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尾维新]诱拐玩笑 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的女儿 [戏言系列][翻译完成]

诱拐玩笑 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的女儿


作者:西尾维新

插画:竹

翻译:hirondelle ai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内容简介

在私立澄百合学园上学的玖渚盾,十五岁。带着“爸爸的戏言”和“妈妈的法则”的“平凡的女高中生”被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诱拐,送到了玖渚机关的牙城“玖渚城”!等待着她的是与青发青眼的少女们的邂逅和悲惨的杀人事件。盾究竟能否解开谜题,平安归来呢?新青春娱乐的杰作<戏言系列>大团圆后的最新作,在这里结出果实!!

From NISIOISIN

我在这20年间不断遇到对人温柔、充满慈悲、优秀、有能力、万能、而且非常有魅力——并且还是天才的人。托他们的福,脖子好歹还剩下了一层皮。

目录

第一天(1)……恶魔前来轧人

第一天(2)……城王蜂

第一天(3)……玖渚家族

第一天(4)……九墓村

第二天(1)……白老面具

第二天(2)……双胞胎在微语

第二天(3)……狱门问

第二天(4)……青发忌

第二天(5)……本心杀人事件

后日谈……蓝与红

登场人物介绍

玖渚羸——外祖父。

玖渚绊——外祖母。

玖渚直——大舅父。

玖渚友——母亲。

玖渚焉——小舅父。

玖渚远——表妹。

玖渚近——表妹。

玖渚盾——我。

千贺雪洞——见习女仆。

哀川润——承包人。

戏言玩家——爸爸。

多一项才能,比少一项才能更危险——尼采

玖渚盾

KUNAGISA JUN

我。

  我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我在私立澄百合学园上学,现在高中一年级,十五岁。严格来说,我住宿舍,因此不用上学,就住在学校里。成绩中等偏上,没有特别擅长的科目,也没有特别不擅长的科目。我觉得这样就好,甚至觉得很舒服,我是没有精神上进心的小聪明。在社团活动上,我同时参加了美式足球部和啦啦队部,但在两边都是幽灵部员。我只是想要队服而已。将来的梦想是当少年周刊Jump或者漫威漫画的编辑。其实我是想说主编的,但是所有人都需要一步一个脚印。终有一天,五十步会变成百步。嗯?

  总之,您可以把我当做是“没有任何特长,随处可见的平凡女高中生”。

  对,您的背后也有。

  当然,听说我的父母曾经既拯救过世界又终结过世界、既解决过杀人事件又掩盖过杀人事件、既引发过战争又结束过战争、既帮助过朋友又曾将朋友逼入绝境、既是救世主又是大罪犯,但这些与我完全没有关系。即便我们之间有亲子关系。父母做的坏事和恋爱,说实话连茄子蒂的那一丁点都不关我的事,我也不想知道。自吹自擂就更是如此了。

  说起来比起那两个自由奔放、根本不可能好好养孩子的怪人,我更多地受保姆的影响。说我的人格有一半是在那位保姆的影响下形成的也不为过。所以,如果你是想看经过雄伟漫长的时间变成了普通大叔大妈的戏言玩家和蓝色学者的“现如今”的话,正确答案是现在立刻合上这本书。所幸那两个人不是传奇的传记在二十年后的现在依然不停再版。不,不停再版也许是有些虚荣的说法,但现在电子书普及,绝版的概念逐渐从出版界消失,要发掘一本令人怀念的书并不困难。只不过,我好歹也有些个人主义,令我要谦虚地主张,您同样可以选择继续阅读这本自传小说。因为,我是那对父母的女儿啊。

  不是他们的续篇,而是他们的血亲。

  我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虽然我过剩强调自己是普通女高中生,不小心说出了仿佛典型反抗期的话,但我并不打算软弱地逞强说自己完全没有受到爸爸和妈妈的影响。比方说,像这样从自我介绍开始故事,并不是因为我对那些充满用不知道是谁的第一人称来达到引起读者兴趣的效果的手法、像从副歌开始的流行曲那样一开始就堆上高潮场景当预告来引人翻页的技巧、读第二遍时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的炫耀手法的叙述诡计、通过小众的引文或披露故弄玄虚的杂学来勾引知识好奇心的迂腐修辞、用可以说最直白的标语的“这是●●的故事”一类常套定型文开头的现存小说有强烈的反感,而是因为爸爸从我小时候就严格地教导了我。严格地、啰嗦地教育了我。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

  首先要报上名字。不论对方是谁。

  然后让对方报上名字。不论对方是谁。

  这显然不是那种“和人说话时不报上名字不礼貌,不要和不知道是谁的人说话”之类的礼仪讲座中的一条。这是戏言玩家说的话。到头来,那位爸爸虽然这样教育女儿,却绝不对任何人报上真名。大概就是因为他采用这种卖弄小聪明的生存方式,年轻的时候才会吃苦头。而且不止一次,而是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百八十次。也许是因为在报上名字的时候卖关子,结果莫名其妙地变得神秘,事到如今无法再说出平凡的姓名了。

  按照我个人的见解,而且也是普遍观点(爸爸的戏言系列之37。正相反的前言可以同时成立。),把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寄托到孩子身上的父母最差劲不过。

  那样太自私了。

  像害虫一样自私。

  顺带一提,爸爸的戏言系列一共有100条。令人厌烦吧?这些“老爹的唠叨”即使梅菲斯特读者俱乐部想要做成周边,茶杯上也写不下。也难怪我会想要(在保姆退休的同时)住进宿舍。所幸我遇到了好室友。

  若要插入室友的故事就太长了,还是说回我的名字吧。各位是否觉得女孩子不该叫做盾?还是说在现代日本,只要提到适合男孩子的名字或适合女孩子的名字之类的区分,就是违反道德规范要下地狱的重罪?就算有男生叫花子,或是有女生叫太郎,我当然都不在意。不知该不该说是遗憾,我就读并居住的私立澄百合学园是女校,禁止男生进入,就连男性教师也只会录用已婚、没有离婚史、已有两个以上孩子的人。关于这个劳动条件中包涵的复杂问题,虽然我也很愿意展开一番激烈的讨论,但这违背了原本的宗旨。也许也会违反道德规范。重点是,我并不清楚和我同龄的男性都叫什么样的名字。很惭愧,我对多样性理解不深。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67。

  要当一个对多样性抱有敬意的少数派。

  将多样性和少数派分开来考虑这一点,很有爸爸的风格。

  在说什么来着?关于我的名字。姓名话题。

  盾。

  听说这个名字是由来于一位爸爸尊敬的人物。小学的时候,学校出了一道作业:“向父母询问自己名字的意义。”通过这个没有照顾到没有父母的孩子的作业,我得知了这件事。但是当时我却以为(我不是在开玩笑):原来如此,爸爸尊敬美国队长啊。还以为看到了爸爸意外的一面。

  可是这个由来似乎只是读音。

  那么这个威严的汉字部分就全都是爸爸的责任了啊。虽然这么想,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七岁便发觉,和爸爸吵架是徒劳。

  真是的。

  起奇怪的名字是一种虐待,这个常识难道在十五年前还未普及吗?希望能至少给我取名叫漫威队长啊。

  因为这样那样的种种原因,我并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但爸爸还是要我一定要报上名字。

  引以为豪地。

  于是就让我在开头便报上名字吧。虽然想说是冒昧地,但就像前面说的,这是爸爸教育的成果。

  我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作为参考说一下,继承自父母的玖渚这个姓,我还算中意。还算。原因是感觉挺酷的。但是我这次却被这讨厌的名字和酷酷的姓氏组成的高开叉狠狠地折腾了一番。以自我介绍为名的前言意外地长,但之后要开辟的便是这样一个故事。为了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翻下一页的人(或是要不要划到下一页的人),在这里先说出两个能够从本书中获得的教训吧。一个是:“给孩子起名时要慎重考虑”,另一个是:“如果你姓玖渚,那现在立刻去依法改名。”

  听起来像玩笑kidding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

  话说回来,爸爸的戏言系列一共有100条,但相比之下妈妈则非常单纯。爸爸那些左一条右一条的啰嗦教诲,忠实的女儿说实话连一半都没有遵守,但妈妈的教诲由于单纯,一直遵守到了现在。因为违反规则时无法糊弄过去。实际上,那其中的内容是现代社会无法允许的限制,极其不便完全是虐待儿童,给我的人格形成造成了没完没了的坏影响,但前提是“除此以外做什么都行”这样的与忽视虐待只隔一层窗户纸的放任主义,因此也没有办法。另外,她还笑嘻嘻地说如果不遵守这“唯一一条平凡的规则”的话就杀了你哦。

  我取名为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第一天(1)——恶魔前来轧人

哀川润

AIKAWA JUN

承包人。

  0

  人会被外表欺骗9成。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31)

  1

  你知道自动驾驶的悖论吗?自动驾驶是能让汽车变成名副其实的自动车的梦幻系统。通过传感器和摄像头解析交通状况,不必劳烦司机动手,也不必劳烦司机动脚,电脑就能自动保持车距、减速、停车入库、曲线倒车。从呼吸中检测出酒精就停止发动机,在广义上也许也可以算是一种自动驾驶。而悖论就是指矛盾。

  鬻矛誉盾。

  最强的矛对上最强的盾会发生什么?或者让阿基里斯和乌龟赛跑会怎样?阿基里斯稍微比乌龟晚出发一点,却因为跑得太快绕地球一圈,不知何时又到了本应早已超过的乌龟身后?不,这个有点不一样,不过总之这种“怎么可能会这样”的逻辑思考就是悖论。绝对不是狗的名字。

  那么,将这两个词连起来,自动驾驶的悖论又是什么?原本自动驾驶是为了在汽车社会中消除交通事故而诞生的梦幻技术,但如果这种绝对不会发生交通事故的技术和能让人沉睡的AI一起装在发动机盖里,会发生什么事呢?就是指这样的思想实验。

  人行横道上不会再发生事故,这个答案太平凡了。而且也太单纯了。平凡又单纯。虽然对我来说并非如此,但这一般都是坏话。

  实际并非如此,能够设想到的最糟糕的未来图景是:行人『再也不会』走人行横道了。何止是“人多力量大,汽车不敢轧”,识别到行人就自动刹车、绝对不会发生事故的汽车,对行人根本不构成威胁。

  也就是说,没有必要遵守红绿灯。

  本应是为了将有可能发生的交通事故防范于未然的自动驾驶,却不仅仅使道路状况剧烈变化,甚至让它无法正常运作。由于太过追求安全,人行横道变成了无法地带。人们会像牛一样闯红灯。像牛羚群一样集体冲锋。虽然听起来像是某种比喻,但人不一定总会做出合理的行动……不,从合理的角度来说,这才是最合理的。

  目前,自动驾驶终究只停留于辅助人类开车,汽车不会像这样丧失功能,但这个悖论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发生。本应可以将慢吞吞的人类从遥远的后方一口气撞飞的F1赛车,却不知何时只能慢悠悠地跟在这群乌龟身后……说不定可以用这种方法解决由二氧化碳排放导致的环境变暖问题呢。

  话虽如此,这是目前还看不到,还远远看不到的未来的事情。要想直面这个悖论,感到困惑的话,首先必须活到那时候——不能出交通事故。

  看向右边、左边、右边。

  过马路的时候要举起手。

  看右边、左边、右边,这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必须举着手走路呢?我从来没看到过有大人这样做啊?在我幼小的时候,我曾经有过这样的疑问,答案似乎是如果不举起手来的话,司机会看不到小孩子。这根本轮不到自动驾驶出马,完全是结构缺陷吧?不管怎样。

  在私立澄百合学园上完高中一年级第一学期后的暑假,我为了回家探亲,正在过京都市内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顺带一提,我们澄百合学园位于京都人不觉得是京都的地区。我虽然想说京都又不只有左京区,但像这样回到中心地带的时候,果然会有“嗯,THIS IS KYOTO”的感觉。

  我虽然正处于叛逆期,但还不至于尖锐到暑假不回家。短短数月不可能变成不良学生或辣妹。听说爸爸曾经超过十年都没回过老家。他疯了吗?不如说,回去让父母看一眼我这个孙女的时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回家探亲,真是让人佩服。既是我出生以后第一次,也是爸爸有生以来第一次,双重含义。

  即便如此,他也比妈妈要好些。妈妈完全和老家断绝来往了。真是的,那两个人永远是我理想的反面教材。

  就在我一边不停地想着这些,一边穿过四条河原町的路口的时候——我被撞飞了。冲击强烈得让我还以为是脑袋被砍掉了。

  2

  回到自动驾驶的悖论再啰嗦几句(我很喜欢这个话题),虽然我说得好像威胁,好像给未来投下了阴影,但实际上即使自动驾驶普及,道路也不会变成无法地带。不可能。这种就只是思想实验,是纸上谈兵。

  因为,不单只是“目前”,完美的电脑都是空想的产物。虽然我想说是“只会出现在科幻小说中”,但反而是科幻小说中更不会出现。科幻小说中登场的那些大家熟悉的会失控的不完备的电脑,才是现实机器的姿态。

  也就是说,不论设计得多么精巧的AI,都有可能出错。即便到不了明显bug的程度,也难以完全排除风险。有百分之零点零零零几的概率可能发生交通事故——这个可能性比人类因为不成熟而引发事故的概率要低得多,但既然存在看错红绿灯、将行人识别为一团空气、或电脑脚踩错油门和刹车的可能性,那行人就不得不遵守信号灯。就和大家虽然脑子里都明白飞机很少坠落,但就是有人绝对不坐飞机的感觉差不多——既然人类不可信赖,那机器也不可信赖。就算存在绝对不会出瑕疵的完美电脑,但讽刺的是,它实际存在这一点本身就是弱点。

  简单来说,即使设计上没有失误也没有bug,也会因为老化而出故障。我刚才虽然代表感性扭曲的十多岁青少年说出了世间无绝对这种话,但这就是绝对的。没有不会坏的机器。

  无法新陈代谢这一点,对物质界的机器来说是致命的弱点。即使在购买时是装载了优秀得无与伦比的自动驾驶功能的超跑,也总有一天会生锈、溶解、变脆、接触不良、电池容量下降,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若是型号变得落后,或是没有更新时不时修订的道路交通法,也许就无法应对不断变化的二段式右转的规则。必须不断购买最新机种,这个要求实在超出车检的范畴太多了。

  机器会坏。人也一样。

  话虽如此,连科幻作家都没想象到的,所有人都拥有手机全体人类都成为发布者的这个未来,正是我们的“现代”,这同样是事实。现在随口说出这种话,说不定十年二十年后,完美AI就能实现没有矛盾的交通情况了。连滑板车里都装上绝对安全AI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发明出由有机体构成,不仅可以新陈代谢甚至可以生长的机器的可能性也不是零(那时候也许会发生腐烂的问题,但这大概也不过是17个可持续解决目标)。十五岁的我能够看到的视界和世界是有限的。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7。

  要正视视野的狭窄。

  不过,即使是我,也可以通过十五年的人生经验断言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什么样的安全装置,怎样的安全阀,在人类的恶意面前都不过是风中残烛。关上开关,黑进系统,改写程序,物理破坏AI,规避警报系统……

  将来也许能够防止交通事故发生。

  但是,未来永远无法防止『交通事件』发生,就像无法防止战争一样——电脑无法阻止故意轧人的行为。就像这一天,我在四条河原的交叉口被撞飞一样。

  身体仿佛变成布丁pudding,就像一个玩笑kidding一样。不,也许说是虐杀killing更符合现实。

  格斗系漫画中经常有太阳穴被狠狠打了一拳时,仿佛大脑被摇晃的描写,我的感觉就是那东西的全身版。甚至觉得皮肤、肌肉、内脏、骨骼是不是都混在一起变成了糊状。

  体感上觉得被撞飞了几百米,还以为肯定会掉进鸭川,但实际上只在空中浮游了几米,就砸到了地上,我由此得知自己没有变成糊状。

  不是布丁而是萝卜吧?

  感觉像是在被削成萝卜泥……皮肤擦破时疼得令我发誓,以后不论多么美味的秋刀鱼端上餐桌,我都再也不会将萝卜削成萝卜泥撒上去。我并不是素食主义者,但也不能失去对植物的关心。

  其实仔细想想,“太可怜了不能吃它”的想法也是一种傲慢。苹果的果实通过被动物残酷地揪下、冷酷地咀嚼、严酷地消化,将种子像广告一样扩散到四处,因此伦理观并不唯一……那么被吃掉肉的家畜,也相当于可以因此安全地繁衍?

  不,思考被扰乱了。

  我像碎苹果一样被碾碎了,所以自然会这样。又或是因为大脑被晃动了,所以更加自然会这样。这可不只是变成奶昔。

  啊,这样啊。

  我会这样死掉啊。

  降生在那样离谱的父母之间,我早就有心理准备,认为自己不会死在榻榻米上了,但我设想的全都是从背后被刺杀、被人殴打后脑勺、遭遇豪快的拷问一类戏剧性的事态,因为交通事故死去实在出乎预料。

  这可不好。

  我反省了。

  我太自以为是了。因为我是特别的人,所以会有特别的死法等着我。写下了一看,这思考回路实在太羞耻了。

  我有什么特别的?

  只是父母特别而已吧?

