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救世主
第三章 救世主
《歐路村》
「好,這下就沒問題了。」
我數次用力伸展身體,僵硬的關節發出清脆的響音之後,身體總算舒張開來了。
自獲救之後改變想法的我打算前往其他村莊,但沒想到才走一小段路,傷口便開始隱隱作痛,所以我們只能很快地返回原來的洞窟。
之後艾莉絲利用『聖女』的力量替我療癒傷口,並為我準備料理。雖然她還吐著粗氣,拿起毛巾說道「我來幫你洗身體!」不過我終究是拒絕了。畢竟……嗯。
我就這樣謹慎地靜養身體,度過了三天。
如今我已經連這座洞窟的頂端都看慣了。
「法伊爾先生,你已經可以行動了嗎?」
艾莉絲自洞窟入口朝我走來,她外出採摘果實,並用蓮葉汲取了蜜汁回來。
「嗯,身體狀況好多了。如此一來,傷口應該就不會像第一天那樣突然裂開了。」
「當時我真的嚇了一跳……要不是我替你療傷,你早就死了。」
「哈哈,抱歉。」
「受不了……呵呵,我採了果實,來享用吧。」
這幾天,我都是吃艾莉絲外出採摘的果實和魚,她有時還會採香菇回來。她是居住於森林的精靈,似乎很瞭解哪種果實有毒。
艾莉絲替我帶回來的食物全都營養豐富,因此我的體力恢復得很順利。我對她滿懷謝意。
等待魚烤好的我們閒聊時,艾莉絲提及的某個話題令我疑惑。
「名字?」
「是的。儘管可能性很低,但繼續使用法伊爾這個名字,說不定會導致你的真面目曝光。即便沒有曝光,萬一有人刻意找麻煩就傷腦筋了。」
艾莉絲的說法確實有一番道理。
倘若眼前出現髮色及名字都和通緝令一致的人物,別人恐怕會萌生疑問。假如對方是知名人物就更不用說了。
既然『偽勇者』法伊爾已死,那最好別繼續使用這個名字。
……我當然並非毫無想法。這是父母為我取的名字,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好好珍惜它。不過現在應該顧全大局。不能因為我的任性,為悠他們和艾莉絲帶來困擾。
「確實如妳所說,但突然要我重新想一個名字,我一時也想不到好點子……」
「是,所以我稍微思考了一下。不如叫『鳶(編註:原文「アヤメ」狹義指溪蓀這一植物,廣義亦指鳶尾花。)』吧?」
「鳶?」
「是。我們精靈的名字基本上都取自於花名。我的名字『艾莉絲(編註:Iris,鳶尾屬植物的生物學名。)』也包含在內,我母親及父親的名字則源自於金蓮花及蝴蝶花。每一種花都有不同的花語,鳶尾花則意味著『希望』。與今後即將啟程拯救眾人的你十分相襯。」
「原來如此,鳶啊……嗯,很好,非常合適。今後我就以鳶自稱吧。」
我並非要捨棄法伊爾這個名字,但今後恐怕不會再報上這個名號了。我不斷重述『鳶』這個新名字,以將它烙印於腦海。
鳶……真不錯。
奪去眾人『希望』的我,卻使用蘊含這個花語的名字,我覺得好像有些諷刺。不過艾莉絲肯定是絞盡腦汁為我想了這個名字,我不想白費她這份心意。
「太好了、太好了!這下等同於公開宣告我和法伊爾先生的關係很親暱。其他精靈或許會察覺,但精靈幾乎都閉門不出,所以知道這件事只有我而已。嘿嘿、嘿嘿嘿!」
順帶一提,溪蓀及鳶尾花在植物分類上十分相近,因此艾莉絲能夠向其他精靈聲稱兩人就是有這麼密不可分的關係。
假設有與鳶感情和睦的人類女性,她肯定打算若無其事地告訴對方這件事,藉此牽制情敵。當然,她不會把這件事告訴鳶。因為太難為情了。
法伊爾的新名字與自己的名字極為相近,使艾莉絲難掩笑意。
無論哪個時代,戀愛中的少女總是充滿心機。
「艾莉絲,妳在咕噥些什麼?」
「沒、沒什麼!」
「是嗎?那就算了……接下來就是臉了。即使髮型某種程度上可以調整,但我的臉想必已經出現在通緝令上散布於各處,所以就算大家認定我已經身亡,也不代表不會有人認出來。必須找個地方買附帶兜帽的衣服才行。」
「啊、交給我吧!我早就設想到這個狀況,於是熬夜製作了許多木製面具!」
「咦,真的嗎?想不到精靈還會做手工藝……」
我心想應該是圍巾之類的東西,然後艾莉絲就從背包裡拿出了裝在裡頭的內容物。
太多了太多了!妳是賣面具的嗎!?
「首先是這個,它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原料是名為『芳香千年樹』的樹木,精靈之中相傳它能夠守護人們免於病痛。看到這個面具的瞬間,是不是感到很驚豔?這前衛的設計可是我獨創的。如何?」
艾莉絲自信滿滿地拿起面具。
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就是「很可怕」。
那面具宛如鳥喙一般尖銳,漆黑的紋路更是令人不安。
我努力抑制自己快要抽搐的臉龐,接著委婉拒絕。
「不、不,給我用有點太可惜了……」
「這樣啊……那這個怎麼樣?我仿造某個地區的儀式用面具,以蜂鬥草的葉片製作了這張驅魔面具!在葉子上繪製圖紋可是很辛苦的!」
「我很佩服妳的熱情,不過這面具是用在召喚惡魔的儀式上嗎?看起來實在挺嚇人的。」
「那這又如何!拿來製作這個面具的『黑精樹』生長在我的村落,據說有妖精寄宿其上。用粗壯樹幹製成的面具讓人覺得強而有力,取名為『般若面具』!」
「看起來我反倒會被當成魔王軍的成員,慘遭討伐。」
「這張如何!雖然會完全隱藏眼睛周圍,卻無法掩飾它散發出來的騎士道精神。簡直堪比Mr.武士道!」
「感覺每次都會突然現身阻撓別人。」
在這之後,我又試戴了各式各樣的面具,在失敗中不斷反覆嘗試。
艾莉絲究竟製作了多少面具啊?不過只要她看起來開心就好。
「嗯,看來這個面具最恰當。」
嘗試幾遍之後,我總算選定了某個面具。
它的尺寸正巧遮住了我的右臉,並刻劃著簡樸的花朵圖樣。沒有完全掩飾整張臉或許顯得有些可疑,但如此一來,我就能以掩飾傷口為由敷衍過去。
這麼說來,髮色維持原本的紅髮沒問題嗎?話雖如此,我也無法立刻染成其他髮色。
「唔,可是戴上這個面具的話,就幾乎看不見鳶先生英氣凜然的臉了。」
「不不,雖然對艾莉絲妳很抱歉,但由於其他面具都奇形怪狀的,反而會很引人注目。」
看來艾莉絲似乎感到很不滿。
應該說,如果要論露出臉的比例,一開始那個面具可是把臉全部遮住了耶。
而且倘若選擇太過詭異的面具,很可能會立刻遭到逮捕。這個面具恰到好處。
還有,雖然無法染髮,但還是改變一下髮型吧。無妨,我已經很習慣調整髮型了。
「這樣啊……不過說得也是。這個面具不僅能掩飾長相,也不容易暴露真面目。」
「是嗎?」
「是的,面具上方……啊,就是那裡。那裡有個圖紋對吧?製作面具的素材名為『霧隱樹』,是一種極具特色的樹,只要有凶猛的野獸在附近,這種膽小的樹木便會消弭氣息或擬態,因此那個圖紋能夠發揮『霧隱樹』的特性。」
「哦,那只要戴上這個面具,任何人都不會認出我嗎?」
「充其量只有輔助效果。與別人錯身而過時能夠百分之百隱匿身分,但一直待在身邊的人還是認得出來。所以鳶先生帥氣臉龐沒有被面具遮住的部分,我依然看得一清二楚喔!」
「謝、謝謝妳。」
熱心解說的艾莉絲氣勢太過驚人,讓我的氣勢稍微被壓了過去。
「接下來還有這個。這是精靈代代傳承的特製披風。它具備一定的強度,能夠防止輕微割傷。這也是我徹夜縫製的。」
「咦?既然有這件披風,就不需要面具了吧……?」
「……」
「啊啊,抱歉!我的意思不是那些面具沒用!好開心唷~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看到艾莉絲失落的模樣,湧現罪惡感的我連忙顯露出高興的神情。我一面稍微誇張地顯露開心之情,一面穿上披風。
「謝謝妳,艾莉絲。面具和披風都令我很開心。」
「不、不會,準備這些東西的過程我也樂在其中。」
瞧見我穿上披風的模樣後,艾莉絲顯得很高興。再怎麼說,這些全都是艾莉絲精心為我準備的。
得好好道謝,否則太失禮了。
「真的很謝謝妳。」
「啊、唔唔……」
我看著艾莉絲面紅耳赤地抱著頭的模樣,並整頓好儀容。
「好了,接下來就重振旗鼓,立刻踏上『救世主』之路吧!」
「好~!請交給我吧。附近有一座名為歐路村的村莊,我之前就是在那裡採購糧食及報紙。先經由那座村莊前往城鎮吧。」

「好啊,盡快出發吧。」
我遵循艾莉絲的提議,決定啟程前往附近的歐路村。
踏向洞窟入口的瞬間,強光隨即灑落。晴空萬里,微風吹過讓人感到舒適。
雖然我並非詩人……不過,沒錯,簡直就像上天在祝福我們一般。
著實是個踏上旅途的吉日。
從今以後,我要拯救身為『勇者』時沒能拯救的人們。無論那條道路有多麼坎坷,我也要披荊斬棘。
胸懷這份心意的我,邁向了洞窟外。
……然而如此下定決心的我,才剛踏入歐路村就遭到了逮捕。
我身為『救世主』的第一步,便是以可疑人物的身分被抓到拘留所之中。
◇◇◇
『偽勇者』的使命結束之後,我──鳶,踏上了『救世主』之路。
而此刻,我正在士兵待命的執勤室接受盤問。
「所以,你進入這座村莊有何企圖?」
「不,請等一下。為何認定我肯定心懷什麼企圖?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
「你在胡說什麼?戴著可疑面具來到這種邊境……由我自己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並非冒險者的人還踏入這種小村子,除了可疑人物以外別無可能。」
眼前看似性格認真的青年……不,是少年嗎?總而言之,我不斷向那名比我更加年少的男孩辯解。
「我真的不是可疑人物,我是一名旅人。那名精靈……艾莉絲可以證實我的身分。而且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實力還挺有信心的。我曾經擊敗好幾頭魔獸呢。」
「哦~那麼你這位魔獸殺手,在沒有任何武器的情況下能做什麼?」
我無言以對。
曾是『偽勇者』的我原本只持有聖劍,失去聖劍之後便手無寸鐵。
勇者必須使用聖劍。其他武器全都遜於它,所以拿著聖劍以外的武器也毫無意義。因此為了避免行囊體積變大,我並未攜帶其他武器。
雖然有一把小刀,不過在戰鬥中弄丟了。
手無寸鐵的面具男。稍微思考一下,就會覺得我可疑透頂。
也許是因為打算成為『救世主』一詞而興奮過度,我感覺自己的智商顯著下滑。都已經超過二十歲了,真是丟人現眼。這麼說來,玫伊曾說過我的壞習慣是喜歡衝動行事,得好好反省才行。
「喂,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我是『救世主』。話雖如此,其實我也是最近才設定了這個目標。」
「……你果然是個可疑人物。」
「等等!?可不可以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要你立刻相信我這番話,確實是很困難沒錯……」
看來對方完全不相信我。再這樣下去的話,我恐怕真的會遭到逮捕。
我絞盡腦汁,試圖先說服眼前這名青年。就在此時,執勤室的門敞開了。與青年身穿同樣衣服的中年士兵隨即現身。
「哎呀哎呀,你實在太過認真啦,拉提弟弟。」
「我是拉提奧!請別再那樣稱呼我!我已經是一名『士兵』了!」
「哦哦~一個月前才剛加入的新人,該不會以為自己能夠獨當一面了吧?所以才叫你拉提弟弟啊。」
笑出聲來的男性滿面通紅,而且這股臭味……難道他喝了酒?
大肆嘲笑眼前的青年(他似乎名為拉提奧)之後,中年男性轉頭面向我。
「記得你叫鳶對吧?放你走吧,你可以進村子裡。」
「咦?」
「什麼?要讓這種可疑人物踏進村子嗎!?」
「好啦,冷靜點。據說這名青年在山裡奄奄一息的時候,是那位小姐救了他。之後他們才兩人共同行動。」
奄奄一息是事實,被艾莉絲所救也並非謊言。不過除了我身為『偽勇者』的事以外,艾莉絲還加油添醋了不少內容。大概是她為了我而編造出來的吧。
「精靈信任的人類屈指可數,甚至只在童話故事中聽過。既然如此,讓他進村莊也不成問題。你應該沒笨到去招惹精靈吧?」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萬一隨便忤逆她,誰知道會淪落什麼下場。明白的話就趕緊把鑰匙交給我,快點。」
拉提奧不情不願地交出鑰匙之後,中年士兵便替我卸下手銬。
「謝謝,坦白說這副手銬實在讓人冷靜不下來。」
「畢竟這等同於指控你是罪犯或嫌疑犯嘛。反正接下來就能順利進入村子,別放在心上了。」
「唔唔……」
我們兩人交談的時候,拉提奧突然起身並指向我。
「我還沒有認可你!倘若發生什麼事,我一定率先逮捕你!」
「你責任感真強呢。放心吧,我不打算危害這座村莊。」
「就信你這句話。來,這是你的行李。」
「嗯,謝謝。多謝關照。」
「我絕對!不承認!」
從男性手中收下行李之後,我伴隨著拉提奧從身後發出的喊聲,走出執勤室。
「啊,你總算來了。」
「抱歉,讓妳久等了。」
離開執勤室之後,倚著樹幹的艾莉絲一看見我便走了過來。
「真是一場災難呢,鳶先生。」
「說得沒錯。不過這次事件是由於我疏忽大意才導致,不能怪罪他們。」
他們只不過是善盡自己的職責,我絲毫不打算責備他們,反倒佩服他們釋放我。
「對了,艾莉絲。妳是用什麼方法說服那名男性釋放我?坦白說我不認為光憑那些說詞,就能洗清我的嫌疑。」
「我坦率地將事情原委告訴他並給了藥之後,他就釋放你了。」
「藥?妳賄賂他嗎?」
「這是正當交易。他似乎正在為宿醉而苦,我絕對沒有做見不得人的事。」
這就叫作賄賂吧。不過此時出言埋怨反而對不起努力幫助我的艾莉絲,而且我得救了也是事實。先老實向她道謝吧。
事到如今才提這個有些太遲了,不過精靈是傳說中的種族。
能夠使用所有魔法,甚至能自由自在地操控植物。憑他們的強大實力,即便與魔王軍交手也能獲得勝利。
對於與自然共生的精靈們而言,魔王軍當然是敵人。
與魔王軍敵對的種族,對人類而言稱得上是友軍,然而精靈始終貫徹不干涉人類的原則,甚至聽說他們曾對人類舉弓相向。正因如此,那名士兵才立刻釋放我。
看著眼前的艾莉絲,實在難以想像精靈這個種族身上有那麼令人畏懼的軼事,難道她算是特別溫和的少女嗎?
「怎麼了?為何盯著我看?啊!難不成你迷上我了!?呵呵呵,沒問題。對象是鳶先生的話,我隨時舉雙手歡迎你!」
「就暫時不吐槽『歡迎我』是什麼意思吧。」
艾莉絲好像產生了什麼誤會,攤開雙手靜候,我則委婉拒絕。艾莉絲遺憾地噘起唇瓣。
「不過,武器啊……」
「怎麼了?」
「值勤室的士兵……記得是叫拉提奧吧。他指責我『連武器都沒有,到底打算做什麼?』現在的我確實是手無寸鐵。除了聖劍以外,我本來還攜帶著小刀,但幾乎都在悠到來之前的戰鬥中耗盡了。我希望取得一些武器,不過說起來,我身上根本沒有錢。」
「沒問題。為了這一天,我走遍各式各樣的城鎮鄉村,靠交換藥草賺了一筆錢。區區一、兩把劍,我買給你吧!」
艾莉絲自信滿滿地挺起胸部。
艾莉絲替我治癒了傷勢,剛才也是她幫助我離開監獄。
……咦,這下我豈不是艾莉絲的小白臉嗎?
別想了。一想到這裡,就令人悲從中來。
反倒是艾莉絲實在太強大了。她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籌備的?
