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喜欢演戏的她

  我的爷爷是位兴趣繁多的人。

  每逢暑假,所有亲戚都会到他乡下的别墅里齐聚一堂。这时候,爷爷总会为我们这一代人讲述他多种多样的兴趣爱好。

  绘画、吉他、空手道、摄影、书法,数不胜数。

  对于我们而言,爱好就像是学习一门技艺。正是因为爷爷教彩哥学摄影,彩哥才走上了摄影之路;正是因为爷爷教紫穗姐学吉他,紫穗姐才踏入了音乐领域。

  深红总是能通过这一连串的技艺发挥出令人惊异的才能。

  就比如有一年暑假,爷爷教我们弹吉他。最初,深红在所有亲戚当中是弹得最差的。但是当下一个寒假到来,亲戚们再次团聚时——深红已经演奏得比我们每个人都更流畅了。

  再比如有一年春假,爷爷教我们学空手道。刚开始还是深红打得最差,连向前打个正拳都打不出来。但是等到下一个暑假大家又聚在一起时,深红打出的拳已经比我们每个人都更漂亮了。

  不管做什么事情,深红都是一开始最差的那一个。然而她转眼之间就提高自身能力,在所有领域当中都是出类拔萃。

  有一次我问她:你为什么进步会这么快?

  深红这样回答:

  「我进步哪里快了。我是真的花时间下了功夫的。」

  沉迷吉他的时候,她每天都会弹六个小时的琴。

  沉迷绘画的时候,她每天都会画六个小时的画。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同时,还坚持每天打两千次正拳。

  而且,她每分每秒从不走神,脚踏实地反复练习。

  姬芭蕉深红拥有超乎常人的专注力。

  「再说了,输给阿苍你们,我可不服气。」

  她还是个不服输的天才。

  而这样的深红,现在最沉迷一件事情——

  「我初三那年第一次在现场观看了舞台剧,场面真是扣人心弦。于是我就萌生了今后我也必须要演戏的想法。将来我一定要走上演员之路!」

◇

  晚班会结束过后,老师拜托我帮忙换教室里的课桌。

  我和老师将旧课桌搬到校舍后方,又将新课桌搬进教室。

  「多亏是枕木你来当班长,老师也省了不少心呢。」

  「怎么会呢。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您尽管吩咐。」

  「哈哈,你可真靠谱啊。那干脆也拜托你把老师办公桌旁边打扫一下吧。」

  喂,别蹬鼻子上脸啊。这事跟班长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话我是说不出口的。

  「呵哈哈哈哈!可以哦。那就拜托您送我些茶点当报酬吧!」

  「行。到时候会请你吃点好吃的。哈哈。」

  换完课桌之后,老师先行离开教室。

  我也准备直接回家。这时候,手机接到了一通来电。

  是深红打来的。她今天依旧在戏剧社进行自主练习。

  居然特意打电话过来,真少见啊。我这么想着,按下了通话按钮。

  「喂?深——」

  『苍一郎,重磅消息!有重磅消息!』

  结果一下就被打断了。

  『现在立马来活动室一趟!要是不过来,你就等着尝尝超级深红深红四连拳吧!』

  深红自说自话过后便挂断了电话。

  ……咋回事啊?重磅消息?

  算了。反正我也没有要干的事情,去看看深红的情况吧。

  我顺着校舍楼梯下到一楼。这时候,两名女生从我面前走过。

  「啊,你说姬芭蕉同学?那个超漂亮的女生?原来她是戏剧社的啊?」

  「好像是。我和姬芭蕉同学以前读一所初中。她初中时也是戏剧社的哦。」

  出乎意料的是,我和她们竟是同向而行。

  我自然而然就跟在她们身后,两人的谈话也自动窜进我的耳朵。

  「姬芭蕉同学是转校生,她初三的时候就搬到了这里。所以,她也是初三才进戏剧社的。不过她刚入社,其他女生就全都变成幽灵社员了。」

  「哦,我懂。那么漂亮的人进来,估计会让其他人很自卑吧。光是站在她旁边都要开始讨厌起自己的长相了。毕竟她实在是太漂亮了。」

  「而且男社员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向她告白,最后都落到惨败退社的境地。所以姬芭蕉同学在读初中时,戏剧社里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我也没几个朋友……呜呜呜。

