仰望我。
「我們成功阻止了本次的魔王軍侵略。雖然造成許多民眾死亡,但他們的犧牲在所難免!畢竟在這世界職業即為一切,下級職業的命運就是成為上級職業的墊腳石,並遭到捨棄!」
他們的家人、朋友及戀人慘遭殺害。
沒有人能以「這是在所難免的」為由而甘願作罷。這裡已經沒有魔王軍,所以由我來承接大家的憤怒。
眾人空虛的眼眸燃起了烈火。
名為憤怒及憎恨的烈火。
沒錯,這樣就行了。
記住我的名字!
永遠不要忘記!
憎恨我吧!
如此一來,希望的光芒會更加閃耀!
「因為我是勇者法伊爾•奧斯汀!由我來毀滅魔王。所以你們就放心地為這世界、為我們而死吧!」
葛拉帝斯點點頭。
梅莉漾起笑容。
我也徹頭徹尾戴上了愉悅的面具。
作為必須被『真勇者』擊敗的偽勇者,我將扮演反派到最後一刻。
所以,悠。到時你可要確實地──殺了我。
《身為一名『偽勇者』》
「勇者大人!為何不救我的父母!?」
「勇者大人,為何要燒毀我的家!?」
「勇者大人,你不是來拯救我們的嗎!?」
「勇者大人,為什麼對我的故鄉見死不救!?」
「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
「勇者!」
「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為什麼?」「全是騙人的嗎?」「你明明保證會幫助我們。」「為什麼?」「為何?」「明明是勇者……」「別對我們見死不救。」「住手!」「別帶走我的女兒!」「請幫助我兒子。」「不要!」「饒了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明明是勇者……」「你是勇者吧?」「既然是勇者……」「身為一名勇者……」「是勇者的話……」
『騙子。』
「唔……!」
猛然起身的我身在搖晃的車廂內,想起這裡是馬車內部。
我全身冷汗直流,心悸嚴重。
為了冷靜下來,我用手掌掩蓋臉龐。
……是夢啊。
「怎麼了?」
同樣乘坐於馬車內的梅莉將目光從手中的寶石移開,並疑惑地歪頭。
「沒事,我只是因為搖晃得太厲害才醒來。」
「這輛馬車確實品質很差,根本不是給身為貴族的我搭的。」
「哼,貴族大人品味果然與眾不同呢。」
「閉嘴,野蠻人。」
「妳說什麼!?」
梅莉及葛拉帝斯開始爭吵。
這種狀況是從何時開始的?
當悠及玫伊還在的時候,兩人雖然不曾起爭執,但他們似乎都對彼此看不順眼。等悠和玫伊離開之後,他們開始會將不滿發洩至對方身上。
平時總會出面協調的我,卻因剛才那場惡夢而提不起勁。
「別管那個野蠻人了,法伊爾大人。您要是不盡快調整好狀態,我可是很傷腦筋的。您最近是不是有些鬆懈?在先前的戰鬥中,也有其他人提出怨言。」
「這……很抱歉。我最近有些疲憊。」
「魔物襲擊次數的確很多,我們也得頻繁趕往各處。啊,真討厭,害我都沒時間保養肌膚了。」
「可惡。可恨的魔王軍愈來愈得意忘形。加上那群廢物又不肯挺身戰鬥,只懂得向別人求助。」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斬下兩、三個無禮之徒的首級以殺雞儆猴,應該不成問題。平民就該善盡平民的職責,為服務我們貴族而存在。坦白說,我對於這次的委託也感到相當不滿……」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與敵人交戰過的騎士團也全都敗下陣來了。」
我們的目的地是遭到魔獸襲擊的村莊。
對手如果是魔獸,而不是魔物的話,一般來說不需要勇者親自出面的。然而那頭魔獸太過強大,又摧毀了好幾座村莊,因此我們造訪的國家請求勇者親自出馬。
正如其名,魔物是魔王創造出來的生物總稱。
另一方面,魔獸則與人類相同,是擁有魔力的生物。與魔物不同,牠們不會孕育出對人類及自然有害且具汙染力的魔瘴。
不過無論是魔物抑或是魔獸,只要對人造成災害、有人請求援助,我就要拯救他們。
我一面壓抑著頭痛,一面祈禱村莊平安無事。
「怎麼……可能?」
「這股氣息,難道是!?」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然而事情遠超乎我們意料之外。