「總而言之,根據我從那名酒鬼大叔口中聽說的村莊情報,我們要去村子唯一的一間鍛造店。先去那裡籌備鳶先生的武器吧。」
「麻煩妳了……」
「嘿嘿,你可以更加仰賴我也沒關係唷!」
「我絕對會回報這份恩情的。」
「唔,這時候你應該緊抱著我,向我撒嬌才對。」
向外表只是個少女的孩子撒嬌,未免太難為情了。於是我只是含糊地笑了一聲。
◇
村子裡唯一的鍛造店坐落於外觀粗獷的建築物內,十分有鍛造店的氛圍。敲了幾次門之後,我們打開了關不緊的門扉。
店內生意清閒,不過有各式各樣的武器。有幾把劍裝飾在架子上,但全都沾滿塵埃。還有一些劍隨意地裝在木桶裡。
與王都販賣的武器相比,品質極為低劣。然而那是因為比較對象的價格太過高昂吧。
「品質看來好像不太好呢。」
「喂喂,不可以說這種話。比起這個,好像沒瞧見店長呢……他在哪裡?」
我環顧店內,卻沒看見像是店長的人影。
大聲呼喚之後,店內深處傳來了一陣聲響。
「怎麼,是客人嗎?受不了,我在睡覺耶。」
一名頭部捲著毛巾的鬍子男,一邊打呵欠並搔著腹部,一邊走了過來。
「晚安,打擾了。」
「是客人嗎?竟然有人來這種地方,真稀奇啊。歡迎來到村子第一的鍛造店。」
「你說村子第一……但這裡不是只有一間鍛造店嗎?」
「是啊,所以我是第一……呃、嗯?耳朵好長……難道妳是精靈!?」
「沒錯!明白的話,就恐懼顫抖地將劍獻給我吧!」
「嘿,別說了。我的旅伴說出如此失禮的話,真是抱歉。」
「不,無妨。不過,沒想到竟能在這種偏遠地帶見到精靈。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精靈,原來他們不是傳說中的種族啊。人生真是世事難料呢。」
男性頻繁地仔細打量艾莉絲。
「我們精靈果然很罕見嗎?」
「那當然囉,畢竟這座歐路村坐落於邊境地帶,造訪此處的人也很少。更不用說就連太陽國索雷尤都沒有精靈居住,任誰都不會想到能見到精靈。」
「邊境……所以這裡的武器品質才會看起來這麼差嗎?」
「喂,艾莉絲。」
「沒關係,這是事實。理所當然地,這座村子能取得的素材當然有限。除了向定期造訪的旅行商人購買以外,沒有其他方法獲得素材。多虧如此,我雖然自詡為鍛造店,其實每天都在為村民打磨菜刀。」
「這個嘛……雖然很失禮,但改名為研磨師或許比較妥當。」
「說得沒錯。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法布羅,請多指教,小哥。」
「請多指教。我是鳶,她叫艾莉絲。」
法布羅回握我伸出的手,並點點頭。
身為工匠的法布羅,手部相當結實粗壯。
「剛才你說只有旅行商人會造訪,難道沒有其他旅人來到這裡嗎?」
「沒有。與其造訪這種村子,不如經由其他城鎮前往王都。只有國家官員每年會來這裡徵收一次稅金,附近又只有我們這座村莊。啊,不過前陣子罕見地有官員和士兵來到村裡。」
「為什麼?」
「聽說有個詐稱為『勇者』的人出現,於是國家派遣使者來這裡搜索。不過大家都不認為罪犯會躲在這種地方,因此只是隨意巡視一下。據說真正的『勇者』已經抓到對方,不過我不清楚詳情。」
不好意思,那個人正是我。
艾莉絲也看似尷尬地凝視著我。
「話題扯遠了。總而言之,既然都稱作客人了,我就幫你精挑細選一下商品。有什麼想要的商品嗎?」
「這個嘛……那能讓我看一下劍嗎?」
「嗯?不需要鎧甲嗎?乍看之下,小哥你似乎沒有裝備手部防具呢。」
「倘若有手甲的話,我確實想要。但目前武器是當務之急。如你所見,現在的我手無寸鐵。基於一些緣由,我失去了原本持有的劍。」
「雖然不曉得是毀損還是弄丟了,既然如此就無可奈何了。等我一下。」
法布羅從木桶裡粗魯地拿出幾把劍,整齊排列。從短劍開始,有變種劍、長劍、寬刃劍、西洋劍,甚至還有大劍。
「既然想要劍,表示小哥你的職業是『劍士』之類的戰鬥職業嗎?不如選擇一把適合你體型的劍吧。」
「這個嘛……嗯,這把劍不錯。」
我拿起了一把粗獷且毫無裝飾的劍。
那是一把長劍,在武器中也是屬於正統派。
雖然還有其他品質更好一些的武器,但這把劍的形狀及重量與聖劍最為相似,因此我能順利地駕馭它。
「鳶先生你要選擇那把劍嗎?」
「嗯,可以的話我是想要……不過我姑且想測試一下鋒利度,能試著揮砍看看嗎?」
「既然如此,可以用擺在那張桌子上的木頭測試吧。切好的木頭能當成木柴。」
「哈哈哈,竟然要我順便打雜,真是善於精打細算。不過把木頭擺在那裡沒關係嗎?萬一傷到桌子該怎麼辦?」
「放心吧,那把劍製造時著重於堅韌性。除非是劍技高超的人,否則不可能完全斬斷木頭。」
「唔,鳶先生可是很厲害的!他至今擊敗了很多魔獸!」
「啊~知道了知道了。那麼小哥,快點測試吧。啊,話先說在前頭,可別使用技能哦。要是使用技能,肯定會連同桌子都斬斷。」
「嗯,我明白。」
對方雖然勸我別使用技能,但我本來就無法使用技能。內心揚起一抹苦笑的我,用雙手舉起了劍。
那瞬間,我散發的氛圍霎時改變。
「什麼!」
法布羅也察覺到氣氛產生了變化。
我細膩地感受手掌中劍柄帶來的感覺,同時閉上眼。
象徵勇者的聖劍。
賦予人們的『職業』。
依據『職業』所獲得的技能。
我盡數失去了。
從勇者專屬的【聖光顯現】、【加速】,到『劍士』及『戰士』的技能,我都完全無法使用。
這是自從我失去『偽勇者』身分之後頭一次揮劍。
同時也是展示我真正實力的第一劍。不仰賴技能,憑我自身實力揮下的一劍。
於是我決定稍微拿出真本事,認真揮劍。
──瞬間,不僅木柴,連桌子也一分為二。劍尖甚至輕易砍進了地板。
「噫!?」
「好厲害呀,鳶先生!」
「……喂喂,真的假的。」
難以置信的結果使我不禁雙眼圓睜。
「怎麼會?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啞口無言的我來回看著劍及握著它的手。
劍一如既往,只是散發著黯淡的啞光。
因為自己的劍技太過鋒利而啞然失聲之後,我赫然回神並立刻低下頭。
「對不起!沒想到不僅木柴,連桌子都被我一刀兩斷!而且餘波還對店裡造成了損傷。」
「啊啊,不。畢竟允許你測試的人是我……」
「縱使如此,沒能控制力道而損害店家,顯然是我的失誤。關於賠償金……我現在身上沒錢,但我一定會償還的。」
「鳶先生,我可以幫忙付錢。」
「艾莉絲,這是我的疏失,所以我必須親自償還才行。不能借他人之手賠償。」
明明是我的過失,卻讓艾莉絲幫忙付錢,那就搞錯方向了。未免不妥當。這麼做不合情理。
法布羅望向我,好像稍稍對我另眼相看。
「原來如此。起初還以為你是個向女人討錢的可疑人物,看來你雖然可疑,但個性挺正直的。雖然很可疑……」
「哈哈哈……用不著強調三次吧?」
我苦笑一聲並聳聳肩。
法布羅說了聲「說得對!」並豪邁地大笑出聲。
「不好了~!」
就在此時,一名男性士兵倉皇失措地從入口衝了進來。
他沒有注意到我們在場,直接奔向法布羅。
「喂,法布羅!立刻把所有庫存的武器準備好!」
「啊?為何這麼突然?」
「比利大叔遭到魔獸襲擊!他遍體鱗傷,不過勉強死裡逃生,但用來運送木柴的馬已經被吃掉了!」
「什麼!?」
法布羅大為震驚。雖然不曉得比利是誰,但似乎發生了緊急狀況。
「比利不是戰鬥系職業嗎?他相當老練,甚至能擊倒山豬。居然能讓他受傷,對手肯定不容小覷。」
「不,他只是在逃跑的過程中跌倒,被樹枝刺傷了腳。」
「原來不是在戰鬥中受傷的啊!」
「那個,抱歉在你們交談的期間打擾。請問那位比利先生在哪裡?」
「咦?他正在執勤室休養……有精靈!!?」
士兵顧著說話而沒注意到我們,看到艾莉絲之後才大吃一驚。
「我聽見了你們的談話內容,請帶我到傷患那裡。」
「啊、啊?可是──」
「拜託你了!既然有人受傷,一刻都不能拖延!」
艾莉絲如此懇求之後,士兵一臉困惑地點了點頭。
尾隨士兵的我們,很快地來到了我造訪村子時途經的關卡。
「請讓我們通過!」
「什麼,你們是那時候的……!」
「打擾了。哎呀,你不是拉提奧嗎?又見面了呢。」
我向剛剛才見過面的拉提奧打招呼,他則不悅地扭曲臉龐。
「你們為何來這裡!」
「聽說有人受傷,所以我們才趕來這裡。傷患在哪裡?」
「嗯、嗯,傷患在那裡。妳能治療他嗎?」
士兵半信半疑地望著艾莉絲,不過他還是帶領我們前往負傷的男性身邊。
名為比利的男性看起來痛苦不堪地坐著,樹枝貫穿了他的腳。艾莉絲開始替他診療。
「情況如何,艾莉絲?」
「傷口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看來他跌倒的時候,刺入腳部的樹枝反倒充當了栓塞的作用。不過由於他逞強走回這裡,內部已經扭曲。置之不理的話,小木片說不定會刺入血管,得立刻為他治療。」
「沒關係嗎?」
我這句疑問的意思,是指她是否打算在其他人面前使用『聖女』的力量。
「對於習得醫術的人而言,對眼前能夠拯救的生命見死不救,是極為可恥的行為。而且我有個好主意。要開始治療囉。」
「咦、咦?等一下──」
「請忍耐一下,很快就結束了。請安分一點。」
艾莉絲不顧比利的制止,沒有折斷貫穿他腳部的樹枝,便熟練地將它拔了出來。
鮮血霎時滿溢而出,於是艾莉絲立即進行治療。
(啊,她已經對各處傷勢嚴重的患部施展了『聖女』的治癒能力。)
仔細一看,艾莉絲在用藥塗抹傷口的時候,悄悄地用『聖女』的力量治療了對方。她的技巧十分高超,因此幾乎看不出有動什麼手腳。
不久之後,結束治療的艾莉絲用植物製成的繃帶包住患部。
「已經結束了。還有哪裡會痛嗎?」
「咦?哦哦,痛楚幾乎全部消退了。傷口痊癒了?這麼快!?」
「這是精靈的秘術。」
「不,太奇怪了──」
「這是精靈的秘術。」
「那個……」
「這是秘術。」
艾莉絲釋放不由分說的壓迫感,試圖掩飾她用『聖女』力量治癒患者的事。
起初因為治療過程看起來很痛而退避三舍的法布羅開口說道:
「太好了,比利!」
「是啊。坦白說我本來已經死心,以為這條腿沒救了。謝謝妳,小姐。不過我的愛馬……」
「失禮了,我名叫鳶。據說你遭到魔獸襲擊,這是真的嗎?」
我向名叫比利的男性問道。
「是、是啊,那是一頭遠比我愛馬更加龐大的狼。」
我提出疑問之後,比利便面色鐵青地用手勢比劃魔獸的尺寸。士兵們對此發出感覺很不安的聲音。
「喂喂,真的假的?」
「要是那種怪物現身於村子裡,我們可無力抵抗。」
「太沒志氣了!我們必須守護村子才行啊!!」
「你、你說得可容易了,拉提弟弟。」
拉提奧憤慨地喊道,但其他士兵們卻畏懼不已。
「唔,真是難看。」
「這倒也是,不過這一帶本來就很少出現魔獸,畢竟附近的森林深處已經構築起完整的魔獸生態系了。因此給他們時間思考一下吧。」
眉頭深鎖的法布羅如此對艾莉絲說道。這段期間,我則將手抵在下顎,陷入深思。
「話雖如此,既然村子附近出現大型魔獸,牠有可能將這一帶視為自己的地盤。萬一這次事件讓牠食髓知味,牠說不定會持續接近村子。」
「倘若魔獸定居於此,事情可就麻煩了。今後我們將無法隨意踏出村子。」
村子的士兵們也對魔獸心生畏懼。拉提奧雖然看上去幹勁十足,但在我看來實力不強的他恐怕很難與對手抗衡。就在此時,本來一直緘默不語的法布羅開口了。
「小哥,那把劍和桌子都不需要收錢。相對地,能否聽從我一個請求?」
法布羅揚起無畏的笑容,邪惡的神情與他的容貌正相配。
◇
我們踩著森林特有的落葉,並向前邁進。我已經很習慣在森林中行走,因此步伐沒有一絲猶豫。我揹著一個裝有露營道具的背包──這是我拜託法布羅幫忙準備的。
「想不到才剛離開森林,又立刻返回了這裡。看來我們和森林很有緣分呢。」
在那之後,法布羅委託的內容是討伐現身於人類聚落的魔獸。
據他所言,最近歐路村逐漸增加不曾見過的魔獸。即便如此,牠們也從未主動襲擊人類。
直到今天為止。
終於出現了受害者,而且對手還是從未看過的巨大魔獸。最終我被選為討伐魔獸的人。
「難得造訪村莊,如此一來就沒意義了。倘若不願意的話,你大可以拒絕吧?」
「不,我不能這麼做。要是盤據於這座森林的那頭魔獸,害得村民們無法獲得來自外界的物資,那可就麻煩了。這是為了拯救眾人。」
「不是為了償還債務嗎?」
「別提這件事……」
艾莉絲狠狠地戳中了我的痛處。這女孩意外地毫不留情呢。
「正經點,我們可不是來郊遊的。」
瞧見我們這副模樣,身後的某個人開口埋怨道。
對方正是在執勤室盤問我的拉提奧。
「太過緊張也不好。別說這個了,你為何要跟來?」
「當然是來監視你,避免你對村子造成危害。」
「你不是也親眼看見法布羅對我提出委託嗎?」
「就算這樣,也無法改變你是個可疑人物的事實!所以我必須監視你,僅此而已。」
我聳聳肩這麼說,但拉提奧依舊不願解除戒備。
封閉的村落對外來者特別嚴厲,不過拉提奧之所以如此警戒我,恐怕只是想保護村子的意志太過強烈罷了。
我很喜歡他這種性格,但是一直遭到監視,實在讓人冷靜不下來。
「既然如此,由你去討伐魔獸就好了。說到底,這是你們村子的問題。既然你是負責守護村子的『士兵』,這點程度的事應該辦得到吧?」
「魔獸增加的時候,我本來就打算前去探索森林,結果被其他士兵阻止。他們說憑我是辦不到的。」
「啊~」
「『啊~』什麼啊!」
「好了好了,冷靜點。太吵的話說不定會吸引其他魔獸。」
艾莉絲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之後,拉提奧憤而怒吼,我則趕緊訓斥他們兩人。一聽見魔獸這個詞彙,拉提奧的表情隨即變得緊繃。
儘管嘴上愛逞強,但他還是很畏懼魔獸吧。據說他也是最近才剛成為『士兵』。
(即便如此,拉提奧之所以以監視為名義跟著我們,應該是想親手守護村子吧。)
我如此心想並向前邁進,這時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過,魔獸啊……」
「怎麼了?」
「不,我只是感到有些疑惑。魔獸及魔物都會襲擊人類,但是和魔物不同,國家不會立即派人處理魔獸。為何兩者之間的應對方式不同呢?」
魔獸及魔物都會襲擊人類。
但兩者從構成上就屬於不同種類。
然而國家雖然會立刻派人處置魔物,但出現魔獸時卻並非如此。只有會導致村莊或城鎮遭到殲滅的強力魔獸現身,或魔獸大舉侵略時,才會有所行動。
記得只要付錢給某種組織,他們便會幫忙討伐魔獸。不過,該怎麼說呢……
「確實沒錯,但這是有理由的。說到底雖然有一部分人類認為魔獸是魔王軍的手下,但事實截然不同。」
「是嗎?啊,我好像學過相關知識。說是兩者的身體構造完全不同。」
「是的。魔獸原本是活著的野獸,為具有魔力的野獸變質而來,所以與魔物不同,牠們不具備襲擊人類的明確意圖。牠們是為了生存而襲擊人類,對牠們而言這個舉動不帶惡意。魔獸與魔物的相異之處就在於此。當然倘若有人嚴重受害,就不在此限。」
「哦……我過去打倒了許多危害人類生活的魔獸,這段話在我聽來會覺得刺耳呢。」
「畢竟精靈很長壽,知道魔族誕生之前的世界。再加上我又博學多聞,待在村子裡的時候,鄰居的大哥哥也經常誇獎我知識豐富呢!」
「話說回來,據說連魔王軍也會避開精靈所在的區域。原來如此,看來對方也親身體驗過精靈的強大實力。」
「呵呵呵~雖然不曉得『八戰將』是何方神聖,但只要我出馬,魔王軍幹部根本不足為懼。」
「是這樣嗎……」
看著艾莉絲,我就覺得精靈確實多才多藝。
精靈本就有各式各樣的傳說逸事。傳聞表示他們能在一個晚上將城鎮化為毫無生命氣息的沙漠,亦能反過來讓空無一物的荒野變成綠意盎然的土地。雖然傳聞內容截然相反,但精靈能將其化為現實。區區的小嘍囉是無法與精靈抗衡的。
然而身為魔王軍的魔物,進而到魔族,擁有更甚於精靈的力量。
魔王軍當中最棘手的,正是那名貝修特雷本。他擁有一拳讓山脈灰飛煙滅的力量。倘若他在人口密集處施展那種招式,不曉得會出現多少受害者。
就我所知,其他八戰將也都對人類造成了危害。
最終我僅打倒了『暴風』,對其他八戰將幾乎一無所知。當時遇到的八戰將有『豪傑』貝修特雷本、『冰霧』及『迅雷』三人。除此之外我只聽說過『要塞』。八戰將當中有半數左右至今仍身分不明。
倘若我的力量更加強大,當時是否能討伐那三人的其中一人呢?
(不……)
別想了。老是思考和魔王軍戰鬥的事,是我曾為『偽勇者』時的壞習慣。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是勇者,其餘的事就託付給悠和玫伊吧。我要透過與他們兩人不同的方法拯救民眾。
「從剛才開始就顧著聊天,你們真的打算認真搜索嗎?」
「我們很認真,非常認真。用不著那麼嚴苛,我們一定會達成任務的。」
「真是這樣嗎……?剛才你說自己曾經擊敗魔物,肯定也是騙人的吧?」
「才不是騙人的!鳶先生其實──唔!」
「好了,艾莉絲。我很開心妳為我動怒,但妳先稍微安靜一點,否則我們無法好好談事情。」
我心想再這樣下去兩人又會起爭執,於是堵住了艾莉絲的嘴。
呼,這下感覺就能順利談事情了。
「喂,我怎麼覺得那女孩看起來很開心耶。」
「咦?」
「唔呵呵~」
被我堵著嘴的艾莉絲,不知為何開心地擺動雙耳。
在那之後,我們抵達預定地點並開始搜索四周。
搜索行動有了回報,我們果然發現了目標的痕跡。
「鳶先生,這裡也有。」
「確實,和剛才的足跡一樣。」
「從乾涸的程度看來,牠應該最近才經過這裡。而且依足跡的數量判斷,牠肯定頻繁造訪這個地點。」
「這樣啊……」
聽完艾莉絲這句話之後,我下定了決心。
「嗯,就決定是這裡了。」
「怎麼?終於要去尋找魔獸了嗎?」
「不,不是的。我們今天要在這裡露宿。」
「……啊?」
拉提奧頭一次露出了少年般天真無邪的神情。
◇
太陽開始西沉,夜幕突然降臨四周。
我從背在身上的背包拿出露宿用具,眨眼之間就做好了露宿準備。
途中,我請艾莉絲準備篝火,瀟灑地獵了一隻野兔並打算用牠來烹煮料理。
「艾莉絲,能幫忙拿一下胡椒嗎?應該放在背包裡。」
「是這個吧?請用。」
「謝謝。只是烤熟而已的話,味道稍嫌不足。」
我從篝火上方拿起兔肉,接著撒上胡椒。嗯,雖然味道很淡,但反倒襯托出了胡椒的滋味,十分美味。
處理野兔的時候,我感覺從兔子濕潤的眼睛中映照出了些許罪惡感,艾莉絲卻從旁用短劍俐落地切開了牠的頸部。
她表示『我在森林裡狩獵過好幾次兔子,所以不抱任何想法。更何況不該無謂地拖延時間,應該盡早讓牠解脫。』精靈好可怕。艾莉絲真的毫不留情。
即便如此,奪去生命之後她亦會誠心地祈禱。那模樣令我產生了好感。
「……喂,像這樣悠閒地吃飯真的好嗎?」
「怎麼,拉提奧你應該也餓了吧?你看,這部位看起來很美味,品嚐看看吧?」
「不、不需要!我有帶乾糧!」
語畢之後,他便開始啃食自己帶來的少許乾糧,接著馬上緊皺眉頭。
「比起乾糧,剛烤好的肉應該更美味才對,而且這些肉是你應得的報酬。」
「報酬?」
「畢竟你也有幫忙準備啊。」
儘管嘴上不停埋怨,但拉提奧也有幫忙準備露宿。
「所以希望你收下這些肉。」
「……既然是這樣,那好吧。」
拉提奧從我手中收下了兔肉。
「一開始就老實收下不就行了嗎?又不是小孩子。」
「少、少囉嗦!妳還不是小孩……啊,妳是精靈所以不一樣。老婆婆。」
「你想變成植物的肥料嗎?」
「噫!!?是、是我不好!!……啊,好好吃。」
雖然拉提奧因艾莉絲釋放的壓迫感而感到畏懼,但咬下兔肉之後,他漾起了一抹微笑。
兔肉沒什麼腥味,因此很容易入口。狸貓之類的動物腥味就有點重,我不是很喜歡。
我們就這樣談笑著。突然間,在寂靜的夜晚裡吹拂的風聲中,混雜了踩踏的沙沙聲響。
……來了嗎?
