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迷恋虚构的她
「就是这样，我这一周都不回来。你们俩可千万别吵架哦？」
「不会的。你说是吧，苍一郎？」
「嗯。」
担任摄影师的彩哥因为工作原因又要在外过夜，所以这段时间只有我和深红两个人住在一起。
高中一年级的孤男寡女在合租屋共处一室。
这简直就是心动剧情——当然不可能。
因为我和深红之间的关系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转瞬之间，我差点就会错意了。那天黄昏下的海角，我和深红时隔多年再次接吻时……还想了一下自己是否『喜欢』深红。
但这些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我当时只是有点混淆虚构和现实而已。
换句话说，深红的演技实在是太厉害，以至于我都相信我们是真正的恋人了。只是这样而已。
其实从那以后，我很快就恢复到了原来的心态。后来玩过好几次自称恋人角色扮演练习的过家家，我也不再感到奇怪了，大概是已经适应了吧。
这是肯定的啊。
我怎么可能会和家人认真谈恋爱？
「那么，晚安。」「嗯，晚安。」
「哈啊~……早上好。」「哟，早上好。」
我们彼此面带笑容告别今天，又面带笑容开始新的一天。我认为，这样的关系就叫做家人。
所以不管怎样，我们都是非常和谐的一家人。
那一晚，我们一起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
深红边吃煎饼边看电视剧，我则是躺着玩手机。
虽然我们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我完全不在乎。这份安稳，或许就是家庭。
我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电视，刚好上演这样的场景。
『加奈，你口红换颜色了啊。很适合你哟。』
『您注意到了吗！？是主任说喜欢这个颜色，我才换的！』
『难怪你这么高兴。话说加奈，你知道口红是为什么而存在的吗？』
『啊……?』
『口红——是为了堵住男人的嘴而存在的。』
『啊，主任等等……不要这样……』
亲上去了。
……怎么这部剧这么冷？感觉客厅都结冰了。
深红，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看向一旁，希望深红给出相同看法。
只见这家伙拿着吃了一半的煎饼看着电视，嘴巴长得老大。
她朝我转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电视上说，口红是为了堵住男人的嘴而存在的。」
总感觉有股不好的预感。
「哈哈，要是现实里有人这么说，我一定会使劲削他。我换台咯——？」
「对了，最近有人说我演技变好了，扮演恋爱中的少女时表现力也提高了。跟苍一朗接吻，可是在表演方面给了我很大启发，你可明白？」
「……你想表达什么？还有不要用这种词来结尾。」
「我还想再试着接一次吻。」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自从在那片海角接吻后，我们就没有在玩情侣过家家时再接过吻。
这理所当然。毕竟当天的情况特别奇怪。
从那以后，我们就只会偶尔手挽手散步，偶尔即兴一下恩恩爱爱的情侣对话，和平时玩的过家家大差不差。
但是深红依旧不满足，又用起那套特别奇怪的说辞。
「反正你先等我一下！」
深红从沙发起身，跑上二楼。
她一只手拿着口红，回到沙发。
「这是试用品，幸好我还留着。我平时又不用口红。」
深红将反转过来的手机摄像头代替镜子，涂上粉红色的口红。
她真的想——和我再次接吻吗？
「喂，深红……」
「嗯？」
别再跟我接吻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深红涂着口红，用眼睛余光犹犹豫豫地注视着我。
「啊，你是不是……很讨厌？」
我当然不讨厌。
就是因为不讨厌，我才会如此犯难。
「如果说错话了，我向你道歉。不过，我们要是再这样继续接吻，可能真的会喜欢上对方的，可能会吧？所以，我其实不……」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
为了让消沉的深红安心下来，我说：
「小时候我们可是说好了，不管遇到什么麻烦，我们都是兄妹。基于这点，我们是绝对不可能『喜欢』上对方的。兄妹怎么可能会动真感情呢？」