  虽然不清楚日本人的头号死因是癌症还是什么,但对我们年轻人来说,最切身的危机就是交通事故。然而我却在身处安全地带、被完美保护着的宿舍生活中,丧失了危机感。

  绿灯完全帮不上忙。姑且不论审判和量刑的情况,道路交通法中没有一条是说在绿灯时被轧不会有生命危险。

  应该看向右、左、右,然后举着手过马路。因为我的身高还不到一百五十厘米。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89。

  人行横道要竖着过。

  这是什么意思?爸爸的戏言系列中有不少意义不明的句子。不如说大半都意义不明。恐怕这个第89条,是在批评那种叫做人行横道就横着过的直白想法吧。也可能是推荐那种挑人行横道白色部分跳着过的天真玩心。

  临死前想到的还是爸爸的戏言真是够了,让人想笑。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6。

  能笑就笑。

  就像溺水时才正要抓住稻草一样。

  姑且不论那位缺乏表情的父亲说的话,若是一开始就让大家失望的话,我实在无从辩解。不过我没有死在这里。并不会由此开始我因为交通事故而死去后的灵界侦探篇。我说这话不是开玩笑,我是通过保姆当年代替绘本念给我听的幽★游★白书学习的伦理观。因此我的心灵老师是仙水忍。不选他选谁?不过到了十五岁的最近,我不禁心想,给年幼孩子植入仙水忍的思想的保姆,立场上不就是树吗?说起来,澄百合学园的宿舍禁止带入漫画,现在HUNTER×HUNTER怎么样了?

  为了知道酷拉皮卡和雷欧力怎么样了,我也不能死在这里。好漫画能延长人的寿命。

  “哦哦,还活着啊。不愧是小哥的女儿。”

  这样的声音从天而降。

  我本来还期待会是侦探助手牡丹的声音,然而并不是——她说『小哥』?

  貌似是轧了我那辆车的司机。她从驾驶座上下来,为了救助而赶到被撞飞的交通弱者身边——貌似不是这样。

  “而且,不愧是继承了『我的』名字啊。”

  她说。

  将已经沾满鲜血,仰面躺着的我的头部——像西瓜一样踩碎了。

  没有工夫,也没有精力问她是谁,但我通过这少少的接触,通过这比初吻还冲击性的第一次接触,就十二分地直觉地知道了踩碎自己头部的是什么人了。

  像钢琴一样轧人的女人。

  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

  3

  头被踩碎当然是文学上的修辞手法。说到歪过头的时候,也不一定真的会歪头吧?若是实际作出耸肩的动作,反而会因为过度反应,让对方耸肩。吓得缩起来。和这些一样,我的头实际并没有被踩碎。

  被踩是事实。

  用细高跟鞋。

  那仿佛连柏油都能贯穿的尖端,差点就贯穿了我的眼球,但在千钧一发之时,我反过来主动用额头接住脚尖,逃过了一劫。

  不过那鞋的脚尖也是仿佛能扎人的设计就是了。那双比青春期的孩子还要尖锐的鞋子,简直就像灰姑娘的玻璃鞋一样完美体现了穿鞋人的性格。

  这些想法都是过后才有的,在那个瞬间,我在被车轧后依然勉强靠毅力保持的意识,因为这个冲击完全丧失了。

  回想起来,我为了回避尖鞋跟随便移动头部,结果不止是额头,后脑勺也就着被踩的势头撞上了地面,大概是这个三明治攻击的问题吧。以后吃三明治的时候只吃单片三明治就好。

  也很时髦。

  因此,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鲜红的超跑的副驾驶座上。超跑这个词现在大概已经没人用了,不过希望您不要在意。喏,若是说出了实际存在的汽车名称,就会有权利一类的各种问题。这是也许身处死后世界的我的请求。很可怜吧?求您同意。

  “哦,小盾,你醒了吗?哈哈哈,感觉好奇怪啊,小润管小盾叫小盾。”

  握着方向盘的司机这样笑着对依旧迷迷糊糊、没有完全恢复意识的我说——同时理所当然地超速,理所当然地无视信号灯,理所当然地占据超车道。

  绝对不能说出车名。

  是遇到交通事故是噩梦,还是现在这样坐在被吊销一百次驾照也不够的司机旁边才是噩梦?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1。

  是身为蝴蝶时是梦,还是身为蛹时是梦?

  我回想起这一条仿佛夸张过的蝴蝶之梦的教诲。不,如果这位穿着比车体还鲜红的西装的超华丽司机是如我推测的那个人的话,她肯定根本就没有驾照。

  根本不用持有汽车驾驶执照。

  若是仿佛一出生就被赋予免死金牌,不仅速度连强度都没有限制的那个人的话——肯定能够特许免除任何限制。

  即使在路口正中将小(这个不是文学上的修辞手法,而是真的个子小)女孩儿撞飞,还将浑身是血的她堆在副驾驶座上逃跑,至少也能特许免让那好几位目击者谁也不报警。

  否则我实在无法想象。

  这个人遭到警察盘问,掏出驾照的场景……

  “……润阿姨。”

  “喂喂,不要叫得好像梅姨一样啊。”

  “你这不是听得超级受用吗……我可以系上安全带吗?我害怕会因为惯性被抛出去。”

  虽然不能说出车的品牌,但是应该可以透露是敞篷车。为了我的人身安全。

  “没有什么安全带。这是古典车。啊啊,不过,你不必在意弄脏座椅。我的车经常沾满血。”

  我可没有乖到会因为用被你轧和踩弄出的血弄脏你的车而感到抱歉,但另一方面,我也因为这是安全带普及前的老车,而稍微放下心来。

  并不是因为没有了权利问题。虽说是古典车,但也没有那么老。又不是贝多芬。

  并不是因为这个,也就是说,这个旧黄金时代的汽车没有搭载高科技电脑,让我打心眼里长出了一口气……不仅是尚在发展过程中的自动驾驶系统,连导航都没有装。那么不管它是怎样的怪物车,这辆旧式汽车在我家的定义中都不算是“机器”。

  太好了。不必违背妈妈的教导。

  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既然能够不违背妈妈的教导,那么不过是没有安全带这种小事,我完全不在意。古典车不也挺好的吗?虽然对环境不好,但对我的精神很好。尽管烧汽油吧。

  “呃……说到哪里来着?”

  “小盾,你可真不像样。小哥和玖渚没有教过你礼貌吗?对我的礼貌。面对初次见面的人,要说初次见面吧?”

  居然被初次见面时会用车轧的人教导礼貌。……原来如此,这就是人生啊。经过一学期的宿舍生活,我也完全变成和平呆子了,学校外的世界真是充满不讲理。

  『小哥』。『玖渚』。

  听到自己父母被人用昵称称呼,总觉得不太舒服,或是说害羞。得知父母的父母以外的一面,心情就像是看到了不能看的东西一样。

  这先姑且不论,那两个人没有教过我礼貌这么高格调的东西。何止是初次见面,有没有教过我早上好都值得怀疑,就像前面反复说的那样,他们只教了戏言和绝对法则。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54。

  亲密的关系也有例外。

  这些各种各样的情况都先放到一边,以我来说,其实不觉得是第一次见到润阿姨。爸爸和妈妈就像是炫耀自己的经历一样给我讲过许多她的英雄事迹,爸爸和妈妈的朋友也向我展示过她多到烦人的段子宝库。再加上,在我现在居住并就读的澄百合学园,也柴犬有机会听到有关人士对她的怨言。

  错了,是时不时。【译注:柴犬(sibainu)和时不时(sibasiba)有部分读音相同。】

  要问为什么能听到澄百合学园的有关人士对她的怨言,那是因为从前,润阿姨还是润姐姐的时候曾经大肆破坏。发掘一下那些细小的传说就知道,他们当然会忍不住想要对继承了润阿姨名字的我说几句抱怨。虽然是不讲理的因果报应,但那些传说更加不讲理。

  将这些在各处听到的信息结合起来,我总也不觉得自己这十五年来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名字源头的这位“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哀川润”。说真的,我叫她阿姨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觉得她就像是听过传闻的奇怪亲戚……不是梅姨而是外甥女和阿姨。遇到后一看,不仅没有违背想象,还超出想象。

  就算听说她是像钢琴piano一样轧人的女人,我也擅自向下修正为“估计也就是被极弱音符pianissimo敲一下吧?”还心想:“讨厌啦,一定是故意说得夸张吓唬我,其实是在专家的指导下安全地轧人。”

  完全不是。

  这冲击让我怀疑她在保险杠上装了刺。还以为是被音爆轧到了。自己现在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严格来说,你曾经一度心脏停止,是我按摩后再次启动的。小盾,你要一辈子都感谢救命恩人哦。你今后的人生,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这样啊,那真是谢谢您了,我会一辈子感谢润阿姨,将您指定为我的人身保险的受益人——怎么可能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我有没有投人身保险,但如果爸爸妈妈给我投保了,以我现在摇摇欲坠的情况,保险公司说不定都会直接给钱了。但我还是这样吐槽。

  被打了。

  咦……

  “不许这么不客气的吐槽,你以为我是谁啊?”

  “是润阿姨吧?”

  “果然还是这样叫我啊,总觉得不太得劲。”

  突然被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十五岁小毛头叫阿姨,确实会觉得不对劲。虽然比不上一见面就被汽车轧。

  “不不,本小姐认为全人类都是家人,在这方面不觉得不对劲。”

  “真是可怕的人类爱呢。”

  “我认为因为是家人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可怕……单方面的家庭感,可怕!”

  “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说被小盾叫做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的两个老妈名字也都念‘Jun’。Jun要发生交通堵塞了。”

  润阿姨一边打破除了饮酒驾车和道路挑衅之外的所有交通法规(即使这部自传小说能改编成电影,最好也不要期待能有车厂投资),一边说——哎呀,这个段子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润阿姨的父母也都叫Jun?

  “不对不对,是两个老妈都叫Jun。顺序的顺,准则的准。”

  “啊,好的好的,这样啊。”

  虽然完全没听懂,不过还是顺着她说了。我从小就在可怕大人的围绕下长大,很擅长这种处世之术。

  然而,这种耍小聪明的对话五步走,对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没有用。

  又被打了。

  这个人真是像呼吸一样打人。

  而且不是小戳级别的,是大戳。令和时代不该有她这样的人,是经济快速成长期的人物设定。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吧?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但最恶的家庭就是最恶。”

  托尔斯泰说的后半句完全不是这样的。不过,虽然并不是因为名字读音相同,但我第一次觉得有些明白这位旁若无人的人在说什么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说的没错。

  特别是父母这种东西非常麻烦。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给女儿起这么糟糕的人的名字,我现在心中充满了想要责问他们的心情。说实话,也许肺里充满了损伤的内脏流出来的血。就是喘不过气到这种程度。

  “所以我们三代人都是Jun,感觉好奇怪。真是的,那个戏言玩家,真有他的。不过想想看,这大概就像本以为与常人感情无缘的孙悟空,有了儿子后给他取爷爷的名字,也不能一概地生气啊。”

  感觉她超级生气。

  说起来关于孙悟空,有一个场景是他对儿子的教育方针,居然惹得比克生气……我不觉得孙悟空和常人的感情无缘,但从家人的角度来看,他确实是很危险的人物。

  爸爸和妈妈作为家庭一员也是火星人级别。

  不,该说是赛亚人级别吧。

  嗯,思考又四处发散了。我虽然很早就从某处得知了润阿姨喜欢漫画,但现在不是热烈讨论龙珠这本全人类教科书的话题的时候。

  “那个,润阿姨。这辆车是在开往哪间医院?”

  “你问开往哪间美发店?小盾真是青春正貌呢。明明快死了还要在意发型?”【译注:医院(byouinn)和美发店(biyouinn)发音相似。】

  我很在意发型。从出生开始就在意。

  另外,也在意眼妆。

  可是,现在我的视野渐渐染成鲜红,这些终究只是次要。没有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我是说医院,医院。Hospital。”

  “身处这么好客hospitality的车内,还不满足,你可真是任性。现在不是开往医院。”

  “啊?你说什么?”

  这辆车鲜红得都不需要转报警灯,而且司机、甚至坐在副驾驶的穿制服的女孩儿也浑身鲜红,然而却不是在发挥救护车的功能?

  那么我是因为什么理由被搬上这辆车的呢?

  “小盾,你太缺乏自知了。自己被诱拐、被杀害的自知。”

  “杀、杀害?”

  “啊,杀害有点夸张了。”

  说着,润阿姨讽刺地笑了。

  这就是著名的恶魔的微笑。

  “大概是:说不定有可能会被杀。”

  “那也不算是太夸张。”

  不,就算被杀是夸张,但——诱诱诱诱诱、诱拐?这句话说得有些过度表演,舌头转不过来,但是,咦?这个人,是为了诱拐才轧我的?在光天化日之下?

  “为、为什么润阿姨要诱拐我?明明这十五年间一直对我不闻不问?”

  我太过混乱,说出了好似面对天各一方的亲生父母一样的台词,但这真的是我坦率地感想。

  我坦白,我甚至曾经还怀疑过她是爸爸和妈妈想象出来的恩人。原因似乎是因为爸爸的活动范围主要局限于近畿地区(关于三重县和福井县算不上近畿地区,我们下次再讨论),而作为承包人的润阿姨从某个时期开始将活动的舞台转移到了全地球,甚至还有宇宙(他们的关系是像御手洗洁和石冈和己那样吗?)。就算是这样,也应该好歹来看一眼继承了自己名字的孩子啊。

  “所以我这不就来了吗?别再嘀咕这些蠢话了,杀了你哦。”

  这种性格的人,在昭和时代也没有吧?这个人是日本人全员持刀时代的人物吧?

  “如果我不是那种连妈妈都会说要杀我的女孩儿的话,刚才那句话会伤到我的哦?”

  “那种女孩儿本来就浑身是伤吧?”

  看来我的自虐段子戳中了笑点,润阿姨咯咯笑了起来——你笑可以,但是拜托看前面。要是因为我的笑话造成了交通事故,那就太悲惨了。

  “话说我现在全身就有大概1000个伤口,这没问题吗?我现在是不是像水牛人一样?”

  回过神来的时候(以这个速度当然会这样),我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京都的中心地带。鲜红色的超跑正疾驰于土生土长的京都人也许会说“这附近是奈良县”的地方——我本来想回的家,已经在遥远的后方了。

  “区区十五年,跟去年也差不多吧。”

  “感觉今年就要变成享年了。”

  “令和的年轻人真是不像样。小哥年轻的时候,每次遇到我都会差点死去。”

  “不止是我,你还差点杀死过爸爸吗?而且还是好几次。”

  就这样还备受尊敬……是润阿姨奇怪,还是爸爸异常?

  大概两边都是。

  “我大概到十岁左右才知道自己有父母。在那之前甚至都不知道存在大人这种生物。啊,在那之前我是领着同样生长环境的流浪儿生活在纽约的下水道的哦?”

  “一秒就超越了我的自虐段子啊。”

  流浪儿是可以在令和使用的词语吗?自己说自己的话就可以吗?

  “我明白了,润阿姨。像您这样超规格的存在,光是这样来看我,我就该感到高兴了。”

  “明白就好,准你跪拜。”

  讽刺没让她听懂。

  脸皮太厚了。

  我现在觉得,脑袋晕乎乎的不只是因为交通事故造成的症状。

  “可是,您这样拥有超规格格局的人的时间观念,无法成为为什么要诱拐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宇宙来的侵略者基本都已经打倒,我又闲下来了。心想:啊,最近我的人生没有新活动呢。于是就打算趁现在抽个复刻卡池。”

  谁是复刻卡池啊。

  这个人就是为了用和参加手游新活动一样的势头用车轧并诱拐朋友的孩子而千里迢迢地跑到京都来?就算京都欢迎全世界的观光游客,也会禁止这种人入内吧。

  现代社会里靠不用手机来竖人设的人已经完全成了给别人添麻烦,但我却乖乖听从母亲地教导不能碰手机,不由得感到焦躁。

  “我认为不能提及女性的年龄是过时的价值观,因此作为活在当下的现代人要问一句,润阿姨,你差不多五十岁了吧?”

  “这是女性最闪耀的年龄吧。这就是所谓的女子最美好的年华哦,小盾。而且我的混账老爹在五十岁左右的时候还召集了十三个奇人怪人,计划要终结世界呢。”

  妈妈有两个,爸爸又是混账老爹吗?真是秒杀我的家庭环境。

  “和他比起来,掠夺未成年人不过是小事一桩。”

  “不,我觉得是生动地体现了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个谚语。”

  被打了。

  现在还有相声里打人的文化吗?我们是不是不知不觉间跨过了县界,进入了大阪地区?

  “我原本还想像迪奥大人那样在人行步道上连着普通人一起狠狠地轧你,但又觉得那样还是太过分了,就挑了你一个人过人行横道的时候,像穿针一样。我也变得圆滑了呢。”

  “润阿姨也会管迪奥大人叫迪奥大人呢。不对,不是说这个。”

  “不过,我还是挺不情愿的。我明明曾经发誓,绝对不要变成那种不靠谱的父母那样,但自己长大后一看,居然跟混账老爹和双老妈像得令人讨厌。”

  “我想你还没有长大。”

  “什么嘛。小鬼,你这不是看得很清楚嘛。意思是说,还在反抗父母的人不算是大人?”

  “不,我是说以手游的感觉半开玩笑地掠夺未成年人……”

  从我的出血量来看,说不定马上就会再加一条过失致死罪……不,她是故意轧我的,所以应该是危险驾驶致死罪?但是那条法律应该是很难适用的。是否有法律能适用于哀川润也是个疑问。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3。

  法律之下人人平等这句话,和云端上的人物无关。

  “说我半开玩笑真没礼貌。”

  “那是全开玩笑?”

  “说的漂亮,不愧是戏言玩家的女儿。不过你长得倒是和蓝色学者一模一样。除了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

  “不过你取了我的名字,就相当于我的孩子吧?让我们像母女鹰一样席卷世界吧。再找十二个像你一样的人组成真·十三阶梯,替混账老爹终结世界也不错。我现在也知道孝敬这个概念了呢。”

  面对这简直将亲权、所有权和孝顺的概念全部颠覆的邀请和诱拐,我打心眼里害怕,但润阿姨又接着说:“这些都是开玩笑的。”

  Are you kidding?