「明明說要擊敗魔獸,結果卻在這種地方慢條斯理地用餐……你真的有心擊敗魔獸嗎?」
「我可沒有偷懶。」
「什麼?」
「對手是魔獸。先前名為比利的『士兵』遇襲時,魔獸留下了足跡。此處出現了許多與之相同的足跡。新足跡及舊足跡交雜其中,表示牠會頻繁造訪這個地點。我們現在很有可能已經闖入魔獸的地盤。換言之,在夜晚升起篝火烤肉的我們,正是絕佳的目標。」
語落瞬間,消弭氣息的一記攻擊自闇夜的草叢中襲向了拉提奧。我立刻採取行動,用劍抵擋住了差點撕裂拉提奧的利爪。
「就像這樣。」
「噫!?哇、哇哇哇哇!」
「快退開,艾莉絲也一樣。」
我下達指示,然而嚇到腿軟的拉提奧行動卻十分緩慢。瞧見此狀,艾莉絲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受不了,真是個需要人照顧的小鬼……【森林之母啊,森林同胞啊,森林妖精啊,請用您的手、心、思念守護我們。樹木靈護。】」
樹根沙沙作響地於腳邊現形。交錯的樹根及樹枝包覆住他們兩人。
那是什麼?魔法嗎?不,現在沒有餘裕思考那種事。
「鳶先生,由我來保護這個得意忘形的小鬼,請放心。」
「明白了……原來如此,這個體型大小可以理解。既然這麼大,難怪連馬也能殺死。」
〈嗷嗚嗚嗚嗚嗚嗚……!〉
在火焰照耀下現出原形的狼形魔獸擁有一身漆黑體毛,上頭有金色及白色的斑紋。
其體型極為龐大,加上那莫大的存在感,儼然一顆巨岩。不僅如此,牠還釋放出如精製利劍一般的危險氛圍。
「是、是『金白狼』!」
拉提奧以畏懼的嗓音低喃出一個名字。看來那是魔獸的種族名稱。
〈嗷嗚嗚嗚!〉
仔細觀察之後,能看見牠渾身都是最近才造成的傷口。恐怕是在爭奪地盤時成了手下敗將吧。
然而這頭魔獸的體魄十分壯碩。著實是一頭美麗而強大的狼,與『金白狼』之名十分相符。
我用劍阻擋著狼的利爪,而牠也一直以非比尋常的力量壓制著我。
縱使我使出渾身解數彈開利爪,打算斬向『金白狼』,牠也輕而易舉地躲開了。此刻的牠沒有輕率地接近,而是瞪視、觀察著我。
〈呼、嗷、嗷嗚嗚嗚嗚嗚……!〉
不,仔細一看牠氣息相當紊亂。難道牠體力所剩無幾嗎?處於這種狀態下,牠想收拾踏入地盤的我們,卻因為對手比想像中更難纏而陷入困境。
「那個,鳶先生!」
「什麼事?」
「可以的話,能讓我稍微與牠對話一下嗎?」
這句話令我略顯驚訝。
「對話?妳辦得到嗎?」
「是!雖然無法自由自在地與牠交談,但應該能得知牠的想法!因為我是精靈!」
艾莉絲向我懇求道。
『魔獸使』能夠理解魔獸的語言,而艾莉絲似乎某種程度上也能理解魔獸的想法。『金白狼』已釋放出強烈的敵意,我認為成功的機率很低。儘管如此,既然她那麼說了,我決定給她一次機會。當然,我不會放鬆警戒。
〈嗷嗚嗚嗚!!〉
「拜託,請回答我,你為何要襲擊人類?有什麼原因讓你非得這麼做嗎?」
〈嗷嗚嗚嗚嗚嗚嗚嗚──!!〉
艾莉絲拚命以話語表達,然而『金白狼』卻嚎叫一聲,拒絕交談。
「很遺憾,艾莉絲。看來沒有交涉餘地。」
「……我明白了,鳶先生。請你小心。」
「嗯。」
艾莉絲失落地退下後,輪到我站上前去。
當『金白狼』大聲嚎叫時,我本以為牠會飛撲過來,但牠沒有這麼做。
與艾莉絲對話之際,『金白狼』未曾將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看來牠察覺到要是輕率地撲上前,只會被我斬殺。
「真是聰明……為了以防萬一,我就試試這招吧!」
我試著踢開篝火,將著火的木柴踢向牠。
不出所料,『金白狼』壓根不怕火焰。不過這早在我意料之中。
我與『金白狼』相隔篝火對峙。
〈嗷嗷嗷嗷嗷!!〉
「哎呀。」
情緒亢奮的『金白狼』跨越篝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我伸出利爪。我看穿了牠的動作,跳到牠的身後以迴避攻擊。緊接著牠又張開長滿尖牙的血盆大口,打算將我吞噬。
就是現在!
「接招!」
〈嗷嗚嗚嗚嗚!?嘎、嘎嗚嗚!〉
我將艾莉絲給我的胡椒撒向『金白狼』的鼻子附近,並留意不要自己吸入胡椒。不小心吸入胡椒的『金白狼』奮力打了個噴嚏。
我沒有錯過這個破綻,迅速地揮劍劃開了牠的頸部。
〈嘎!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嗚。〉
『金白狼』試圖迴避,但沒能閃躲。
最後牠像是掛心著什麼似地細聲鳴叫一聲,就此不支倒地。
「竟然一瞬間就把那頭怪物……」
「鳶先生!請不要用那種浪費的方式使用胡椒!太暴殄天物了!」
拉提奧大為震驚,艾莉絲則氣憤不已。
我向艾莉絲道歉。
「我只能用這種方法攻其不備。倘若只是拙劣地讓牠受傷逃跑,很可能還會再出現受害者。我必須在一瞬之間解決牠。不過如此一來,總算達成村民交付給我的任務了……」
「是啊……回歸大地的生命啊,請安息吧……」
艾莉絲為逝去的『金白狼』獻上祈禱及花。魔獸會襲擊人類。因此每當有魔獸遭到討伐,人們只會感到安心,從未有人為牠們祈福。
艾莉絲為魔獸祈福的身姿,我覺得十分美麗。
「…………」
「怎麼了嗎?」
「不,只是覺得妳很溫柔。」
沒有什麼人會在打倒魔獸後為對方祈禱。
『魔獸使』及『龍騎士』會在與自己締結契約的魔獸逝去時為牠們哀悼、弔唁。然而對大多數人而言,魔獸是一大威脅。基本上除了能夠共存的一部分魔獸,其餘都屬於驅除對象。
「我們精靈是『自然的調停者』。即便生前作惡多端也無妨,生命會不停輪轉。為了讓對方能安心踏上旅程,為之祈禱是理所當然的事。」
「這樣啊,真了不起。」
我仿效艾莉絲,在剛才我殺害的『金白狼』身旁跪地,就這麼靜默地祈禱一段時間。
結束之後,我伸手觸摸『金白狼』令人一直很掛念的腳傷。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從『金白狼』剛才的動作看來,牠似乎早已負傷。包含額頭的傷,以及這腳部的傷口。尤其因為腳傷的緣故,牠沒能躲過我的劍。」
我從『金白狼』身上感受到傷勢造成的影響。我甚至確信假如『金白狼』的腳沒有受傷,能夠敏捷行動的話,我肯定會陷入苦戰吧。
(說到底,我的動作有這麼敏捷嗎?)
除此之外,我還感受到自己身體的變化。我原本有強到在缺乏職業及技能的力量下,還能輕而易舉地擊敗名為『金白狼』的巨狼嗎?
「竟、竟然有人能讓這頭怪物負傷?」
拉提奧對我的推測驚懼不已。瞧見他那副模樣後,我暫時停止思考。
「不,這充其量只是我的猜想罷了。也許純粹只是爭奪地盤或不小心受了傷,甚至有可能是牠的舊傷發痛。但比起傷勢,我總覺得這隻狼在戰鬥時,因為什麼其他的原因分神了……」
〈嗷嗚嗚嗚嗚嗚嗚!!〉
另一陣鳴叫聲響起。我立即擋在兩人面前,持劍面對聲音的來源。然而現身於眼前的生物與想像中截然不同,令我不知所措。
「唔!是孩子……嗎?」
沒錯,那是狼的孩子。
與『金白狼』的體型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孩子。眼前的孩子……幼狼瞪視著我。然而目睹母親身影的瞬間,牠立刻衝了上前,並發出悲傷的哀號聲。

是,我明白。牠是被我殺害的『金白狼』的孩子。我走近牠一步。
「你的母親是被我所殺。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我也不打算為此謝罪。」
〈嗷嗚嗚嗚……!〉
「要是讓你逃走,你或許會心懷恨意而襲擊人類。為了不留下遺恨,我非得殺了你不可。」
這是必要措施。與兔子不同,狼會襲擊村莊。雖然這匹幼狼在失去母親之後,也不一定保證牠能平安成長茁壯,但一旦牠成長之後,肯定會為那座村莊帶來威脅。
正因如此,我必須斷絕後顧之憂。幼狼狠瞪著我,我緊握手上的劍,心想至少要讓牠毫無痛苦地逝去。
「鳶先生,請等一下。」
艾莉絲抓住了我的衣袖。
「艾莉絲?」
「那頭母狼確實對人類造成了危害。既然生在人世,這就是不受允許的行為。然而那孩子不一樣,牠尚未犯下任何罪孽,可以重新來過。」
「不過要是對牠置之不理,牠只會對人類懷恨在心吧?」
「我會好好教育幼狼,讓牠改邪歸正。而且牠肯定能成長為毛茸茸的狼。」
「……毛茸茸?」
「是,毛茸茸。」
艾莉絲雙眸閃爍地仰望著我。
就算她這麼說……
「艾莉絲,即使這隻幼狼現在確實不會對人類造成傷害,也無法保證牠長大以後,不會因為對人懷恨在心而危害人類。」
「沒事的,我會嚴加教導牠。」
「牠可不是貓或狗。」
「牠是狗。我說的沒錯吧,迦蒙瑪。」
「妳連名字都取好了啊。」
艾莉絲毫不畏懼地走向幼狼,幼狼則朝她低吟威嚇。我姑且保持隨時能拔劍的姿勢。
「我明白喪母的悲傷。你肯定很不安吧。不過沒事的,你並非獨自一人。從今以後,我會與你同在。關於奪去你母親性命一事,我無法道歉,為了生存,她傷害了人類。但你沒有罪孽,我會好好照顧你,直到將你養育成偉大的狼。殺害母親的仇人所說的話或許令你難以相信,不過,你能相信我嗎?」
艾莉絲以真摯的話語與慈愛的神情說道,她命名為迦蒙瑪的幼狼顯得不知所措。
「難不成──」
她嘴上對我說什麼『毛茸茸』,其實只是為了拯救那隻幼狼的詭辯?而那句話也確實削弱了我的氣勢。
艾莉絲及幼狼四目相交了一小段時間。
緊張的瞬間來臨。
名為迦蒙瑪的幼狼戰戰兢兢地走向艾莉絲,接受了艾莉絲的提議。牠身上的敵意已經煙消雲散了。
……沒辦法了。
目睹那幅光景的我放下了劍。心想這也無可奈何,我是否過於天真了呢?
「慢、慢著!怎、怎麼能讓那種危險魔獸的孩子進入村子!萬一有人被殺該怎麼辦!」
「你認為這麼小的孩子能殺人嗎?」
「這、這個嘛……但是……!」
〈嗷嗚嗚嗚!〉
「噫!嗚、呃啊!」
「啊。」
迦蒙瑪吠叫一聲之後,向後退開的拉提奧被腳邊的樹根絆倒,後腦勺猛然撞上了樹木。
「哎呀呀,他徹底失去意識了。」
「真是沒用,剛才他也嚇到腿軟。」
「妳嘴巴可真毒。」
「這是事實。」
艾莉絲抱起迦蒙瑪,順便照料撞到頭的拉提奧。話雖如此,拉提奧會擔心是理所當然的。
「必須向大家解釋事情緣由才行。」
為了拯救迦蒙瑪的性命,艾莉絲說服了牠。
那麼說服其他人便是我的使命。
在這之後,我揹著失去意識的拉提奧,先將他跟艾莉絲送回村子裡。之後我再回到現場,準備搬運『金白狼』的屍體。
坦白說即使放血之後,『金白狼』依舊相當沉重。我勉強將牠揹了起來。
「嗯?這是羽毛嗎?」
就在此時,一根我直到剛才都沒有察覺巨大純白羽毛,輕飄飄地掉落地面。
◇
在太陽完全西沉前不久。
返回村莊的我們將拉提奧託付給士兵們。
我讓艾莉絲及迦蒙瑪先一步回到旅館,接著造訪村長家說明事情原委──包括迦蒙瑪的事。之後,我來到了法布羅的店。
他正在生意一如往常清閒的店舖後方工作。
「嗯?哦,小哥!你回來得可真快。」
法布羅舉手歡迎我,我也舉手向他打招呼。
「任務沒有達成嗎?別放在心上。畢竟對手是魔獸,不一定能找到牠的行蹤。沒受傷就萬幸了。」
「不,我打敗牠了。」
「咦?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把牠安置在很近的地方,去看看吧。」
我為法布羅帶路。儘管夜幕已經降臨,可能是因為眾人察覺到騷動聲,周圍仍出現了人群。愛馬遭到殺害、名為比利的男性也證實凶手正是那隻魔獸。
「沒想到你真的討伐了牠……」
法布羅訝異得張大嘴巴,凝視臥倒在眼前的『金白狼』。
他開口第一句感想竟然是這個。
「不是你委託我的嗎?怎麼能說這種話?」
「我確實認為小哥你武藝高超,但沒料想到你會如此輕易地討伐了魔獸,而且對手還是『金白狼』。」
「過程可不輕鬆。假設牠處在萬全的狀態,憑我現在的武器恐怕有些吃力。之所以能擊敗牠,是因為我製造了破綻,加上牠打從一開始就很虛弱。」
「……牠確實遍體鱗傷呢。除了小哥你用劍在頸部造成的傷口之外,其餘都不是被劍斬傷的。這個彎曲的傷痕,看起來像是鉤爪造成的。」
法布羅輕撫毛皮,他似乎看得出來『金白狼』是被什麼所傷。
「我終究還是無法推測傷及牠的是何種魔獸,但八成是爭奪地盤時造成的吧。」
「我也如此認為。還有,其實這頭狼有孩子。艾莉絲說想養牠,怎麼勸也不肯聽話……」
「什麼?不會有危險嗎?」
「畢竟牠還是幼狼。假如是人類的小孩面對牠或許會有危險,但牠應該無力殺害成人。」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
「倘若迦蒙瑪成長之後會襲擊人類……就由我親手殺了牠。」
唯獨這一點我不會退讓。
如果放過那頭狼,要是逃走後的牠襲擊人類,將導致無關的人遭到傷害。
我可不打算讓慘劇重複上演。
看到我充滿覺悟的神情之後,法布羅也點頭允諾了。
「既然你這麼說,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再說討伐魔獸之後,事後處置方式的決定權在於你。」
「你願意相信我嗎?」
「男人親口說會負責收拾善後,繼續多嘴未免太不解風情了。」
「抱歉,謝謝你。」
「別在意。那麼,你打算怎麼處理這頭狼?不如乾脆製作成防具吧?」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已經決定待會要好好埋葬這頭『金白狼』。要是我配戴用迦蒙瑪母親製成的防具,迦蒙瑪肯定會想起母親而痛苦不已。」
即使已經被鉤爪所傷,但如此高級的狼皮肯定要價不菲,還能製成防具。然而我已經決定要埋葬牠了。
儘管對蒙受損害的比利很抱歉,不過只能把少許能賣錢的部分素材送給他,以彌補損失。我希望讓大部分的部位保持完整。
「嗯,說得也是,或許你是對的。我的提議實在有欠考慮,真是抱歉,小哥。」
「我才要道歉,糟蹋了你的好意。」
「別放在心上。我明天就去找村長商量,湊齊給你的報酬。」
「這樣好嗎?我本來就是為了賠償把武器店弄得一團亂的損害,才接下委託的。」
「這是兩回事。這頭魔獸為全村帶來了困擾,所以小哥你是我們村子的恩人。雖然這座村莊不怎麼富裕,但還是會給你報酬的……」
「我不打算要求大筆金錢。對了,我想詢問一件事。」
「啊?什麼事?」
我從懷裡拿出一根羽毛,法布羅則流露詫異的神情。
「這是什麼?鳥類的羽毛嗎?尺寸真大,你在哪裡找到它的?」
「它黏在迦蒙瑪母親『金白狼』的身上。」
聽見我這句話的法布羅,神情十分嚴肅。
「黏在那頭巨大的『金白狼』身上?此話當真?」
「是啊。所以我猜想,這根羽毛或許屬於能夠傷害迦蒙瑪母親的生物。法布羅,你對這根羽毛有什麼頭緒嗎?」
「……不,抱歉。我曾見過各式各樣的魔獸素材,卻不曉得這根羽毛屬於哪種生物。」
「這樣啊。」
「只不過,是啊……我總覺得它微弱地釋放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我也對法布羅這句話懷有同感。
這根羽毛除了巨大以外,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然而我伯內心卻莫名地躁動不已。
「我立刻向熟人打探情報。」
「嗯,謝謝。說不定透過這根羽毛,能探查出最近魔獸開始現身於附近的原因。」
沒錯,討伐『金白狼』充其量只是應急措施。倘若無法查明根本原因,或許還會再發生相同的事。
「那我暫且先回旅館了。雖然應該不會有問題,但我還是有點擔心艾莉絲。」
「是~是,你真是位好哥哥呢。」
「哈哈,請別戲弄人了。明天見。」
我只說了這句,便與法布羅道別。
返回這座村子裡唯一的旅館之後,正在為早餐備料的老闆娘隨即向我打了聲招呼。
「歡迎回來,你的旅伴在二樓深處的房間。」
「嗯。謝謝妳,老闆娘。」
我依循老闆娘的指示來到二樓,接著聽見一陣跑步聲自走廊深處傳來。
「等等~!等一下!」
「啊,艾莉絲…………咦!?」
艾莉絲踩著腳步聲直奔而來。
目睹她身影的瞬間,我不禁面部抽搐。
艾莉絲一絲不掛。沒錯,她全身赤裸。
從她一絲不掛的樣子可以看見她的肌膚非常水嫩,略微濕濡的髮絲散發著與年齡不符的性感魅力。
「抓到你了!真是的,不可以亂跑!」
〈嗷嗚嗷嗚!〉
「不可以逃避。迦蒙瑪你渾身髒汙,必須洗乾淨才行。這是精靈秘傳的樹脂香皂!只要用了它,肌膚就會變得光滑細嫩,頭髮也會相當柔順!……咦,鳶先生?」
艾莉絲發現了我。
糟糕。我曾有一次撞見玫伊的裸體。當時她放聲尖叫,關在房裡閉門不出。之後她朝我的下顎猛揍一拳當作懲罰,讓我直到早晨才清醒過來。倘若不是悠照顧我,我恐怕會難堪地倒在巷子裡吧。
對女孩子而言,被其他人看到裸體就是如此令人厭惡的事。
不出所料,艾莉絲就這麼小碎步快速走向我……不對,慢著!?