「那……接吻就没事吗？」
这就另当别论了。肯定不行的吧。
深红毕竟有男朋友。
「哎，你应该说过，你没跟赤井学长接过吻吧……」
「接吻吗？嗯。我跟他从来没有过那种情调。所以得找苍一朗才行……」
「为什么你，呃，跟我接吻的时候这么淡定？」
「啊？这还用问？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是兄妹吗？」
深红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兄妹……就能这样做吗？」
「我反问你，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呢？我也开始不太明白了。
的确，兄妹之间就算接吻，也不可能真正喜欢上对方。
而且如果是兄妹之间的吻，甚至都算不上出轨……可能吧？
因此我笑着说：
「好、好，来吧！你要是觉得我合适的话，随意拿我当练习对象都可以！」
如果顺势拒绝接吻，就相当于我承认自己「可能会」真的喜欢上深红。一旦深红觉得我把她当成异性来看待，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是兄妹了。这份绝对的信赖关系就会产生裂痕。
「……真的可以接吻吗？你不讨厌？」
「哎哎哎，你自己都说出来了，还顾虑什么呢？我们……不就是要玩过家家嘛？」
没错，这终究只是过家家而已，是情侣过家家，是有助于提高深红表现力的练习。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喔？」
涂完粉色口红后，深红转到我这边来。
深红涂口红的样子我平时不太常见，光是她那一抹笑容就已让我入了迷。
她将全力展现偌大的虚构世界。
赤井学长的脸霎时闪过我的脑海。然而，虚伪的世界里，真正男友早就被抛到了舞台的九霄云外。
「来试试刚才电视里面的场景吧？一开始先讲阿苍你的台词。」
「哦哦……呃、呃，小深，你口红换颜色了啊。很适合你哟。」
「你注意到了啊！？是阿苍说喜欢这个颜色我才换的！」
「何况是注意到，你不就是在我眼前涂的吗？」
「呼。这样啊。不过，既然男朋友都夸我合适，就算是说假话我也开心啦。」
「………………」
尽管我故意打岔，但深红那坚固的虚构世界依旧岿然不动。
——我们是『真正』的兄妹，是『虚假』的恋人，这点千万不要搞错了。
「阿苍，你知道吗？口红可是为了堵住男人的嘴而存在的。」
「嗯？那不是我的台词吗……?」
「别管什么台词啦。我要用这口红来堵・住・你・的・嘴・了♪」
她又说些让人分不清虚构和现实的话——
深红用力将自己的唇瓣碰上我的唇瓣。
而且这次的吻不像之前那样蜻蜓点水。
「嗯嗯……！等、等等，深红，为什么——唔呣！？」
「我就说……要堵住你的嘴了……啾……」
她的嘴唇如啄吻般夹住我的唇瓣，又轻轻来回吮吸一番。
然后在我的嘴唇上涂满微甜的口红。
她那柔软的唇瓣在我的整张脸上到处吮吸，遍及脸颊、鼻子和眼睑。
大脑近乎呆滞。
「我喜欢你，阿苍……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这个词语又一次毫不留情地侵入我的大脑——。
初中时，我像普通人一样开始谈恋爱，也曾经被朋友怂恿向女生表白过。
然而。
——啊？枕木同学居然说喜欢我……你是开玩笑的吧？
——呵哈哈哈哈！还是被你发现啦？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哦。
——啊哈。真是的，不要这样子整人啦～。不过幸好你说的是谎话，不然我还得小心翼翼地把你甩掉呢。
真是一生难得的告白。
我不想让关系变得尴尬，便用谎言替换掉自己的真心，一笑而过。
自我出生以后，从来没有一个女生说过「喜欢」我。
正因如此——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纵使明白一切都是谎言。
只要深红用上这句话，我的大脑就会宕机。
对于一个从未有女生对说过『喜欢』自己的男生而言，这句表白就是能使大脑融化的恶魔咒语。
很奇怪啊。前段时间深红说过这句话，我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才对。
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了深红……?