  “其实全都是工作。对,本小姐身为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只会因为工作而行动。”

  啊?因为工作而诱拐我?

  那不就真的是罪犯吗?

  诱拐承包人?

  “是……是谁委托您诱拐我?让您趁我离开戒备森严的学园宿舍回家的途中,用车轧我?”

  “用车轧是我想出的计划。”

  我想也是。

  按照趋势,也可以在这里陈述一下诱拐、绑架和掠夺的区别,但我不是那么喜欢挑毛病的人。严格来说,“用车轧”和“用车撞”的意思也不一样,但比起这个,比起任何事,现在有个更该问的疑问。

  “是谁拜托您诱拐我?”

  说实话,我能想到太多可能了。

  毕竟我是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在至今为止的十五年人生中,从来没有被绑架过才奇怪。即使一天被绑架两次,大概也会嫌不够。

  想到爸爸和妈妈在十几岁的时候干得那许许多多的坏事……但是,要说我是因为是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才活到现在,那也不能说不对。

  不能出手的Untouchable。

  可是,这种不成文的Untouchable规定对有些人不管用。或者说,有一个人。

  那就是我的名字的源头。

  也就是哀川润。

  所以,润阿姨承包下绑架我这个发展,和她毫无意义地轧我这个发展同样充满现实意味。

  因此,该问的不是承包人而是委托人。

  话虽如此,能够委托润阿姨工作的人,现在非常有限。这也是从爸爸那里听来的,据说十五年前,在我出生前后,全世界达成了协议,为了维持社会秩序,禁止委托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到头来那个协议也被润阿姨打得粉碎,但它的残骸现在应该依然保留着。

  委托哀川润工作这件事本身就是地球规模的风险……就算我的爸爸妈妈在各处都招惹了怨恨,为了拐走他们的女儿而动员哀川润,性价比也太低了。

  就像古典车的引擎一样。不,我并不是在说古典车不好哦?只不过这趟兜风对于我因为交通事故和到处是伤的身体有点难熬。

  简单来说,能够给润阿姨新活动,不对,委托她诱拐的人,应当设想是相当的大人物。

  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过,这也许和五分钟后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死去的我毫无关系,但有谜题就想解开,这大概是妈妈的基因。

  妈妈用黑客技术寻找答案,不是安乐椅侦探而是电竞椅侦探,但被禁止使用机器的女儿只能直白地提问。

  “与其说是人物不如说是组织。不是大人物而是大企业。”

  “组织?大企业?”

  “你知道玖渚机关吗?”

  4

  好的好的,玖渚机关是吧,我知道我知道,在网上还是哪里隐约听到过,不过具体不太了解。

  我虽然想这样糊弄过去,但很遗憾事情没有那么顺利,不如说,玖渚机关不会允许。因为只要住在西日本,就无法逃离玖渚机关的影响。

  更何况姓玖渚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这个姓氏像王冠一样镇坐在取自润阿姨的盾这个名字上,在小学的时候受尽玩弄。现在虽然觉得很酷,但说真的,我曾经有段时间打心眼里讨厌在人面前说自己的名字。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

  首先要报上名字。不论对方是谁。

  然后让对方报上名字。不论对方是谁。

  虽然记不清了,但爸爸的戏言系列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不过,“具体不太了解”这部分也不全是糊弄。

  没有人能掌握玖渚机关的全貌。恐怕就连组织内部的人也是。组织这个形容,大企业这个标签,实际上感觉也不正确。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支配阶级。

  所以,如果曾经那些玩弄我姓氏的同学知道追溯我的家系图能到达玖渚本家的话,绝对不会做出那样危险的事情。应该也不会想出将我选做“机关长”来玩“假扮玖渚机关”的游戏。我靠着说是碰巧同姓来闯过了小学时代,但到了初中终究糊弄不过去了。升高中时会右满舵转向澄百合学园,除了想要感觉离开父母以外,也有这样切实的缘故。拥有四神一镜背景的澄百合学园,应该可以和玖渚机关保持一定的对抗和均衡(但是入学后却因为盾这个名字被人抱怨,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真是罪孽深重)。

  玖渚友。

  我的妈妈出身于玖渚机关。

  这一点我了解得也不详细。也许有人会觉得我太不关注母亲,太冷漠,但一般人会想听父母和老家闹矛盾的故事吗?可以肯定的是,妈妈十几岁的时候狠狠地走了歪路,被娘家,也就是玖渚机关长期断绝了关系。

  其中有一段时期,她回到机关,在那里工作,但时间也很短,因为和爸爸结婚而再次被断绝关系了。

  “哈哈哈,对对。所以我都管玖渚叫不是绝缘体的绝缘女。”

  “你真的和我妈妈是朋友?”

  “是知心朋友。”

  “你又不是红发安妮。”

  虽然润阿姨确实是红发。

  我现在也是红发吧?是血的颜色。

  “说起来,我听说红发安妮的续集中有一本叫做《安妮的女儿里拉》,就想读一读,于是便按顺序看红发安妮系列。我基本上都不看小说,所以还花了挺长一段时间的。但一直看到最后一本,感觉不对劲,就让玖渚查了一下,发现只有日本会把《安妮的女儿里拉》算作红发安妮系列。”

  “哈、哈、哈。”

  变成了干笑。

  作为玖渚友的女儿盾。

  将系列外的作品《壁炉山庄的里拉》取名为《安妮的女儿里拉》确实有些误导,但若要这么说的话,也许会连带着把将《绿山墙的安妮》翻译成《红发安妮》的天才性也一起否定,真是复杂。

  “绿色的切妻山墙啊。那玖渚就是蓝色的新妻了吧?”

  “她早就不是新妻了,是老婆。”

  “那小哥就是老狐狸了。”

  “真的是那种感觉。啊不,我也有几个月没见到父母,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没有说:“这次回家也被您的诱拐妨碍了。”我现在满身疮痍,再被打会攸关性命。

  “小盾只不过是几个月,但玖渚已经有超过二十年没有回过娘家了。”

  润阿姨说。

  她双手离开方向盘,整理着随风飘舞的红发——仅限此时,比起这种危险驾驶行为,对话的内容更加岌岌可危。

  “包括十几岁时的离家出走的话,她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属于玖渚机关的时机更短。明明是玖渚本家的人。”

  “嗯。这我也隐约察觉到了……十几岁的离家出走,也基本上是和爸爸私奔对吧?”

  “虽然完全不一样,但就是那样。”

  到底是怎样?

  不,不要深究了。我绝对不想知道什么爸爸和妈妈的“小小的恋爱故事”。希望能永远封印。

  “家父和家母都有各自的原因。作为女儿,希望能够尊重他们的隐私。”

  “不要突然变得这么客气。杀了你哦。”

  “现在的世界观是客气就会被杀吗?遵命。”

  与其说是客气,不如说是装聪明,但说到聪明,我现在依然没有看清事情的脉络。因为我不想看清,所以也许反而是在装迟钝……为什么断绝关系状态的妈妈娘家,会委托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诱拐我?

  如果是想将等同于私奔地离家出走了的妈妈带回去也就算了……

  “我根本就是她和可恨的爸爸生的恶魔之子吧?”

  “你自我肯定之低确实遗传自爸爸。但即使是这样的恶魔之子,对外公外婆来说也是可爱的外孙女。”

  嗯……

  变得可疑起来了。虽然不知道kina是什么东西,但现在真实地飘起了它的气味。外公外婆……另外,妈妈应该还有个哥哥。【译注:日语中的可疑(きな臭い)的后半单拿出来有气味的意思。】

  玖渚机关的现任机关长,玖渚直。

  我没有见过他。以后应该也不会见到。

  虽然偶尔会去爸爸的老家露脸,但与玖渚机关之间,我就和妈妈一样,完全没有接触……我对此从来没有感到过疑问。

  反而是本能地感到危险。

  这股危机感,往小了说是坏预感,难道说成真了吗?偏偏是由我名字由来的承包人引荐……

  润阿姨大言不惭地说:

  “唉,既然外公外婆都说了想看一眼外孙女的脸,我这么富有人情味,自然会帮一把啦。因为我觉得,不管怎么样,家人就是家人啊。”

  不,她绝对不是这样想的。

  居然主动插手比流血还要泥泞的家庭内部矛盾……这个承包人不知道警察主张民事不介入的原因吗?

  “如果您喜欢感情戏的话,请去读八墓村。或者犬神家。”

  “我说过的吧,我不怎么读小说。那东西全是字啊。”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从以前就在说的脱离文字,会以这种形式影响我的人生……本以为是隔岸观火,也不知道是怎么蔓延过来的。

  火花会随风飘舞。

  我身负不能碰机器的束缚,对我来说娱乐基本就是指书本或是舞台表演,但我也比起小说更喜欢看漫画。八墓村和犬神家也都是先看的漫画版。

  因此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都是因为脱离文字。

  不,也许不是脱离文字,而是孩子离开父母、父母放孩子独立的问题。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但单看他们因为想看看孙子就委托承包人诱拐,就知道后面不会有什么正经地发展了。即便用车轧再绑架是润阿姨的原创。

  “那、那么这辆车,难道正在开往那个玖渚本家吗?”

  “貌似在体面上,不能让绝缘女的女儿跨进本家的门槛。所以会在处于中立地带的别馆和他们碰头。”

  “别馆……是哪里?”

  “兵库县的世界遗产。”

  别名叫做玖渚城。

  润阿姨说着——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不是自动地,而是有意识地踩下。

第一天(2)——城王蜂

千贺雪洞

CHIGA BOMBORI

见习女仆。

  0

  要成为无可替代的代用品。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91)

  1

  玖渚城。

  我生在京都长在京都(不把私立澄百合学园所在的郊区定义为京都并在这里和假想的狂热粉展开一番议论也许也会激动人心,但那不愧是叫郊区,太过远离正题,还是等下次有机会的吧。等到琵琶湖侵蚀到京都的那时候再有机会),兵库县虽然是邻居,但我完全不清楚那里的地理。不过即便如此,关于被指定为世界遗产的城池,在一般常识范围内,我还是知道一些的。也许这并不值得特地炫耀,在这互联网的全盛期是理应知道的,但我遵照母亲的斯巴达教诲,连电视都不太能看,因此无法轻易得到远方的信息。

  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说起来,这个绝对法则和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组合起来的话,女儿就根本没法学坏。这说不定是最适合防止小孩学坏的手段。简单来说,就是在这个个人信息是最重要的财产的时代主动放弃匿名性,不触碰机器的话也难以触犯法律……只要不乘坐古典车。

  跑远了,总之,就连不太世故,也可以说还是无知小孩儿的我,都通过教科书和相册知道玖渚城这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定的世界遗产之一,也是天守阁现存的十二城之一。这件事本身也可以说是显示了那座城的威容。

  对于充满地域爱的我来说,很想大声主张京都也有二条城,但那个地方已经没有天守阁,不如说连城池都没有了。唔唔。根本就没有嘛,二条城。只得变成小声了……就不能想办法重建吗?难道说会触犯那个让京都塔不能算“建筑物”而要算“工程物”的景观条例吗?虽然不太有这种感觉……但仔细想想,日本烧毁了的天守阁太多了。正因为如此,现存的城楼很宝贵,是应当排除万难保护的遗产。

  所以。

  那里绝对不是由个人所有的不动产,也不该被选为家庭团聚的地方……更何况是用来监禁拐来的人质的基地,简直岂有此理。当是战国时代吗?

  “好好,到达。是不是又创下世界纪录了?”

  润阿姨开朗地说着,向着玖渚城的护城沟像漂移似的让超跑如同游乐园的茶杯一样旋转,停车入位。

  这个比喻不太高雅,但我刚刚遇到交通事故,这最后的旋转几乎是给了我最后一击,让我差点把大脑吐出来。我的身高甚至还不到坐过山车的要求,现在却让我连安全带都不系就坐这样的娱乐设施,我还以为会像人间大炮一样被甩出去……想象一下之后的发展,也许会觉得如果当个大炮就能了事的话,还是现在真的被甩出去比较好。

  因为接下来穿过城门,我将要迈进的不是茶杯转盘、过山车、或是自由落体机,而是魑魅魍魉张扬跋扈的鬼屋。

  “啊哈哈。要这么说的话,小盾简直就像鬼一样呢,满身是血。”

  “您以为是谁把我搞成这么满身是血的?”

  “不知道,是谁?知道是谁的责任的话就跟我说吧,润阿姨帮你报仇。”

  润阿姨像是真的不知道一样向我展示握紧的拳头。我从中感受到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靠一拳头应对的决意……同时不管多么不讲道理,她也都是靠这一拳头打通的吧,在这半个世纪里。

  我这种人,真的是太名不副实了。

  爸爸和妈妈居然敢给自己的女儿取这个人的名字……也太傻爸傻妈了吧?你们的女儿不管怎么养,都成不了这样哦?最后还被当事人给拐走了。

  即使如此我也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不管是被诱拐还是濒死,到了这时候,也必须要下定决心了。说到底,不管是不是我,玖渚机关要是想将某一个人招待到它们的领地中,那任何人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除了妈妈以外。

  “下车吧,小盾。和阿姨一起照个纪念照片吧。真厉害啊,即使在大门外,甚至从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天守阁。一点也不输给德国或法国的那些历史名城。大概是因为刚刚经过修缮,管理得也很好。”

  “是啊……这里真的就是城下町的感觉呢。”

  初中的修学旅行因为传染病的蔓延而中止,我这几乎还是第一次到京都府外观光。之前最多也就鼓起勇气去大阪购物过吧?另外小学时候还去过奈良大佛远足?所以,和跑遍全世界的润阿姨不同,我心中没有比较对象……但看到这仿佛能将沐浴的阳光全部反射出来的雪白城郭,我一瞬间几乎要忘记自己重伤濒死,而且正在被拐往基本就是秘密结社的妈妈的娘家。

  纪念照片就算了。

  会变得好像交通事故的现场照片一样。

  “小盾,你没事吧?要我扶你吗?”

  “谢谢您这么亲切,我能自己走。”

  所幸,双腿看起来无伤。其实说除了腿以外千疮百孔比较接近事实,不过总之没有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哈哈哈。简直就像千姬送嫁呢,小盾。就让我来帮你开路吧。”

  “不,你是诱拐犯吧?”

  走过架在护城沟上的桥,要一直走到本丸实在烦人,但根据我不太确定的知识,这座玖渚城好像运用了某种视觉效果,让天守阁看起来比实际要远。

  这种透视法的机关是为了在敌国进攻时挫败对方的士气,实际上挺近的。

  连摇摇晃晃地伤员都能走到……润阿姨把超跑插着钥匙就丢在那里,不过现在再说违法停车什么的也太晚了。不如说,又不是送嫁的轿子,她没有开车冲进城内就算有良知的了。

  送嫁……。

  玖渚盾驾~到~,这样的感觉吗?

  虽然我完全想象不出妈妈的娘家在想什么……但是应该不是想要看一眼外孙女,或是打算和断绝关系的女儿重归于好。

  “外公外婆已经在那座城里了吗?”

  我一边穿过第一道城门,一边战战兢兢地问。

  “谁知道呢?问我也没用啊。”

  “不问你问谁?

  “我也不了解玖渚机关啊。那里和四神一镜不同,没有财阀或者好人家的感觉,跟ER3系统那样的研究者队伍也不一样。和《杀戮名》也不一样呢。”

  “?《杀戮名》是什么?”

  “你爸爸居然不把自己的好朋友零崎君介绍给独生女吗?真让人吃惊。”

  “零崎……?我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啊,不过说起来,我的保姆之前好像就是做《杀戮名》还不是《诅咒名》之类的奇怪职业的。”

  “时代真是变了,连《杀戮名》和《诅咒名》都能被一句《之类的奇怪职业》带过了呢。算了,你外公外婆说起来也已经不是现役了,应该先到了吧?喏,玖渚的哥哥发起政变的时候,他们两人都被逼退休了。”

  “那时候就已经发生家族斗争了吗?”

  女儿离家出走,儿子发起政变……这样看来,这次诱拐事件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动机,就是抹杀外孙女来报仇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可以说已经完成一半了……要用血弄脏这纯白的世界遗产,感觉诚惶诚恐。

  话说本丸确实是远啊。

  这么远根本不需要机关吧……不,我的心和走路的腿确实快要被挫败了,所以古代智慧在现代依旧有效果。

  不需要什么CG。

  反正我从两种意义上都无法接触到。

  “好啦好啦。说不定是想要指定小盾做玖渚机关的继承人这样让人美滋滋的好事哦?”

  “最近都不怎么说美滋滋唔哈唔哈这个词了呢。”

  “那是唔咿唔咿吗?”

  润阿姨说了些有点难懂的话,然后又说:

  “玖渚的哥哥玖渚直在政变后也担任了很久的机关长,也许差不多要梦想半退休生活了。这么一来,会轮到小盾头上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挑动着我的野心。

  不,我没有什么野心。用爸爸的说话风格的话就是:连有没有心都值得怀疑。自己会和玖渚机关产生关联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不止如此,我虽然不是一心要进京的那种人,但也想过将来要去玖渚机关影响力比较小的东日本工作。东日本,或者美利坚合众国。

  还是逃脱不了血统吗?

  然而现在出血都止不住。

  “你对金银财宝没有兴趣吗?”

  “我看上去像有吗?钱就和做广播体操给盖的章一样吧?”