「歡迎回來,鳶先生。怎麼了嗎?」
「不,等一下。妳為何這麼冷靜!?」
「我不懂你的意思。」
「艾莉絲,妳現在一絲不掛耶!」
我大感動搖,艾莉絲卻愣了一下。
「啊,你是指這件事啊。呵呵呵,鳶先生你可真是青澀。如果對象是鳶先生,就算被看光我也不會在意。畢竟我的身材perfect!完全不需要感到羞恥!beautiful!」
艾莉絲得意洋洋地挺起胸部。她的身體線條確實相當纖細,肌膚也光滑細緻。搭配一頭金髮,簡直就像洋娃娃一樣。
然而她的身形與成熟的魅力相去甚遠。身材平坦,腹部也像幼兒一樣微微膨起。
「妳的長相或許很可愛,很值得驕傲沒錯。縱使如此,妳繼續維持這副模樣實在太糟糕了!以世人的角度來看,我會被當成罪犯的!」
「咦咦~……啊,不如鳶先生你也一起來沖澡吧?」
「我才不要!」
我推著艾莉絲的背部,把她推進房間,「砰!」地關上房門。之後我就這麼背靠著房門癱坐在地。
我用單手掩住沒有戴著面具的半張臉。
「難道精靈缺乏貞操觀念……?不,聽說他們比任何種族都重視貞潔……那艾莉絲為何會做出這種行為?……難道那是她的性癖?不,但是……」
我開始認真思考艾莉絲的品德教育問題。
◇
在這之後,聽見艾莉絲說「已經可以進來了」後,我略顯警戒地進入了房間。看到她整齊地換上睡衣的瞬間,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哇~好柔軟唷~」
〈嗷!〉
在短暫的時間內,艾莉絲流露陶醉的神情,享受著迦蒙瑪剛吹乾的毛髮。
迦蒙瑪也心滿意足地瞇細雙眼。
「呵呵~毛茸茸。毛茸茸、毛茸茸~」
「有那麼柔軟嗎?」
艾莉絲不斷將臉埋進迦蒙瑪的腹部,以沉醉的表情撫摸牠的身體。那副模樣有點刺激到我的好奇心,我下意識伸手打算觸摸迦蒙瑪。
〈嗷嗷!〉
然而迦蒙瑪卻用前腳彈開了我的手,以充滿野性的眼神瞪視我。
「哎呀,真冷淡。」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鳶先生你是迦蒙瑪的殺母仇人……這孩子能夠理解你那番話,只是口氣太殘忍了。」
「事實就是事實。我已經不打算再說謊了。」
過去的我一直在欺瞞他人,所以我不想再說謊了。
我略帶自嘲地輕笑了一下。
艾莉絲凝視我的表情,接著站起身來。
「真拿你沒辦法。既然迦蒙瑪不願意讓你撫摸毛髮,取而代之就讓你觸碰我的髮絲吧。」
「咦?等等,話題扯得太遠,我無法理解。」
「敬請放心。我有自信,我的髮絲和天蠶絲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用絲綢來比喻嗎?天蠶是什麼?」
「蠶的親戚。」
不,我也不曉得蠶是什麼啊。
艾莉絲抱著迦蒙瑪,強硬地坐到我的大腿。接著她「嗯」了一聲,並將後腦勺湊向我。
堅定拒絕反倒失禮,於是我伸手觸碰她的髮絲,觸感相當柔順。我不禁回想起自己過去也曾經撫摸過如此柔順的觸感。忽然間,我注意到艾莉絲的髮絲還很濕。
「艾莉絲,妳的頭髮還有點濕。」
「是嗎?我太專心幫迦蒙瑪弄乾毛髮,也許有點敷衍了事了。不過隔一段時間就會乾了。」
「不行。難得妳的頭髮這麼漂亮,得好好珍惜才行。有沒有梳頭髮的用具?」
「我放在小用具袋裡。」
艾莉絲將小袋子遞給我。
我就這麼用小袋子裡的毛巾替她擦乾水分,同時用手輕柔地解開髮絲,並以梳子將頭髮梳順。艾莉絲微微左右搖擺,看似很舒服的樣子。
「鳶先生你技巧真好。除了母親以外沒有人替我梳過頭髮,你的技術不遜於她呢。」

「哈哈,多謝稱讚。畢竟我從小經常替玫伊梳理髮絲,所以對這種事十分熟練。」
「玫伊?」
「啊。」
糟糕,我可能踩到地雷了。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卻感受到了壓迫感。
我渾身冷汗直流,艾莉絲則不悅地鼓起雙頰。
「這算什麼,算什麼嘛!都已經有我了,還整天提從前的女人!既然如此,就用我的頭髮蓋過你的記憶!up grade!」
「痛痛痛痛痛痛!不要用頭撞我的下巴!好痛!迦蒙瑪別咬我!」
〈嗷嗷!〉
艾莉絲一邊喊著「來吧來吧,仔細記住我頭髮的觸感!」一邊將頭擠過來。
迦蒙瑪也效仿飼主,猛咬我的頭部。
「好痛好痛,別咬我的頭,會禿頭的!」
啊,有股很香的氣味呢。呃,好痛!?
在那之後,太過吵鬧的我們被隔壁房客怒斥一頓,連老闆娘都來叮嚀我們,我們只好誠心誠意地謝罪。
明明以『救世主』為目標,卻老是給別人帶來困擾……
深刻反省之後,當天夜裡我就這麼上床就寢。
◇
我做了一場夢。
我拯救不了的人們因絕望而神情扭曲。
悠和玫伊的臉龐充滿悲痛。
腦海滿溢那些光景的我,反射性地起身。
「啊!?呼、呼……」
我氣息紊亂,劇烈心悸。
隔了一小段時間之後,我按住自己的胸口,等待心悸停止。
「心理陰影果然沒辦法那麼輕易就克服。」
過了幾分鐘,我的心跳總算平穩下來,於是如此低喃出聲。
事到如今,我才察覺自己發出了巨大的聲音。
我望向一旁,艾莉絲的金髮隨即映入眼簾。看來她並未被我吵醒。
「傷腦筋,竟然在這種時間驚醒。」
木窗關著,但有一絲縫隙。
沒有陽光自縫隙灑落,意味著早晨尚未來臨。看樣子現在似乎還是深夜。
我喝了一口水,打開木窗打算吹吹晚風。
「……好美的月亮。」
蒼白色的圓月。
我不知有多久沒像這樣欣賞月亮了。
「不知道悠和玫伊……過得還好嗎?」
我憶起了身在遠方、無法再次相見的青梅竹馬。
他們過得還好嗎?會不會感到很低落?欺騙了那兩人的我,是否在他們心中留下了創傷?
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因此我仰望明月以阻止淚水流下。
與我和艾莉絲相遇時一樣,現在正是滿月。
「嗯……?」
在月亮的位置,可以看見好像有什麼微小的黑影。
也許是因為距離太過遙遠,一個如芝麻粒一般的黑影飛了過去。我不禁有些在意那黑影究竟是什麼,於是瞇細雙眸,試圖看清那東西的真面目。
「哈啾!」
「哎呀。」
也許是因為我打開窗戶導致冷風流入,艾莉絲打了個噴嚏。
我立刻關起木窗,觀察艾莉絲的樣子。
「嘿嘿……」
她擁抱著迦蒙瑪,看似幸福洋溢地徜徉於夢鄉。迦蒙瑪也一反剛才大吵大鬧的模樣,睡得十分安穩。
為了不讓他們感冒,我輕輕地將他們蓋的棉被拉到肩膀。
「唔……」
就在此時,艾莉絲微微移動身子,握住了我拉著棉被的手。確認一下觸感之後,她就這麼發出酣睡聲。
「這麼一瞧,真的就像一名平凡少女。」
既然是精靈,她的年紀想必比我更加年長。然而這天真無邪的睡姿就像一名少女,正如外表看起來的樣子。不過那對長耳則否定了這個想法。
「話說回來,艾莉絲是怎麼向父母解釋這件事的?」
雖然至今為止都沒有特別在意,但我很好奇艾莉絲是如何說服父母並追隨我而來的。
我的雙親早已離世。在我年幼時,他們為了生病的我而前往城鎮買藥,卻在半路上遭到魔獸襲擊而死。
養育我長大的祖父母,也在我與魔王軍交戰的日子裡壽終正寢。
我當然悲傷不已。
我幾乎不記得父母的長相。與魔王軍交戰期間,是悠和玫伊的父母寄信傳達祖父母過世的事,因此我沒能見到他們最後一面。
但我並未感到寂寞。
因為我身邊有悠和玫伊。悠哭得比我更厲害,玫伊則表現出精神奕奕的模樣,試圖鼓勵我。
正因為有那兩人陪著我,我才沒有因此一蹶不振。
然而艾莉絲不同。
初次相遇時,她選擇回到村子。當時應該也有家人在等著她。
但是如今,她卻待在我身邊。
「很難想像她瞞著家人追來我這裡。抑或是對精靈而言,這個年紀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精靈的壽命很長。
即便經歷足以讓人長大成人的漫長歲月,精靈的外貌也幾乎沒有任何改變,是成長相當緩慢的種族。
不曉得我們人類對『大人』的定義,能否直接套用於精靈身上。
說到底,現代的人類與精靈幾乎沒有交流,因此我們無從得知精靈的風俗習慣。
儘管滿腹疑惑,但再怎麼思考也無法得到答案。
「我們有很多時間能交談。等妳醒來時,希望妳能告訴我。」
「嗯~……」
我溫柔地傾訴道。她則微微移動身子,像是在回應我一樣。
我直接站起身來,打算回到自己的床鋪。
「嗯?咦,手抽不出來……等等,力氣好大!?」
「鳶先生~……艾莉絲在這裡唷~……」
遠比我柔軟嬌小的手,牢牢地緊握著我不放。
難不成迦蒙瑪之所以老實地待在艾莉絲懷裡,並非因為與她感情親暱,單純只是無法掙脫她的懷抱?結果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我只好與艾莉絲牽著手,倚著床鋪入睡。
◇◇◇
那天夜裡,圓月溫柔照耀大地。
大多數的生物都沉靜地陷入熟睡,只有擅長夜間行動的生物在活動。世界一片寂靜。
不久之前,一道黑影飛過鳶先前潛藏的森林上空。
「可惡,那傢伙究竟在哪裡?」
某個人咂舌一聲,流露猛禽類特有的銳利眼神。
過去,法伊爾曾討伐了『暴風』丹巴斯特。
『疾爪』歐尼庫思是他的屬下『三風痕』之一。
他是過去襲擊玫伊及悠,結果遭到法伊爾反擊而負傷的魔族。其模樣宛如直立不動的鷹,體型比丹巴斯特小了一圈。兩者不同的是,他的雙翼與手臂同化,且手上長有普通老鷹沒有的彎曲利爪。
歐尼庫思閃爍著魔族特有的紫色眼眸,自上空瞪視下方。
「擊敗丹巴斯特大人的可恨偽勇者!!快點去死就行了,竟然還在垂死掙扎!那傢伙也一樣!竟然叫我別直接與對方交戰!?那傢伙可是丹巴斯特大人的仇人啊!」
由於上級遭到討伐,歐尼庫思的內心燃起了復仇之火。
丹巴斯特死後,歐尼庫思便率領剩餘的部下自水都愛坦達姆撤退。暫且返回魔界的他,立即向其他八戰將進言,請他們出動殺死『勇者』。然而歐尼庫思接獲的指示卻是「監視法伊爾等人」。
『你問為何不立刻派遣軍團?對方再怎麼說也是擊敗八戰將的人,應該不會草率行動吧?再說丹巴斯特先生接到的命令是「毀滅城鎮之後就立即返回」,但他卻專斷獨行地選擇留下。』
『你要直接討伐「勇者」?無聊,別做白日夢了。你怎麼可能辦得到。』
那幅光景浮現歐尼庫思的腦海。佇立於自己眼前的是掛著噁心而溫和笑容的人,以及肉體飽經鍛鍊的人。光是回想起來就令人火冒三丈。歐尼庫思的進言被盡數駁回。不僅如此,雖說是形式上,但他被編入了『豪傑』的麾下。
「我的主人僅有丹巴斯特大人一人!」
當然,服侍丹巴斯特以外的上級使歐尼庫思氣憤不已,然而他的力量不足以戰勝八戰將,因此只能滿懷屈辱地服從對方下達的命令。這件事簡直令他痛苦不堪。
「回答我,找到那傢伙了嗎?」
歐尼庫思拍打羽翼,朝手上的手環提出疑問。
那是名為魔法具的道具,是古代人使用的遺物。即使持有成對道具的人身在遠方,也能與對方交談。
一名言語不流暢的魔族回應了。
『嘎、嘎,歐尼庫思、大人。還沒、找到。四處、找不到、勇者。』
「那傢伙不是『勇者』!夠了,快找出他的下落!!你們想像那頭狼一樣,被我四分五裂嗎!?」
『嘎、嘎嘎,萬分、抱歉!』
無法掩飾怒火的歐尼庫思粗暴地切斷通話。
「除非我親自聯繫,否則他們甚至不會主動聯絡我。真是沒用。」
歐尼庫思咂舌一聲。
精悍的丹巴斯特軍團已成過去,只剩下幾乎不具智能的魔族及魔物。
為何歐尼庫思這名魔族確信法伊爾還活著呢?