  原来如此啊……可恶。

  「不过,初三那年,戏剧社在文化节上的公演实在是太精彩了。简直就是传说。」

  「啊?戏剧社不是只有姬芭蕉同学一个人吗?」

  「所以我才说很精彩啊。她一个人登上舞台,还同时扮演四个角色呢。看了她的表演,所有观众最后都嚎啕大哭。她绝对是个演戏的天才啊。」

  「哇,好厉害。原来她不只是个美女啊。」

  废话。别小看深红啊。

  那家伙动真格时的专注力,以及她那份不懈努力的认真态度,我可是再清楚不过了。深红必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成为著名的天才演员。

  那些深红孤立的混蛋……走着瞧吧。

  「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简直就是开挂吧。听说她还有男朋友,不清楚到底是个怎样的男生。」

  「啊,这个啊,就我听说的好像是——咦,他叫什么来着?」

  「偷偷跟踪女孩子可不好哟~?」

  身后突然有人找我搭话。

  「哇!我、我才没有!?只是恰好同路而已。」

  我急忙转身看去。

  一位棕色波波头的娇小女孩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头上系着一只附带黄色蝴蝶结的发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愉悦地盯着我瞧。矮个子和齐刘海发型让她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幼女。

  走在我前方的女生二人组骂了我一句「恶心」之后就跑了(我要哭了)。

  「可恶……听她们这么一说,事实的确如此……」

  「喵哈哈~我很理解你的感受。」

  波波头幼女抚摸起我耷拉下来的背脊。

  话说,除了深红以外,这还是第一次有女孩在这所学校跟我说话(我又要哭了)。

  「我也很好奇有关小深红男朋友的传闻。对象真的是苍一朗同学吗?」

  波波头幼女说出了我的名字。

  难道和深红待得越频繁,我的知名度就越高?

  「呵哈哈哈!很遗憾,我可不是她的男朋友。我和深红只是亲戚而已。」

  由于还没习惯与深红以外的女孩说话,我便忍不住加大音量。

  「嗯?是这样吗?你们俩关系打以前起就挺好的,我还以为铁定是这样呢。」

  「……打以前起?」

  波波头幼女心平气和地捂起嘴角笑了起来。

  「还没想起来我是谁吗?」

  嗯?

  我又一次打量波波头幼女的脸。

  潜入记忆之海后,我很轻松就找到了答案。

  「啊,我想起来了!你该不会是小黄纯Kisumi吧!?」

  波波头幼女,更正,小黄纯满意地点了点头。

  「喵哈哈。一晃好几年过去了呢。好久不见,苍一郎同学♪」

  国枝Kunieda黄纯。

  好像是我爷爷的四弟的孙女……反正系谱无所谓了。我和小黄纯虽说是相隔六个辈分的远亲,但是我们以前在爷爷的别墅里还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她和我同岁,目前读高中一年级。明明都是同龄人,不知道她为何要对我说敬语。

  小学五年级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在亲戚聚会上露过面,所以我也很久都没有见过小黄纯了。

  「什么嘛,小黄纯,原来你跟我也在一个高中啊?真巧。」

  「『小』字就免了。我的名字不是念作『Kiss me』嘛?我可喜欢这个名字了。你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啦。来跟我念,Kiss me~♪」

  「Kiss me~……哈哈,包括你不知道为什么老说敬语这点,也是挺让人怀念的。」

  「啊,笑得像平时的样子了。嗯嗯,苍一郎同学就该这样保持下去。」

  说什么呢你?