  “这种话正是富人才会说的啊。金银财宝才不会像那种登录奖励一样随随便便就能拿到呢。”

  失敬。

  您这么期待新活动,我却对手游不了解,真是抱歉。对不起这么不上道。

  我家虽然不是有钱人的感觉,但确实没有饿过肚子……特别是妈妈,让作为女儿的我都觉得她之前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55。

  即使生活没有余力,生活态度也要有余力。

  说到余力,现在是余期。

  缓期执行。

  感觉像是正在走向处刑台。虽然不该这么说,不过光是到了兵库县靠近冈山县地方,就觉得好像是身处八墓村了。

  走着走着,上坡路转了个弯,看到第二道门了。朦胧的大脑已经开始想我是不是其实正在登富士山,但这里是城郭。不过根据导览手册,虽说标高不到五十米,但这座城姑且是建在山上的。

  世界遗产玖渚城是外国游客都会到访的名胜古迹,但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定休,还是因为邪恶的秘密结社为了私人用途包场,一路上都没有看到游客和志愿者导游。仿佛无血开城一般……但从由浑身是血的我嘴里说出来,实在不是恰当的比喻。

  另外,那里出现了门卫。

  不算完全无人……但是那并不是身穿铠甲手拿长枪的门卫。我被玖渚城的壮大氛围吞噬,不小心说成了门卫,但如果要遵照推理小说的公平原则,极为忠实地、不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地来形容出现在那里的她的话,那么等待着我们两人应该说是一位女仆。

  女仆。

  而且这位女仆是狭义的女仆,是穿围裙洋装的少女。她的风貌完全和欧洲的城堡相符,绝对不该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做门卫。充满不平衡。

  是到了大限了吗?

  看着逐渐模糊的视野,我想。虽然是一直在往前走,但我并不是走向处刑台,而是在攀登通往天国的台阶吗……不过,临死前看到的幻影居然是女仆,我都觉得自己是漫画看多了。

  又或是以前妈妈为了爸爸穿的cosplay化作残渣留在了女儿脑中。不,实际上目击到那个场面是我幼年时期的心理阴影。在临死前想起了讨厌的回忆。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

  要在心中雇个女仆。

  不,这真的是戏言啊,爸爸。居然在这样靠前的编号说这种东西。

  我不是在开玩笑。

  就连影响了我人格形成的保姆,都没有穿女仆装,这是文化冲击。也许是电击,感觉麻麻的。

  所幸,出现的女仆不是利用了透视法的我的眼睛的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来勾魂的阴差,而是来迎接的人。

  “欢迎回家,玖渚盾大人。还有哀川润大人。”

  说着,她恭敬地行礼。她外表看上去和我同年,说不定还比我小一些,态度却恭敬得令人着迷。我果然是看到幻觉了吧。实际上我现在依然在四条河原町的路口濒死着吧。

  即使这里不是纯和风建筑的城池,十几岁的女仆也足够非现实了,也违反了劳动基准法和儿童福祉法……不过坐着无视了那么多道路交通法的超跑来到这里的我没有资格说这些。

  “哦。”

  润阿姨大大方方地举起手。那是习惯叫人服侍的王者的举止。听到女仆说“欢迎回家”也一点都不害怕。

  “是你来了啊。你妈妈还好吗?在那座岛上。”

  “是的,我接到吩咐,万万不可对哀川大人无礼。”

  女仆看来和润阿姨是旧识,她说完后又转向我:

  “玖渚盾大人,初次见面。我负责在城内照顾您,名叫千贺雪洞。请您多多指教。”

  “啊,好的。我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

  首先要报上名字。不论对方是谁。

  然后让对方报上名字。不论对方是谁。

  不过,“流血”?啊不,是“千贺”啊……一瞬间还以为她在说我全身出血……然后她说她叫“雪洞”?

  “是的。不是发呆而是雪洞。就是在女儿节上有名的那个雪洞。”

  【译注:日语中“流血”和“千贺”都读作“chiga”。“雪洞”是一种用竹子和纸做的灯,女儿节时会装饰在供坛上。另外雪洞(bonbori)和发呆(bonnyari)读音相似。】

  “哦……”

  名字真有个性,不过现在是多样性的时代,既然有十几岁的女仆,那自然也会有名字叫雪洞的女仆。

  另外,虽然一直被她围裙洋装和头饰一类的服饰吸引了目光,不过她在并拢的双腿前,双手正拿着急救箱。

  她之前是自称千贺,并不是在指出我的出血,但看来早已预想到我会带着重伤到访玖渚城。

  原来如此,是旧识。

  和人类最强的承包人。

  “容我冒犯,盾大人。”

  说着,雪洞首先勤快地用同样事先准备好的厚毛巾擦拭我的血迹。虽然她大概也是不想让我以浑身是血的样子走近纯白的城郭……但同样是帮了我一把。我体内流淌的玖渚之血不是无限的。

  “真有眼力见。不愧是代代都是女仆的一族。”

  对我的出血完全没有感到责任的润阿姨从旁边打岔。代代都是女仆的一族……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身处城池,思考也被影响,不过千贺家难道说侍奉玖渚家的旗本一类的家系吗?

  “不,我们是侍奉四神一镜中的一神,赤神家的女仆一族。”

  雪洞小姐说。

  抱歉,女仆一族这个词太强了,其他要素没有顺利进入脑袋……也就是说你是赤神家的人?

  “是的,如您所说,盾大人。我现在正处于女仆的修行期间,获准来玖渚机关帮忙。”

  雪洞小姐也许是在用修行期间和玖渚机关讲笑话,但同样的,女仆的修行期间这个词太强了。

  是新娘修行的女仆版吗?

  我居然会成为那种莫名其妙的制度的教材……不管怎样,雪洞小姐灵巧地擦拭着我身上的血。

  渗进制服的那些实在没有办法,不过也许也是因为毛巾的吸水性好,总之露出皮肤的部分都擦干净了。

  是今治产的毛巾吗?

  虽然都是姬,但那边是在爱媛。

  【译注:日本爱媛县今治市以生产毛巾出名,另外市内有名胜古迹姬坂神社。而玖渚城应是指姬路城。】

  “有一些伤口最好缝合一下。哀川大人,能交给您来做吗?我没有行医执照。”

  “好,交给我吧。”

  “咦?我可不会把我的身体交给你哦?”

  润阿姨也没有行医执照吧?就连有没有汽车驾照都极其可疑。特地准备急救箱我确实很感激,但拜托你像搞笑一样贴一堆创可贴就好。

  缝合什么的。

  “哇哈哈。小盾,你在战场上快死的时候,还要问有没有执照或是麻醉吗?”

  “要问啊。执照就算了,有没有麻醉还是要问的。”

  “请您坐这里。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在我还在和润阿姨争执的时候,工作能力出色的女仆已经麻利地跪伏在地……跪伏?女仆?

  意思是让我坐在她背上?

  “………………”

  怎、怎么回事……

  好像心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女仆作为门卫实在是太优秀了。

  但我不能说嫌弃。

  面对毫不在意裙子和双手沾上泥土、一脸认真地跪伏着的女仆,不能说嫌弃。

  “能够自觉性、意识性地将别人当做垫脚石的人,实在是相当可怕哪。”

  润阿姨一边说一边拿起针和线,这句台词,难道说引用了那里的开场白吗?

  我战战兢兢地坐到雪洞小姐背上。总、总觉得心情非常激动。感觉在做一件非常不可以的事情……能够做到这种事的自己,确实可怕。

  但是,没想到从护城沟到本丸这么远,我勉强无伤的腿也确实到了极限。站不住了。

  缝合无所谓,希望能给我输血。

  我的血型的Rh阴性的AB型。和爸爸一样。

  “哇哈哈。看你坐在别人身上的样子,就觉得原来如此,你果然是玖渚友的女儿啊,小盾。”

  “你在说什么啊。妈妈才不会践踏别人呢。”

  “你觉得是那样就好。”

  润阿姨一针一针地,首先开始缝合我额头上的伤(不是交通事故造成的伤,而是事故之后被高跟鞋踩的时候受的伤)。

  虽然不甘心,但她手法真好。

  当然,没有麻醉的缝合手术不可能不疼,但我原本就浑身都像撕裂一样疼,早就超过了阈值,不需要太担心。

  又或许是因为不止让刚刚认识的同龄女仆服侍,甚至让她跪伏在地上自己坐在她身上,这种背德行为让脑内分泌了许多麻药。如果雪洞小姐是计算到了这些才跪伏的话,那她已经不需要修行了吧。

  女仆之鉴。

  “雪洞小姐的母亲是在哪座岛上工作的吗?刚才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我一边像开了线的人偶一样被润阿姨左缝右缝,一边问雪洞,绝对不是因为闲着没事。

  “是的,我的三位母亲都在京都海上的小离岛——鸦濡羽岛上服侍主人。我也梦想有一天能在那座岛上工作。”

  她有三位母亲……?

  润阿姨说她有两位,难道有多个母亲不是什么太稀奇的家庭环境吗……?

  “为了这个梦想,我会诚心诚意地服侍盾大人。我想必还有诸多不足之处,但只要您能够指出,我定会立刻改正,希望您能抱着宽容的心,随意使唤我。”

  “……”

  总觉得新的大门一直敞开着,让人怀疑合叶坏掉了(感觉现在都可以和爸爸碰个拳了)。先不说这个,感觉雪洞小姐好像在说一个非常长远的计划?

  是不是要和我一起成长?

  不,我马上就会回去了哦?

  就像匆忙的游客一样,在城内转一圈就回去。一边说着凡尔赛宫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呢一边跑着回去。腿一复活就跑。

  不要以为女仆稍微对我恭敬一些,就能留住我!不过是有点可爱、有魅力、迷人、拥有我所没有的全部品格的女仆对我恭敬一些……喂,人生还有什么可求?

  “这种时候就想起那个令人怀念的曲弦师了。最近那种有特殊技能的人也变少了呢。我作为旧式真是太寂寞了。”

  另一边,润阿姨缝合完额头后嘀咕着开始处理身体。她看起来有些寂寥,但这个人也会有寂寞这种感情吗?

  我听说有特殊技能的人不是被别人正是被您一扫而空的啊。

  说到别人……

  “这座城里还有别的女仆吗?”

  我问道,并不是因为如果除了雪洞小姐还有别人的话就乐意进去。

  “不,城内只有玖渚本家的诸位大人。只有我一个例外,而且您也可以当我不存在。请您享受全是自家人的团圆吧。”

  我可做不到当她不存在。

  又不是坐空椅。

  哎,虽然和润阿姨刚才的揶揄不是一个意思,不过幸好玖渚一族的人没有全都坐在女仆身上。真是幸好。

  但是,从她这句话看来……

  玖渚本家的诸位大人……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69

  要去阅读行间。就像是在阅读人间。

  “好,完成了。这可是一道伤痕都不留的黑杰克的缝合。在愈合前,先给你这样贴上图案胶带吧。”

  “您为什么会像女生的自我修养一样带着这样可爱的文具?请不要装饰我的额头。急救箱里有普通的绷带吧?”

  不过,不管怎样出血止住了。在我的心脏变空之前……虽然不是因为坐在女仆身上,但稍微休息之后,原本扭曲的视野也安定了许多。

  可以冷静思考了呢。

  冷静想想,这情况让人想大叫什么鬼……我现在明明应该在家里吃妈妈亲手做的饭菜(这是谎话。妈妈不会做饭)。

  “餐点已经备好,请放心。”

  雪洞小姐承接下来。比承包人更靠谱呢,即便是跪伏着的女仆说的话——应该不是因为我有了这样没礼貌的想法(听爸爸说,润阿姨是读心术的高手。为什么这么粗暴的人,会有那样敏感的技术……)。

  “那我就走了。很高兴能见到你哦,小盾。好好享受家庭团聚吧!”

  润阿姨开朗地说着,唰地举起一只手,就要沿原路返回——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您、您怎么就要回去了?!”

  “咦?可是我车还丢在那边呢。”

  “您怎么可能会在意违章停车!”

  “被偷了怎么办啊。”

  “明明是您自己不拔钥匙……没有人会偷您的车。最多只有鲁邦三世。”

  “说起来,还有个叫鲁邦小子的呢。”

  她看过不少漫画呢。

  记得是鲁邦和峰不二子的孩子?

  “怎么,你有意见?杀了你哦。”

  “请不要刚治疗完就杀我……这也太自导自演了吧。”

  “工作完成了,就没必要一直待在这里了啊。我承包的只有将玖渚友的女儿押送到这座玖渚城为止。把你移交给雪洞就算任务完成。我完美地完成任务意外地很少见呢。”

  姑且不论这种状况能否评价为完美地完成任务,我确实也听人说过。人类最强的承包人的任务完成率,不管怎么偏袒也只有一半左右……就像我以交通事故的形式亲自体验到的那样,她做事太粗糙,这应该是主要的原因,但也许也不止如此。

  有种理论是,过强的力量无法咬合齿轮,不仅无法解决困难的情况,反而可能会将情况本身破坏掉……在这个意义上,不管怎样能将委托人的外孙女至少是以还活着的状态运到中继地点,也不是不能说是完成委托了。

  可是,虽说是也不是不能说,但像她这样仿佛是善始善终了一样准备离去,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什么不知道的。就普通地说再见就行了吧?”

  “您明明是准备把我丢在感觉多半不会再见到了的状况中。我可是您绑来的朋友的女儿啊?”

  “不要挽留我。小哥和玖渚把女儿养得这么爱撒娇吗?放心吧,你已经足够强了。”

  “十五年都没来见一面的人,拜托别打算坐到师父的位置上。”

  我并不是在问升到下一级还需要多少经验值……您还什么都没教过我呢。

  还只有3级左右。

  “如果您现在回去,润阿姨,您就真的只是用车轧朋友的女儿,再用蛮力诱拐她的人了啊。就只是个拐子,不,已经算是人贩子了。”

  “哈哈哈,如果你带着报警器就好了呢,小盾。”

  “现如今的报警器都自带GPS,我不能随便碰。”

  妈妈的规则与防范精神相抵触。不过即使带着报警器,我也不觉得能逃过这个人贩子的魔掌。

  “说实话,我也想继续护送小盾进到城里,但我不能那么做。我也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之分。”

  润阿姨谦虚地说。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感觉缝好的伤口都要裂开了。

  “毕竟这是世界遗产。我不能再往里走了。把你送到这第二道门,其实已经很冒险了。”

  她指着雪洞小姐守着的门说。

  “因为从我还只有小盾你这么大的时候,人家就这么说:‘凡是哀川润踏入的建筑物无一例外全部毁坏。’再破坏更多世界遗产,我也于心不安啊。”

  “……”

  啊……有这么一回事呢。

  这个人还。

  我知道这不是只能听一半的谣言,也不是半信半疑的传闻,而是历史事实……哀川润踏入的建筑物,无一例外都毁坏了。以我热爱的老家京都来说,这个人就破坏了清水舞台。总不能让日本现存的少数天守阁变成二条城那样的“城池遗址”。

  再破坏更多世界遗产……

  不如说至今为止,这个人破坏了多少世界遗产呢?但她和爸爸妈妈一起的时候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这样想来,润阿姨活了半个世纪,也许也多少成熟了一些。至少会对历史建筑表示敬意了。

  这样一来,身为十五岁小毛孩儿的我就不能说:“不不,世界遗产那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一起走继续当我的保镖吧”了。我生性胆小,光是这样写出来,其中的任性就让我发抖。

  “看来你明白了啊。小盾,这没什么,你的爸爸在十三岁时就一个人和玖渚机关敌对着玩呢。想想他,不过是被外祖父母叫去,小事一桩啦。”

  说着,润阿姨重新迈开停下的脚步。大概像这样停下脚步,就是对老朋友的女儿至少的一点关照了。我个人没有力量也没有资格拦下人类最强。

  我们只是名字的读音相同。

  或是和润阿姨的母亲。

  “再见。《合》缘再见。如果我们都还活着的话。”

  她随口说出的话仿佛意味着她也要奔赴毫不留情的死地。于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背对我,悠然地挥着手,像完成了任务的客串嘉宾一般,从世界遗产退城了。

  2

  “哀川小姐原本就是那样的人,请您不必在意。虽然由我来说这话有些奇怪,但和人类最强承包人共度几小时,还能像您这样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

  在我挽留润阿姨的时候,雪洞小姐依旧保持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当椅子。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忧伤,她这样鼓励我。

  说的也是。

  实际上,我就算死掉也不奇怪……只不过,我之所以面露忧伤,不仅仅是因为感觉被润阿姨丢下了。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这不是全部。

  我稍微想到了一些事情。也可以说是因为全身的伤口得到缝合,血液终于能流进大脑里了。

  原来如此,客观来看,动员哀川润来诱拐我这个女孩儿是性价比非常低的经营判断,但也确实像穿针引线一般正中靶心。不管是对爸爸来说,还是对妈妈来说,人类最强的承包人都既是朋友,同时也是少数抬不起头的人——反过来说,除了润阿姨,还有谁能诱拐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一般连想都不会想吧。

  正因为是不一般的润阿姨,才会兴致勃勃地(她虽然说是全部是工作,但绝对是半开玩笑。是全开玩笑也不奇怪)插手玖渚机关的家族斗争……但是,这样做同时也很有可能将不知道会做什么的不确定因素引入事态中。

  毫不夸张地说,说不定会关系到玖渚机关本身的存续。润阿姨之前将我就读的澄百合学园逼至废校时,所接受的委托记得是“救出一位学生”。她到底是怎样完成这项委托,才会让学园废校?

  听说即使是四神一镜,也花了五年才得以重建……

  也就是说,身为委托人的外公外婆的真正想法应该是:希望她在即将回家的这个时机诱拐我,但除此以外的事情一件也不要做。只不过,这个真实想法最好不要直接告诉润阿姨。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但我肯定那个人最喜欢做别人讨厌的事情。如果对她说不要做多余的事情,那她说不定会专做多余的事情。

  所以。

  所以——才选了『玖渚城』吗?