入侵村莊的並非魔獸,而是三名釋放著壓倒性存在感的魔族。
一個是擁有長長獸尾及純白體毛、且全身上下都迸散著電氣的男人。
一個是渾身包覆著寬鬆的黑衣,難以從體格分辨性別、乘坐於青白色冰花之人。
最後一人披著長袍,一眼便能看出他體魄健壯,還長著彷彿能貫穿天際的角。
「『迅雷』托路鄧恩•羅伊德。」
「『冰霧』思維•佳•仙可。」
「……『豪傑』貝修特雷本。吾等八戰將──」
──奉魔王大人之命,前來抹殺你們。
「喝啊!」
「唔唔……!」
自稱為貝修特雷本的八戰將祭出強力一擊,來不及閃避的我用聖劍的側面擋住攻擊,卻無法抵銷衝擊力,我無法承受,倒向地面並翻滾了好幾圈。
多麼沉重的一擊……!要不是我配合防禦時機向後退開,手臂早就折斷了。
「脆弱、軟弱、疲弱。這次的『勇者』竟如此弱小。看著吧,你們的同伴早已化為死屍,你們已經毫無勝算。」
自稱為貝修特雷本且外形與鬼相似的魔族,和伏倒在地的我截然相反,悠然地佇立於大地,同時如此說道。
我瞥了一眼另外兩人的狀況。
「嘎啊啊!?我的手臂啊啊!!?」
「哈哈哈!怎麼了!?你剛才那股氣勢到哪裡去了!?喪失手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畢竟在我眼裡,你的動作實在太緩慢了!」
「騙人、騙人!?我的火焰怎麼可能輸給區區的冰!?不可能,這樣實在太不優雅了!怎麼可以發生這種事!!」
「真無聊。妳似乎對自己的魔法自信滿滿,卻奈何不了吾的冰。實在教人失望。」
別名『迅雷』的托路鄧恩從手部施展【雷擊劍】,在近身戰中戰勝葛拉帝斯,並斬落了他的單臂。
自稱為『冰霧』的思維正如其別名,用冰盡數抵擋住了梅莉擅長的炎魔法。本應位居上風的火焰竟然敗下陣來,梅莉悽慘的叫喚聲響徹四周。
劍士之間的戰鬥,加上炎與冰魔法的對決。兩者都在對自己有利的領域中淪為手下敗將,表示雙方的等級有如天壤之別。
「你那遲鈍的劍技又是怎麼回事?你真的是『勇者』嗎?……『暴風』竟會敗給你這種貨色。無聊,太無聊了。多麼脆弱的人類。」
貝修特雷本嘆了一口氣,簡直在說自己很失望。
這也難怪。在他眼裡看來,我的動作恐怕幾乎像是靜止的。
不過我也承受了很多負擔啊……!身體不聽使喚、無法使用技能,聖劍又沉重不已。再加上連日做惡夢,使我遲遲難以恢復體力。
儘管很想埋怨幾句,但這種話聽起來只像是喪家之犬的嚎叫罷了。
「我已經失去興致了,沒必要繼續與你交戰。消失吧,愚昧之徒。」
徹底喪失興致的貝修特雷本高舉巨大化的拳頭,施展比剛才更沉重、更迅速的一擊。
由於剛才承受的損傷,我來不及閃躲。
我會死。
「不,還沒!!」
──不能輸,我還不能死!
在把聖劍託付給悠之前,我還不能死!
無法獲勝也無妨,遍體鱗傷也無妨,貪得無厭也無妨。
聖劍阿麗安蘿德。
我深知自己不具『勇者』資格。
即便如此,只有一擊也好。就像那時一樣,幫助我脫離眼前的困境吧……!
我直奔而去,朝對手揮舞聖劍。那是貨真價實、賭上性命的一閃。更甚於貝修特雷本拳速的那一擊,出色地劃破了他的臉頰。
「唔……這是血嗎?」
貝修特雷本觸摸從自己臉頰流下的藍色血液,並驚嘆一聲。
作為代價,我的身體承受了遠超過之前的沉重負荷。
「呼……!呼……!呃啊、咳咳!」
「你已經連揮舞聖劍的力氣都沒有了嗎?這就是燃盡最後一線生命的一擊啊。著實出色,我已經很久沒有受傷了。」
「哈哈……多謝稱讚。」
「我剛才侮辱你很脆弱,容我撤回前言。你是一名強者。擁有強大意志之人啊,為表敬意,我將全力殺死你。」
貝修特雷本釋放出強烈的霸氣,我的背脊冷汗直流,本能敲響了警鐘。
剛才那一擊他竟然都尚未使出全力,真是個怪物……!
「試著接下我這一擊吧。『咆王崩壞拳•鏖塵』!」
那是與至今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強力一擊,足以掀起狂風並破壞大地的一拳。
一旦被它擊中,我毫無疑問會死。
我拚盡全力,死命地朝它筆直奔去。從貝修特雷本眼裡看來,我的動作恐怕極其緩慢吧。
他肯定以為我會選擇抵擋攻擊,但是很遺憾──
向前直奔的我突然低下身體,全力迴避攻擊!