不不不，喜欢只不过是一时的『虚假』感情而已。
可是——再这样下去事情就不妙了。再这样下去，谎言就会慢慢撕裂现实，我很害怕。
我搞不好真的会■上妹妹——
抖来抖去、抖来抖去……
我怕得指尖微微颤抖。深红当然不会注意到这些。
「喜欢你，阿苍……啾……喜欢……哈……」
我害怕被深红的谎言整个吞噬，那是一种恐惧感。
但是那份不容置疑的幸福感，依然停留在大脑的一隅。
恐惧感败给充实的幸福感后，我便慢慢开始积极主动地索吻。
「……小深，我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嗯呣……」
甚至忘却她名花有主的事实，一味贪求彼此的热吻。
小深终于脱身，放开了我的身体。
「……嗯。这次练习也很有参考价值呀……苍一郎，谢谢你！」
「…………」
「苍一郎？」
她的又一次呼唤，终于将沉溺在幻想中的我带回现实。
「哦、哦。这个……如果有参考价值的话，就好了。」
「嗯！趁我还没忘记刚才的感觉，我想先记在笔记上。我就回房间了！拜拜！」
深红举起一只手后，便带着满脸的微笑离开了。
明明才撅起嘴来享受热情似火的深吻，离别之际却感觉不够尽兴。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恋人，又何必沉浸在余韵中呢。
客厅里只剩下我，还有虚构世界的残渣。那些残渣全都涂抹在了我的脸上。
洗完脸后，我径自回到客厅叹气。
我用食指和中指轻按自己的嘴唇。光是这个动作，又让刚才接吻的触感变得记忆犹新。
内心不住激昂。令人小鹿乱撞。
那是甜蜜而又苦涩的心跳——不对，我都说不是这样了。
「这份虚假的感情，只不过是被情侣过家家影响了而已。要我认真起来……怎么可能行呢？」
正是因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恋爱感情，我们才能继续做好兄妹。若有一方认真起来，过往的关系便会难以为继。
我绝对不要这样。
然而。
这终究只是「猜测」。
反过来说，难道深红就没有喜欢我的可能吗？
一般来说，女生怎么可能会和自己没有任何感觉的男生深吻？
而且，她可是说自己没有和赤井学长接过吻。
深红只会和我接吻……言外之意肯定就是……
「……能不能想点办法……绕着弯子问清楚呢……」
深红喜不喜欢我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就是了。
如果她给出的回答是喜欢，我又该作何举措？我不知道。
总之，心情烦躁的我，无论如何都要和深红谈一谈。
「哎，深红，现在方便吗？」
我敲响了二楼八号房，深红的房间门——然而没有回应。
她好像说过要整理什么笔记，应该是在认真做记录吧。
我谨慎地打开了门。
「深红？那个，我有点话想……啊，真不在啊？」
灯一直亮着，却不见深红的人影。
她去哪了？先待在房间里等她吧。
房主不在的房间里，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大书架尤为注目。
漫画、小说和绘本夹杂其中，厚厚的专业书籍排列整齐划一。
《方法派演技论考察》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概论》
《像演员一样活着》
每本书封面都是比较严肃的标题。应该是有关表演的书籍吧。另外还有一些零星的电影蓝光光碟和DVD。
「……数量依旧那么惊人。简直就是氛围感十足的宅女房间嘛。」
「基本上都是二手的，还有别人给的东西。」
回头一看，深红就站在房间门口。
「擅自闯进我的房间，是想偷内裤吗？想要的话老老实实说就好了。」
「谁要偷你内裤啊。话说，你去哪了？」
「尿尿。」
她镇定地说道。事到如今，我们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害羞了。
「对了。刚刚没有帮你擦掉口红，对不起啊。你满脸都是吻痕呢。」
「唉……我倒是无所谓了。」
我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害羞的表情，便看向书架上摆放的电影蓝光光盘。
然后随手拿了一张出来。
「这些电影，你不是早就在订阅平台上看完了吗？」
「是没看过的比较多好吧。你拿的那部就是个加拿大的二流电影，哪个平台我都没订阅。不过确实是名作！能让人目瞪口呆得嗷嗷大叫的那种！」
「哦？这就蛮让人好奇的了。下次一起看看吧。」
「可以，但那是进口光盘，不仅没有日语配音，也没有字幕哦？」
「哦，买错了吗？退货不就好了？」
「没有，我都是认真看的。毕竟我会英语。」
……嗯？
「哎哎哎，深红居然会英语啊。什么时候学的？」
「我是开始演戏剧之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学的……应该是半年前吧？」
深红歪过头去，仍爽快地说道。
「你想想，不用靠配音就能听懂演员的台词，不是更有利于提升演技吗？我就试着学了一下英语，现在已经能不靠翻译就能看懂外国歌剧了哟。」
等等。等一下。
「……才过了半年，你就能不靠字幕、不借助配音看懂外国电影？」
「嗯。」
她毫不顾忌地说道。