  不是在本家,也不是在其他别墅或别院,而是在世界遗产玖渚城。

  将润阿姨应该会以自己的自由意志撤退的人类至宝,选做家族团圆的地点……为了绝对不让她来护送我。

  “……”

  这只是一种假说,但是……有一点……怎么说呢,令人讨厌的精于计算。将天衣无缝、旁若无人、破敌不费吹灰之力、也就是无法操控的哀川润玩弄于股掌之上。能有如此手段,原本是应当佩服不愧是玖渚机关才对……应该自豪地心想不愧是妈妈的娘家才对……但是,果然令人讨厌。

  作为拥有盾之名的人,对于他们那种『只拿哀川润的好处不担她的责任』的姿态感觉怒不可遏。明明自己差点被杀却这样说有些奇怪……不,也许正是因为我自己承担了润阿姨的风险,才会对想要无风险拿到好处的外祖父母感到不满和愤慨。

  想要报一箭之仇,或者说想要代表小孩子让聪明的大人大吃一惊。

  所以,若要想个极其戏剧性的计谋,那么现在润阿姨(先不论是否是按照玖渚机关的计划)离开了舞台,那我也可以全速全力逃离这个玖渚城。但我因为年轻气盛,虽然想到了这个方案,却完全没打算采用。

  不,我并没有接受输血,以现在的状态全力奔跑的话,说不定会像橡果一样滚落护城沟。另外我也许确实是恶魔之子,但并不是魔鬼,没有那么不讲道义,甩下在治疗中一直奋不顾身地跪伏着当椅子的女仆一溜烟地逃跑。

  虽然是轻量级的女子,但雪洞小姐的躯干能让一个人长时间坐着还一动不动,我不觉得能够甩开她。

  再者,我还有一个不逃离玖渚城的原因。如果真要进行不情不愿的家族团圆的话,还是在这里为好,原因是……这座城池是世界遗产,同时也是经历了数百年的历史建筑,在这里我不必打破法则。妈妈的法则。

  不许碰机器。

  难道中立地带也是包括这一点在内的吗?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其中的关照令我愧不敢当,但我感觉就像是借口被严格封锁了一样,感觉不太爽。哼。

  虽然不必碰触到机器,但也许碰到了其他东西。

  逆鳞。或是疯狂。

  我不是在开玩笑。

  3

  虽然打开的大门也许像西部剧的酒馆大门一样关不上了,但我也不能一直坐在雪洞小姐的背上。即使我就这样一直坐到天黑,忠实的女仆应该也面不改色,但还是站起来吧。

  我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润阿姨一不在突然就变得强硬,看起来像是谎话精两条舌头,但戏言玩家的女儿的舌头怎么可能只有两条。我是小夫那个类型的,胖虎不在的时候才强硬。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8。

  不要害怕矛盾。

  双重标准不一定会进退两难。

  “那么,我来带路,请走这边。我可以继续这样称呼您为盾大人吗?还是说改叫主人比较好?”

  雪洞小姐问,同时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掉裙子膝盖附近的土,用高级的手帕仔细擦干净手。被看起来同样年纪的女仆一脸平静地这样问,我忍不住心跳加速,但很遗憾我不是当主人的料。

  “继续这么叫就好,雪洞小姐。”

  由于来源问题我并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今天遇到源头的承包人后就更是如此了,但也不至于被人叫盾大人就心律不齐头昏眼花。

  反而是原本事不关己地觉得很酷的玖渚这个姓,现在笼罩上了阴云……仿佛让我回到了被玩弄的小学时代。没法悠闲地说这两个字帅气了。

  “遵命,盾大人。请您直呼我为雪洞,不需要加上称谓。”

  “哈、哈、哈。”

  干笑。

  我也不是那个料。

  “请走这边。”

  雪洞小姐说完,便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进大门。她的举止太过漂亮,即使跟在她身后,我也无法效仿。即便身体情况完美。

  从刚才开始,我就被女仆或女仆或女仆或女仆或女仆或女仆或女仆或女仆或女仆吸引,完全没去看城楼,现在穿过大门,在仿佛埃舍尔的无限回廊一般的上坡路上转过一个弯,终于从斜下方的角度仰望了玖渚城。

  距离感突然变近了。

  这不得不说是压倒性的。当然,作为京都人我想强调,如果二条城现存的话,应该也有这样的压迫力……不,我并不知道二条城曾经的模样。

  “那个,雪洞小姐。雪洞小姐知道我的爸爸和妈妈吗?”

  我不留声色地背对天守阁,问走在前面的女仆。这不是瞎问的,刚才的“鸦濡羽岛”这个地名,其实我曾经听过。只是三位母亲和女仆一族这些词要强烈得多,把话题引到那边去了……我记得爸爸和妈妈曾经去过那座岛旅游。

  “是的,我知道。虽然没有见过,但听说家母们受到过他们非常多的照顾。”

  家母们……

  如果她们都是女仆的话,那我的父母反而应该是被照顾的那一边吧?

  “因此我打从心底期待能够像这样服侍传说中的那两位的女儿。”

  “哦……哪里哪里。”

  我差点道歉说抱歉让你失望了,但在最后关头止住了。

  也许不该太示弱。虽然她说是服侍,但雪洞小姐的雇主终究不是我而是玖渚本家……这里说的话说不定会全都透露给他们。

  可是,偏偏说是传说。

  那两个人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传说吧?

  “我也很高兴能够亲近像雪洞小姐这样优秀的女仆。我爸爸真的很喜欢女仆……一定是因为雪洞小姐的妈妈们对他非常亲切吧。”

  在坐了她后背之后再说这种奉承话也许也没用了,但我想着也许能够从雪洞小姐那里引出情报,便搓着手说。

  喜欢女仆一事姑且不论,我听说爸爸很擅长这种做法。他似乎是让敌人背叛的专业人士。真是没法夸奖。

  “光是能和雪洞小姐交上朋友,我来这玖渚城就不虚此行了。说实话,现在就回去都行了,但对于给我介绍了新朋友的外祖父母,我的感激实在溢于言表。哎呀?说起来外祖父母是因为什么原因要诱拐我的呢?虽然是些小事,但我有些在意呢。雪洞小姐,你听说过什么吗?不管是什么样的小事都无所谓。”

  最后的部分不小心变成了刑警的询问(爸爸的朋友中有京都府警的本部长),结果忠实的女仆冷淡地说:

  “我得到的吩咐,就只有在盾大人逗留期间,为您提供舒适的生活而已。”

  感觉像是傲娇反过来一样。举止恭敬,但重要的地方却不屑一顾。

  可恶,我喜欢上她了。

  不过,光是刚才的问答,也能得到些信息……“逗留期间”这个词。也就是说,他们打算让我在这个世界遗产里『逗留』……不会立刻让我回京都。甚至听她的口气,设想的还是长期滞留。

  光从这一点,就无法期待是像润阿姨说的那样像看一眼外孙女那样悠然的家庭剧了。

  “这样啊,雪洞小姐的专业意识很高呢。明明可以更亲昵一些的,真是叫人寂寞。不过,姑且不论这次的工作,我很好奇雪洞小姐平时是怎样工作的呢?既然你是在玖渚机关进行女仆修行,那雪洞小姐的雇主,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母,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签订了保密协议,就算是外孙女,也不能透露玖渚机关的内情……”

  “糟糕!难道我表现得好像是在找雪洞小姐打探?!哎呀,都是我不好,让你有了奇怪的误解!真是的!雪洞小姐,你这么纯真真是可爱!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啊!我和爸爸不一样,不太会讲话,没法顺利传达出话里的真实意思呢。我其实只是想和雪洞小姐更亲近一些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是爸爸的女儿吗?”

  “是吗?您的口吻,和我从家母们那里听到的令尊一模一样。”

  真遗憾。

  感觉被说了外国禁止说的坏话。

  我很好奇在女仆一族之间是怎么流传爸爸的……但这先姑且不论,既然她有反应,那就换个方式继续进攻吧。

  “那我像妈妈吗?如果她也一起来的话,就能让你比较看看了呢。好奇怪啊,为什么外公外婆只叫了我,没有叫妈妈来呢?只要拜托润阿姨,都不用诱拐,作为朋友就能把妈妈带来了。雪洞小姐,你觉得这其中是有什么意图?”

  “不论有什么意图,我都只会听从主人。”

  “雪洞小姐不想见一见吗?传说中的,我的爸爸和妈妈。”

  优秀女仆的冷淡回应也没有让我受挫,一直死死咬住。雪洞小姐不知是服输了,还是觉得我可怜,说道:

  “确实,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和盾大人的父亲见一面呢。”

  嗯?为什么只限定爸爸?

  “……雪洞小姐多大了?”

  不管怎样,我觉得这样搞不定,便先后退一步问。这也是我感兴趣的事情。我擅自以为她和我年龄差不多,但聊起来就发现她颇有风度,也有威严。

  说不定只是看上去十几岁,其实比我大许多?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能像刚才那样,只在句尾略带敬语,基本很不客气地说话了。但不管怎么改善,坐过她后背的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今年十四岁。”

  比我小!虽然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把年少的女孩子当椅子坐,给人的印象也很差啊!

  “又或许是二十四岁。”

  虽然不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但雪洞小姐莫名其妙地嘀咕……不,就算她比我大,也不可能有二十四岁吧?

  我笑着不理会这句话,又回到打探的正题:

  “十四岁啊。和我就差一岁呢,怪不得有亲近感。我是独生女,不过如果有妹妹的话,也许就是雪洞小姐这样的感觉呢。”

  这是通过强调“诱拐我这个独生女会令我爸爸和妈妈痛苦哦”的罪恶感来引出证言的卑劣技巧(不开玩笑地说的话,我完全想象不到爸爸和妈妈对我被诱拐会有怎样的感受。我通知过他们回家的预定行程,所以大概会担心我怎么总也没到,但我无法确信。想到那两人特殊的成长经历,也许会觉得小时候被诱拐就和绕路去买吃的差不多),但雪洞小姐展现出了意外的反应。

  至今为止,连跪伏在地上时都表情端正若无其事的她,突然慌乱地转过身,大喊着逼近我:

  “您、您在说什么呢?我、我怎么可能是盾大人的妹妹!居然说家母们和盾大人的父亲在十五年前有过那种糜烂的关系,您有什么证据?请不要胡说八道!”

  咦,她是不是说了什么超级可怕的话?!

  为什么被诱拐到妈妈娘家,会发展为得知了爸爸不忠?!我家爸爸和别人家的女仆出轨,还生了这么可爱的孩子?!所以雪洞小姐只说想见我爸爸?!

  “这都是开玩笑的kidding啦。”

  她说。

  雪洞小姐瞬间变回了若无其事地表情。

  “因为盾大人太过没有风度地刨根问底,我作为女仆,便小小地惩治了一下。”

  “不~要~这~样~啊~!”

  我真是吓坏了!

  真的很真实啊!爸爸确实喜欢女仆!那个人说不定真的做得出来。作为女儿我不太想提这件事,但他年轻时曾经把十岁的少女收做奴隶呢!而且那个人就是后来的保姆!我还以为是公布冲击性的事实作为前半的高潮呢!

  “小盾还以为心脏停止了呢!啊,不是的,觉得如果雪洞小姐是妹妹的话就好了的心情不是在说谎,是爸爸和三位女仆搞外遇这个玩笑kidding太过令人震惊shocking了!反推时间,还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虽然外遇全都是不对的,但你这暗示的也是其中非常非常不对的外遇啊!”

  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我自以为和父母不同,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学坏,但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我就要当绝缘女了!

  “嘻嘻。希望盾大人引以为戒,以后注意少做些打探别人隐私的嚼舌根行为。”

  “铭记在心……”

  被比自己小的人教育了。

  不不,可是作为被害者,打探一下被诱拐的动机,有这么罪孽深重吗……

  糟了大罪。

  比出交通事故还严重。

  身心都破烂不堪。我真是太差劲了,居然想要引人背叛。虽然还不到与三位女仆搞外遇的程度。

  “真是恶趣味的玩笑。那个,我并不是有所怀疑,但是为了相信雪洞小姐,还是想要确认一下,啊,这完全不是什么打探哦。”

  我变得超级慎重,战战兢兢地向着她再次走起来的背影问。

  “我的爸爸不是雪洞小姐的爸爸的话,雪洞小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也许显得有些不长教训,我又想打探别人的家庭,然而我没能继续干预千贺家的情况。有个比爸爸的戏言系列好得多的金句是:“我们是我们,别人是别人,人即石垣人即城。”(嗯?)虽然不是因为这个,但接下来也没空瞎打听别人家的事了。

  在绕过天守阁的石垣的转弯处,妈妈就站在那里。

  咦?

  我呆住了。何止是张大了嘴巴,甚至觉得下巴都掉了。

  刚才我还执拗的问雪洞小姐,为什么外祖父母只诱拐我,没有招待身为元祖绝缘女的妈妈(结果差点心脏病发作),但妈妈反而是比我先到了——不。

  绝对不是。

  不是那样。

  好歹是自己的母亲。就算住进宿舍几个月没见——而且我遵照妈妈的规则,没有像室友或其他住宿生那样偷偷和家里通视频电话——也终究是亲人。不需要仔细看,就明显知道突然出现在不知道该叫小天守还是叫渡橹的拐角处的她,不是我的妈妈。

  首先。

  我的妈妈玖渚友像那样——像那样青发碧眼,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蓝色的长发仿佛能将比我更加矮小的上半身整个包裹起来,而蓝色的双眼笔直地注视着发不出声音的我。

  我知道她不是我妈妈。

  但爸爸曾经给我看过相册。那是现在已成古董的抓拍……十九岁的妈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当然,十九岁时的妈妈没有身穿(与围裙洋装不同)和这座世界遗产城相称的貌似十二单衣的和服就是了……

  难道是时间穿越了?

  不,我可不是想和《哈利波特与诅咒之子》唱对台戏哦?那也太不自量力了……就在我战战兢兢的时候。

  “……唔咿。”

  她说。

  仿若年轻时的妈妈的她说着,转过身……像是逃离我和雪洞小姐似的,沿着大圈绕着天守阁跑了出去。与其说是跑了出去,她的动作更像是妖精被风吹动,轻飘飘地飞走了一样梦幻——而我本能地追了上去。

  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全身各处都刚刚接受缝合手术,用短跑的前倾姿势超过雪洞小姐,拐过天守阁的下一个转角。

  不,那不可能。

  妈妈在正式和玖渚本家断绝关系时,失去了证明她是特别的孩子的蓝色头发和蓝色眼睛——几乎全都失去了。

  只留下一只眼睛略微有些异色。

  我刚才向雪洞小姐确认她的年龄,但在妈妈成长停止仿若女童时,大概反而没有人特地去确认她的年龄。

  知道那时候的事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

  就像妖怪一样。

  就连妈妈自己也自虐地那样说……作为女儿,我之前想着“你不是还照出照片来了吗?说不定是经过妈妈擅长的加工再打印出来的吧”,没有当回事。但现在也是由于深处历史建筑的中心,感觉完全成了怪谈的目击者。

  “妈妈……”

  立刻就追上了。

  不如说,在天守阁转过第二个拐角的地方,蓝色的妖精,或者是妖怪,停下了脚步——和另一个妖精,或者是妖怪,并排。

  另一个也是青发碧眼。

  “……!”

  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是分身术。心想:这里不是滋贺县或三重县的忍者城吧?

  妈妈出现了两个……不,算上真正的妈妈,就是三个了。

  三位妈妈?

  嗯嗯,很常见呢。

  常有这种事吗?

  但是,新出现的“第三位妈妈”时间拨回得更早……相对于穿着十二单衣的“第二位妈妈”,“第三位妈妈”穿着蓝色蔷薇图案的、薄得怀疑会透明的浴衣。这姑且不提,但她的发型是极短发。

  和第二位一样,挨着第二位,双眼都是蓝色的,直直地、仿佛在试探一样——刨根问底地、仿佛要挖出眼球一样盯着还没喘匀气的我。

  和无比丰富的长发时代不同,这个发型的妈妈没有留下过照片。并不是因为没有她没有剪过极短发。

  而是因为妈妈像那样将蓝发剪短,是在她是可怕的大罪犯的时代——何止是加工照片,甚至还将自己的相貌从各种记录中消除。那正是传说中的“集团”首领时代的模样。

  死线之蓝Dead Blue

  让地狱这种地狱成为地狱吧。

  “……”

  我虽然一时间追了过来,现在却又害怕了。面对两位妈妈……而且是过去的妈妈。

  长发是十九岁的时代的话,极短发就是十五岁的时候?

  正好和我同龄……不,面对玖渚友,询问年龄根本没有意义。

  蓝发蓝眼。

  特别的孩子。

  和一出生就是黑发黑眼的我不一样——是特别的孩子。

  “——唔咿。”

  “唔咿——”

  又来了。

  妈妈和妈妈又并排跑了起来。像是在逃离我一样。用仿佛没有足弓的裸足,踩着没有一粒小石子的世界遗产的地面,飒爽地跑向天守阁的更远处。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不,我也想再次连忙追上去,但不由得害怕下次追上时,妈妈又增殖了。

  虽然是无比夸张的妄想……但我已经连续两次目击到了妈妈,而且是年轻时的妈妈。有二的话——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86。

  有二之事无两。

  “——什么‘唔咿’啊!”