因為當八戰將伏擊法伊爾等人,以及魔王軍為了奪取聖劍而襲擊他的時候,歐尼庫思一直在上空監視一切。
世人認為法伊爾在與悠戰鬥時跌落懸崖而死。
悠及玫伊搜索過後,也沒有找到法伊爾的身影。國家判斷由於懸崖下方有河川,遺骸應該已經被沖走。兩人因此失意度日。
然而身處上空的歐尼庫思見證了那瞬間。
他看見某個人救了跌落懸崖的法伊爾。
「儘管不曉得對方是誰,但那個人肯定是打算救他。既然如此,他們想必身處於這座森林的某處。」
正因如此,歐尼庫思才決定地毯式搜索這座森林。
一切都是為了親手殺死法伊爾。他並未返回魔界,也沒有回報法伊爾仍倖存的事,就這麼擅自持續搜索法伊爾。然而森林寬廣,搜索行動不如預期中順利。在森林的遮掩下,歐尼庫思的視力也幾乎無用武之地。
起初歐尼庫思並不焦急,法伊爾傷勢嚴重,他很明白若是如此,法伊爾便無法離開森林。
但不久之後,他逐漸感到焦躁。無論怎麼搜索都不見法伊爾的蹤影。更令他厭煩的是,前陣子出現一匹巨狼,對搜索法伊爾的魔王軍造成莫大損害。
即使歐尼庫思親自出面,對方仍趁隙逃跑了。他喪失了約半數部下,搜索行動也因而受到影響。
「那可惡的冒牌貨,我一定要找出他!然後由我『疾爪』歐尼庫思為丹巴斯特大人報仇!那匹狼也一樣。下次我絕對會斷絕牠的性命!……嗯?」
當歐尼庫思怒火中燒之際──
歐路村映入了他的眼簾。
儘管歐尼庫思蔑視自己的部下沒有任何智慧且智商低落,但他自己也無庸置疑是個魔族。他對人類懷抱的惡意不會遜於其他魔族。
歐尼庫思揚起邪笑,惡毒地瞇細雙眸。
「好吧。比起魔獸的聲音,我現在正想聽聽人類的哀號。」
鏗鏗的斬擊聲響起……生長於雙臂的白色羽毛……在月光照耀下,他銳利的鉤爪反射出白色的妖豔光芒。
《『疾爪』的威脅》
太陽升起,在這尚有涼意的時間,人們開始一天的生活。
木造的關卡坐落於歐路村的東北方。
拉提奧在此警戒著四周,同時嘆了一口氣。不知這是他今天第幾次嘆氣了。
「唉~……」
「哦?你為什麼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啊,拉提弟弟?」
「我叫拉提奧。你要把我當成小孩子到什麼時候?」
拉提奧以不耐煩的語氣回應如往常般揶揄他的中年士兵,接著再次嘆了一口氣。
中年士兵說了句「真傷腦筋」,暢飲一口酒後開口說道:
「好了啦,用不著如此失落,畢竟對方可是『金白狼』。就連我也僅聽說過『金白狼』的傳聞,沒想到牠真的存在。你會在幼狼面前昏倒也是無可厚非。」
拉提奧之所以如此垂頭喪氣,是因為他竟在一隻幼狼面前嚇得失去意識。原本並非執勤士兵的他,不知從何處打聽到鳶等人即將離開村子的消息,硬要跟著他們。
在那之後,目睹鳶揹著拉提奧回來的中年士兵大吃一驚,他立即探聽理由,鳶則為了保護拉提奧的名譽而保持緘默。然而在執勤室清醒過來的拉提奧下意識地坦白了一切,因此村子所有士兵都得知了這件事。
由於士兵們直到現在仍在嘲笑拉提奧,因此他仍對這件事懊悔不已。因為覺得憤恨焦躁,他的態度也變得十分不耐煩。
「少囉嗦,我是為了守護這座村子才成為士兵的。自從聆聽【神諭】並得知我的職業為士兵之後,我就一直努力到現在。然而十六歲時獨當一面的我,竟然因為面對區區一匹魔獸──而且還是幼狼而昏厥過去……」
「我覺得是對手太可怕了。」
「問題不在那裡……」
拉提奧失魂落魄的模樣使其他士兵也聚集而來。
聽說他失落的理由之後,聚集於此的士兵們都嘻笑出聲。沒有聚集而來的士兵則是忙著玩卡牌遊戲。
士兵們顯然毫無幹勁。聽到那些笑聲,羞恥與窩囊的感受又令拉提奧更加沮喪。
雖說這裡只是一座小村莊,但魔獸隨時有可能發動襲擊,士兵卻是這副德性。唯獨在狼現身時他們曾固守防禦,除此之外皆毫無作為。
他們絲毫不覺得緊張,也不具備身為士兵的榮耀,實在令人看不下去。
「……嗯?那不是布萊斯特嗎?他在那種地方做什麼?」
「真的耶。喂~布萊斯特,你在那裡做……什麼……」
發現本來在遠處稍稍警戒四周的同伴之後,士兵高聲呼喚他,然而狀況有些不對勁。其中一人走近他之後,啞然失聲。
名為布萊斯特的士兵鮮血淋漓地倒在地上。
「喂!?振作一點,布萊斯特!?」
「發生什麼事了!?」
「魔王……軍……」
「什麼?我聽不清楚!」
「啊……啊啊……!」
「怎麼了,拉提弟弟!你在看哪裡──」
「哇哈哈哈哈,可悲的下等生物主動送上門了啊。」
不知何時,一隻直立不動、如鷹一般的生物現身於上空。
與羽翼同化的手臂前端長著銳利的長鉤爪。自利爪滴落的鮮血,道出了對方正是用它撕裂士兵的事實。所有人都嚇到牙齒不停打顫。
──他們知道,這傢伙很危險。
「來,血祭的時間到了。盡情體會魔族的恐怖之處吧!」
「敵襲────!!!」
魔族現身了。意識到這件事的士兵放聲吶喊,並敲響村子的警鐘。
士兵們立即包圍魔族。魔族則特地自上空降落地面,瞥向包圍他的士兵。
「魔、魔族來這種地方做什麼!」
「哼。儘管你態度無禮,但還是回答你吧。我名為歐尼庫思──八戰將『暴風』丹巴斯特大人的直屬部下,『疾爪』歐尼庫思。問我來做什麼?答案不言自明。我的目的當然是拿人類血祭,把你們大卸八塊。」
「為何找上這種偏僻的村莊……這裡沒有任何吸引魔族目光的東西啊!」
「正因如此,我才選上你們。這個村落享受與戰爭無緣的和平,沒有比摧毀這種地方更令人開心的事了。」
「唔!全員一齊進攻──!」
士兵們同時刺出長槍。職業為『士兵』的他們打算利用自己的技能【突刺】刺死歐尼庫思。
「可笑,太慢了。」
然而歐尼庫思揮動手臂的下一瞬間,槍尖就已經在尚未觸及他之前全數墜落地面。
「怎、怎麼可能!」
「這麼鈍的槍,根本不及我的利爪。接下來輪到你們了,【疾風裂爪】!」
「呀啊啊啊──!!」
陣風吹起的瞬間──
歐尼庫思霎時消失蹤影,眨眼之間便撕裂了士兵們的身體。
「好痛、好痛啊啊……!」
「呃、呃啊……」
「哇哈哈哈哈哈!!沒錯,恐懼吧!畏懼吧!專程來到這種邊境村落果真值得!」
歐尼庫思拍打雙翼,他的樣子簡直幸福到極點。自從丹巴斯特被擊敗之後,他都在負責偵查任務。對他而言,人類充滿恐懼的雙眸讓他找回了自尊心。
之所以還沒有任何士兵死去,是由於歐尼庫思刻意留他們一命。他殘酷的性格令士兵們畏懼不已,這種性格甚至可說是嗜虐。
「來,你們打算怎麼做?儘管放馬過來吧。我會細心地將你們撕成碎片。」
歐尼庫思瞇細紫色眼眸。那雙眼眸蘊含著魔王軍特有的瘋狂氣場。
「噫──!不行了!」
「我們怎麼可能敵得過魔族!」
「快逃!快逃啊!」
士氣徹底瓦解的士兵們爭先恐後地逃往村莊,唯獨拉提奧朝反方向的歐尼庫思邁出腳步。
「喂,拉提弟弟,你在做什麼!快逃跑啊!」
「我不要。」
「啊啊!?」
「我是守護村子的士兵。士兵逃跑的話,誰來保護村莊!」
「你這笨蛋!考慮一下實力差距啊!你會死的!」
拉提奧不顧中年士兵的制止,一步步逼近歐尼庫思。
「嗯?怎麼,你這小子好像還算有點骨氣嘛。」
紫色雙眸凝視著拉提奧。
因敵人的視線而渾身打顫的拉提奧喝斥自己。
(別發抖!要是連我也逃之夭夭,就沒有人能守護村子了!)
他內心當然恐懼不已。倘若可以的話,他很想和其他士兵一樣落荒而逃。
然而他不能這麼做。
拉提奧是士兵,是負責守護村莊之人。
這是為了守護弱小的人們而賦予他的職業。
十歲獲賜這個職業的他,直到十六歲才總算能獨當一面並站上崗位。
所以他絕不能轉身逃跑。
(而且……)
戴著面具的男人(鳶)浮現於拉提奧的腦海。
那名可疑男子明明不是村民,卻勇於對抗那頭可怕的魔獸。
既然如此,當村子陷入危機之際,拉提奧當然得挺身奮戰才行。
「我想……守護這座村莊!」
拉提奧緊握長槍,無視制止他的士兵並發動突擊。
「喝啊啊啊啊啊!!【突刺】!」
「有勇無謀的傢伙。我承認你很有骨氣,但憑你這種小角色,怎麼可能傷及我『疾爪』歐尼庫思!」
「呃啊!」
歐尼庫思輕而易舉地用爪子抵擋住拉提奧刺出的長槍,並用另一隻利爪撕裂他的肩膀。
傷口彷彿在灼燒一般疼痛不已。拉提奧幾乎要泛出淚水,卻還是站起身來。
「我不會……讓你……對村子出手……!」
「哈哈哈,我不討厭你這種人。你知道原因嗎?」
歐尼庫思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容。
「擁有不屈不撓的意志,且絕不會輕言放棄的人,總是會無數次地趴倒在地並重新站起。每次他們站起來,砍傷的傷口便會不斷增加。我很喜歡看著他們在這段過程當中,心靈逐漸瓦解的模樣。」
「你說什麼?」
「先斬斷你的手指,再來斬斷手臂。接著輪到身體,最後切下你的頭部。讓我聽聽你哭喊的叫聲吧,下等生物。」
歐尼庫思不懷好意地瞇細紫色雙眸。
那神情使拉提奧害怕得牙齒陣陣打顫。為了掩飾恐懼,他強而有力地握緊長槍。
「哈哈哈哈哈哈!來,繼續垂死掙扎吧!」
「唔、喝啊啊啊啊!!」
拉提奧朝歐尼庫思猛衝,對方卻躲開並撕裂了他的腳。
即便如此,拉提奧依然沒有放棄,奮勇地繼續進攻。然而悲哀的是,他的攻擊完全無法擊中歐尼庫思。每當他發動攻擊,傷口便不斷增加。
「嘎啊!」
「已經站不起來了嗎?你們人類充其量只是下等生物。成為我們魔族的玩物,被蹂躪到毀壞,就是最適合你們的下場。」
「不對……!我們每個人都拚命地活著,才不是你們魔族的玩物!」
「哼。也罷,只要把你的雙腳斬斷,你那股氣魄也會煙消雲散吧。來吧,首先從手指開始──」
「「「喝啊啊啊啊啊!!」」」
突然間,勇猛的咆哮聲自拉提奧身後響起。
回頭一看,本應落荒而逃的士兵們目睹拉提奧英勇奮戰的身影後,都折返回來了。
「上吧!由我來守護這座村莊!」
「連拉提弟弟都在英勇戰鬥,身為大人的我們怎麼能逃跑!」
「絕不讓你傷害我的妻子及女兒!」
「怎麼能放任魔族恣意妄為!」
平時老是喝得爛醉的士兵們一齊奮勇而上,挺身面對眼前的敵人。
士兵們為了守護村子挺身而出,從他們以往的樣子根本聯想不到這種狀況。那幅光景使拉提奧熱淚盈眶。
然而──
「區區下等生物,少得意忘形了。【旋風刃】!」
「嘎啊啊啊──!!」
歐尼庫思拍打雙翼。
他一下子便消失蹤影,以擁有壓倒性速度的旋風將所有人撕裂。士兵們的決心毫無用處,只能任由暴力摧殘他們。
「咳、咳咳……」
「唔……啊……」
「各、各位……」
士兵們全數敗北。儘管一息尚存,但全員都無力再次站起身了。
拉提奧緊咬牙根。
「即使群起進攻,小嘍囉終究只是小嘍囉,是甚至無法翱翔空中的下等生物,而且我早已看穿你們的企圖。你們想爭取時間讓村民逃跑對吧?你們就算爭取到時間也毫無意義。因為我早就派遣部下繞到村子的後方了。」
「什麼……!」
那句話使拉提奧雙眼圓睜。
冷靜沉著的歐尼庫思從早晨便開始監視歐路村,並掌握了村民們應該會選擇的避難路徑。
歐尼庫思瞇細雙眸,勾起一抹邪笑。
「怎麼可能……你騙人!」
「我沒有騙人,逃離村子的人現在想必已經遭到血祭了。我不會放過任何人。別擔心,你們很快就會相見。不過在那之前,我會把你們切塊、撕裂,接著粉碎。來,讓我聽聽你們的慘叫聲吧。」
「可、可惡……」
絕望於心中擴散……
拉提奧親身體會到了人類與魔族之間壓倒性的實力差距。
人類無法戰勝魔族的事實硬生生地擺在眼前。
兩者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如天壤之別。
面對這個現實的拉提奧幾乎要心靈崩潰。他淚流滿面地吐露喪氣話。
「我們果然……戰勝不了魔族。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
「──絕對不是白費功夫。」
當拉提奧的內心蒙上一層陰霾之際,這句話無比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際。
「你們爭取到的時間確實拯救了村民。所以儘管抬頭挺胸,以自己為傲吧。」
一名男人自村莊的方向走過來。那步伐是如此強而有力,且充滿著堅毅的決心。
另一名少女則跟隨在那男人身旁。
「你們已經善盡了自己的職責。剩下的事就交給我吧。」
挺身佇立於自己眼前的那道背影,在拉提奧眼裡,比任何事物都強大。
◇◇◇
總算趕上了,我放心地吁了一口氣。
剛才稍微處理了些事情的我趕忙來到現場,但已無法阻止魔族的侵略行動。
士兵們雖然都身負重傷,但似乎沒有出現死者。我輕聲向身旁的艾莉絲說道:
「艾莉絲,請妳幫大家治療傷勢。我負責打倒那傢伙。」
「明白了。請小心,鳶先生。」
「沒問題。我可是與八戰將交手之後仍倖存下來的男人。」
我輕輕眨了一下眼,艾莉絲也輕笑一聲並說道「說得也是。」接著前去替拉提奧等人進行治療。
然而本應尾隨於艾莉絲身後的迦蒙瑪卻不見蹤影。我望向腳邊,迦蒙瑪正狠瞪著魔族。
〈嗷嗷……!〉
「怎麼了,迦蒙瑪?」
我循著牠的目光望去,只見牠正瞪視著魔族的利爪。那雙鉤爪沾滿了士兵們的鮮血。
「那雙羽翼的羽毛……原來如此。」
我對那傢伙身上長出的雙翼羽毛有印象。與我交給法布羅的羽毛一模一樣。
於是我領悟到眼前的敵人,恐怕正是傷害迦蒙瑪母親的凶手。
「我話說在前頭,迦蒙瑪,你是無法戰勝他的。」
〈嗷嗷!!〉
迦蒙瑪吠叫一聲,那是憤怒的咆哮。我眼睛繼續盯著那傢伙,開口說道:
「我明白他對你而言是不容饒恕的對手。正因如此,希望你交給我處理。我跟那傢伙相同,也是殺害你母親的仇人,所以由我擊敗他。有一天當你成長為巨狼,如果還是無法原諒我,屆時再殺了我就行。現在時機未到。」
〈……嗷嗚。〉
「接下來我即將和那傢伙交戰,所以拜託你保護艾莉絲。」
聽完我這番話之後,迦蒙瑪垂下了頭。事實上,牠應該也深知自己敵不過那個魔族。
但是迦蒙瑪立即抬起頭,吠叫一聲之後便尾隨艾莉絲而去……真是個聰慧的孩子。
我瞪向眼前的魔族。
「話說完了嗎?」
「是啊。看來你盡情肆虐了一番呢。」
四周盡是散亂的武器,以及不支倒地的士兵們。大家雖然還活著,卻失去了意識。我毫不鬆懈地凝視著造成這副慘狀的對手。
「哈哈哈,你感到憤怒嗎?話又說回來,竟然又有一個笨蛋主動上門。那名小女孩雖然在治療士兵,但那只是徒勞無功。無論是小女孩、士兵、村民,還是你,都會化為我歐尼庫思利爪下的塵垢。嗯?還是利爪下的鏽斑?也罷,算了。說起來,你看起來挺有自信的嘛。不過你已經來不及拯救村莊了。我的部下們此刻正在血祭村民呢。」
「你說部下……嗎?」
我嘲諷似地笑出了聲,接著向眼前誇耀勝利的歐尼庫思宣告。
「他們全都死了。」
「啊?」
「我殺死他們了。」
沒錯。我之所以沒有及時趕到現場,是因為迦蒙瑪憑野性直覺發現了繞至村莊後方的魔族及魔物,於是我決定先將他們趕盡殺絕。歐尼庫思口中的部下早已全數喪命。
「所以,只剩下你一人了。」
於是我如此宣告,眼前歐尼庫思的表情像是大吃一驚。
他感到很驚訝嗎?
「少說這種無聊的謊話!」
「不,我已經發誓不會再說謊了。假如你認為我在撒謊,儘管試試沒關係。你總有聯絡部下的方法吧?」
「你、你這傢伙……!喂,快點回應!」
歐尼庫思朝手環呼喚道。
他的聲音從我的口袋傳了出來。我將魔族持有的手環型通訊器自口袋中拿出來,特地展示給他看。歐尼庫思一臉憎惡地瞪著我。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嗎?我是『救世主』。」

「我從沒聽過什麼『救世主』!少說夢話了!令人不悅,我要將你切成碎片。【疾風裂爪】!」
歐尼庫思張開雙翼,以驚人的速度朝我突擊而來。
他的動作猶如疾風一般敏捷。不過,還是太慢了。
「怎麼可能!!?唔!!」
「你的直覺真敏銳呢。」
我本打算趁歐尼庫思發動攻擊時斬斷他的單臂,不過他似乎霎時彎曲身體躲開了。
壓住傷口的歐尼庫思瞪視著我。
「怎麼可能!區區下等生物為何能看穿我的動作?」
「因為我曾經與遠比你更強大的魔族交戰過。這點程度的速度根本不算什麼。」
「你說什麼?」
沒錯,我和比這傢伙更強的人戰鬥過。
與『暴風』及『豪傑』相較之下,眼前的對手壓根不足為懼。
聽見我這句話的歐尼庫思先是流露詫異的神情。不久之後,他露出似乎察覺了什麼的表情。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
「怎麼了,你為何如此氣憤?」
「少裝蒜了!!殺害丹巴斯特大人的仇敵!!什麼『救世主』,你這『偽勇者』!!」
聽見丹巴斯特這個名字的瞬間,我立刻雙眼圓睜。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聽到他的名字。
「原來如此,你是當時的『疾爪』。」
此時我總算察覺到了歐尼庫思的真面目。我反倒想問自己怎麼會忘記他呢?
丹巴斯特有三名手下。
名為『疾爪』、『疫風』及『瘴流』的高階魔族比一般魔族更加強大。
悠及玫伊擊敗了『疫風』,『瘴流』則是被葛拉帝斯及梅莉所討伐,然而卻沒有眼前這名『疾爪』遭到討伐的情報。自從丹巴斯特被打敗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現身。
為何他至今為止一直隱匿行蹤,這段期間又在做些什麼?理由不得而知,不過如今他又再次現身於我面前。
「既然如此,我便不能對你置之不理,更無法饒恕你。我不會原諒你傷害那兩人,也不原諒你傷害村民們。倘若你將成為人類的威脅,我就非得打倒你不可。」
「少說大話了,下等生物!不過這是個大好機會。我要斬下你的首級!把屍體獻給丹巴斯特大人的墓碑!【旋風刃】!」
歐尼庫思張開與羽翼化為一體的手臂,以疾風般的速度消失了蹤影。我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
因此陷入思考的我在閃躲時稍微遲了一些,衣角被砍到了。
「唔!」
「哈哈哈哈哈!如何?是不是跟剛才不同,看不清我的動作了對吧!?沒有聖劍的你只不過是個下等生物!!我要將你碎屍萬段!!」
「確實,那雙利爪及速度相當棘手。」
「沒錯吧!不過還早得很呢!我要繼續撕碎你的身體!」
歐尼庫思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風切聲響起,我宛如遭到狂風襲擊一般,身體各處都被斬傷。
原來如此,確實十分迅速。在我至今遇到的對手當中,速度算是頂尖水準。
然而為什麼呢?他在我眼裡絲毫不成威脅。
(這不是錯覺,『疾爪』的速度看起來極為緩慢。)
儘管衣服被劃開,但身體沒有出血。歐尼庫思似乎沒有察覺這件事,只是為了殺死我而逐漸逼近。
「我要就這樣斬斷你的首級!」
然而我的雙眼能清晰掌握他的身影。因為──
「和丹巴斯特相比,實在太慢了!」
「什麼──!?」
我朝繞到自己身後的歐尼庫思施展一擊。
與丹巴斯特的【風刻爪】相比,歐尼庫思的爪子無論威力、速度抑或技巧都更為拙劣。
他似乎對自己的速度自信滿滿,可是這和貝修特雷本相比根本是雕蟲小技。雖然歐尼庫思似乎用引以為傲的利爪接下我的攻擊,但他流露出極為震驚的神情。那表情證明他對自己的速度應該頗具自信。
「哈!你那副表情還真蠢啊。看來你壓根沒想到我能抵擋住攻擊,對吧?」
「唔,閉嘴!只不過是掌握了我的動向,少得意忘形了!【肉刺大砲】!」
「哦!?」
歐尼庫思張開嘴巴並發射空氣子彈。我剎那間蹲下閃躲攻擊,馬上便發現自己失策了。
「不妙!」
歐尼庫思飛向了天空。他悠然自在地在人類無法抵達的領域飛舞著。
「蠢的是你!竟敢小看我!我要把你大卸八塊!【鐮鉤鼬風】!」
歐尼庫思在拍打羽翼的同時揮下利爪,我湧起一股不祥預感,立即退開。隨著風切聲響起,他在大地留下了爪痕。
「這是目不可視的斬擊。不,是爪擊嗎!」
「縱使看穿了我的爪擊,你也無計可施!」
風切聲再度響起。
面對翱翔於空中的歐尼庫思,我根本束手無策。
(要是能使用【聖空斬】的話……!)