貝修特雷本的拳技飛向了我原本所在的位置。
它貫穿山脈、撕裂大地並劃破厚重的雲層。
衝擊力的餘波彷彿讓我的腹部深處也隆隆作響。要是再慢一步,我的身體絕對會不留一絲痕跡地灰飛煙滅。
「哈哈……好險!」
「你……竟敢愚弄我!」
「那怎麼可能。可以的話,我當然也想在萬全狀態下與你對戰。」
這是我的真心話。交戰之後就能知道,他習得一身精湛的武藝。我也想回應他的期待。
「但是很遺憾,我不能被你擊敗……!會打倒我的人並不是你。」
「你說什麼?」
沒錯。會擊敗我的人不是貝修特雷本,而是悠。
「貝修特雷本,你確實很強。正因如此,就由我利用你的強大實力吧!」
「什麼意思……唔!?」
轟然巨響傳入耳際,且聲音愈發龐大。貝修特雷本訝異地雙眼圓睜。
土石流如海嘯般崩落而下的光景,映入了貝修特雷本的眼簾。
「這場戰鬥是你們獲勝了!不過我也以自己的方式取得了勝利!」
掀起土石流才是我的目的。
這附近的地盤極為脆弱,所以我才會為了引誘他施放強大的攻擊,刻意不斷挑釁對方,因為貝修特雷本具備足夠的力量。最終那傢伙自行施展最強的一擊,造成山崩地裂。
他們的勝利條件是殺了我,我的勝利條件則是撐過眼前的險境。差別就在這裡。
「葛拉帝斯!梅莉!撤退了!」
我拋出藏在身上的煙幕彈。白煙眨眼之間瀰漫四周,我們立即逃離了現場。
排山倒海的土石流就此襲向我們原本所在的位置──
◇
「啊啊,難看,太難看了。貴為『勇者』竟然落荒而逃,真教人失望。」
土石流沉寂下來之後,經過了一段時間。
『冰霧』思維創造出冰,從土石流的襲擊中保護了三人。
化為盾牌的冰應聲崩解。
思維及托路鄧恩拍了拍塵土,貝修特雷本則獨自佇立原地,思索法伊爾剛才道出的話語。
『會打倒我的人並不是你。』
(那句話……)
「哈,拖著傷勢那麼嚴重的身體,肯定逃不了太遠。立刻追上去殺了他們吧。喂,你要呆站在那裡到什麼時候?快走。」
「已經夠了。」
「啊?」
「沒興致了。」
語畢之後,貝修特雷本就這麼揚長而去。
「什麼?你打算違背魔王大人下達的命令嗎!?」
「那吾也回去吧,反正沒有任何收穫。吾無法對他們產生一絲嫉妒心。」
「喂、等等,可惡!隨你們高興!!由我獨自去收拾那些半死不活的傢伙!!」
「哎呀,他走了。那傢伙意外地認真呢。」
托路鄧恩看著離開的兩人咂舌一聲,接著以雷一般的速度開始搜索法伊爾等人。
然而直到最後,他都沒有找到他們。
◇
離貝修特雷本交戰的地點不遠處。
我們在洞窟內前進。考量到在地面上立刻就會被發現,我們才決定逃往洞窟裡。
「甩掉他們了嗎?」
確認對方沒有追來之後,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我實在沒有與那些傢伙戰鬥的力氣及體力了。真的是千鈞一髮。
話說回來,沒想到魔王竟會派三名八戰將前來。看來在他們眼裡,我們比想像中更加礙事。面對一名假貨,他可真是認真啊。
「……手臂……我的手臂……」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如此悽慘難堪的結果與我不相襯。不相襯、不相襯……」
他們兩人從剛才開始就不斷重複低喃類似的話語。身體陣陣打顫,雙眼無神。看來他們的心靈已經徹底崩潰。
縱使平安回去,他們恐怕也無法繼續執行勇者隊伍成員的任務了。
「對了,沒錯。為何魔王軍幹部會在那種地方?那群平民士兵應該好好偵查才對!回去之後一定要嚴懲他們!」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為何我非得淪落至這種下場!我可是全國第一的『劍士』耶!?我是稱霸《獅子王祭》的葛拉帝斯啊!!?」
「說得對,葛拉帝斯!你那副慘狀是怎麼回事!你根本沒資格自詡為國家第一的劍士!你充其量只是個二流劍士!」
「妳說什麼!?妳還不是一樣,對那名魔法師完全束手無策!先前那個卑劣的女人還好一點呢!」
「別把我和那個平民相提並論!真骯髒!你果然只是個靠劍技提升地位的普通平民罷了!」
「妳說什麼!」
兩人正在互相推卸責任。他們不承認,也不想承認。自尊心過高的他們不肯承認敗北的事實。
(我們……太弱了。)
實力差距清楚展現於眼前。
我對這一事實恨得咬牙切齒。聽著他們兩個爭吵的聲音,我同時按著疼痛的軀體向前走去。
我們耗費數日步行回到城鎮後,全副武裝的騎士們前來迎接。
這座城鎮的騎士團長佇立於最前頭。
「歡迎回來,勇者大人。村莊情況如何?」
「抱歉,村莊已經毀滅了。不僅如此,我們甚至遇見魔王軍的八戰將,疏忽大意而敗下陣來。請立刻報告這件事。」
「八戰將?竟有這種事。得立刻報告高層才行。」
「是啊。不曉得那些傢伙心懷什麼企圖,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嗯,當然。」
「比起這個,還不快讓我們進去!還有,把負責偵查的傢伙交出來。都是因為那些人,我們才會敗北!」
「……」
騎士團長似乎不打算遵從梅莉的命令。太奇怪了,在離開城鎮之前根本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慢著……有哪裡不對勁。他們為何一臉緊張地對我們釋放敵意?