  能增加的话,管你三位还是四位,尽管增加吧。不管增加多少,不管是哪个时代的,妈妈就是妈妈。不足为惧。不,还是很可怕的。但她是我妈妈,不论是哪个时代的——我下定决心,绕过天守阁。

  最终,站在那里的。

  “初次见面。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外甥女。”

  不是第四位妈妈。

  是非常普通的成年男性——至少在刚刚目击到两位妈妈后,他能算是正经的、普通的、甚至没有穿和服、胸前口袋里装了手巾、穿着笔挺的西装的、完全成年的男性。

  不论是用发胶固定的头发,还是眼镜后的瞳孔,都和我一样漆黑……不,考虑到年龄,他的头发可能是白发染黑的……

  在这样一位成年男性左右,仿佛妖怪或分身的两位过去的妈妈各牵一只手,占据了位置。仿佛那里是她们的固定位置……

  “……直舅舅。”

  我低声说。

  对方还没有报上名字,但我确信。玖渚机关的机关长虽然不是会印在企业杂志封面上的名人,但他那隐然的存在感,至少西日本的居民都能一看就知。

  并不是因为有血缘关系。

  不是因为他称呼我为外甥女,也不是因为他是妈妈的亲哥哥——

  “——初次见面。我是玖渚盾。”

  我是玖渚盾。鬻矛誉楯的盾。

  虽然对方出其不意地出现,但还是要先报上名字。

  另外——不管是不是出其不意,但多亏了他就像直舅舅这个名字一样直接登场,我也大约知道了两位年轻妈妈的真实身份。

  “向你介绍。”

  玖渚机关的机关长绅士地微笑着,依次示意左右的蓝色少女。示意和自己的“妹妹”长得一样的,一模一样的长发和极短发少女。按顺序、公平地。

  “玖渚远和玖渚近。盾小姐,她们是高贵的你的高贵的表妹。”

第一天(3)——玖渚家族

玖渚远

KUNAGISA TO

表妹。

玖渚近

KUNAGISA CHIKA

表妹。

  0

  要珍惜以“あ”开头的词句。

  谢谢,我爱你,想见你。

  厌烦也好,哑然也罢,

  争斗之后也好,放弃之后也罢,

  原样地,按你本来的样子,

  甘愿地,向着那边。

  继续走吧。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9)

  1

  有句话说:富士之山名远扬,前来一看也平常。还有句话说:有名的都不好吃。意思是说不管是有名的东西还是有名的地方,只要在传闻中听听、在书中看看就好,实际去到体验到的话,就会因为名为期待的印象太过超前而觉得:“嗯,就那么回事吧。”虽然也没有特别不满意,但还是没有想象中的满足。

  就和直到回家都是远足一样,准备的时候是一趟旅行中最开心的,回到家的时候会觉得果然还是家里最好。

  要问我想说什么,那就是从近处看,我确实被世界遗产玖渚城所压倒,它的威容有光看教科书和照片集时感受不到的魄力,但一旦进入天守阁,就也会产生不过就是标准和室的感觉。

  不,我并不是觉得里面的拉门和榻榻米比不过我们二条城的本丸……另外也是因为进入城内之前的活动太过波涛汹涌,我还没整理好心情。

  “盾大人,请您在这里稍等,马上就会为您引荐。”

  雪洞小姐把我一个人丢在天守阁一层的一个像是等候室的房间里,不知道去哪儿了——不用说,第一次见到的舅父和直到刚才都不知道有她们这两个人的两位表妹并不在这里。那三个人好像是在天守阁旁边的渡橹待命。

  他们这是为了向坐镇天守阁最上层的妈妈的父母——我的外祖父母表示敬畏吗?他们又不是润阿姨,不必担心进入建筑物会导致崩塌——但是,对于那“两位妈妈”来说,我的外祖父母明明也是她们的祖父母。

  对于发动了政变的机关长来说,也许只是面对上一代感到尴尬罢了。

  “……表妹啊。”

  虽说是顺势开的玩笑,而且虽说已经遭到了足足够的报应,但将比我小意思的雪洞小姐当成妹妹的那些嬉闹后,冲击相当大……说不定比穿过大门时穿越了时空遇到全盛期的妈妈们这样的科幻发展更让我吃惊。

  那股冲击还留着我体内没有散去,结果我在世界遗产中极其没有教养地大字躺在地上。我毕竟是伤员,躺一躺应该是能够允许的吧。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38。

  没有比生命更宝贵的遗产。

  “……”

  貌似那对cousins也并不是故意装妖怪来压我一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两人也会至少做出拿个手鞠球的表演),而是真的“想要看一眼”被诱拐来的我是什么样的家伙,才离开渡橹,在天守阁周围游荡……直舅舅则是来找她们俩的,作为父亲。

  父亲……

  妈妈和爸爸都给我讲过直舅舅的事,但我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不,他也不一定结婚了吧?我没看到那两人的母亲,说不定是单身父亲。

  能到这世界遗产来一趟家庭旅行,和世间普遍描绘的单身父亲形象大不相同,但单身父亲就是单身父亲。

  我想起雪洞小姐的话。

  城内只有玖渚本家的诸位大人——从她这兜圈子的说法中,我早就猜测是不是除了外祖父母以外还有别的姓玖渚的人在,没想到是本命中的本命,玖渚机关的机关长。

  虽说是个巨大的建筑,但一栋建筑中聚集了这么多“玖渚”真是稀奇,或者该说是极其罕见。外祖父母、舅父、两位表妹、还有我……

  六位玖渚。

  嗯,不过,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见到。不管是直到刚刚刚刚才知道有她们存在的cousins,还是直舅舅。

  我从各处都听说她们兄妹之间没有什么不和,甚至对直舅舅来说,妈妈一直(即使是在学坏的时候)都是可爱的妹妹,但妈妈曾经两次和玖渚本家断绝关系,兄妹之间联系变得困难……以前就算了,特别是直舅舅成为机关长之后,还要考虑到立场问题。

  就连妈妈也有近二十年没见过的亲哥哥,没想到被我见到了……这世上真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知道沉睡着什么。

  即使抛开他年龄要大上五岁左右,直舅舅也比爸爸妈妈看起来更像靠谱的大人。

  只不过,关于他把亲生女儿养成和妈妈一模一样这件事,我有话想说……那可不是因为是亲戚所以碰巧长得像的级别。

  明显是故意向那里靠拢。

  长发的是小远,极短发的是小近……雪洞小姐那时也是这样,看来我没有猜年龄的才能(“看起来几岁?”),之前随口说了十九岁啦十五岁啦一类的话,但那两人都是十三岁,是双胞胎。

  十三岁。

  是爸爸和妈妈相遇时的年纪……

  听说妈妈的成长曾经在那时暂时停止,因此我的猜测也不能说是全错。

  十三岁的戏言玩家和十三岁的蓝色学者。

  希望早点长大成人的父亲和梦想一辈子当小孩子的妈妈……不,不论用多么煽情的辞藻来掩饰,果然还是会觉得恶心。

  哥哥把自己的女儿养成妹妹那样。

  我毕竟是亲生女儿,能够分清妈妈、小远和小近,但就算分身术是有些言过其实,但至少会觉得是在培养替身。

  与其说是关系好兄妹,那根本就是妹控……以现如今的标准来看,对亲人过剩的情感说不定会算作家庭暴力。

  不知道二十年前的良知是什么样的就是了……说不定直舅舅在这方面和爸爸合得来。虽然已经去世,但爸爸好像也有个可爱的妹妹。他是将那个妹妹和妈妈重叠在了一起吗?

  大家的妹妹玖渚友?

  十几岁的时候也就是算了,老大不小了还被这么对待的话,有点受不了啊……之前虽然那样对雪洞小姐说,但我深刻地感到幸好我是独生女。

  不过,这样一来其中一个可能性就消失了。

  也许根本算不上是可能性,只是润阿姨微不足道的揶揄。把我这个私生子作为玖渚机关的继承人叫来的假说,消失得一干二净。严格来说私生子这个词是指高贵的“男性”与不是正妻的“女性”生的小孩,和我的立场正相反,但这种性别歧视的升级根本不必理会。也不是“我不是私生子而是娱乐要员哦”一类的自虐段子。

  因为,那是青发碧眼。

  令人联想到妈妈从前模样的特别的孩子,而且还有两位,根本轮不到黑发黑眼的平庸代表出场。

  双胞胎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居然能那么相像……看照片的话,我能分清她们和十几岁时的妈妈,但是小远和小近之间,也许会有二分之一的概率说错。

  即便服饰和发型那样露骨地相对照。她们两人是不是连指纹都一样?

  这句话不是开玩笑。

  又或许应该反过来想,妈妈也是如此,玖渚血统中流淌的青发碧眼基因在显现时,居然会表现得那么强烈……由于个性太强,个性都要被埋没了。

  在我常看的漫画中,太过强烈的性格也孕育着模板化的危险……那样的话就不仅仅是“角色重叠”的问题,作品本身说不定都会变得没有个性。

  拿推理小说来说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已经成了名侦探的代名词……就算是在完全不同的东洋岛国描绘出的侦探形象,也会酝酿出福尔摩斯的味道。

  润阿姨说我和妈妈长得一模一样——除了头发和眼睛以外一模一样。实际上我也这么觉得。

  但是玖渚本家应该不这么想。

  既没有青发也没有碧眼的玖渚盾,他们一丝一毫都会不觉得是和玖渚友相貌相像。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会觉得是不知哪里来的野种。不知哪个野人的基因……即使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是那个天才的女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哎呀,这么一说,也许有人会解释为我因为头发或虹膜的颜色在幼年时期面对妈妈感到自卑,因为这个心理阴影才离开父母住进宿舍,并劝我去接受心理咨询。但说真的,我并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我所知的妈妈,已经是头发每根都是黑色的,只有一只眼睛勉强留下一点蓝色而已了……她已经几乎失去了所有特别的孩子的特别性,这种状况已经成了正常。

  不仅是外貌,内里也是“普通的大人”。是蓝色学者那么梦想“不要成为”的“普通的大人”。

  奇特的言行和特殊的技术都失去了。

  因为并没有失去记忆,所以还算有些电脑相关的知识。但IT业界毕竟日新月异,在妈妈全盛期时还没普及的刷一刷式支付的电子货币,妈妈就已经搞不清楚,要爸爸帮忙设定了。

  所以,我在这种意义上也不是母控。看到青发碧眼时期的照片、听到那时的传闻,我也只觉得:“啊,妈妈也有年轻的时候啊。”

  至少我没有像爸爸一样因为接触到妈妈的天才性而产生劣等感进而形成人格的历史……虽然我并不讨厌自虐段子,但现在早已不是那种“反正我这种人”的时代了。

  承认多样性的世界。

  像我这样的家伙也可以存着。

  实际上,就连担任了将近二十年机关长的直舅舅,也不是青发碧眼,反而是妈妈(虽说是自作自受)在青发碧眼时代被断绝了关系,所以玖渚本家也没有必须珍视“特别的孩子”的传统。

  ……不过,即使我这样想,但像现在这样实际看到青发碧眼的孩子,而且是同时看到两位,也不禁被气势压倒。这也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该怎么说呢,超越了道理呢。

  站着就感觉真的特别。

  结果,直舅舅马上就带她们回去渡橹,没能说上几句话(不如说,小远和小近都只说了“唔咿”。合起来是“唔咿唔咿”。)但怎么说呢,光靠这样算不上遭遇的擦肩而过,感觉就已经被定好了级别。

  所以,没有。

  我作为玖渚机关的继承人被招待到玖渚城的发展……虽然我完全没有期待过,但要说我没有一丁点本以为要大吃一惊结果是虚晃一枪的感觉,那也是骗人的。

  如果是自我肯定感低的15岁青少年的话,遇到这种场景直接回去也不奇怪,但我到了这个地步,却对他们为什么还是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诱拐我的原因产生了兴趣。

  虽然没有想要继承玖渚机关庞大的财产,但如果不至少领个压岁钱再回去的话就不划算了。

  虽然今天不是元旦,但我就收下十五年份的压岁钱吧。

  “盾大人,让您久等了。羸大人和绊大人准备好了,这就带您前往玖渚城的最城层,啊不,最上层。”

  就在至今为止一直只是随波逐流地流浪的我终于找到了目的(“去领压岁钱!”)的时候,女仆一族的末裔同时也是纯粹女仆的千贺雪洞小姐,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不愧是专业人士,仿佛看准了时机一样拉开拉门出现了。

  和她比起来,年长一岁的我却穿着裙子大字躺在地上,真是太羞愧了。雪洞小姐即使会跪伏在地上,也不会大字躺在地上吧。

  她在担任第二道门的门卫时抱着急救箱,而这次则是拿着木制的圆形托盘,上面放着茶杯、水壶——还有药片。

  是止痛药吗?

  终于能给我打麻醉了吗?

  “这是抗生素。哀川大人的缝合很完美,但和存在本身就是免疫的人类最强承包人不同,盾大人的伤口化脓的概率很高。”

  在与身为云上人的外祖父母会面前,她说的话超级现实。

  若是被润阿姨用车撞飞,勉强保住一条命,后来却因为破伤风死掉,那这故事也太让人失望,根本没眼看了。

  我就心存感激地吃下吧。

  “你能用嘴喂我吗?”

  “哎呀哎呀,您又想听我的母亲们与令尊之间的情歌了吗?”

  “对不起,我得意忘形了。”

  看来女仆不只是顺从主人……我坐起上半身,将两三粒抗生素药片丢进嘴里,用准备好的水吞下。

  “……您身为被诱拐之人,却干脆地吃下了我们端出的东西呢。不论是药还是水,您就没想过可能有毒吗?”

  这也是女仆的专业问题吗?之前虽然我满不在乎地各种打探,但仔细想想,雪洞小姐这还是第一次问我个人问题。

  毒杀。我从来没考虑过。

  这里虽然可以说“我真心相信雪洞小姐”来表现自己,但说实话我真的是什么也没想……是啊,即便不是作为继承人被叫来的,也应该考虑这种可能性。

  危机感不足。

  有可能是某人害怕本已断绝关系的玖渚友的女儿跳出来主张继承权、掠夺玖渚机关的财产(“压岁钱”?),打算先下手为强收拾掉她……《八墓村》和《犬神家》有多么错综复杂,由于是很早以前看的,我无法正确说出它们的故事梗概。但我自以为很清楚,若是玖渚机关发生家族纠纷,那就算死个人,也完全不奇怪。

  然而,我明明正因为交通事故而濒死,却没有想到自己被杀的可能性。难道说之所以委托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来诱拐,是因为觉得我死掉也无所谓吗?

  感觉紧迫起来了。

  “……”

  “我是开玩笑kidding的,请您放心。这真的是抗生素。至少这样一来,盾大人就不会因为破伤风而去世了。”

  说着,雪洞小姐催促我站起来。看来她不是无意义地在威胁我,这次的“玩笑”其实是忠告我在会面前打起精神起来。

  看到被诱拐的被害儿童大字躺在地上,也难怪她会担心我太过放松……女仆的工作不只是顺从主人啊。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

  要在心中雇个女仆。

  其实这也许是最好的戏言呢,爸爸。

  “好。那就不开玩笑地去吧。”

  “由我来陪同,盾大人。”

  “话说回来,羸和绊难道是外公外婆的名字?”

  “正是。他们分别是上代机关长兼名誉机关长玖渚羸大人,和本玖渚城的城主玖渚绊大人。”

  “哼,奇怪的名字。”

  2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9。

  不应嘲笑别人的名字。

  奇怪的名字都是有想法的名字。

  这一条爸爸的戏言正该和系列之1组合起来,不过姑且不论是否奇怪,我直到向雪洞小姐确认的那个瞬间为止,居然都没发现自己不清楚外祖父母的名字。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9。

  所有东西都有名字。

  这条也该组合起来考虑吧……回想起来,妈妈,还有爸爸也是,在晚饭时突然想起来的时候,或是随便什么时候都曾经提起玖渚直这位哥哥(大舅哥),但惊人地完全没有提到过外公外婆,也就是妈妈的父母(对爸爸来说是岳父岳母)。

  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当然,我知道妈妈和娘家恩断义绝了,所以也想过“啊,妈妈的老家也够干脆的”,但没想到妈妈会连父母的名字都不告诉自己的女儿,她也够可以的。

  所谓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云云,大概已经是拿那个什么夫妇别姓做最后阵地的陈腐系统了,但就算如此……

  玖渚羸。

  玖渚绊。

  不过,知道了以后,也不是不能理解妈妈大约是有意图地隐瞒外祖父母名字的心情了。

  我虽然正处于反抗期,但也是现代的能够理解父母的孩子……实际上知道了名字,他们就变成真实存在的了。

  不,他们当然真实存在(否则我就不存在了。这是Circle of Life),听润阿姨说出委托人的时候,也就知道他们还健在了。然而一但知道名字,就不再会将他们认知为单纯亲戚而是“人物”了。

  产生了认知。

  这样一来,就难以不在意……也难怪爸爸会把“首先要报上名字”放在戏言系列第一条吧。

  反过来说,把匿名性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爸爸,大概是希望通过不报上名字,成为谁也看不到、意识不到的幽灵吧……既然知道了,就在也不能无视。

  不是笼统的外祖父母,也不是想象中的外公外婆,而是玖渚羸和玖渚绊。

  虽然想把选项留到最后的最后,但这样一来,就已经没法不见一面外祖父母就退城了。即便妈妈完全不希望看到这个状况。

  抱歉哦,妈妈。

  她如果真的不希望我们见面,甚至到了连名字都不提的地步,那只要明确说出“不许见外祖父母”就行了啊。只要说我就会听。

  然而妈妈的绝对法则只有一条。

  不许碰机器。

  即便是……因为这一条在现代社会太过严苛,就连千金小姐出身、任性无比、周围人奉承是理所当然、基本姿态是向大家撒娇的妈妈,也没有强加给我更多的规则。

  因此,我重新下定决心,爬上玖渚城的楼梯。因为没有拿到平面图,我也只有模糊的理解,不过从天守阁的一层到最上层……雪洞小姐所说的最城层,貌似需要沿着螺旋状的走廊和楼梯向上爬。整个城楼就像是巨大的螺旋楼梯那样的构造?