懊悔不已的我緊握手中的劍。瞧見我無計可施的模樣之後,歐尼庫思嗤笑一聲並道出衝擊性的事實。
「哈哈哈哈哈!這就是我和你的差距!魔族當中少數能夠翱翔空中的我,是被選中的存在!你絕不可能戰勝我!」
「現在就因勝利而自滿,為時過早了吧!」
「不,這表示我游刃有餘。我與生俱來的力量和你截然不同!只能在地面匍匐爬行的人類能怎麼樣!?」
「唔!」
歐尼庫思這番話令我緊咬牙關。歐尼庫思自上空俯視我,並嘲笑一聲。
「你知道我等這天多久了嗎!自從你失去聖劍那天,我就一直盼著這個時刻!」
「你說什麼?」
我無法對那句話置若罔聞。我確實將聖劍託付給了悠,但那是短短數天前發生的事。魔王軍掌握情報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你為何知道這件事?不,慢著。」
『冰霧』、『迅雷』以及『豪傑』等八戰將為何能夠掌握我的動向,事先埋伏?
四周明明沒有魔王軍,魔族們卻為了奪取聖劍,準確襲向我的所在地點。
歐尼庫思具備的能力有撕裂萬物的利爪,以及翱翔天際的雙翼。
「難不成你一直在監視我嗎!?」
「怎麼,事到如今你才察覺啊?只能於地面爬行的人類似乎連腦袋也不靈光呢!正是如此,我一直觀察著你!你被同族人類追殺的模樣可真是滑稽啊!!」
在我身為『偽勇者』的事跡敗露之後,人們為了從我手中奪回聖劍而派遣了追兵。到此為止還沒問題。對人類而言,聖劍是『勇者』的所有物。他們當然會想取回它。
不過,問題在於為何連魔王軍都為了奪走聖劍,糾纏不休地地四處尾隨我。
當時毫無餘裕的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如今答案就在我眼前。
一切都是『疾爪』歐尼庫思所做的好事。
「那時每次仰望天空,便經常瞧見鳥類在天空翱翔。原來是你嗎!」
「說得沒錯。你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身分。不過縱使察覺了,你也無計可施!」
歐尼庫思嘲笑出聲。
「明白為什麼嗎?因為我能夠翱翔天際,你只能在地面匍匐爬行!此刻也一樣!以我為對手,你壓根無計可施!【鐮鉤鼬風】!」
持續飛翔於天際的歐尼庫思再次反覆施展【鐮鉤鼬風】。
我只能看穿攻擊軌跡並持續閃避。
「哈哈哈哈,多麼滑稽、多麼悲哀啊。那時也一樣,人類群起襲擊你對吧?受到至今守護的人們排斥的心情如何?一直以來向你求助的人們突然態度驟變的感覺如何啊!」
「我沒有任何感想。」
「少逞強了。為何要反抗?為何要奮戰?你守護至今的人們在得知你是冒牌『勇者』的瞬間,就輕易背叛了你啊!」
「嗯,或許是這樣沒錯。」
我並未否定歐尼庫思這番話。
阻擋於我面前的追兵當中,也有我的熟識。他們也對我舉劍相向,但那全是為了奪回聖劍,將它交給真正的『勇者』。他們心中不含一絲恨意。瞧見我的反應與想像中不同之後,歐尼庫思咂舌一聲。
「哼,真沒意思。啊,對了,我想起來了。你曾經從我的利爪下保護兩個人對吧。沒錯,正是那對與你年紀相仿的男女。」
我立刻明白歐尼庫思指的是誰。
是悠和玫伊。
「你可真是個笨蛋!竟然保護那兩個廢物!最終他們同樣背叛了你!那兩人和試圖保護他們的你,都是愚昧之徒!」
「閉嘴,不准侮辱他們兩人!!」
我激動怒吼,聲音大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吃了一驚的歐尼庫思緊接著嗤笑出聲。
「無論再怎麼吠叫,你依舊是我的手下敗將!遭眾人追趕且不斷逃跑的你根本不成威脅!」
「哈,你不也一樣嗎?『疾爪』歐尼庫思。」
「什麼意思?」
「你剛才不是說過,自己一直在觀察並竊聽我嗎?這代表你原本就不能出現在這裡,應該立即返回魔界才對。」
歐尼庫思表情驟變。
他理應知道我當時已傷痕累累。既然如此,他大可以趁我把聖劍託付給悠之前將其奪走。
他也理應知道聖劍已經交到悠手中了,既然這樣他應該繼續監視我以確認之後的狀況才對。
然而這傢伙卻現身於此,阻擋於我面前。
「你在逃避對吧?逃避我和悠,因為你很畏懼擊敗了丹巴斯特的聖劍,也深知自己敵不過它。最終你因為遲遲找不到我,襲擊了遠比自己弱小的村民。然後此時此刻,你則認定自己能夠戰勝沒有聖劍的我。難道不是嗎!?」
「閉嘴──────!!!」
歐尼庫思放聲嚎叫,接著連續施展【鐮鉤鼬風】。那猛烈的攻勢彷彿要將森羅萬物盡數撕碎一般。
「可惡、可惡!!你和其他八戰將都一樣!竟敢蔑視我!!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歐尼庫思靈巧地振動生長於手臂的羽毛,以產生氣流。緊接著他又運用銳利的鉤爪釋放飛空斬擊。以目不可視的攻擊試圖將我碎屍萬段。
「鳶先生!」
艾莉絲憂心地呼喚我,我則用目光示意「沒問題,別擔心。」
我奮力用腳描繪圓弧,於地面旋轉並掀起沙塵。
我就這麼利用沙塵的動向看穿【鐮鉤鼬風】的攻擊軌跡,接著加以迎擊。
與丹巴斯特創造的【鷲王嘶吼】相比,【鐮鉤鼬風】的威力及速度都比較遜色。憑現在的我也能夠輕易擋下。
「呼、呼,哈哈哈哈。怎麼樣?這下你就──」
「太天真了!」
「!?」
目睹衝出沙塵並躍起的我之後,歐尼庫思流露震驚的神情。
「你為何能夠跳到這裡?不,不對!是我的高度下降了!」
在我的挑釁之下,歐尼庫思的情緒愈發激動,不知不覺間一直降低高度。我則鎖定那瞬間一躍而起,打算一決勝負。不過──
「唔!?」
「你在瞄準哪裡啊!?【肉刺大砲】!」
我飛得比那傢伙上面一點,離我原先瞄準的位置僅差一些,給了他我揮劍後也可以閃躲的餘裕。
避開我的攻擊之後,歐尼庫思緊接著發射空氣子彈。我用劍抵擋住之後,再次降落至地面。
「失誤了。不,是跳太高了嗎?」
我吐出一口含有少許鮮血的唾液,同時分析自己剛才的失誤。
倘若是遭到眾人追殺時的我,我已經確實斬殺對方了。
難道是因為悠和玫伊受到侮辱,使我情緒過度激昂嗎?無論如何,看樣子我尚未習慣自己的身體變化。
然而歐尼庫思沒有給我時間思考。
「你太棘手了。既然如此,就先將你試圖保護的人碎屍萬段吧!」
歐尼庫思望向別處。
他的目光前方是艾莉絲、拉提奧以及動彈不得的士兵們。糟糕,耗費太多時間了!
「艾莉絲!迦蒙瑪!拉提奧!」
「沒事的!請鳶先生你繼續進攻吧!」
艾莉絲出聲制止打算折返的我。
我與她的湛藍眼眸四目相交。她正試圖告訴我些什麼事情。我明白她意圖後,立即朝歐尼庫思的方向直衝而去。
「惱人的下等種族,這下就結束了!」
歐尼庫思再次揮落利爪。
目不可視的風之斬擊擊中目標,掀起大片塵土。
「哈哈哈哈,活該。看吧!這就是你試圖守護之人的末路……?」
塵土散去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保護了士兵們的巨大樹林。
「這是和那時相同的招式。」
「沒錯!這是精靈的秘術【木靈細語】。我們是與自然共存之人,世上所有植物都是我們的鄰居!當然也能自由操控它們!」
拉提奧低喃一聲之後,艾莉絲挺胸回答道。
這是少數精靈代代相傳的能力之一──能夠操控植物的能力。艾莉絲利用她口中的【木靈細語】,從歐尼庫思凶惡的利爪之下守護了所有人。
「區區的植物,竟能抵擋住我『疾爪』的利爪!」
「可別小看大自然的力量!」
「可惡的小女孩!」
歐尼庫思憤恨怒吼,然而他隨即又冷靜下來。
「那稼伙到哪裡去了!?」
沒錯,他察覺到鳶(我)消失了蹤影。然而為時已晚。
「正下方嗎!?」
我循著艾莉絲孕育出來的樹木向上直奔,自死角接近歐尼庫思。
神奇的是,這與悠過去擊落丹巴斯特時使用的計策一樣。
我施展出來自死角的一擊。
歐尼庫思太過傲慢了。能夠自由翱翔天際的他一心以為我的劍無法觸及他,認定自己不可能被擊敗。
我要直攻他這種思考的破綻!艾莉絲已經替我開闢道路!接下來我只需回應她!
「逮到你了!墜落吧!」
「呃啊啊啊!!?」
伴隨一陣激昂的嘶吼,我使出渾身解數揮舞雙手劍,自歐尼庫思的肩膀向下斜砍。歐尼庫斯放聲哀嚎。
鮮血四濺的他羽毛散落,同時墜落地面。
「呼、吁!不可能,低賤的下等種族竟然讓我墜落地面。唔!?」
我朝墜落地面並痛苦呻吟的歐尼庫思乘勝追擊,打算刺穿他。歐尼庫思在千鈞一髮之際跳向一旁,避開了攻擊。
「可惡!我居然像這樣滿身泥濘!不過你大意了吧!?【爪足斬】!」
歐尼庫思的腳部長出了更加尖銳且龐大的利爪。
他順勢向上施展踢技,企圖撕裂我的臉部,然而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我僅微微偏移身體便避開了攻擊。
「什麼!?」
「偷襲已經不管用了。覺悟吧!」
我再次揮落利劍。利用腳部利爪發動攻擊卻揮空的歐尼庫思已然失去平衡。儘管他試圖用手臂的鉤爪迎擊,然而速度太慢了。
我的劍斬斷了歐尼庫思的單臂。
「嘎啊啊啊啊!?」
「無論鉤爪多麼堅硬,只要斬斷手臂便不成威脅。這下你再也無法逃往空中了!」
我最擔憂的是能夠飛行的他直接飛向艾莉絲等人。
歐尼庫思僅僅只是動作迅速,技巧卻尚未成熟。我不可能敗給這種人。雖然曾讓他趁隙逃向高空,有失體面,但如今已經無須擔心了。
我趁歐尼庫思重振旗鼓之前繼續不斷追擊,他則一臉痛苦地用另一隻手臂的鉤爪防禦。
「呃、唔!少得意忘形了!」
「那就試著打倒我啊!你的利爪就這點程度嗎!?」
「竟敢說大話!!用不著你說,我也會將你大卸八塊!!」
受到挑釁的歐尼庫思雙眼圓睜,氣得怒火中燒。這樣就行了。這下子他的注意力便不會轉向士兵,之後只需要一鼓作氣擊敗他即可。
◇
「他竟然能與那種怪物不分軒輊……」
拉提奧愕然地低喃道。他完全看不清兩人的攻勢。
他身後的艾莉絲帶著迦蒙瑪,忙碌地四處替每一位士兵療傷。除了拉提奧以外的士兵全都失去了意識,只能痛苦呻吟。
幸虧艾莉絲假裝用繃帶包紮傷口,實際上則用『聖女』的力量替士兵療傷。最後她帶著迦蒙瑪走向拉提奧。
「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
拉提奧忘了疼痛,一心沉醉於戰鬥之中。艾莉絲嘆了一口氣,稍微用力地踢向他以吸引他的注意力。
「嘿!」
「噫!?好痛~……!!」
「快點讓我診斷你的傷口。你傷勢嚴重,置之不理的話會死的。」
「嗯、嗯……痛……!」
艾莉絲使勁用繃帶纏繞拉提奧的傷口,痛楚讓他面部扭曲。艾莉絲則趁這機會以治癒之力填補傷口。
接著痛楚在不知不覺間逐漸消退,拉提奧流露出訝異的神情。
「傷口不痛了。」
「這是精靈的秘術。」
「啊,這樣啊……」
艾莉絲不由分說的話語令拉提奧無法多說什麼。專心進行治療一小段時間之後,艾莉絲低喃出聲。
「……先前我曾說你很軟弱,請容我收回前言。很抱歉。」
「幹、幹嘛突然這麼說?」
「你拚命守護了村莊,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我先前說你是個軟弱的人,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以魔族為對手你卻一步都沒有後退,而是挺身奮戰,所以我必須向你道歉才行。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啦,無所謂……我很軟弱是事實。」
拉提奧再次將目光轉向正在戰鬥的兩人。
「……那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你在說什麼啊,答案當然只有一個。」
「咦?」
「鳶先生到底是什麼人,豈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嗎?」
〈嗷嗚!〉
迦蒙瑪吠叫一聲。
仔細一看,戰鬥已經漸入佳境。
◇
歐尼庫思已逐漸無法抵擋我的劍擊,交戰過程中顯然由我佔據上風。
「怎麼可能!?為什麼!!?」
焦躁使得歐尼庫思放聲怒吼。
「沒有聖劍的冒牌貨,為何能將我逼入絕境!?」
正如歐尼庫思所言,這場戰鬥是由我佔據優勢。沒錯,這一點亦超乎了我的預期。
(怎麼回事?我明明沒有職業及技能啊?)
我的雙眼能夠掌握歐尼庫思的動作。我看得清他鉤爪的軌跡,且微微偏移身體便能躲避攻擊。
難不成這是『治癒聖女』艾莉絲的力量帶來的影響……?
(不,不對。)
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存在某個決定性的差異。
「聖劍阿麗安蘿德……會賦予使用者能夠驅魔的神聖之力。」
它同時也是唯獨『勇者』可以操使的神聖之劍。
在女神奧琳匹亞的加護之下,『勇者』以外的人甚至無法拔出聖劍,更遑論使用它。
那麼如今沒有使用聖劍的我,身體能力會變得如何?在施展出飛行斬擊的當下,答案已經出現。
「哈!我真是個笨蛋。」
竟然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件事。
我自嘲地笑出了聲。以為自己遭到取笑的歐尼庫思吶喊一聲。
「有什麼好笑的!?」
「我並非在取笑你,而是在嘲笑自己愚蠢的程度。」
沒錯,我是個笨蛋。在法布羅的店裡斬斷木頭的時候,與『金白狼』交戰的時候,以及擊敗打算夾擊村莊的魔物們時,答案就已經擺在眼前。
「儘管失去了職業,那又如何?我的肉體仍具備自己鍛鍊至今的技巧。」
縱使無法使用技能……
我也擁有自己鍛鍊至今、努力積攢的能力。
(啊啊,原來如此。事實原來這麼單純。)
我確實失去了聖劍,也不再是『勇者』。這也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然而這不代表我喪失了一切。
我擁有培養至今的技術,也具備累積至今的經驗。
即使喪失職業,這些事物也不會被奪走。
最重要的是──
「此刻的我,擁有絕對不能輸給任何人的強烈意志!」
為了願意相信我的那名少女,縱使要與世界為敵……
我也不會輸,絕對不能輸。
「歐尼庫思,我不介意你以我為目標。我也是在做好覺悟的情況下,才奪去你們魔族的性命。」
對話當然十分重要。倘若雙方勢不兩立,那唯有戰鬥一途。即便最終得奪走對方的性命,為了守護自己重要的事物,我也會賭上自己的一切拚命奮戰。
然而眼前的歐尼庫思卻有一半是出自玩心,而企圖蹂躪歐路村的居民。
「可是,你不僅打算奪取人類的性命,還蔑視士兵們的覺悟,出於玩心而侮辱清白的人們。除此之外,你還做出了絕對不容饒恕的行為。」
沒錯,對我而言最不可饒恕的是……
「你竟敢侮辱悠和玫伊,侮辱我的青梅竹馬!!」
看了那兩人與我分別時的表情就能清楚明白。
他們絕不可能做出那種愚蠢的事!
「為了人民、為了摯友的名譽,為了我自身的夢想,我要在此討伐你,『疾爪』歐尼庫思!」
「閉嘴!少為了勝利沾沾自喜了,你這冒牌貨,『偽勇者』!!」
聽見我的宣言之後,歐尼庫思激動嘶吼。他那句話正確無誤,我未能成為真正的『勇者』。
「無論你說什麼,我的意志都不會動搖。歐尼庫思,也許正如你所言,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
然而卻有一名女孩,願意稱我為『勇者』。
(沒錯吧,艾莉絲?)
這世上唯一願意認同我的少女,正在遠處凝視著我。
那雙眼眸沒有一絲懷疑。她堅信我必定能掌握勝利。
「這樣我不就能成為任何人了嗎?從今天開始,我會成為任何人。」
「胡說八道,給我退開!!【爪足斬】!」
比手臂鉤爪更為銳利的爪子將我彈飛開來。
「我腳部的爪子可是更加銳利。我要貫穿並撕裂你,【疾風爪渦】!」
歐尼庫思舉起雙足的利爪,直線施展足以撕碎萬物的狂風。
我則持著劍直奔而去。
一般情況下,這種時候應該選擇迴避才對。
然而我沒有避開。我確信用不著閃避,自己也能夠擊破他的攻勢。
我不具技能。然而即便沒有技能,我依然能夠揮劍、操使劍。
既然這樣,那我僅需令劍技昇華,將自己的劍技鑽研至極限!
我能夠辦到!