「然後呢,勇者大人。你沒有什麼話想對我們說嗎?」
「嗯,沒能擊敗八戰將,真是抱歉。」
「不不,我不是指這件事。」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
「你聽不懂嗎?那就開門見山地說吧──竟敢欺騙我們,你這假貨勇者!」
騎士們一齊將武器朝向我們。
「你、你們這些傢伙打算做什麼!」
「太不敬了!竟敢對身為勇者隊伍一員的我們做出這種暴行,簡直無禮至極!」
葛拉帝斯及梅莉困惑不已,四周的騎士們則以憎惡的目光看著我。
在這狀況之下,只有我鬆了一口氣。他們指稱我是假貨,意味著──
「教會下達【神諭】,宣告『真勇者』已然現身。其名為悠•普羅塔哥尼斯!也就是被你逐出隊伍的男人之名!還有,法伊爾•奧斯汀!【神諭】也告訴我們你是假貨!」
──這個時刻(死亡)終於來臨了。
此時,我的嘴角揚起了笑容。
◇◇◇
拚命逃離現場的我,在那之後成為各國全力搜索並討伐的通緝對象。
罪狀為詐稱自己是『勇者』,以及偷竊聖劍阿麗安蘿德。
騎士們及士兵們等追兵直逼而來。
除此之外,我們至今以勇者名義欺凌的民眾也開始展開復仇,心懷憎惡及怒火的人民追趕著我們。
我在半路上與葛拉帝斯及梅莉失散了,他們最後對我說的話是「你這騙子!」
我通過傳聞聽說了那兩人的悽慘末路。
在與八戰將『迅雷』的戰鬥中失去單手的葛拉帝斯,無法發揮原本的實力,就這麼受到數量的暴力所拘束,據傳他被比自己更加弱小的人們所殺。其中多數是被他奪去家人的人們,藉此一洩心頭之恨。
身為貴族的梅莉暫時受到保護,但她依舊過著罔顧人民的生活,也不曾掩飾輕蔑民眾的行徑。後來由於她用馬車輾過貧困親子時道出的一句話,招來了民眾的怒火並引發叛亂。梅莉的家族實在無法包庇她,家族慘遭擊潰,她本人則被送上斷頭台並遭到處刑。
結局不出所料。勇者隊伍是人們的希望。
一旦失去人民支持,便會瓦解,然而那兩人卻沒有察覺如此單純的事。我只遺憾最終仍舊無法改變他們的價值觀。
聖劍原本就逐漸喪失力量,使我連應付普通魔物都得經歷一番苦戰,也導致國家及人民逐漸失去對我的信賴。
即便如此,大家之所以依舊容許我們的惡行,全是多虧「勇者隊伍」這個名號。然而一切已成過去。
這次身為『偽勇者』的事曝光之後,我們的評價隨之跌落谷底。所以會淪落至此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是啊。
儘管那兩人稱不上是善人,但以結果來說,就像是我把他們拖下水。
關於這點,就算他們指稱我是騙子,我也無從否認。
如同任意妄為的他們自食惡果一般,報應也終將降臨到我身上。
「呼……吁……哈哈哈,簡直是跌落絕望深淵了呢。」
在某座視野廣闊的懸崖上。
我單手拿著染成全黑的聖劍,沒有殺死任何一名追兵便擊退了他們。我控制快要單膝跪地的身軀,奮力地維持站立姿勢。
「話說回來,沒想到連魔物都來了。牠們怎麼會發現我的所在地?只希望附近的人類聚落沒有受到波及。」
我究竟持續戰鬥了多久?半個月?還是一個月?我已經逐漸喪失時間感。
我不停地奮戰著。無論是教會派來的刺客、國家派遣的追兵或前來搶奪聖劍的魔族,都被我盡數擊退。國家還另當別論,我實在想不通為何連魔族都能準確掌握我的所在地。不過事到如今,那種事已經無所謂了。
我仰頭望天,以調整紊亂的呼吸。
「那是鳥嗎?哈哈,難道牠們是想啄食我的屍體?」
仰望天空之後,自由翱翔天際、類似鳥類的生物隨即映入眼簾。
鳥正自由自在地飛翔於藍天。不知為何,那模樣令我感到羨慕不已。
「呼、呼……啊?」
疲憊不堪的我幾乎要倒下,但當我看到那幅景象時,我停住了。
「啊啊,終於來了。真是的,實在太慢了……哈哈。」
我之所以沒跪倒在地,是因為我看見了朝這裡而來的人影。
那是我最想見到的人──悠。
「……悠。」
「……法伊爾。」
這是我睽違一年與青梅竹馬重逢。比一年前更加美麗動人的玫伊,以及幾名陌生男女佇立在他身後。他們恐怕是悠的同伴吧。
我本想品味得以相見的喜悅,然而彼此身處的狀況已產生劇變。因此我們只是呼喚一聲對方的名字,接著暫時陷入沉默。
「……真教人驚訝。才一段時間沒見,你成長了許多呢。包含服裝、增肌方式,以及散發的氛圍在內,你竟變得如此出色,我都要錯認成別人了。」
「是啊……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法伊爾你將我逐出隊伍之後,我曾經閉門不出。但是玫伊激勵了我,克莉絲汀娜說我是勇者,其他同伴也支持著我。假如我是孤身一人,在那之後早就回到村子了。」
漾起笑容的悠仍留有一絲從前的面容,但他的雙眸寄宿著強烈的意志。
「法伊爾,我似乎是一名勇者。我必須拯救大眾才行,所以能不能把聖劍交給我?如此一來,我就沒必要打倒你了。」
這句話令我大為震驚。悠並非要我將聖劍『還給他』,而是『交給他』,他打算靠對話來解決一切。