  「话说,小黄——不对,黄纯,深红她知道你也在这所高中吗?」

  「她应该不知道。我只是在远处看到过她,没找她说过话。」

  「哦,这样啊……」

  黄纯以前就很少跟亲戚打交道,是个我行我素的孩子。就算大家邀请她一起去玩,她也总说要一个人去画画,从不主动加入围成圈玩耍的孩子们。所以,我记得自己以前几乎没有跟她正经聊过天。

  「黄纯,你家里人还到乡下参加亲戚聚会吗?」

  「参加呀!但是我只会一个人在那边发呆而已。哎嘿嘿。」

  这一点果然还是没变。

  「因为最近亲戚聚会人来得很少啊。苍一郎同学跟小深红一直不来,其他人都各忙各的。爷爷他可寂寞了。」

  「隔了还蛮久的,下次有机会去见一见他吧……哦,对了,我等下要去戏剧社见深红,要不我们到那边再接着聊呗?」

  「唔~……我也要参加社团活动啊。今天就不好意思了。替我向小深红问好。」

  黄纯面带平静的笑容,拒绝了我。

  「啊,你也参加社团活动啊。是哪个社团?」

  「是美术社哦。苍一郎同学还没加入社团的话,要不要一起?你小时候就经常画画吧?」

  「嗯,差不多。不过社团就……」

  由于合租需要轮流做饭,加入社团对我来说有些困难。深红每天都要到戏剧社练习,所以她从来不用轮班。说到底她根本就不会做饭。

  「有机会我会到你们美术社玩一玩的。我们下次再好好聊一聊吧。」

  说罢,我独自前往戏剧社。

  「……不过,如果苍一郎同学不是小深红的男朋友,又怎么会出现那种传闻?」

  黄纯在我身后喃喃自语。

  我装作没听到,就此离开。

  铁皮制的社团活动楼前,身穿体操服的深红正和戏剧社社长赤井学长交谈。

  一见到我,深红便笑容满面地冲我挥起手来。

  「等你半天啦,苍一郎!真的有重磅消息!」

  「我记得你说过这个。赤井学长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嗯。我刚听说。你跟我一样都是被姬芭蕉同学叫出来的啊。」

  戏剧社今天不进行社团活动,但是深红甚至把赤井学长都叫了过来。她要是捣鼓些什么无聊的事情,我可就要铁拳伺候了啊。

  「所以嘞,那条重磅消息是什么?」

  「嘟噜噜噜噜噜噜~!锵!」

  深红用嘴模仿出一段鼓声后,手指直指天空。

  「我,竟然要登上标牌之犬剧团的舞台啦!」

  「那啥,很抱歉打扰到你激动了,那个蛮有趣的词是什么意思啊?呃,标牌?」

  赤井学长向我解释起来。

  「标牌之犬剧团,简称标犬,是戏剧人当中众所周知的著名剧团。」

  听学长这么一说,我才知道有位叫做和久井孝仁Wakui Takahito的编剧一手创办了标犬,这个人经常给电视剧撰写剧本,或是负责其他的工作。这家剧团主办的小剧场戏剧深受大众喜爱,公演门票总是立马售罄。

  「你听说过吗?我和姬芭蕉同学其实经常参加戏剧研讨会。」

  「听说过,就是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从初三起,深红就经常赤井学长一起参加各个地区举办的戏剧研讨会,一周两次。研讨会的讲师曾经当过演员,目前已经引退,据说他偶尔会托自己的关系请来各种各样的嘉宾讲师。

  「而且,嘉宾讲师当中就有来自标犬剧团的和久井先生,只是他很少来。和久井先生以前就一直称赞姬芭蕉同学的演技。所以这次——」

  深红接着说道:

  「和久井先生,刚刚直接打电话给我啦!他说标犬六月份的公演上有演员空缺,问我能不能代演呢!」

  「喔。所以你到时候要登台表演?演什么角色?」

  「演主人公的恋人!也就是故事的女主角!我只是个小小的代演而已,直接演主角也太抬举我了吧!?」

  「女主角……深、深红,你可真厉害!」

  况且,标犬可是个连票都买不到的热门剧团啊。深红还只是个高中生,也不是剧团的演员,代演名额明明是一抓一大把,没想到居然特意选她来演……

  咦,难道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厉害?