「貫穿吧──!!」
劇烈風暴把阻擋於前的一切事物撕裂,直逼而來。放聲嘶吼的我使出渾身解數揮落利劍,將其一刀兩斷。
「我的【疾風爪渦】……被抵銷了!?」
「逮到你了……!我會一心一意筆直向前!」
「唔!!?」
歐尼庫思大為震驚,我則看準他的破綻斬斷了他的足爪。
「為何!?為什麼!!?我怎麼可能敗北!!?怎麼能敗給這種下等種族!」
歐尼庫思慌亂地叫喚著。失去所有鉤爪的歐尼庫思陷入半發狂狀態,且不斷狂吼。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為什麼!!?為什麼失去聖劍之後反倒變得更強!!?太沒道理了!!你究竟是什麼人!!?」
「剛才就說過了吧!我是──」
「沒錯,那傢伙是──」
目睹這幅光景的拉提奧,回憶起了他初次與鳶相見時的那句話。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嗎?我是──』
「「『救世主』……」」
「呃、呃啊啊啊────!!」
一陣風吹拂而去。
伴隨耀眼的一閃,歐尼庫思的身體就這麼被斬斷了。
《啟程之風》
擊退侵襲村子的魔族之後,我決定按照原定計畫前往下一座城鎮。幸虧村子裡只有士兵蒙受損傷,而且多虧艾莉絲的能力,沒有出現任何死者。
我告知自己要離開村莊之後,村民們蜂擁而至。
「那個,這點謝禮不成敬意,請你收下。」
「這樣太不好意思……不,說得也是。我就收下吧,謝謝。」
我收下了村民送給我的糧食及金錢。除了原本討伐『金白狼』的酬勞之外,他們又追加了拯救這座村子的禮金。對村子而言,這應該是一筆不小的支出。不過回絕他們的好意有失禮節。何況為了不讓他們心生愧疚,我有必要收下這份謝禮。
長老低頭致謝。
「倘若沒有你在,這座村子肯定早就被魔族殲滅了。真的萬分感謝。」
「不。」
聽見這句話之後,我搖頭否定。
如果沒有我在,這座村莊遭到殲滅的可能性確實很高。然而最拚命努力的人不是我。我用手指示意某個方向。
「最努力守護這座村子的是那些人,我只不過是助他們一臂之力罷了。」
比起村民,這句話讓士兵們更為震驚。
然而事實確實如此。正因為他們拖住了歐尼庫思,我才有餘裕擊敗繞到村子後方的其他魔族及魔物。萬一歐尼庫思與屬下同時夾擊村子,便多少會出現一些犧牲者。
聽見我這句話之後,拉提奧看起來一臉困窘。
「不,最終我們沒有任何人能阻擋那名魔族……」
「別謙虛了。你們確實無法戰勝歐尼庫思,即便如此,你們依舊勇於挺身對抗。要不是你們努力奮戰,我肯定來不及趕到。所以這並非單靠我一個人,而是眾人一起取得的勝利。」
也許是明白這番話出自我的真心,只見士兵們都流露羞赧的神情。村民們騷動起來,面面相覷。就在此時,一個小孩子從人群中跑到他們面前。
「謝謝士兵先生們!」
那是一句純粹的感謝之詞。
以孩子的謝詞為開頭,其他村民也都紛紛開始致謝。
「謝啦!」
「本以為你們老是懶懶散散的,想不到挺能幹的嘛。」
「對你們刮目相看了。」
「講了那麼多,其實你們相當可靠嘛。」
「不、不,我們只是拚上了性命……」
「是啊,畢竟這裡是我們的故鄉……」
「就、就是說啊,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
每個人都圍繞著士兵們,讚許他們勇於戰鬥的身姿並致上謝意。
村民們的反應令每位士兵都相當難為情。害羞別過頭去的他們,臉上都流露出欣喜之情。
「真不坦率。」
「是啊。不過經歷這次事件,往後他們應該會更加勤奮工作吧。」
在眾人褒獎士兵的時候,法布羅站上前來。他手中拿著一只皮囊,裡面裝了許多堅硬的物體。
「嗨,小哥。感謝你拯救了村子。這些給你。」
「這是什麼?」
「從我的武器店裡整理收集的短劍和研磨劑等等。尤其研磨劑可是保養劍時不可或缺的道具。」
「啊!是啊,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這把劍的。」
「很好!抵達目的地之後可要替我宣傳,說這把劍是歐路村法布羅所打造的。」
「知道了。」
我們相視而笑,同時道出離別的話語。我們的道別相當短暫,毫不拖泥帶水。
與法布羅道別後,輪到拉提奧邁向我。
「那個……」
「唔!怎樣,你又想把鳶先生當成罪犯嗎!我雖然曾經向你道歉,但這可是兩回事!」
「才不是呢!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那個,先前對你態度那麼挑釁,真是抱歉。」
拉提奧低下了頭。
「用不著在意,你只不過是善盡自己的職責罷了。更何況當時我確實很可疑。」
「即便如此,我還是必須向你道謝。今後你會繼續踏上旅途,拯救許多人對吧?我光是守護這座村子就得竭盡全力,不過你可是『救世主』,所以……加油吧。」
「哈哈,彼此彼此。」
我們緊握彼此的手。
他最後流露的神情似乎比先前成熟了幾分。
「對了。」
「怎麼了?」
「你……」
似乎想說些什麼的拉提奧支吾其詞。
然而他隨即搖了搖頭,接著露出微笑。
「不,沒什麼。你是拯救我的村子的『救世主』。所以,那個……謝謝你。接下來也請加油吧。」
「嗯,謝謝。你也要加油。」
起初我和拉提奧起了不少爭執,但如今一切已成過往。
村民們朝離開村子的我們揮手。
「再見了──!」
「再會~!」
「謝謝你們拯救了村子!」
純粹的謝意及溫暖的聲援。
這些正是我想守護的事物。
「大家也要保重!!」
我笑著揮揮手,同時轉身離開了村子。
歐路村逐漸遠去。
碎步走在我身旁的艾莉絲搖曳著金色長髮,向我提出疑問。
「鳶先生、鳶先生,接下來要去哪裡?」
「嗯,這個嘛。先前往城鎮吧。」
「城鎮嗎?真不錯!這邊離一座名為費奧雷的城鎮很近。只要前往那裡,便能取得村子買不到的調味料及日常用品,還能為迦蒙瑪準備新的梳子及美味料理。」
〈嗷!〉
「說得也是,真教人期待。」
艾莉絲滿心雀躍地說著,迦蒙瑪也吠叫一聲。
(悠,玫伊。我會走上自己的道路,所以其他事就拜託你們了。)
在內心描繪著未來的我,以『救世主』的身分踏出了全新的一步。
◇
拯救村莊的『救世主』離去了。
拉提奧凝視著鳶的背影。
直到背影消失於眼簾之前,他都未曾別開目光。
「……真是帥氣。」
等到看不見對方,村民們都回去進行自己的工作之後,拉提奧喃喃低語道。
其他士兵也贊同他的話語。
「是啊,確實很帥氣。」
「他竟然讚許是我們保護了村子。」
「像他那樣的人,就是所謂的英雄吧。」
「好!為了不讓那位英雄蒙羞,我們也回去工作吧。」
幹勁十足的士兵們一邊喧鬧一邊返回崗位。
拉提奧則獨自陷入深思。
(少裝蒜了!!殺害丹巴斯特大人的仇敵!!什麼『救世主』,你這『偽勇者』!!)
歐尼庫思的話語於腦海浮現。
唯一見證歐尼庫思與鳶決戰的拉提奧,察覺了鳶的真實身分。剛才他之所以支吾其詞,正是在猶豫要不要打探鳶的真面目。
(無論他是不是『偽勇者』都無所謂。那個人守護了我的故鄉,光是如此就足夠了。)
然而拉提奧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鳶是拯救了村子的『救世主』,世人的評價與拉提奧無關。事實就擺在眼前,這樣就行了。
平時總是喝得爛醉的中年士兵出聲叫喚拉提奧。
「喂,拉提奧。快點準備工作囉。」
「就說我叫拉提奧……咦?」
正當拉提奧打算像平時那樣回嘴之際,中年士兵的話語卻讓他愣住了。
「啊~……你已經不是弟弟,而是能獨當一面的士兵了。我願意認同你,所以可別太過逞強而倒下哦。」
「嘿……你才是呢,可別喝太多酒!」
拉提奧追著先行一步的士兵們直奔而去。
一如既往的日常,一如既往的對話。
然而從今天起,他們感覺自己可以比以往更加勤奮努力。
外傳1 青梅竹馬的慟哭
滿月高掛於夜空,月光溫柔地照耀著地表。
〈嘎嗷嗷嗷。〉
「乖乖,凱諾司。我立刻幫你磨亮鱗片。」
此處是附設於某間旅館的魔獸舍。悠的同伴之一──『魔獸使』凡爾潘正在此安撫藍色飛龍凱諾司。
凡爾潘正在用刷子為凱諾司擦拭龍鱗,此刻他仍掛心著窩在房內閉門不出的悠。或許是因為如此他把悠視為自己的大哥並景仰著對方,凡爾潘擦拭龍鱗的動作比以往粗暴了一些。
〈嘎!嘎嗷!〉
「唔!抱、抱歉,我不小心發呆了一下。」
因凡爾潘粗魯的動作而感到疼痛的凱諾司,埋怨地嚎叫了幾聲。
凱諾司道歉的同時,繼續悉心地繼續擦拭鱗片。緊接著,他的耳朵顫動了一下。
「怎麼了,小凡。你還沒睡啊?」
現身於眼前的是『戰士』歐文•羅帕斯。他揹著與身高等長的大劍,配戴以魔獸素材打造而成的鎧甲,並留著一頭粗獷的剃邊短髮。
「……什麼嘛,原來是大叔你啊。我還以為是可疑人物呢。」
「少騙人了,聽腳步聲你就能認出是我吧?畢竟你繼承了獸人的血脈。」
「是這樣沒錯。大叔你剛才在做什麼?」
「嗯?這還用得著問嗎?當然是與可愛女孩們相親相愛,然後暢飲美酒啊。」
「……別說謊了,你明明沒喝酒。」
「……怎麼,被你發現了嗎?」
「你身上沒有散發酒臭味。我的鼻子可是相當靈敏。」
凡爾潘笑了一聲並磨蹭鼻頭下方,接著顫動頭頂的獸耳。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習慣,不過今天倒有幾分是刻意的。
「換作平時的話,我早就開始盡情享受美酒了,不過今天實在沒有那個心情……老大還關在房裡嗎?」
「是啊。即便克莉絲姊不斷試圖跟他說話,他也毫無反應,然後剛才玫伊姊也去找他了。我無能為力……所以只能在這裡跟凱諾司挨在一塊。」
「這樣啊,我也差不多。只能四處閒晃,但也沒幹勁做任何事。回到這裡之後,就看到了待在外頭的你們。」
歐文在凡爾潘身旁一屁股坐下。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唯獨飛龍凱諾司一邊鳴叫,一邊舒適地享受凡爾潘安撫牠的手。
「悠哥他……」
「嗯。」
凡爾潘喃喃開口了。
「當悠哥提起那個叫法伊爾的人時,儘管從他的口吻聽起來情緒很複雜,但最終卻流露出了欣喜的神情。而玫伊姊雖然目光嚴肅,眼眸中卻蘊含著一絲溫柔及感懷。」
過去,他曾打聽過一次關於法伊爾的事。
當時那兩人的反應正如凡爾潘剛才所說。凡爾潘不知道他們三人是基於什麼緣由而訣別。
他也對法伊爾這個人一無所知。
然而凡爾潘從兩人的反應中清晰感受到了某種感情。
也就是三人深刻的羈絆。
「這樣啊……小凡,我問你。」
「什麼?」
「你曾對自己擁有的『職業』或稱號感到後悔嗎?」
「……沒有。至少倘若我不是『魔獸使』的話,現在就不能與凱諾司一起待在人類世界了。」
〈嘎嗷♪〉
凡爾潘撫摸凱諾司之後,牠欣喜地湊向他的掌心。
歐文點點頭。
「沒錯,大多數的人都是順從自己的職業度過人生,沒有人會對這件事心存疑惑。你知道原因嗎?」
「不,不曉得。」
「我認為是因為由他人決定好的人生,令人感到很安心。比起選擇看不清前方的茫茫未來,踏上女神大人決定好的道路肯定不會出錯,一切都會一帆風順。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大多數的人都會犯錯失敗。即便如此,至少職業本身絕對正確無誤。職業成為了人們的心靈支柱,讓大家心想『不會有問題的』。所以獲賜『戰士』職業的我,也不曾因為成為戰士而感到後悔。殺害強大的龍並蒙受『弒龍殺手』這個『稱號』的當下,我也不抱一絲疑惑。」
基本上,每個人都是在獲得職業之後才會蒙受稱號。
唯一的例外僅有『勇者』及『聖女』,抑或是與生俱來的天才(玫伊及梅莉)。
「我不曉得法伊爾•奧斯汀是什麼樣的人。他是懷著什麼樣的意念及想法而試圖達成『勇者』的職責,我也不得而知。不過,那傢伙在臨終之前將聖劍託付給老大,是不爭的事實。」
歐文回憶起了法伊爾臨死前的身影,以及直到現在仍窩在房裡的悠。
倘若可以的話,他多麼希望一切能夠和平收場,而不是以那種方式結束。但是這個心願未能實現。
「當時我頭一次心想,這世界實在殘酷而不講理。」
歐文以帶有深刻體會的口吻低喃出聲。
浮現於他腦海的是自己的同伴,同時也有如自己弟弟一般的悠。
◇
懊悔之情無數次地侵襲內心。
無力感、後悔、悲傷、空虛、絕望、悲慟、憂慮。
所有負面情感不斷、不斷地湧上心頭並帶來傷痛。
自那天起,悠就一直關在房裡閉門不出。
敲門聲響起。
「悠先生,旅館提供了晚飯。你要吃嗎?」
房外的克莉絲汀娜抱著鬆軟的白麵包及水,以擔憂的口吻呼喚著悠。
然而房門的另一側無人回應。
「悠先生,起碼喝點水……」
房內依舊沒有傳來對方移動身體的聲音。
「……悠先生,容我失禮了。」
下定決心之後,克莉絲汀娜握住門把。
房門沒有上鎖。不知是悠忘記了,抑或是他早已沒有餘裕顧及那種事。
克莉絲汀娜認為恐怕是後者。
她就這麼敞開門扉並踏入房內。
悠就在裡面。
他沒有失控發狂,只是坐在床上。然而他毫無動靜的模樣,簡直就像失去生氣的雕刻品一般。
悠十分憔悴。
不過他還活著。
這個事實令克莉絲汀娜稍稍鬆了一口氣。對於曾想像過最糟狀況的她而言,這份安心感意義重大。
克莉絲汀娜瞥向房間,象徵勇者身分的聖劍被胡亂扔在地上。
竟然如此草率對待女神贈與的物品,她內心有些意見。身為『神官』,她應該要好好訓誡對方才對。
然而比起聖劍,她更加擔心悠。
克莉絲汀娜深呼吸一口氣。
「悠先生,這次的事件我深感遺憾。在那之後,我已委託教會搜索附近,但未能尋獲『偽──』失禮了,未能尋獲法伊爾•奧斯汀的行蹤……因此搜索行動已經宣告終止。悠先生,我明白你深受創傷。即使這樣,我仍舊必須提出建言。在我們無所事事的期間,魔王軍依然不停地危害著人民。正因如此,才需要身為勇者的悠先生你。請你踏上旅程,拯救人們脫離魔王軍的魔掌吧……」
「……勇者……嗎。哈哈,哈哈哈哈哈……」
悠乾笑幾聲。
那是略帶自嘲的笑聲,壓根不像一位充滿自信的勇者。
悠望向克莉絲汀娜。
瞬間,克莉絲汀娜差點向後退開。
他以往的溫柔臉龐蕩然無存。
那雙眼眸是如此萎靡不振、沒有任何情緒,且毫無一絲生氣。
「所謂的『勇者』是什麼?勇者是守護人們的存在,不是嗎?」
「是的。手持聖劍的『勇者』,將成為照耀眾人的希望之光──」
「那為何我非得殺了他不可!」
悠發自內心地嘶吼出聲。至今從未聽過的怒吼聲,令克莉絲汀娜僵住了。
「他說我是光,但事實並非如此。我從來不曾想過,就算不惜殺了青梅竹馬也要成為勇者……」
悠步履蹣跚地走向克莉絲汀娜,抓住她的雙肩並跪倒在地。
他道出最後幾個字時已經說不出話來,轉而變為嗚咽聲。
身處眼前的悠彷彿像個孩子。一個抽泣的年幼孩子。
不曉得該如何是好的克莉絲汀娜手足無措且困惑不已。
「……果然演變成這樣了。」
「咦?啊,玫伊小姐。」
不知何時,玫伊已經來到了身後。玫伊以夾帶憂愁的目光望向悠的臉龐,但她還是立即出言糾正悠的行為。
「悠,別再質問克莉絲了。就算身為『神官』的她能夠轉達女神的話語,也不可能知曉女神的真心,也無法否定祂。你責備克莉絲不合道理。」
「……」
聽見玫伊這番話之後,悠緩緩地鬆開抓著克莉絲汀娜雙肩的手。
「那個,玫伊小姐……」
「對不起,克莉絲。不過沒事的,現在讓我們兩人獨處一會吧。」
「……是的,我明白了。」
克莉絲汀娜瞥了一眼回到床上且仍垂頭喪氣的悠,接著流露悲傷神情的她就這麼離開了房間。
來自走廊的光源被盡數遮掩,僅剩月光灑落房內。
玫伊不發一語,只是靜待坐在身旁的悠主動開口。
「……我對法伊爾一無所知。」
不知經過了多久,悠總算低喃出聲。
湧現他內心的是後悔、悲傷、絕望及失落感,全部都是負面情感。
玫伊立即否定這句話。
「沒有這種事。這世上沒有人像你們那般親暱且瞭解彼此,你們也是村子裡感情最好的朋友。」
「嗯,我原本也是這麼認為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那時……直到法伊爾袒露心聲之前,我都沒有察覺他真實的想法……其實,我一心以為他變了。他明明不可能改變,我卻沒有相信他?」
為什麼沒有相信他呢?