「關於你的同伴葛拉帝斯先生及梅莉小姐,我確實深感遺憾。當我趕到時,民眾已經將他們……但是法伊爾,我幾乎沒聽說過你的醜聞,所以你投降吧。我也會懇求神殿,絕不會讓他們對你出手!所以,所以……!」
「……哈哈,你還是老樣子。」
「咦?」
悠似乎沒聽見我的低喃。
悠絲毫沒有改變,和那時一樣是個溫柔的男人。
然而這樣是不行的。
必須讓悠憑實力奪回聖劍。
沒錯,我是反派角色(安古夏司),阻擋於勇者面前的敵人。勇者非得擊敗敵人不可。
來,最後一齣戲碼開始了。
「哈哈哈!我拒絕,因為我才是勇者!為何我非得把聖劍交給你這種小角色?被女神選上的人是我才對!」
「你在說什麼!真正的勇者是悠先生!他和你這種假貨不一樣!」
「哦,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大家稱悠為勇者……就是妳嗎?」
我狠瞪一眼之後,那名神官女孩發出一聲細微的驚叫聲。玫伊挺身擋在她面前。
「膽敢傷害克莉絲的話,我絕不會饒過你,法伊爾。」
「啊,是玫伊啊。和一年前相比,妳又變得更漂亮了呢。」
我們已經約一年沒見,但玫伊還是非常美麗。看到我遍體鱗傷的身體之後,她倒抽一口氣。
「唔,用不著說客套話。比起這個,還不快點把聖劍交給悠。那是悠的所有物,它不值得你變得如此傷痕累累,也堅持要拿著它!」
玫伊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絲對我的關心。這句話幾乎要令我的決心動搖。為了掩飾動搖之情,我下定決心開口:
「我拒絕,我才是『勇者』。聖劍與我更加匹配!不過假如你無論如何都想得到它的話,就與我一對一決勝負吧,悠。就你和我。讓我們在此決定,究竟誰才符合『勇者』之名。」
我舉起全黑的聖劍,單方面地宣言。悠壓根沒必要接受挑戰,但我確信他肯定會答應。
「我明白了。」
「悠先生!」
「悠!」
「悠哥!」
「老大!」
悠的同伴們擔心地同時叫出聲。
我差點忍不住漾起一抹笑容。
看來和我不同,他找到了一群好同伴。這讓我不禁感到有些羨慕。
告訴同伴們「別擔心」之後,他便將目光投向我,表示準備已然就緒。
我和悠拉開距離並舉起武器,接著激烈交鋒。
我立刻便察覺到,無論速度、力量或技術,悠的實力已經與當初不可同日而語。
「真教人懷念!以前我們也曾像這樣,手持木棒一分高下呢!」
「是啊……!」
「還記得嗎!?你從來不曾獲勝,每次都淪為我的手下敗將,還得讓玫伊來安慰你!」
「說得沒錯……!我從來沒有贏過法伊爾你……!」
「既然如此,就乖乖認輸吧!然後撤回勇者的名號!」
「我不要!!」
悠彈開了我以聖劍揮出的一擊。
就連我自己也能感受到,揮動聖劍的我已經衰弱不堪,徹底失去了從前的純熟技巧。加上身體疲憊不堪,甚至看不清悠的身影。然而悠沒有乘勝追擊。
事已至此,他仍然無法下定決心斬殺我。
「唔!別開玩笑了!」
「什麼!?呃啊!」
我接近悠,使盡全部的力量猛揮聖劍。悠在千鈞一髮之際抵擋住聖劍,完全失去了平衡,我則趁勢踢向他腹部。
「咳、咳咳!」
「受不了,你實在太天真了。」
沒錯,悠。你非常溫柔。
然而作為今後必須與魔王對決的勇者,這份溫柔是不合格的。倘若無法全力打倒我,那又該如何擊敗魔王?我比任何人都深知魔族的恐怖之處。
正因如此,我希望悠能學會痛下殺手。然而與悠相識已久的我,同時也明白這不是件簡單事。悠很溫柔,太過溫柔了。而我也知道這正是悠的優點。
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我無法安心結束自己的使命。如此心想的我,將目光投向宣示悠是勇者的神官。就是她了。我要開口激他。
「話說回來,悠。難道你之所以得知你是『勇者』,就是多虧那名『神官』嗎?」
「是又如何?」
「她叫克莉絲汀娜對吧?年紀輕輕就將下達神諭的使命託付給她,真是了不起。換言之,這意味著她具備相當程度的發言權。那就由我來收下她吧!如此一來就能挽回我的名聲了!」
我卑劣而無恥地嗤笑著。
「法伊爾!你……!」
「生氣嗎?憤怒嗎?那就攻過來吧!試著將那股怒火宣洩在我身上!」
悠的雙眸寄宿著明確的怒意。
他朝我揮下了劍。
那速度比先前都更加迅速。即便如此,悠想必認為我能夠輕易地抵擋住攻擊。
正因如此,我──
「你、你為什麼在笑……法伊爾……」
「咳!」
「不、不要啊啊啊!!」
我並未舉起聖劍,而用身體承受了劍擊。
目睹此狀的悠啞然失聲,玫伊則放聲尖叫。
「法伊爾!」
「啊啊……你真的變強了呢,悠。真的變強了。」
「我、我立刻為你療傷!」
「住手!這是報應,全是因為我一直偽裝自己。」
「偽、偽裝?你究竟在說什麼,我一點也不明白。克、克莉絲汀娜,拜託妳救救法伊爾!」
「這……傷口太深了。除了『聖女』以外……」
「怎、怎麼會,法伊爾、法伊爾!」
悠的聲音逐漸遠去。他不斷呼喚著我。
我已經沒救了。我將背負持續欺瞞大眾的罪狀在此喪命。
……不過,已經夠了吧?