  走廊说不定也是缓慢向上的……不仅限于城楼,以前的建筑对于习惯了蜂巢结构二乘四的IH完备的现代人来说,都会造成文化冲击。

  明明是日本人却对日本文化产生文化冲击。

  这里当然不会有电梯或扶梯(甚至楼梯几乎是梯子的角度,也没有无障碍的概念,就是用来当障碍的)。伤员要爬到最上面的第五层(五重塔?),要花许多时间和体力。

  尽管重新下定了决心,但没有雪洞小姐的辅助(或者可以说是看护),我也许都不可能登顶。

  “盾大人,请容我多嘴,由我来背您吧?”

  “哈、哈、哈。”

  虽然是个魅惑性的提议,但我赌上自尊坚决拒绝。那梯子叫人背着爬相当危险,另外虽然之前已经坐过她的后背,根本说不上什么自尊或坚决拒绝了,但我不想让一滴汗也没出一脸若无其事爬楼的女仆觉得我是豆芽菜。

  纠结起来了。

  作为姐姐想要充门面。

  不,不是姐姐,是年长者。

  ……如果爸爸真的是雪洞小姐的爸爸的话事情会变得复杂,不过从喘息和交通事故的后遗症上分散注意力,就趁现在在脑海里画一下我家的家系图吧。虽然现如今完全看不到了,但这也是为了继承古典推理小说的文化。

  大概是这样吧。

  包括我在内七人姓玖渚。不,其实也不会怎样,但好歹也转换了心情,让我不再在意实时的肌肉酸痛。也许是因为我家基本不走亲戚,虽说是在脑内,但画家系图本身就很开心。

  然后登顶。

  或是说到达,最城层。

  虽然围裙洋装和这里格格不入,但雪洞小姐举止沉稳,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她说出“那么盾小姐,请做好觉悟。”这样仿佛要执行介错的话,跪下,拉开拉门——虽然只是一扇完全无法构成密室的拉门,但我却感到了一种拉开坚固的无法打开之门的印象。

  3

  “哎呀哎呀,你就是友的孩子啊。也就是说世道没变的话就是余的外孙女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见面。不愧是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办事麻利。啊啊,放轻松,不用正坐,放松一点吧。”

  外公。

  玖渚机关原机关长玖渚羸坐在高出一截的帘子对面,大大方方地说——虽然我也没有期待那种说着装模作样的老人用语的显而易见的风度,但没想到他的口气非常平易近人。

  虽然并不是因为身为孙女,但我还是承蒙好意,放松了腿——澄百合学园的体育课有剑道课程,因此我并不是不擅长正坐,但在来到最上层的路上已经狠狠使用了双腿,不想再给它们更多负担了。

  其实我想要像在一层那样大字躺下,但那样也太放松了。

  “本以为会一直是个小孩儿的友也生了孩子,真是世事难料。呃,你名字是叫盾吧?”

  “是的。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第一次见面就自来熟的声音和脸色,硬要说的话像是个和蔼的老人……但感觉他显得年轻,也有活力。

  他高寿了?从妈妈的年纪可以推测他的年龄……但身份高贵的外祖父的身形被帘子遮住,只能看出他是盘腿坐着的。

  这场景简直就像是古装剧,但这也佐证了我的推理,他不是为了看一眼外孙女才诱拐我的。虽说是终于实现的见面,但就如同我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对方也看不到我的脸。

  那帘子其实是像单面镜一样的科幻帘子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我不觉得会为了我特地做到那个地步。

  帘子遮住的不仅有外公……羸外公。

  旁边,同样设置在高一截的位置上的绊外婆的座位也被细帘子遮住,只能看出一个人影。

  和像亲戚一样和蔼地向我搭话的羸外公不同:

  “……………………………………………………………………………………………………………………………………………………………………………………………………………………………………………………………………………………………………………”

  绊外婆一句话也不说。

  不知她是单纯地不爱说话,还是在这种场合尊重丈夫,不过她沉默的压力真是强。

  那是拥有强烈存在感的沉默,就算日光的角度改变,看不到人影了,也能感到她镇坐在那里。……玖渚城的城主啊。

  到了这个地步,根本算不上是尊重丈夫,甚至可以说这位夫人是将和外孙女说话这种杂事全都推给伴侣。

  现在好像不能用夫人这个词了?我总是读以前的小说,说话也变得颇为古风……在这种感觉连后宫都有的地方不能说夫人?那太太呢?我的太太是魔女呢?

  【译注:此处的夫人原文是“奥さん”,是一种对他人妻子的称呼。“奥”原指宅邸的私人区域,近年来有言论认为这种称呼有“女性不该抛头露面”的性别歧视之嫌。】

  我没有结婚欲望(我不是将来梦想当新娘的那种人,这件事不需要花费页数来主张吧),因此极端地说,我是这个议论的局外人,但说实话,为什么不能说夫人却可以说妻子,我实在想不通……在词典上与刺身之妻应该是同一条吧?不过,认为刺身就比萝卜高级大概也是偏见。

  不管怎样,我都没有对羸外公和绊外婆的夫妻关系乱插嘴的权利。

  “初次见面……羸外公,绊外婆,能够见到二位,我倍感荣幸。”

  面对语气亲昵的羸外公和沉默冷淡的绊外婆,我不知怎样做出反应才是正确答案,结果说出了取平均值一样不上不下的问候。

  直到刚才为止,我连他们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何来荣幸。即使故作亲昵,用外公外婆称呼,他们大概也只会不知所措吧。

  距离感难以把握。

  “嗯,声音很好,和友小时候一模一样。不过余也只知道她小时候的声音啦。”

  羸外公打趣地笑着,

  “雪洞也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到房间外候着。”

  又对双腿并拢,笔直地站在我身边的雪洞小姐说。

  “是。遵命,家主大人——”

  “啊,等一下。雪洞小姐,陪我一起吧。”

  雪洞小姐向着帘子对面的羸外公行礼,我不禁连忙留住她。我难道是有看见人要走就想挽留的毛病吗?

  不擅长道别。

  但和挽留润阿姨时不同,这次是有切实的原因。若是被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会有生命危险。不正是雪洞小姐这样暗示我的吗?

  “哦——不,盾大人,就算您这样说,现在还是由各位自家人——”

  “拜托。你不是说了可以当你不存在吗?我知道了,我会当你不存在,留下吧。”

  我一边不停说着荒唐的理由,一边紧紧抓住雪洞小姐的裙子,甚至抓出了皱纹,表现出绝不让她逃走的强烈意志。如果无论如何要走的话,就扯断裙子逃跑吧。

  也许你会觉得,既然这么不顾一切地挽留,那刚才让她背不就好了吗,但我却觉得,这是我刚才努力忍耐借给她的人情,要让她现在还回来。

  我还真是自私。

  “——家主大人。”

  “可以,没关系。陪在余的外孙女身边吧——反正我们也没要说什么秘密。”

  虽然不知道雪洞小姐到底是打算怎么向“家主大人”说(也许是“请您规劝一下您的外孙女”),但羸外公抢在前面这样说。

  然后又问旁边的绊外婆:

  “孩子他妈,你也不在意吧?”

  他会称呼伴侣叫孩子他妈啊。也是,虽说妈妈被断绝关系了,但长子直舅舅即使发动政变又逼迫他退休,也还是亲子关系,也没什么奇怪的。

  被问到的“孩子他妈”回答:

  “……………………………………………………………………………………………………………………………………………………………………………………………………………………………………………………………………………………………………………”

  不,虽然是像无回答一样的回答,但既然什么也没说,那就可以认为是允许了吧?

  雪洞小姐重新向两人行礼道谢,然后俯视着瞪我,表情严厉地说:

  “下不为例哦。”

  嗯,这么融洽真是太好了。

  我依旧抓着她的裙子(怎么能让她逃跑),将视线转回外祖父母身上……虽然转回来,但也无法透过帘子看到对面。

  可是,为什么要遮住脸?

  这样一来好不容易见一次面,却跟视频电话没什么区别吧?实际上还不如视频电话呢。因为看不到脸。就算不是为了看一眼外孙女的脸……有什么理由遮住呢?

  只是为了显示权威吗?

  这完全是谒见大人物的场景……我并不想把这一点又拿出来来回来去地说,但我又不是自愿来的,并不特别想看外祖父母的脸,但这么露骨地遮住,总会在意。

  比如,他们和妈妈长得像吗……

  比如,他们是什么颜色的头发,什么颜色的眼睛……

  按照一般计算,这对夫妻已经年过花甲,认为是白发比较妥当。还是说蓝色的头发即使上了岁数也还是蓝色的呢?

  是外婆嫁进来的,还是外公入赘的,我也不知道……考虑到妈妈被当做“特别的孩子”,想象成这两位没有“蓝色时代”应该比较妥当。

  因为刚刚见到小远和小近,尺度略微有些动摇,但即便是玖渚本家,青发碧眼也很稀有。

  就算如此也不会怎样,我也不想装作发疯跑过去掀起帘子确认自己的推测。

  虽然不想,但反过来说,外祖父母在这一点上也不拘泥于我。

  他们并不打算确认帘子对面的我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在委托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时,应该至少拿到了我的面部照片……但有可能是用染发剂或彩色隐形眼镜隐藏显眼的特征,不近距离看的话无法断定。

  他们并不是认为玖渚友的女儿玖渚盾有可能也是“特别”的,才叫我来检查……

  “……………………………………………………………………………………………………………………”

  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突然受到绊外婆的影响,做出有压力的沉默了(虽然连她一半的压力都没表现出来)。

  完全看不出意图。如果是为了说些只有自家人能知道的密谈,那他为什么又轻易同意雪洞小姐同席……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28。

  不要看漏意图。即使看上去开线了,也可能只是在编织途中。

  说到意图,还有另外一条。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59

  人生以红线做结。

  看上去是普通的一句话,按照文科大脑的解读,“做结”也许是形容人生终结……如果“红线”是谐音暗指“红色的意图”,也可以感到爸爸无意识地害怕润阿姨。

  还是说对“令人怀念的曲弦师”无意识地……

  “那么外孙女。接下来是正题。”

  这时。

  就在我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羸外公像是暖场已经足够了一样切入正题。

  不,如果以经过十五年才第一次与外祖父母见面为前提的话,双方还完全没有消除隔阂……和女仆不一样。我还一次都没有听到过绊外婆的声音呢哦?可是羸外公并不理会我内心的困惑,继续说:

  “不是什么别的事,外孙女,外公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要拜托你。”

  就像时间表精确到秒的商人趁吃饭的功夫,在吸烟区开会时那样单刀直入。

  “希望你能修理我们机关飞在宇宙的九个人造卫星,你能马上动手吗?”

  4

  事情大约要追溯到二十年前。

  比我出生还要早许多的时候。那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是我们产生家族关系之前的历史。

  距今大约二十年前,玖渚机关的直系、青发碧眼的“特别的孩子”玖渚友在超过五年的逃亡后回归了——玖渚直对亲生父亲玖渚羸发动的政变以成果做结,为之前被断绝关系的蓝色学者准备了可以回来的位置。

  当然是IT部门领导者的位置。

  可是,就像之前也略微提到过的那样,这次回归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身为哥哥的玖渚直是明知这一点,还要将被断绝关系的妹妹带回来……不如说,他是为了让妹妹即使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也能回归玖渚机关才发动的政变,也许这才是事实。

  这方面的详细情况不得而知,不过当时十九岁的玖渚友似乎因为其特别,而有到“寿命”的危险。所以亲哥哥也许是把这个位置当做最后的礼物,或是黄泉路上的陪伴送给她的。

  当然,从我能够像这样出生也能看出,单说结论,妈妈没有死。我虽然想说这其中有爸爸三头六臂的大活跃,其实并不清楚。能够确定的只有事情的经过:作为保住一命的代价,妈妈又离开了玖渚机关。

  不是回归而是回转。

  这次可就不只是离家出走了。

  因为作为生命的代价,回娘家的女孩失去了青发碧眼。

  因为妈妈已经不是“特别的孩子”了——这样说有些烂大街,对自己的母亲用这样老套的话也觉得害羞又难为情,不过总之:“少女长成了大人。”

  但是,这里应当关注的重要事项,不是爸爸和妈妈的那些我作为亲生女儿实在忍不住要扭过脸去的缠绵的爱情故事,重点是玖渚友虽说只是很短一段时间,但她在玖渚机关工作过的这个事实。

  千金小姐出身,给人感觉从来没有干过活的妈妈(虽然干过坏事),其实也有过为社会经济运转做出贡献的时期。

  对你刮目相看了,妈妈!

  但是这里出了问题。社会问题。

  在就任IT部门领导期间,她经手的为数不多的工作之一是发射了人造卫星——从九州地区的种子岛,发射了九颗卫星。

  名字分别为:壹外、贰栞、叁榊、肆尸、伍砦、陆枷、柒名(暂定)、捌限和玖渚——名义上是用激光传感器观测散落在地球周边的宇宙残骸并迅速回收,就是宇宙版的扫地机器人。该说这不是社会贡献而是宇宙贡献吗?总之宣传上是用于保护环境的、设置了AI不需要操控的无人装置。

  名义。宣传上。

  就像从这些可疑的词汇中就能推测出的那样,这终究只是用来制作宣讲资料的发射目的,身为工程师的妈妈设计了其他真正的目的。

  人象卫星。

  这是那九个宇宙无人机的正式名称。

  咦?不是气象卫星?对,不是气象卫星,而是人象卫星。知道实际情况的话,也许干脆叫做现象卫星更好些……就像气象卫星观测地球上的气象那样,人象卫星能观测地球上人引发的现象。

  用超超高级的激光传感器,从遥远上空的环绕轨道上,不是观测宇宙垃圾,而是观测人群。

  如果是要拍摄地表的话,用现存的观测卫星或军事卫星就足够了,但当时的妈妈想要的不是用来制作地图的影像,也不是为了配合打仗。虽然也选配搭载了能够做到这些事的技术,但那些终究只是附属功能,真正要计量的,是人流。

  人流。就是字面意思,人的流动。

  就像气象卫星观测云的动向、风的流动、气温和降水那样,人象卫星观测人的动向、人的流动、体温和出生——如您所知,即使是现代,靠着手机运营商的全力协助,才勉强能得出近似数据。在交通IC卡全国普及以前——在二十多年前,还只有一部分聪明的,或者说是狡猾的人意识到大数据的重要性、个人信息的价值和位置信息暴露的危险的时候,妈妈就将能够观察这些的装置设置到了谁也没法出手的宇宙空间。

  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妈妈也没有确定的原因,只是用来消耗余生的余技余艺。又或许是因为自己一直忘恩负义而想给玖渚机关留下点遗产。IT部门领导的位置是哥哥送的黄泉路上的陪伴,那九个人象卫星就是给哥哥留下的遗产——虽说是留下的遗产,但却飘在天上。

  这不是宇宙残骸,也不是世界遗产,而该叫做宇宙遗产——不管怎样,妈妈最后战胜病魔活了下来,事情虎头蛇尾。

  后来,妈妈完全脱离玖渚机关,和爸爸结婚了。在双重意义上“悬在空中”的人象卫星就继续由玖渚机关运用,在明里暗里,混在满天星斗之间,运作着。

  人们会在什么样的地方聚集,会在什么时间移动,想得到什么,想逃离什么,和谁见面,在谁的旗下聚集,叛离哪个地方,回到哪个场面,以什么样的速度前进,停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住进哪间医院,和谁一起活着,和谁一起死去——将这些全都变成数据库、化作算法,像订阅一样随心所欲地提取出来。

  毕竟那高精度传感器一直守望着全世界的人类,不只是深山或是建筑物里的人,就连躲在地下防空洞里的人都能感知到。就算没有手机,不带位置信息发送装置,只要是人形的,就都能感知到。

  以小说来说,就像用“上帝视角”讲述世界一样。

  比军事卫星要危险得多,比气象卫星要便捷得多……而且AI是自动地,完全自律地运转。用宇宙垃圾做能量源的这个自动驾驶没有悖论。

  在这大约二十年间,妈妈留下的这九颗卫星无疑更加增大了玖渚机关非同凡响的支配力。

  既能用来行善,也能用来作恶。

  用来赚钱最适合不过。

  在其他企业或政府谨慎地发射观测气球拾取世间声音之前许久,他们就发射了人流的观测卫星,将全人类的无声之声一句不漏地收集了起来——唯有一点非常细微的小事令人在意,这在法律上有没有问题?“如果产生了观测者效应,恐怕会无法导出精密的解答,还是以常见的宇宙吸尘器名义发射吧。”听说这是欠缺伦理观念的疯狂科学家,也就是妈妈的提议。

  我迷上你了,妈妈。

  玖渚机关其实该算作制定法律那一方的组织,并不需要太过担心这方面。有的是办法摆平。太好了。

  所以事实上没有问题。没有产生问题。在这二十年间一次都没有——不过,自动驾驶的悖论的解决方法,对这个无矛盾的人象卫星来说,却成了不得了的干扰电波。

  由于老化而到了寿命。

  九颗星星死了——严格来说并没有全都死掉,但还能正常运作的卫星已经不到一半。传回的数据开始变得紊乱、失去正确性和可信度,算法也渐渐无法得出恰当的答案。

  现在还勉强可以由分析员来修正bug和乱码,但已然能够看到结局了。

  二十年前的古老技术现在还能运用,原本就很让人惊讶了。玖渚机关的奖励时间结束,逃亡女儿的遗产会在今年结束运用——

  “——这是专家委员会的看法,但余认为现在放弃还太早。余认为好好维修一下的话,还有可能继续长期运用。”

  羸外公对什么也不知道的我解释了一遍人象卫星,然后又重复了一开始的台词。

  “所以外孙女,修理一下吧。友——你妈妈制作的人造卫星。需要什么器材我们这边全都可以准备。若是需要人手,也多少人都可以。”

  我愣愣地张大了嘴。

  张口结舌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啊……唯独现在,我甚至觉得幸亏有帘子挡住我们的脸。

  差点给第一次见面的外祖父母看到蠢像。

  抓着雪洞小姐裙子的手不由得握紧了。如果我身负怪力,大概已经把裙子扯断了吧。

  真的假的?