  「厉害吧?才高一就这样,你就说我是不是超厉害吧?都厉害到能去矢场町了呀?这可是名古屋的地名哦!」(校注:「超ヤバ(超厉害)」与「矢場町(矢场町)」的前后词语相互倒置。)

  「虽然我是听不懂,总之很厉害就对了!啊哈哈!」

  我们欢呼雀跃地牵起手来。

  「不过嘛……有一个问题。」

  深红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不太会演恋爱中的女孩子,压根就不知道该呈现出怎样的心情……能演女主角是挺让人开心的,但演起来就感觉压力有点大了。」

  嗯,没错。

  虽然深红经常和我假扮情侣,但那种过家家和真正的演戏相差甚远,只能算是玩玩巴罢了。所谓的「喜欢你~」也只是随口说说,根本不带任何感情。

  「姬芭蕉同学扮演的恋人,感觉像是在演朋友一样。」

  赤井学长这句话似乎带点讽刺的语气。

  深红可能也读懂了言外之意。

  「啊、啊哈哈……呃,总之我先去换校服啦~!」

  深红带着僵硬的笑容,匆匆忙忙地走进了社团活动楼。

  深红离开之后,赤井学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我是不是太刁难她了?」

  「没事的。实际上,她对待谁都像对待朋友一样。」

  「……是啊。姬芭蕉同学自己都说过不太懂恋爱。就演戏来说,这可是一大弱点。」

  赤井学长的表情上写满对深红的担忧,继续说道:

  「和久井先生每次来当嘉宾讲师的时候,总会提一些意见,说她演技确实优秀,不过换成恋爱中的女生就差点意思了。」

  「虽然深红是代演,但和久井先生已经选她进剧团当女主角了……说明他还是很期待深红能有长进的吧?」

  「是啊。姬芭蕉同学的成长速度真是快得吓人。」

  这点我也是再清楚不过了。

  「刚开始看她表演时,我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而已……结果她轻轻松松就赶超我了。现在甚至能让那位和久井孝仁先生亲自请她登台演出。我对她的感觉已经不只停留在嫉妒了,而是发自内心的憧憬,我憧憬着这位演员,憧憬着这名异性。」

  赤井学长装出一丝坏笑。

  「我就不该跟她说『先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啊。」

  「虽然我觉得问出来不太合适,但是您为什么要对深红说这些话?」

  「……我也是有各种苦衷的啊。」

  学长的低语听着略带几分落寞、几分心虚。

  两人似乎仍处在冷静期。但是他们的关系跟我们之间的过家家截然不同。

  赤井真吾学长才是深红真真正正的男友。

  他们两个是在先前提到的戏剧研讨会上相遇的。

  当时,深红正值初三,而赤井学长则是高二。

  从那时候开始,身边的人就经常批评她恋爱中的女性演得不好。

  为此深红就找学长诉苦,说她根本弄不懂恋爱中的女孩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情。于是学长主动提议道:

  「那你要不要跟我交往一下试试?」

  深红接受了学长的提议。

  据说,赤井学长和深红本就是最要好的戏剧伙伴,她对学长早就不抗拒了。

  这件事发生在今年三月初。

  然而到了三月下旬,就在我刚搬来这座小镇,两人交往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学长不知为何主动向深红提出要「保持一段时间的距离」。

  于是,两人的交往仅仅维持两个星期,就告一段落了。

  不对,现在他们俩也只是在保持距离而已,应该还算是情侣吧?