女神大人啊,在即將墜入地獄的臨終之際……我不需要再向青梅竹馬撒謊了吧?
「……悠。你變得相當出色了呢。這才是『真勇者』。」
「好了,法伊爾。別再說了,我馬上替你治療傷口!」
「住手!」
我這句話令悠停止了動作。
「沒關係,這是我自行選擇的未來。」
「為何這麼說?聽起來簡直就像這是你希望的結果──」
「悠。」
我打斷悠的話語,筆直凝視他的雙眸開始說道。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真相。我早就知道你才是『勇者』,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曾和村子裡的小孩一起,瞞著大人闖入森林深處探險。」
眼泛淚光的悠壓著我的傷口,並點點頭。
「當時有一隻魔物現身於森林,其中一名朋友被牠撕裂……當時我落荒而逃了。認為他已經喪命的我為了自保,以呼叫大人的名義逃離現場。然而悠你卻不同,你單手拿著木棒挺身與魔物奮戰。」
最終,察覺事情不對勁的玫伊事先叫來了士兵。他們順利擊敗魔物,遭到撕裂的孩子也獲救了。
仔細想想,當時或許就已經體現出了我們的本質。
「悠,你決定挺身奮戰,而我卻選擇逃跑。事情就這麼簡單。」
對抗不可能戰勝的怪物。有些人或許會稱之為有勇無謀,或唾罵他愚不可及。
即便如此,小孩子為了守護同伴而拿著破爛的木棒挺身而出,足以證明他的勇氣。
我缺少那股勇氣。
悠的同伴們也傾聽著我的話語,並默默地凝視著我們。
就在此時,某人跪倒在地的聲音傳入耳際,是玫伊。她的身體正在打顫。
「啊啊,怎麼會。騙人的,騙人!怎麼會這樣……嗚嗚,對不起,法伊爾……法伊。你……從來不曾改變……!」
與和我道別時相同,玫伊流下了淚水。儘管我想替她拭去淚水,但距離太過遙遠,我也已經沒有力氣了。這令我感到有些遺憾。
最後只剩下一件事要做。
「悠,這是屬於你的。」
「但是,我辦不到。因為在我心目中,『勇者』是──」
「沒事的,要懷著信心。相信你所信任的我,相信受我信任的你自己。」
我將聖劍推向悠的胸口。
「悠,你是光。我的夢想就託付給你了。所以,帶著我一同踏進那耀眼的光芒之中吧。」
悠來回看著我和聖劍好幾次,接著握住聖劍。
剎那間,聖劍閃爍出了至今從未見過的耀眼光輝。

「啊啊,你果然才是『真勇者』啊,悠。」
聖劍的光芒前所未見地耀眼。我拿著它的時候,可從未發出這麼強烈的光芒啊……真讓人嫉妒。
而與此同時,我也確信了。此時此刻,『真勇者』誕生了。如此一來,人類就沒有問題了。
「這世界……還有玫伊,就拜託你了。」
我推開悠,踩著蹣跚的步伐向後退開。在我身後的是……懸崖。
藍天澄澈晴朗,微風平穩舒適。連我的心情也變得十分輕鬆。
「法伊爾!」
「法伊!」
「不准過來!」
我的怒吼聲讓他們兩人停下了腳步。
這樣就行了。
在真勇者面前,不需要偽勇者。
達成使命的反派角色(安古夏司)就該迅速退場。
(對不起,兩位。)
拜託你們別露出如此悲傷的神情。
悠又變回了愛哭鬼……你現在可是勇者,要振作一點啊。
玫伊,像平時一樣綻露笑容吧,就如我迷上妳的那時一樣。
啊啊,不過……
即便如此。
假如能夠實現的話──
(悠……還有玫伊……真希望能成為與你們並肩奮戰的同伴……)
我漾起笑靨。
倘若他們兩人想起我,希望他們能憶起我的笑容。
「法伊爾!」
「法伊!」