即便其他人不相信他,自己也應該相信他才對。
這件事苛責著悠的內心。
既然是朋友,既然是摯友,既然是青梅竹馬,理應能察覺法伊爾的心情才對。
「他總是在前方引領著我。」
『嗨,悠!你在發什麼呆呀,快走吧!』
「他總是賦予我勇氣。」
『每個人都會失敗的,不需要放在心上。悠,你只要依照自己的步調成長就行了。』
「無論何時……他都會…………伸手幫助我。」
『真是難看啊,不過我知道你很努力了。所以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悠。』
「他……無論何時都站在我面前……」
『你在哭什麼啊?受不了,悠你真是個愛哭鬼。』
斗大的淚珠自眼眶滿溢而出。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悠以細微而虛弱的嗓音低喃道。
「假如我不是『真勇者』,我們三人是否就能像當時一樣……像在故鄉時一樣永遠在一起……?法伊爾也就不會做出,那種、那種……全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想成為勇者,所以才會造成這種後果。與其這樣,我寧願當個『無名』。我只希望我們三人能一直在一起,僅此而已。但是我……我卻親手將法伊爾……」
「悠。」
玫伊呼喚一聲悠的名字以打斷他,接著突然緊擁住他。
柔軟的觸感及溫暖的體溫包覆著悠的身體。
「玫伊……?」
「悠和法伊你們真的一點也沒變。你們兩人總是喜歡責備自己,從不仰賴其他人。法伊老是橫衝直撞地獨自解決問題,悠你則是不斷地斥責自己。」
「……沒有這種事。」
「不,絕對有。我都明白。」
玫伊以深切的語氣如此低語。
這段期間,玫伊一直溫柔地撫摸悠的頭。
「你們兩人每次都會亂跑,然後遍體鱗傷地回來。無論我告誡多少次不能胡來,你們也完全不肯聽話。從某個時候開始,連我也變得無力阻止你們。但是我一直從旁觀望著這一切。你們兩人壓根沒發覺我有多擔心。」
「是啊……每次受傷,都是玫伊妳替我們包紮傷口。」
「對吧?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唔,對、對不起……」
聽見玫伊這句話之後,認為自己確實給眾人帶來莫大困擾的悠悄聲道歉。
玫伊再次大力地撫摸悠的頭。
「悠,在法伊將你逐出隊伍之前,我曾和他見過一次面。」
「咦?」
「當時的法伊仍是我認識的他。那之後沒多久,我就聽說他將你逐出隊伍的事。那個時後我太過氣憤而沒有察覺,但現在我總算理解了。」
那時候,法伊爾的表情像是哪裡想不開一樣。
最後他說出「悠就拜託妳了」的時候,也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神情。
假如那一天,玫伊能問一聲「怎麼了?」的話──
「我也同樣沒能察覺法伊的心境。所以不要獨自責備自己,不要哭泣,不要背負一切。所以……所以、別、哭……」
感覺到滴落自己臉頰的液體之後,悠抬起頭來。
玫伊也在哭泣。
透明的淚滴滑落她的臉頰,即便如此她仍為了鼓舞悠而掛著笑容。
悠斥責自己。
他本以為只有自己深感痛苦,然而實際上絕非如此。
玫伊當然也很痛苦。
「對不起……!玫伊……!對不起……法伊爾……!我、我…………!」
「啊啊,悠你真的從以前就沒有任何改變,總是馬上就哭得泣不成聲……但是今天,唯獨今天……我也可以當個愛哭鬼吧……?嗚、嗚嗚──……」
「嗚、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
「噫……嗚、嗚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嗚、法伊……法伊…………!」
兩人壓抑聲音嗚咽哭泣著。
在這裡的並非『真勇者』及『大魔法師』,只是由於失去青梅竹馬而悲傷哀嘆的孩子們。
「……玫伊妳眼角都紅了。」
「悠你才是呢。啊~啊,明天眼睛一定會腫起來。又要被歐文先生取笑了。」
「他大概也會笑我吧。」
兩人苦笑一聲。
剛才的沉重氛圍已經煙消雲散。儘管只是裝出精神奕奕的樣子,但這溫暖的氣氛至少能讓人揚起笑容。
即便如此,他們內心的悲傷仍舊沒有消失,只是某種程度宣洩出來罷了。此時此刻,彷彿要侵蝕內心深處的痛苦仍不斷侵襲他們。
悠心想,這股心痛的感覺恐怕終其一生都不會消失吧。
「玫伊。」
「什麼?」
「我會打倒魔王軍。」
「嗯。」
「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夠贖罪的方式。」
「……嗯。」
悠不曉得法伊爾為何在臨終時綻露出笑容。即使這樣,他仍決心要懷著法伊爾託付給自己的思念並勇往直前。
悠將擱置在地上的聖劍舉向天空。
月光反射之下的聖劍刀身,閃爍著悲傷的光芒。
就這樣,『真勇者』誕生了。
悠揮舞聖劍,立誓要以那股神聖之力討伐侵略世界的魔王。
然而勇者內心懷著的思念,真的只是純粹想拯救世界的意志嗎?
這點不得而知。
只不過自窗戶縫隙流洩而入的滿月之光,卻滿溢著悲傷。
外傳2 魔王軍
魔王軍。
於世界散佈悲劇的邪惡根源,同時也是人類的天敵。
他們的根據地名為『魔界』,能夠適應那個環境的魔物們肆虐橫行。魔物的力量源頭為『魔瘴』,而魔界則蔓延著高濃度的瘴氣。過去曾有人類軍為了討伐魔王軍幹部而踏入魔界,卻因為環境過於嚴苛,使他們撐不到三天便潰敗撤退。
在魔界當中,長久以來坐鎮著一座魔王城。散發不祥氣息的魔王城,卻又瀰漫著一股莊嚴的氛圍,且充滿強大的壓迫感。
在這個魔王城當中存在一個房間。中央擺置著一張雄偉的圓桌,周圍圍繞著八張座椅。這裡是只有幹部才能進出的會議室。此刻現場有三個空位,以及五個人影。
「真是丟臉。」
別名『水陣』的墨丘利•賈古洛•海宗利如此判斷道。
他穿著一身優美高雅的和服,乍看之下難以辨別他的性別,長相較為中性,外表看起來像男性也像女性。頭髮宛如家飾品一般細緻,透著水藍色。他本人就猶如藝術品一般美麗。
然而墨丘利的眼神卻異常嚴肅。
「貝修特雷本先生,思維小姐,為何尚未收拾勇者就擅自撤退?虧我特地擬定策略欺騙人類,將勇者誘導至那裡,結果你們卻讓一切努力付諸東流。」
「……」
「因為提不起幹勁啊。」
「魔王大人的旨意是殲滅人類,為此我們必須擊敗勇者。你們不明白違逆魔王大人的旨意是多麼深重的罪孽嗎?」
墨丘利斥責道,然而貝修特雷本及思維的反應卻十分平淡。有一名男子凝視著這幅光景,他就是長著純白體毛及尾巴的『迅雷』托路鄧恩。
「哈,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嗎?明白的話就乖乖接受懲罰吧。」
「托路鄧恩先生,你也一樣。最終你也未能找出勇者一行人,讓他們成功逃跑。你沉醉於凌虐對手,導致那名劍士趁隙脫逃。喜歡凌虐並欺侮獵物是你的壞習慣。」
「啊啊!?為何我非得遭受訓斥不可!?選擇逃跑的是那兩個人!要懲罰的話就懲罰他們吧。由我親手下達懲處也行!!」
遭受池魚之殃的托路鄧恩埋怨道。
聽完這番話之後,本來保持沉默的貝修特雷本插嘴說道:
「我願意接受懲罰,但必須由魔王親自動手。我絕不接受你這種弱者的懲罰。」
「你這傢伙……不如在這裡打一場如何?」
托路鄧恩的身體釋放出靜電,貝修特雷本亦散發壓倒性的壓迫感。
兩者一觸即發。令人意外的是,制止兩人的正是剛才痛斥他們的墨丘利。
「也罷,算了。根據事後收集的情報指出,那名勇者……法伊爾•奧斯汀是個冒牌貨。」
「齁齁,冒牌貨?」
至今一直不發一語的人做出了反應。他擁有一身烏黑的肌膚,且腹部突起。與魔族之中的獸人頗為相似。然而他渾身像是燒焦一般黝黑,那龐大的體格更是一般獸人的三倍。
他是別名『炎獄』的布拉裘拉•玄•巴爾鋼。
「沒錯。根據神殿方指出,人稱『真勇者』的悠•普羅塔哥尼斯才是本世代的勇者。法伊爾•奧斯汀則是假勇者之名行騙的冒牌貨。於是我稍微要求部下也煽動民眾以孤立他,打算在聖劍交到『真勇者』手中之前回收聖劍,然而所有部下都被他擊退了。據說在那之後,是『真勇者』討伐了他。」
「『真勇者』啊。和先前的冒牌勇者相比實力如何?」
「仍然不明。負責監視他的『疾爪』部隊音訊全無。自從丹巴斯特先生敗北之後,我便派遣『疾爪』監視『偽勇者』,但對方僅偶爾會捎來聯絡。最近甚至毫無音訊……」
墨丘利將目光投向貝修特雷本。
「貝修特雷本先生,你對這件事有何看法?」
「為何問我?」
「因為『疾爪』是你的部下。」
「是你擅自將他編入我的隊伍吧。雖說是部下,但僅限於形式上。實際對他下達指示的是『水陣』你吧?」
墨丘利將歐尼庫思編入了貝修特雷本的麾下,理由相當單純。暫且不論實力高低,歐尼庫思的飛行能力著實相當有用。因此為了避免歐尼庫思違逆命令,墨丘利才會把他編入『豪傑』麾下。實力不足以違抗上級的他,只能乖乖負責監視『勇者』。
墨丘利不發一語,只是掛著笑靨看著貝修特雷本。貝修特雷本哼了一聲。
「……那傢伙的心靈早已崩潰,難以想像他會主動採取行動。那傢伙不具備這種氣概。」
「原來如此,謝謝你的高見。那麼就當作敵軍發現了他的行蹤,而來不及逃跑的他就這麼遭到討伐。」
「他充其量只是個魔族。儘管對速度懷有自信,卻跟不上我的速度。他只是個小嘍囉罷了。如此一來,那支鳥頭軍團實質上已經全數陣亡。」
托路鄧恩惡毒地評論道。不過實際上八戰將與魔族之間的實力有如天壤之別,無法顛覆,因此沒有人否定他這番話。
歐尼庫思死去之後,丹巴斯特的軍團也正式宣告瓦解。然而在場沒有人在意這件事。
「齁齁齁,話雖如此,那個『真勇者』還挺不賴的。倘若『疾爪』是被他所擊敗,那股能夠使遠處魔族輕易蒸發的力量,究竟有多麼強大……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齁!!燃燒起來了……燃燒起來了啊啊────!」
「好燙!你不要自己燃燒起來啦!你這火燒不倒翁!」
「齁齁!即便遭雷擊中,也對吾輩不管用!燃燒的感覺好痛快啊!」
「可惡,真是個死變態!!」
托路鄧恩狠狠唾罵道,布拉裘拉則是豪邁地放聲大笑。他的身體燃燒著猶如業火般的熊熊烈火。
「布拉裘拉先生,現在請你忍耐一下……『真勇者』的情報目前還是未知數,只能繼續觀察了。立刻出手會太危險,畢竟與過去不同,這次的情況實在過於特殊。接下來是關於太陽國索雷尤的事──」
在那之後,眾人轉而開始討論魔王軍今後的方針。
他們早已遺忘『偽勇者』法伊爾,專心傾聽自己接下來的職責。
其中,唯獨兩個人對法伊爾興致盎然。
「嗯哼~『偽勇者』啊。正如其名,他絕對無法成為真正的勇者。啊啊,不知道他對『真勇者』懷有多麼強烈的嫉妒、妒恨、怨怒、痛苦及憎恨。倘若真是這樣,當時我或許太早離開現場了。」
其中一人是『冰霧』思維•佳•仙可。對於被迫肩負起冒牌貨之名的法伊爾,她抱有少許興趣。
「……那傢伙是冒牌貨?」
另一人則是『豪傑』貝修特雷本。聽說法伊爾是冒牌貨之後,他有所反應。
從貝修特雷本眼裡看來,當時的法伊爾確實只是脆弱、軟弱的弱者。
然而法伊爾於正面交戰中,在貝修特雷本的臉頰劃下了傷痕。儘管貝修特雷本藐視對手,卻沒有一絲大意。
(倘若『水陣』所言屬實,那傢伙是在背負冒牌貨之名的狀態下在我臉上留下了傷口。人類一旦操使自身職業以外的力量,能力便會顯著下滑。假如他並非勇者,表示光是使用聖劍便會導致他實力大幅下滑。即便如此,他仍傷及了我。那代表──)
被法伊爾傷及的臉頰隱隱作痛。
至今未曾感受過的激昂及鬥爭心直竄全身,然而一股冰冷的感受也同時襲向貝修特雷本。
因為法伊爾已經死了。換言之,兩人已無緣再戰。
「真無聊……」
貝修特雷本道出已成為口頭禪的這句話,將繼續進行會議的其他八戰將拋諸腦後。
墨丘利繼續往下說:
「『地蝕』傳來聯繫,表示與擁有勇者且蒙受女神加護的太陽國索雷尤戰況陷入膠著。不過某種程度上,這在我的預料之中。太陽國若能讓戰力集中在前線,對我們反倒有利。這將使我們更容易擬定各種策略。然而也許是戰況負擔太重,前線的魔物及魔族耗損漸趨劇烈。儘管對戰線不會造成影響,但人類因此認為『魔王軍不足為懼』,士氣節節高升。沒有人樂見這種情況,對吧?」
「說得沒錯。一旦群聚起來態度就會變得強硬,這是人類的常態。」
「對吾來說,那些能夠替代的魔物無論死多少隻都無所謂……不過小看魔王軍可就令人相當不悅了。」
墨丘利指向桌面地圖上的某個位置。
「於是我打算稍稍痛擊人類。請看這裡。這地方名為商業都市里科,是各國商人途經的物流重鎮。對太陽國索雷尤等與魔界相鄰的國家而言,里科也是用以與後方諸國聯繫的重要都市。由於里科不在前線,因此警戒相當鬆散,同時它又是極為富裕的都市,甚至能夠召開名為《大輪祭》的祭典。人類會在夜空中發射煙火,是一種消耗大量物資的祭典。我打算攻陷里科,剝奪那座城鎮的功能。至於負責執行這項任務的人……」
「由吾接下任務吧。」
「可以嗎?」
「嗯。現在戰況如此嚴峻,然而那座城鎮的地理位置好,糧食又豐沛,甚至足以召開祭典。啊啊,多麼讓人嫉妒又妒恨,好嫉妒啊。」
會議室的空氣頓時變得極為冰冷。
思維雖然嘻笑著,卻能感受到她無止盡的嫉妒之心。
「不愧是人稱嫉妒魔女的思維小姐。明白了,這件事就拜託妳吧。」
「呵呵,那麼吾先失禮了。既然接下了任務,就得事先做好各種準備才行。」
思維自座位上起身,就這麼離開了房間。
雖然會議尚未結束,但制止她也只是白費力氣。墨丘利默默地目送對方離開。
「後方就交給思維小姐吧。至於托路鄧恩先生及布拉裘拉先生,請你們前去殲滅武國佐陀姆與騎國鋼朗姆。這兩個國家負責提供太陽國索雷尤物資及士兵,且兩者皆為以武力為傲的國家。他們比想像中還難纏些,所以我才誘導他們把戰力集中於前線。此刻這兩個國家內部戰力薄弱,加上由於我已派遣去拉攏小國的那位部下,已經有眾多魔族繞到敵軍後側並潛伏起來。我也已經安插了魔族手下潛入兩個國家的內部,所以請在他們的協助下大肆破壞並殲滅一切吧。」
「真不錯,我等很久了。」
「齁齁齁齁!我要將一切燃燒成灰燼!」
「不過從地理位置上來說,勇者很有可能現身於其中一方。一旦遇上勇者,請你們撤退。我們的目的是攻陷國家,在最糟的情況下,只需要造成某種程度的損傷即可。」
「啊啊?太沒意思了。」
瞧見托路鄧恩頓時失去幹勁之後,墨丘利強調:「這是命令。」
儘管咂舌了一聲,但托路鄧恩姑且還是允諾了。依然帶著笑容的墨丘利向最後一人下達指示。
「貝修特雷本先生,我不打算賦予你參與本次作戰的權限。雖說對手是冒牌貨,但你還是放任對方逃跑,進而錯失回收聖劍的機會。這是不可原諒的失誤。」
「隨你高興。」
「是,我會的。」
墨丘利漾起一抹人見人愛的笑容。
貝修特雷本則打從心底感到無所謂地哼了一聲。
「那麼,請眾人各自為了魔王大人展現自身武力吧。」
以這句話作結,本次會議就此結束。
八戰將紛紛離開會議室。
當室內只剩墨丘利一人的時候,他身後出現了其他人影。
不,他們四人打從一開始就在會議室內。然而每個人都佇立於墨丘利身後柱子的陰影下,始終不發一語。
那些人的樣貌十分不尋常。他們擁有一頭白髮,中性的臉龐使人無法一眼辨別他們是少年或少女。光是這樣倒還無妨,問題在於那四人的樣貌及體格都一模一樣,沒有差別。
而四人的真面目為『人造生命體』,亦是『水陣』的直屬部下。
「辛苦您了,墨丘利大人。」
「……難得泡了茶,卻沒有任何人喝……真教人不悅又悲哀。」
「哈哈~還是老樣子,真是一群個性獨特的人呢。」
「而且每個人都任意妄為,完全不聽指揮。」
『人造生命體』各自表述喜怒哀樂,同時慰勞墨丘利。
而且他們的對話內容大多是在批評其他八戰將。
「是啊,真是傷腦筋。既然名為魔王軍,希望他們至少能善盡身為軍人該盡的職責。再加上那個人根本不肯回應召集命令。」
墨丘利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明白主人心情的『人造生命體』也故作地苦笑一聲。他們以同樣的雙眸凝視著墨丘利。
「負責攻陷國家的那兩個人,會好好遵從命令嗎?」
「先不論布拉裘拉先生,托路鄧恩先生應該會擅自行動吧。他八成會想與勇者一戰。」
「不用阻止他嗎?」
「阻止也無濟於事。要是我主動告誡,他反而會心生不滿。既然這樣不如讓他盡情戰鬥,而我們只需從遠處作壁上觀。就讓我見識一下『真勇者』究竟有幾分實力吧……」
「……所以說他是祭品。」
「呵呵呵,這種說法太惡毒了。他好歹也是同為魔王軍的同伴,我還是會為他祈求勝利的。」
「不愧是墨丘利大人。好奸詐,奸險狡詐。」
四個人各自以同樣的聲音交談著,但墨丘利看起來並未放在心上,一一回應他們。
就在此時,他忽然湧現一個想法。
「思維小姐應該能攻陷城鎮,這點無須擔心。只不過她恐怕又會把人類趕出城鎮……應該是不至於殺人吧。看來她恐怕還殘留著同族意識。受不了,既然都要同化,真希望她能傾向我們這邊。」
不過反正不會對本次任務造成影響,於是墨丘利轉而思索正題。
「『真勇者』……無論怎麼搜查文獻,都找不到任何相關資料。但是不管他實力再怎麼堅強,只要他是單獨的一個人,能做的依然有限。對八戰將而言,唯獨勇者足以構成威脅。那麼要是安排數名八戰將同時襲擊國家,勇者便只能拯救其中一個國家。只要依循這個方法一一攻陷國家就行了。」
勇者及魔王交戰的歷史悠久,這段長達五百年的因緣如今仍延續著,然而每次敗北的都是魔王。
原因為何?
每一次都是因為魔王軍對自己的實力過於自滿,使幹部被逐一討伐所導致。八戰將是守護魔王的重要角色。人類的棘手之處在於他們正因為力量比較遜色,所以會運用智慧並通力合作。
若想取勝,僅需派遣數名幹部包圍對手,將之殲滅即可。
襲擊法伊爾的時候,墨丘利謹慎地衡量了他的實力。判斷那個時間點可以成功抹殺他後,他派出了三名八戰將。實際上法伊爾確實戰敗而逃,因此墨丘利的分析正確無誤。他唯一的失算在於貝修特雷本沒有殺死法伊爾就返回了。
「他的實力在我們之中毫無疑問是頂尖水準,但自我意識太過強烈……不,他倒不算是特例。」
墨丘利明白,魔王軍十分強大。而正是由於這份強大,過去他們才會成為手下敗將。
正因為實力強大,才渴望與勇者一對一決戰。
然而墨丘利擁有不同的想法。
「與勇者正面對決的理由何在?即便最後要與他一決雌雄,我們的優先任務仍是殲滅人類。大可以把『勇者』擺在最後。」
僅剩『勇者』一人也毫無意義,因為人類是群聚生存的生物。
所以墨丘利才會擬定對策以孤立『勇者』,一步步將人類緩緩引導至滅亡之路。慢條斯理地,猶如水緩慢地浸染大地一般。
侵略人類的根基,使其變得脆弱。
等到他們察覺之際,一切為時已晚。
擺在桌面上的杯子水面,映照出墨丘利扭曲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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