  不管算不算,他们两个都没有特意公开这段微妙关系。

  深红刚升入高中时,就已经有很多人讨论这个话题。考虑到如果有人莫名其妙起哄,就会给对方带来麻烦,所以除了包括我在内的一部分人以外,他们两个交往的事情要对其他人保密。

  但俗话说房门易闭,人嘴难缝。这件事情已经在一部分人当中传开了。

  深红在换好校服后与我和赤井学长集合,我们三个人一同离开了学校。

  夹在保持距离的情侣之间离校,总感觉有些怪难为情的。

  「姬芭蕉同学,等你开始练习之后,再详细跟我说说标犬的练习是怎样的吧。」

  「好嘞。到时要不要边吃饭边说?」

  话说,这俩人嘴上说着保持距离,关系还是挺好的嘛。

  现在或许就是两人重归于好的良机,我是不是不待在这里比较好……?

  「哈哈。到时候枕木同学也一起来。我们三个一起去吃饭吧。」

  ……我还是随便找个理由消失吧。

  「呃,我去趟厕所,两位就先走吧。」

  「那我就往这走了。再见了,姬芭蕉同学,枕木同学。」

  还没等我消失,赤井学长就已经拔腿绕到十字路口去了。

  深红挥手目送学长离开,随后转身看向我。

  「你不是要去上厕所吗?我正好也口渴了,一起去便利店吧。」

  「……不,已经没感觉了。」

  「什么意思啊你?」

  事已至此,我还是问问深红的想法好了。如果我帮她的忙是多此一举,那就对不住了。

  「哎,深红,你是怎么看待赤井学长的?」

  「啊?干嘛突然问这个?」

  深红露出明显厌烦的表情。

  「哦,你是说我为了演戏跟学长试着交往的那件事?你肯定觉得我这样做很恶心吧?」

  「没有,我只是——」

  「我、我先声明啊,戏剧的表现力跟自身经验可是有直接关系的。戏剧界有个东西叫做方法派演技。」

  「听我说,我不是要怪你。我是想问你,你是真心喜欢赤井学长的吧?」

  「不然呢?虽然我是为了演戏才跟学长交往,但说到底,我要是不喜欢就不会这么做了。而且这种『喜欢』,跟我对苍一朗的感情可是有明显区别的。」

  「哦,意思是说你也喜欢我啊。有点感动。」

  「那当然了。我对你的『喜欢』是亲情,对赤井学长的『喜欢』就是……」

  「对赤井学长的喜欢是?」

  「…………异性,恋?」

  「为什么要用疑问句啊?」

  「嗯……」深红低吟了一声。

  「可能我还是个小孩子吧。我的确喜欢赤井学长,但老实说,我还是搞不明白什么异性恋啊恋爱之类的感情。」

  「也是。你要是能明白,就不至于会为怎么扮演恋爱中的女性而发愁了。」

  「没错。但是我对你的感情已经非常明确了,就是亲情。这可是世界上最坚定的爱。我们的感情注定要好一辈子。我永远都不想和苍一郎分开。」

  「我实在想象不到,离开深红之后才后悔是个什么样子。」

  「对吧?换成情侣,或者是夫妻的话,两个人之间很容易就开始『保持距离』。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搞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呢?」

  我也不懂恋爱。问我我也回答不出来。

  「唉。要不是我打一开始就跟赤井学长交往,我们之间哪还有什么保持距离呢……」

  「喂喂喂。别说这种话。」

  「之前我跟学长还一起去吃饭呢,两个人在一起可亲密、可开心了。我们早在交往前就已经是这种关系了。」

  深红不满地鼓起双颊。

  「结果一开始交往,学长就突然跟我说『暂且保持距离』,也不告诉我是为什么。我可是都哭出来了啊。他短短的一句话,就把我们原来的亲密关系搞僵了,我也没办法随随便便约他去吃饭了。而且他刚才那番话,说得好像自己是讨厌两个人独处,才让我陪你的一样。太伤人啦。哭唧唧……呜。」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给你。」