悠及玫伊的呼喊聲遠去,失去意識的我就此墜落懸崖。
──
────
──────
「……我絕不會讓你死去。」
◇◇◇
「真奇怪。」
「什麼事?」
「我應該死了才對,為什麼還活著?」
「你還沒死,你只是自己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失去意識罷了。」
「真的嗎!?糟糕,好難為情……」
我掩住臉龐,感到苦悶,而身旁的人吃驚地嘆了一口氣。對方的反應令我更加苦悶。
一名女孩子以驚訝的眼神凝視著我。
墜落懸崖的我獲救了。救了我的人竟然是──當時我拯救的精靈,艾莉絲。
除了頭髮留長以外,她沒有任何改變。也許是為了隱藏身形,她身穿以綠色為主、形似洋裝的精靈民族服飾,並戴著一頂厚帽兜。
自我對悠等人訣別並墜落懸崖之後,她照顧陷入沉睡的我整整三天,如字面上一般片刻不離地照護著我。剛才我清醒的瞬間,她看似欣喜雀躍地緊擁住我。
我為何還活著,艾莉絲又為何在這裡?諸多疑問使我深陷混亂,等到總算冷靜下來之後,我們便展開了開頭那段對話。
艾莉絲攤開從某處買來的報紙。
「根據這篇報導的記載,你是個已死之人。上面還寫道聖劍已經回到『真勇者』的手中。」
「我想也是。不過先不論聖劍,我可是承受了致命傷,為何我還活著?」
「很簡單,是我治好了你的傷口。」
「咦?等一下,妳是怎麼治療的?」
「?就像這樣,在手掌聚集一些能量,用力祈禱『治好吧~治好吧~』,接著你就痊癒了。」
對這個答案有印象的我大吃一驚。
『治癒師』及『神官』亦能替人療傷,但他們顯然無法治療致命傷。上述兩者是利用人類的生命力進行治療,假如心臟停止跳動或失血過多,當然無法治療。
唯有一個存在能夠辦到。
「……難道妳是治癒『聖女』!?」
與『勇者』齊名的另一張人類王牌。『聖女』是能夠治癒所有傷勢的女性,而且可以封印魔物特有的魔瘴。在用來抵抗魔物及魔族的神聖之力方面,『聖女』也與勝過全體『神官』的『勇者』並駕齊驅,是唯一僅有女性的職業。
當時悠的同伴之中有外表像『神官』及『戰士』的人,應該沒有『聖女』存在才對。
在我持有聖劍時終究沒有現身的『聖女』就近在眼前。
我震驚不已,相較起來艾莉絲的反應卻很平淡。
「啊,還有這種職業啊。我設法救你的時候,確實有聽到類似的神諭……還是天啟?當時我聽到女神告訴我要用那股力量為了世界做這個、做那個的,不過那種事壓根無所謂。」
「不,怎麼會無所謂?」
「無所謂。無論我是不是治癒『聖女』,我都會出手拯救你。」
「聽到妳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
然而那股力量不該用來拯救我,必須拿來幫助勇者們(悠)。聖女可以利用那股力量治癒傷勢,並封印魔王軍的魔之力。今後悠將投身於永無止境的戰鬥中,聖女的力量不可或缺。
我站直身體,以嚴肅的神情望向艾莉絲。
「艾莉絲,妳的力量很可能源自於女神賜與的『聖女』職業。那股力量應該為了眾人使用。所以,妳能為他們……為悠和玫伊盡一份力嗎?」
「不要。」
「咦咦?」
艾莉絲斷然拒絕,讓我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
咦?為何?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湧現使命感,熱血地回答「是,我明白了!」嗎?