「顺带一提，我现在正在学法语。法国的舞台艺术可厉害了。欧洲的古典电影也很不错。你知道吗？卢奇诺•维斯康蒂导演的《豹》有句名言：『假使我们希望一切如故，就得先让它一切都变。』——这句话用法语说就是『Si nous vou』……」（校注：“Vou”即“Voulons”，法语动词“Vouloir（想要）”的直陈式现在时第一人称复数，即“Nous voulons（我们想）”。译文节选自朱赛佩•兰佩杜萨《豹》，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版。）
「哈、哈哈，你甚至还记得完整台词啊。」
「当然。只要是我看过的电影，里面的台词我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还附有演技注解呢。笔记本都快写不下了。」
我真是小看她了。
姬芭蕉深红真是个天才——不对，是异次元人。
「唉，以前有些来研讨会的人还说我『有必要那么精通外语吗~？』，说实话挺让人不爽的。那些人可是夸下海口，说如果能一直靠演戏吃饭，他们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做？到底是做些什么呀？」
这家伙绝不是学习的那块料子。但她不学习只是因为不感兴趣罢了。
每当深红认真、执着地对待某件事情时，她总会发挥出超常的专注力。她眼中没有其他无关的事物，还不惜利用睡觉时间，专心处理眼前的事情，固执己见地重复单调乏味的练习，最后不断获得跨越式的成长。
这个女生，正是姬芭蕉深红。
「……为什么深红……会对演戏这么拼命……？」
「嗯？因为我真的很想当一名演员啊。」
她给出的回答像是在说：「这还用问吗？」
「不过嘛，我心里可能还是有点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我想炫耀给另寻新欢、离家出走的爸爸看，炫耀给轻易接受出轨现实的妈妈看，想对他们说，曾经是你们害得深红孤孤单单地长大，现在的深红在舞台上可是闪闪发光呀~」
小学三年级时，深红因父母离婚，变成了单亲母女家庭。后来的事情我一概不知。
「另寻新欢，离家出走……?」
「嗯。到头来还是因为爸爸出轨才离婚。当时，妈妈说什么『就是因为真心相爱才会分手』，可是我听不明白。要真是这样，她就不应该自己离开，而是叫那个出轨对象跟爸爸分手。妈妈要是做到这些，肯定也不会变成那样了……」
这时，深红稍作停顿，莞尔一笑。
「跟爸爸离婚后，妈妈就变得很奇怪。她找到了新男人，最后又分手了，后来这种情况反反复复。她变成了一个怪女人。她不惜把我这个女儿放在第二位，都愿意追求自己的感情。真的很夸张吧？有时候家里的腥臭味特别重。反正我妈妈再怎么跟男人相爱，最后都一定会分手，默默哭泣。」
「是、是吗……深红你妈妈……」
「你肯定吓了一跳吧？顺便提一嘴，妈妈跟男人分手的时候，每次都说『就是因为真心相爱，所以必须离开』。这到底是要闹哪样？那一开始还不如不喜欢上别人呢，这样分手之后也用不着哭了，对吧？」
「…………」
「即便如此，妈妈还是不吸取教训，又喜欢上了别的男人。最后都是说完『因为喜欢所以必须离开』，然后大哭一场。我真的觉得很莫名其妙。苍一郎，你说，喜欢到底是什么？」
「天、天知道呢……？深红你应该挺了解的吧。」
深红长吁短叹地说道：
「可是我根本弄不明白妈妈的『喜欢』是什么，爸爸的『喜欢』也是一样。毕竟他们两个都疯了。爸爸的『喜欢』毁了这个家，妈妈的『喜欢』又毁了自己。这些情感就像怪物一样，特别残暴，而且不受控制。我现在还不懂爱情，如果要把那种让人不爽的情感称为爱情，我宁可一辈子也不懂爱。」
怪物般的情感。
这句话不知为何萦绕耳畔。
「总之，我一定要当演员！既然爸爸妈妈把他们那可笑的爱情看得比我这个女儿还重，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在舞台上如何绽放异彩！如果需要学习才能达到这个目标，那么不管语言学还是历史，我统统都要拿满分，哪怕是表演恋爱中的女生，我也一定会克服任何困难！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哈哈……我、我知道了……毕竟你刚刚还撅嘴跟我接吻呢……」
我已经很明白了。
虽然我想过深红可能喜欢我，但那不过是个天大的误会。
「嗯。应该是撅嘴了吧？确实挺舒服的，恋爱中的女生，大概会因为接吻而感受到幸福吧。这样我就弄明白表演方法了。注视恋人时，视线要和接吻时相同，必须不偏不倚。还要减少眨眼次数。把眼睛弄湿一点也行。心跳加速的时候，需要做浅呼吸来……哦，手的位置也很重要。应该是这边吧？」
她对我没有一丁点恋爱感情。
只要对演戏有帮助，她真的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呃……深红，你跟我做那种事情，就不会有那么一点反感……?」
「一点都不会啦。」
深红正脸朝着我微笑道：
「难道是我脑子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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