  我本想把纸巾递过去,深红却把手伸进了我校服的口袋里,擅自拉出了我平时放在里面的手帕,擦起了自己的眼角。

  「哧!」

  可恶。干嘛故意擤鼻子啊。还用我的手帕。

  「……我想跟喜欢的人好好相处嘛。也包括你。」

  「我们关系已经很好了吧。就算你用我的手帕擤鼻子,我也不会说什么受不了你,要跟你保持距离之类的话。」

  「如果阿苍・・是我男朋友的话,总有一天会说这句话的吧?」

  「都说了不会的啦。我可不会离开我全宇宙最爱的小深・・——」

  恋人过家家开始得非常突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为什么我之前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深红啊。」

  「该叫的不是深红吧。现在要叫我小深,你这章鱼。」(校注:「タコ(章鱼)」在日语中为詈语。)

  「这件事先放一放。深红,你现在还是赤井学长的女朋友吧?」

  「是吧……我们也没提分手,应该……还算吧。」

  「你都已经有男朋友,为什么还要跟我假扮情侣?」

  「啊?什么为什么?」

  深红目瞪口呆。

  她露出这副表情,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们只是在玩过家家而已吧?」

  「是在玩啊。」

  「我们以前就经常玩这种游戏,说喜欢也只是玩玩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真的有吗?

  「那我这么问吧。你敢不敢对赤井学长说,你在和我玩恋人过家家?」

  「这怎么敢。哪有人敢说自己都这个年龄了还在玩过家家啊?」

  「呃……这倒也是。」

  不敢说只是因为害羞罢了。其实我们对自己现在做的事情并不感到内疚。

  那么,到底是因为「有男朋友才不敢说」的想法比较奇怪呢?

  还是说我和深红本身就比较奇怪呢?

  「呼哇~……」

  深红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迟疑,悠闲地打了个哈欠。

  「我现在已经是标犬舞台剧的女主角了,本来应该抓紧时间练习该怎么演恋爱中的女生才对,可是凭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哪里敢去找赤井学长呢。」

  「为什么?你找他不就行了?」

  「男朋友都已经跟我保持距离了,你觉得我还敢找他陪我练习演戏吗?」

  「也是——哦!」

  我灵光一闪,两手一拍。

  「那找我不就行了?用我来练习吧。」

  「啊?跟苍一朗你练习演情侣?呃,这实在是有点勉强。」

  「问题是我们平时也经常装成一对情侣呀?演得再认真一点,应该会收获不错的练习成果吧?」

  深红注视了我好一会儿——

  「嘻嘻。」

  随后腼腆一笑,低下了头。

  「……说实话,其实我想过一个问题,既然过家家是即兴表演(Étude),那么只要演得认真,过家家应该就能帮助我更好进入角色,把恋爱中的女孩子演好吧。」

  「那你一开始老老实实这么说不就完了?」

  「哎呀……晚点才叫你陪我认真练习演情侣,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现在说已经晚了。再说了我们以前还一起洗过澡,害羞什么呢?」

  「而且到现在还说全宇宙最喜欢你之类的话呢。」

  深红的脸红到了耳根,冲我微微一笑。

  「所、所以……我希望,在我正式登上标犬的舞台之前,你玩情侣过家家能再认真一点,可以吗?」

  「当然。尽管来吧。」

  于是乎,我们又有「借口」继续玩『过家家』了。

  我们继续闲聊着,走在前往合租屋的路上。

  「啊,黄纯?是我们亲戚那个国枝黄纯吗?原来她在我们学校啊?」

  「果然,深红你也不知道啊。」

  话题是我刚刚在学校遇到的黄纯。

  「嗯。我不知道。但我去年见过黄纯。黄纯家住在美山树台,从这里坐电车过去坐一站就到了——」

  深红之后说的话令我非常震撼。从好的方面来说还是非常震撼。

  下次再找彩哥仔细打听一下这件事情吧。

  「嗯~用余光眺望一眼蓝蓝的大海,再喝一口汽水,真有种青春的味道啊。」

  说着,深红喝起了刚买来的瓶装汽水。

  就五月来说,今天略显炎热。吹向沿海大道的海风令人心旷神怡。

  「你也要喝吗?」

  「给我。」

  我接过深红递来的瓶子,毫不客气地喝了起来。就目前的关系来看,我们已经不会为间接接吻这点小事大吵大闹了。

  深红正色注视着我,低语道:

  「不过……唔,感觉跟你一块认真练习扮演情侣,还是挺难做到的……」

  「呃……也许吧。」

  不管从好的方面讲,还是从坏的方面讲,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是过于亲密。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对兄妹,哪怕做些蜻蜓点水的事情,练习起来可能也起不到效果。

  「总之先牵手试试吧。」

  「嗯。」

  深红从容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手牵着手,并肩走在临近黄昏的沿海大道上。

  「你有感觉吗?」

  「……不知道。」

  太普通了。

  因为我们早就习惯牵手了。

  换作是平时的过家家,这就足够了,但也没办法塑造恋爱中的女孩形象啊……

  捏。

  深红换了个方式握手。

  双方的手指互相交缠,这种方式就是人们常说的「十指相扣」。

  仔细想想,我们好像都没怎么做过这种事情。

  握手和十指相扣不同,十指相扣可以让五根手指自由活动。我用手指摩挲着深红细滑的手指,深红也以同样的方式挪动她的手指。

  我们两人兀自沉默,互相摩挲着勾住的手指,用更加亲密、更加大胆的手法调整力度,让彼此的手指慢慢交缠在一起。

  搓一下、捏一下——挪一下、捏一下——

  ……十指「相互交缠」,总让人有些浮想联翩啊……

  「怎、怎么感觉,我们好像在做什么色色的事情……?」

  「干嘛说出来啊?」

  曾经,我们时而跨坐到对方的大腿上互诉衷情,时而彼此相拥。但如今,十指相扣却营造出逼真而又强烈的情侣感,令人更加紧张。

  「这、这样子,好丢人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深红还是死都不肯松开我的手。她保持着十指相扣的状态,用小拇指的指甲在我的手心里画起圆来。

  内心的羞耻让甜蜜的感觉快速发酵,接着慢慢转变成贯穿全身上下的快感,这正是我们至今依然在玩过家家的原因。因此我们不会松开彼此的手。纵使感到羞赧,我们也一刻不停地爱抚着彼此的手指,继续向前迈步。

  「很、很好。就这样先说点有情侣味道的话试试看吧。」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这么说道。

  「嗯,好。要说什么?」

  「深红,这可是你的练习,应该你先来吧。我就在你后面。」

  「也、也就是说,我先即兴抒情,苍一郎后面再回答……情侣对话,简、简直就像比拼说唱一样。」

  「好,打节拍就交给我吧。诶哟,咚咚咔!咚咚、咚咚、咔!」

  「原来你还挺害羞的。」

  「我原话奉还。」

  十指相扣成功营造出了氛围。接下来只要开始即兴表演,深红的演技应该能有所长进——啊,对了。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好主意。在十指相扣的状态下,我询问道。