「為、為什麼?」
「為何如果我是『聖女』,就得為了人民挺身對抗像魔王那麼可怕的敵人?對手可是企圖毀滅人類的恐怖敵人,我才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而且是勇者砍傷了法伊爾先生!我用這雙眼睛清楚地看見了!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他!還有那個引誘法伊爾先生的女人也很礙眼!那凹凸有致的身材是怎麼回事!難道她是在挑釁我嗎!」
怒火中燒的艾莉絲就跟我救了她那時一樣,身材相當平坦。她似乎很嫉妒玫伊的身材。
我愣了一會兒。結果她生氣的原因是悠傷害我,我面露苦笑。
「艾莉絲,妳真溫柔。」
「什麼!你、你幹嘛突然說這種話?稱讚我也沒有任何好處……嘿嘿。」
「不過,艾莉絲。妳之所以對我抱有好感,是因為我曾經救妳一命吧。妳所懷抱的幻想全是假的。我只不過是一名騙子、詐欺師,更是無可救藥的廢物。我無力制止橫行霸道的同伴,是偽善而自我滿足的愚蠢之徒。而且弱小的我,全得仰賴聖劍才能持續那種偽善的人生。妳沒必要顧慮我這種人。」
沒錯,我至今一直在欺瞞大眾。
縱使原因是出在我的職業,我欺騙眾人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我緊握拳頭,握到手都發痛了。這雙手已經染滿鮮血,不值得饒恕。
艾莉絲不發一語。
啊,這下子又要受到責罵了。就在我如此做好覺悟之際──
「不,沒有這種事。」
艾莉絲卻對我漾起溫柔的微笑。
「在大家眼裡,你或許並非『勇者』,世人都惡毒地咒罵你。不過當時,聽見我的呼救聲並挺身而出的人是你,不是其他人,是你拯救了我。」
艾莉絲輕輕地用柔軟的雙手包覆我的手。她對訝異到啞然失聲的我,綻露純粹而澄澈的微笑。
「無論其他人說什麼,在我心目中你才是勇者。謝謝你當時拯救了我。」
──
「……原、原來如此,哈哈哈。我……我是勇者。我都已經失去了聖劍,卻仍然有人願意這麼說。真是諷刺啊……啊啊,有多久沒聽見別人像這樣向我道謝了……嗚、嗚嗚……!」
我太過感動,不禁掩住臉龐哭泣,壓抑至今的情感滿溢而出。雖然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只能一個勁地抽泣、打嗝。
艾莉絲什麼話都沒說,就那樣撫摸我的頭。
我曾想成為勇者。
曾想成為能引導他人的人。
然而我的職責卻是成為勇者的墊腳石,為此飾演小丑至今。
我因此扮演眾人眼中的反派角色(安古夏司)。
從人們身上奪走希望(勇者)。
對想拯救的人見死不救。這份罪孽絕不會消失。
但是眼前的少女對我懷抱謝意。
這證明我至今為止所做的一切沒有白費。縱使遭上千人憎恨,只要有一人對我抱持感謝,我的所作所為就沒有白費。
我不會得到原諒,但確實有所回報。
一段時間後,痊癒的我鎮定下來,發現自己竟在女孩子的胸口痛哭失聲,令我羞恥不已。
「抱歉,讓妳看到這麼難堪的樣子。」
隔了一會兒我冷靜下來,為了掩飾發紅的臉而搔搔臉頰。
「我一點也不在意,反倒希望你繼續多多展露這一面。我可是比你年長,就用我大人的魅力接納你吧。」
「哈哈哈,好像有點困難吧?假如妳像玫伊一樣豐滿的話,我會更開心一點。」
「唔!和女性單獨相處時,不准道出其他女人的名字!」
「好痛!」
艾莉絲戳了戳我的傷口。艾莉絲身為『聖女』的力量還不成熟,以她的力量,光是治癒傷口就耗盡全力。明明是她自己動手的,看到我疼痛的模樣,卻像要哭出來似地慌忙問道「你沒事吧!?」我則安慰她,表示錯在我身上。
「嗯~不過雖然我倖存下來了,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畢竟世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
「萬一大家發現你還活著,肯定會群起圍攻。」
「是啊。既然如此,只能低調地在森林度過餘生了。」
「以我的立場,當然很樂意與你一起在森林生活……不過你真正想做的事是什麼?」
艾莉絲以澄澈的眼神直視著我。
……受不了,看來都被她看穿了。
「我……想拯救眾人,但我已經不是『勇者』了……」
其實我內心某處有股如釋重負的感覺。我稍微測試了一下自己能否施展技能,但只覺得身體很輕盈,並未湧現出任何力量。
這恐怕表示我身為『偽勇者』的使命已然達成,因此這份職業也跟著喪失了效力。儘管要請教會幫忙檢視才能確定,但我確信事實正是如此。然而與此同時,不曉得自己是誰的不安感隨之襲來。
只不過是沒有職業,竟然如此令人惶恐不安。
這就是『無名』。
悠過去也一直有這種感受嗎?
「喪失聖劍的你確實不再是勇者,但即便不是勇者,你依舊能成為拯救他人的存在──也就是『救世主』。」
「『救世主』啊……嗯,真不錯。」
這句話成為了我的天啟。
縱使並非勇者,依然可以助人。
不錯。
正是如此。既然什麼人也不是,就代表能成為任何人。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
我感覺到自己的內心變得堅定,不安感蕩然無存。
「好!事不宜遲,盡快啟程前往城鎮吧。」
「咦!已經要出發了嗎?」
「那當然。在我磨蹭的期間,魔王軍也正在威脅眾人。我可沒閒工夫休息。」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的傷勢尚未康復。」
「這個嘛,的確如此。」
「不過,儘管放心吧。這裡有單身又十分可愛,而且擅長治療傷口的女孩子。對身懷傷勢的人而言,沒有比我更優秀可愛的女孩了!」
「咦?那個……」
「所以、那個,呃……我想與法伊爾先生你同行……咳!假如有誰提出邀約的話,我倒也不是不能跟他一起去啦~……」
艾莉絲悄悄瞄了我幾眼,那樣子與我們當初見面時一模一樣。我當然明白她所求為何。
揚起苦笑的我單膝跪地,並向她伸出手。
「妳能否與我一同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
「──好的!走吧,我的勇者大人!」

艾莉絲笑著握住了我的手。
『偽勇者』的故事就此拉下帷幕。
接下來即將展開的是,一個男人踏上成為『救世主』之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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