  「你跟赤井学长这个前男友,都做了些什么?」

  「他哪里是前男友啊,现在还算……哦。」

  深红立刻察觉到了我的想法。

  「其实,也没有做过什么……我跟他,也就交往了两个星期……」

  「但是你们都交往了,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吧。老实交代。」

  「真、真的啦。我们饭都一起吃过了,电话也打过了……」

  「电话是每天都打吗?」

  「真是的……我现在心里只有阿苍。这件事……还是别提了吧……」

  想当然耳,这句「还是别提了吧」是演出来的。

  我们已经进入了各自的角色。

  我——扮演嫉妒深红前男友的现任男友。

  深红——则是扮演因前男友而遭到追问的女朋友。

  我们按照这样的设定玩起了过家家。

  过家家没有剧本,是一种自由表演,也是最适合塑造角色的即兴表演。

  总感觉,我也有些兴奋起来了。

  「那小深你就只是跟赤井学长吃过饭、跟他通过电话而已?」

  「当然了。」深红点了点头。

  我笑着抚摸起她的头——

  「……其实,我和赤井学长接过一次吻。」

  「………………」

  「阿苍?你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们以前交往过,接吻不是挺正常的嘛?」

  「但是你看上去很不开心啊?」

  「是你的错觉吧。再说了我也不是深红・・的男朋友,何必给自己寻不开心呢。」

  「咦?啊?」

  深红一惊。

  看到她的表情,我才发现:

  我不知不觉间已经忘记自己在玩恋人过家家了。

  「啊,抱歉。我好像认真过头了。」

  「真是的~你干嘛突然这样呀~」

  深红不满地鼓起双颊。

  「好不容易能演出不错的感觉来,不要突然回到现实里嘛~」

  「真的很抱歉……我突然清醒过来干嘛呢。」

  「算了。阿苍,其实我也喜欢看你犯傻。」

  「哈哈,我都犯下这种低级错误,你居然肯原谅我,小深你人真好。我也最喜欢你了哦。」

  场面似乎弄得有些尴尬,我们便一如既往地互相吐露虚伪的爱意,就此结束了过家家。

  虽然已然结束,那件事却仍旧令我挂心。

  「对了深红……你说你,跟赤井学长接吻过……」

  「嗯?我们没接过吻哦。」

  「……真的吗?」

  「嗯。我们连手都没牵过,当然床也没上过。」

  「上床……你啊。」

  深红不禁哈哈大笑。

  「总之,刚才全是演技。我们只是在演戏而已。」

  ……这、这样啊。

  不过,我刚才是真的觉得她接过吻了。深红的演技就是如此逼真。

  深红认真扮演恋人的时候,原来是这副模样啊,跟她平时的嬉闹完全不一样……

  「不过嘛,我平时可是很讨厌说谎的。演戏除外。」

  深红将食指贴到嘴边,莞尔一笑。

  「演戏就像进入了童话世界,即使说谎也会得到别人的原谅。」

  平时深红非常活泼,如今她脸上却挂着略显妖艳而又成熟的笑容。

  我不自觉小鹿乱撞。

  「……总、总之,你没和学长接吻过,这就行了吧。」

  「哎哟哎哟~?心里的石头是不是真~的落下了呀?」

  深红凑过来盯着我,那脸看了就让人火大。

  「没那回事。还有你凑太近了啊。我可是会亲上去的哦。」

  当然,我是为了遮羞才随口开这种玩笑。

  「可以哟。要亲吗?」

  深红依旧挂着笑容,用手指直戳着自己的双唇。

  「以前我也亲过你,记得么?」

  「啊?呃,这个……」

  「啊哈哈,你慌了呀。开玩笑的啦。你可不要把我这些话告诉赤井学长。」

  「废话。玩笑哪有那么好开。」

  ……可恶。我又开始不自觉小鹿乱撞起来。

  「我们以前接吻过的事请也不要说啊。那可是我们俩专属的秘密。」

  深红透过已经喝光的汽水瓶,注视着我。

  浅蓝色的瓶中,映照出只属于我和深红两人的童话世界。

  「这场秘密过家家,全世界只能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她那副笑容看似非常淘气,其实已经有些成熟女性的样子了。

  我不由自主地撇开了视线。

  说起来,我的心脏仍在扑通直跳。

  而且,我们依旧十指相扣。

  用不了多久,深红大概也会和我以外的男性接吻吧。

  感觉有些五味杂陈。

  ……当然,我这样想,只是出于兄妹之间的感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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