  这位老人,对着十五岁的外孙女,谈工作?

  不,我懂。我懂的。

  不光是玖渚机关,也不只限于IT企业,许多公司和组织都有这个切实的问题……有句话叫做高度发达的科学和魔法无异,实际上,经济活动基础部分使用的系统除了特定的专家以外谁也无法理解,甚至连随便碰一下都不行这种笑话一般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公司员工无法对外购的程序进行维护或升级,而且除了开发者以外谁也无法处理底层问题,因此只能一直委托某个特定的公司,有时还要花高价。

  您也许觉得这样也没什么问题,但这样一来经济界会发生不公平竞争,也有触犯反垄断法一类的风险。即便没有这些,结果是也可能阻碍技术进步……得知了妈妈的厉害,我作为女儿感到痛快。但说真的,她在二十年前用本职工作以外的业余爱好制作的人造卫星玩具到现在依旧派的上用场、被人需要,这件事本身就是异常,甚至可以说是不健全吧?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93。

  自己无法修理的东西应当放弃。

  即便那是自己的心。

  这些也不是开玩笑的,大家用的很多东西何止是无法自己修理,甚至都不明白原理……人常说“现在都无法相信智能手机普及前人们是怎么生活的了”,但这样不会发生什么超级糟糕的事情吗?若是手机普及前的人类能够预言到这样的未来,会不会全力回避?

  不过现在已经无法退回到过去了。

  就算说这种技术莫名其妙令人不安,也无法让大家一起不再用网络。就像大家无法一起放弃核武器一样。

  我不会放弃的,爸爸。

  因此,道理我是懂的。我是懂事的女儿,也是蓝色学者的女儿。

  能够详细掌握地球上全人类动向的特权优势,这种究极的不平等条约,玖渚机关不可能放弃。希望能想办法维持现状。最好能把这种危机转变为机会。不想白白摔跟头。若是开玩笑地在会上提议说“正好卫星也坏了,我们就换成B计划吧”,那何止是会被开除,大概往后三代人都会流落街头吧。

  另外,就算玖渚机关擅长蛮不讲理,也无法成立项目用别的方法构筑同样的算法。不管怎么说也无法否认,正是因为那是以前发射的卫星,才能允许他们继续运用。润阿姨开的怪物车能够不装安全带就上路,也是因为是旧式的。冷静想想,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可以不装安全带,只能说道路安全法出了纰漏。

  而最重要的是,就连当时的IT部门领导者,既是工程师也是黑客的玖渚友,也没有办法修理那些老化了的人造卫星。

  妈妈已经退休很久了。

  也许老化得比人造卫星还严重。妈妈非常幸福地上了年纪。不再当“特别的孩子”,长成了大人。

  天才过了二十岁,就能够成为普通人了——所以,她的数码能力没有升级。曾经是工程师的妈妈讽刺地跟不上现代的技术了。

  这一点外祖父母也非常清楚。

  正因为他们清楚——所以叫了我来。

  “余听说了,外孙女。你被余的女儿,也就是你的妈妈禁止接触机器对吧?”

  “……是的。”

  我勉强回答出来。无法承受沉默。或是说无法承受这个情景,这个压迫面试般的情景。

  家族团聚?不不。

  这不是团聚——而是洽谈。

  “是嘛是嘛。跟事前情报一致呢。就像犯过大罪的黑客,在监狱和之后的保护观察期被禁止接触电脑一样——余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毕竟你是余的外孙女。也是友的女儿。”

  “……”

  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本来该由余的女儿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但既然她做不到,那就只能母债女偿了。不,你和你妈妈配合也完全没问题啊。当然,这对你来说也不是坏事。那些出了问题的人造卫星,只要你成功维修好了一颗,就会重重地犒赏你,重得能在月球上翻跟头。既可以不靠奖学金就上任何一所大学,也可以反过来一辈子吃喝玩乐。”

  哈、哈、哈。

  那可比压岁钱多多了。

  啊啊,这都什么事啊。

  这难道是入职考试吗……不是因为大人的原因天各一方的祖孙见面。

  我虽然没有期待像家庭剧那样热泪盈眶的互相拥抱,但这种既不是《八墓村》也不是《犬神家》。

  居然是职场剧。

  没想到被叫来世界遗产,会听到冠冕堂皇的企业理念……感觉像是明明没有填申请书,却不小心混入了入社说明会。

  又或者是客服中心?

  我这是在处理对妈妈的投诉吗?

  说起来,除了一开始像面试一样确认以外,羸外公就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仿佛是在说那不重要一样。简直像是在显示他是靠关系录用我这个外孙女一样。他随口就说出原本,或是说一开始想要拜托妈妈这种话也很可怕。

  面对对立、离家出走、私奔、离家出走的女儿,说得好像是只要有能力,你还可以为玖渚机关工作,这是不打不相识的机会……难道说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断绝关系吗?

  “……………………………………………………………………………………………………………………………………………………………………………………………………………………………………………………………………………………………………………”

  在这期间,绊外婆一直保持着沉默……没有补充丈夫的发言,也没有委婉地替换成更好理解的说法。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61。

  沉默等同于赞成。

  又或是等同于死去。

  “余知道这个要求很突然,你可以慢慢考虑。在这期间余会叫人准备正式的合同。你带着印鉴吗?不过,余是觉得结论已经确定了。”

  “……结论确实已经确定了。想都不用想。”

  印鉴云云大概是开玩笑的,不过我说出来了,没有沉默。我紧紧抓着雪洞小姐的裙子,隔着帘子笔直地注视着羸外公。

  “我不干。我做不到。我不会碰。”

  “……?”

  光看剪影也能看出羸外公歪过头。以他的立场也许是不习惯这种事……居然有人辞退名誉机关长提出的条件。

  居然有人违抗命令。

  明明被儿子发起过政变,却还是这个样子,人真是不会变。

  我产生了仿佛长久以来一直注视着人类的神仙的想法。实际上,长久以来一直注视着人类的是妈妈制作的九个人造卫星。

  “羸外公误会了,绊外婆大概也是。我和妈妈不同——和妈妈年轻时不同,不是电脑专家。不是‘特别的孩子’哦?”

  我差点说出“你看我的头发和眼睛就明白了吧”,不过,对啊,隔着帘子看不见啊……又或许是老眼昏花了。

  “虽说龙生龙凤生凤,但‘特别的孩子’的孩子不一定就是‘特别的孩子’。不如说,我就不是。虽然有很多炫酷的艺二代,但我不是那个类型的。妈妈禁止我接触机器,也不是因为我是卓越的黑客,只是不希望我犯下和自己一样的错误而已。”

  妈妈在十几岁的时候走了歪路。

  她用电脑召集同伴组成“集团”,在电子世界里做尽坏事。虽说当时的法律跟不上新技术,有许多没有管控的地府,但妈妈她们的活动并不是依照伦理观为了做出超越党派的社会贡献。

  “公平来看,十几岁的玖渚友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所以她才让独生女远离各种机器。为了不让女儿染上坏事。”

  远离电脑、工作站、手机、液晶平板电脑、应用程序、高科技汽车、智能音响、电视、主机、电子货币、触摸屏、飞机、电纸书、随身听、粒子加速器、网购、硬盘录像机、矿石收音机、PlayStation、母机、DTM、苹果手表、码表、3D打印机、蓝牙、航拍无人机、电饭煲、自动门、全景投影、带摄像机的自动贩卖机、装了AI的接待机器人。

  远离宇宙飞船。

  就像对性教育敏感的教育妈妈让爱女远离色情刊物那样,让我远离各种机器。

  不希望我经历同样的失败。

  有一段时间她甚至禁止我接触各种金属,但是那样实在太过分,会影响日常生活,在和爸爸吵了一架之后,妥协到了旧式的古典车可以坐的结果。

  “您二位的外孙女是极其平凡的人。很遗憾呢。而我打心眼里以此为傲,深感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因此您就把我当做是毫无长处、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吧。”

  所以我拒绝。即便给出大价钱。

  即使用性命来威胁。

  并不是因为我非得死乞白赖地遵守妈妈的绝对法则。另外,即便我真的拥有能够维修变成废铁的超级监视摄像头的技术,我此时也必须坚决拒绝。

  那九颗人造卫星说起来就是妈妈在十几岁时做的最后一件工作,是她那些超越法律的坏事的集大成——不帮她收拾残局,才是作为女儿唯一能做到的贡献。

  “那么我就告退了,羸外公,绊外婆。虽然没有什么很有幸能见到你们的感情,但还是这样说吧。如果是其他的事情,请随时联系我。虽然我没有手机。容我苦口婆心地忠告一句:关于那些人造卫星,最好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不再理会比较好。或者用战术核武器击落吧。那样一来还能让这世界上少一枚核武器……若是继续拘泥于它,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

  说完,我揪着雪洞小姐的裙子站了起来。幸好没有正坐,而是放松了双腿。

  因为没有麻痹,所以马上就能离开。

  不管是腿,还是大脑。

第一天(4)——九墓村

玖渚远

KUNAGISA TO

表妹。

  0

  攻击是最大的败北。

  特别是先制攻击。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1)

  1

  十五年都没见过面的外孙女,祖父母居然想将她作为商务伙伴招揽到自家。我坚定地回绝了他们,悠然地离开玖渚城,之后乘坐新快速列车回到位于京都的家里,对爸爸妈妈抱怨说:你们听我说啊,我这次可是遭了大罪了。如果本章描写的真是这样的发展的话,那也确实称得上是家庭剧,但和大多数人预想中的一样,事情并不是那样的。现代的电车中都装设了电脑……因为不是自己操纵的,所以也可以解释为只要不坐第一节车厢就安全。这算是灰色地带,我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坐过,但回家时乘坐是要NG的。

  因此,我正身处玖渚城地下的座敷牢。

  座敷牢。开玩笑的吧?

  世界遗产里还有这种设施吗?

  不,羸外公虽然基本隐居,但毕竟是企业人,为了他的名誉我要事先声明,他并没有以违抗长辈的罪名将外孙女关入地下牢房。绝对没有。

  从前,我曾经听爸爸和妈妈共同的朋友说,他们两位曾经被关入某个秘密研究所的牢房(这位朋友也一起被关了进去),但这次,我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在这个座敷牢里休息。

  就好像空条承太郎一样。

  让我按顺序说明吧。毕竟我的名字就叫玖渚

  如果是电影的话,在年轻人断然拒绝傲慢老人邀请后,即使在下个场景一下子就跳到回家也不奇怪。但很遗憾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场景切换之类便捷的系统。

  现实是连续不断的。即使是在睡觉的时候。

  听了我极其没礼貌的话,最终羸外公说:

  “好了好了,外孙女啊,不需要这么着急得出结论嘛。年轻真是好。看起来你不知为何还受了伤——你大概是想站得笔直,但实际在摇摇晃晃呢——机会难得,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可以下次再聊,你大概也想看看详细的资料吧。雪洞,给余的外孙女准备餐点、沐浴和床铺。还有换洗衣服。”

  他看上去也没有坏了心情,像是在安抚任性的孩子一样,不等我做出反应就把话头转向雪洞小姐。

  “遵命,家主大人。我必定做得尽善尽美。”

  既然雪洞小姐都点头了,那我也不能退城——毕竟雪洞小姐是我强行留下的。

  她保持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原来如此,有一套啊,前机关长。

  这些与其说是企业家或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的商人,更像是政治家的手段……明明是明确决绝了,却被他糊弄了过去。

  年轻人的意见不会被采纳。

  他应该不是为此才允许雪洞小姐同席,却不禁令人有此怀疑,这一点真是政治。即便不是如此,我也不能一边一心一意地抓着人家裙子,一边说:“你在女仆修行期间得到什么样的评价都跟我毫无关系。”

  我这么好人。

  说来羞愧,交通事故造成的伤还没有痊愈,这也是真的。这是理所当然。说实话,我在被鲜红的超跑轧了之后,还没到半天。

  如果能躺的话我想躺下。躺成大字。

  至少要以现在的身体情况徒步回京都的话,只有伊能忠敬能做到。区区如我是没办法做到的。

  “那么等过两天,你身体情况好的时候,希望能开个好会。你不需要谦虚,只要冷静想想就能明白,接受余的请求比较好。我们这边也能学到东西。Excelsior!”

  他是漫威粉?早知道的话也许可以聊些别的话题——不,他也许是通过事前调查,得知我的就职的一大期望方向是漫威漫画。就像他知道我因为妈妈的嘱咐不能碰机器一样。

  又或者他是那间咖啡厅的粉丝……不管怎样,他都没调查到重点。

  我和妈妈不同,不是机械专家,并不是因此才被禁止接触机器。都说得那么明白了,他还是没懂。

  谦逊?我确实是谦虚的人,但不会把能做到的事情说成是做不到。不过,我也不想反复说:“我是比不上妈妈的残次品。”

  面对想要收买外孙女的外祖父。

  因此我没有再次点燃议论,没有和外祖父母交换热烈的拥抱或飞吻,就结束了隔着帘子的会面。

  以消化不良结束了。

  虽然感觉不是滋味,但至少羸外公和(到头来一句话也没说的)绊外婆并没有命令雪洞小姐将他们的外孙女丢进座敷牢。

  客房事先就在玖渚城三层准备好了。餐点、换洗衣物和床铺也都像纯和风高级旅馆一样准备妥当——不知是女仆优秀,还是早就有此打算。

  也就是说,在我点头之前,不准备放我出这座城……他们打算把世界遗产包场多少天?

  整个暑假吗?

  “那么祝您晚安,盾大人。我就在附近待命,若有吩咐,请摇手边的铃铛呼唤我。”

  雪洞小姐在我洗完澡后,用清洁的绷带将我还只做了应急处理的伤口包起来,然后行礼离开了客房——现在的时间说晚安还嫌早,但玖渚城是历史建筑,电力一类的基础设施并不完善,不能指望装有顶灯。

  话虽如此,也不能严谨地依据时代考证,在世界遗产内部用烛台或松脂照明。连那位哀川润都觉得不能破坏而主动离开,我总不能害得现存不多的天守阁烧毁。作为京都人,也许会被指责说你难道就没有想让这里变得和二条城一样的想法吗,但重视历史的心情,我们同样不输给任何都道府县的居民。

  注·除了奈良县和佐贺县。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放火逃跑,但现在的氛围并不是要现在立刻、无论如何、不择手段也要逃离这座城。感觉没有生命危险……以这满身疮痍的身体勉强行动反而会危及生命。就算等不到痊愈,至少休养到能够自己站起来走动的地步才是聪明的做法。

  真是的,润阿姨。

  交通事故可不能当搞笑糊弄过去啊。

  因为这种种原因,我早早就钻进了被窝,但怎么也睡不着。我自以为不是那种换了枕头就睡不着觉的敏感的人(否则我怎么能跟别人合住宿舍),也许是太过高级的客房反而让我静不下心来,或者是缝合的地方发疼静不下来。

  还是因为被狠狠地伤到了呢?

  无法缝合的心灵创伤。

  难道说我其实都是在虚张声势,虽然明知不可能,但其实迫切地渴望和外祖父母来一场感动地相遇吗——因为期望落空而受到了打击?

  妈妈的父母多半就是那样吧?

  反而是比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要稍好一些——说什么还是最糟糕的那种要好些也太奢侈了吧。

  “……去散散步吧。”

  我也考虑过摇铃叫来女仆,让她陪我玩缺张mighty直到困了为止,但这座城里不一定有麻将牌(也许会有花札,但我不知道规则),而且这个时间感觉也很难再找一个人来凑齐人数。

  【译注:缺张mighty(少牌マイティ)是一种三个人玩的特殊规则麻将,特点是每人只有12张手牌,缺的一张可以视作任何牌。】

  那么我就按高中生的风格,去探索一下世界遗产吧。虽然家系图也不错,但说到推理小说,果然还是要有平面图。如果构建出利用城池结构的物理诡计,那肯定能拿江户川乱步奖。

  也许还会在书店大奖上得到提名。

  正好,暑假作业里面社会课的报告就选这个题目吧……考察世界遗产。

  夜访。

  话虽如此,最上层应该是“家主大人”和“女城主”的房间,探查路线就限定在下层……离开天守阁是不是不太好?也许会被拿钢叉的卫兵抓住,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卫兵。

  于是,我敌不过继承自爸爸的好奇心,不,其实只是为了打发时间,穿着提供给我的像是长襦袢的打扮,离开玖渚城三层的客房,蹑手蹑脚地开始校外学习——然后最后到达的便是地下的座敷牢。

  格子状的木制栏杆和石制的房间。可以说是房间吗?感觉甚至可以说是洞窟……不,最多只是壁龛。

  壁龛……碧眼?

  在城内发现好几个藏武士的小房间时也吃了一惊,但没想到还有座敷牢……虽然作为知识、还有从古装小说中知道有这种设施,但看到实物的时候,对不起,有点被吓到。

  也许是因为身处完全无光的地下(如果完全无光的话应该看不见东西,所以实际上是从某处石垣的缝隙采光)才这么觉得,不过即使是戒备最森严的监狱,应该也比这里待遇要好些。

  更何况是刚才的客房,根本无法相提并论……格子上有粗重的门闩,但没有上锁。

  如果是电脑控制的电子锁的话,我连一根手指也没法碰,但若只是拉开木制的门闩,妈妈也不会瞪眼挑毛病。

  异色的右眼和左眼都不会。

  我拉开格子状的门,钻进座敷牢。

  主动走进阴森的牢房,事后回想起来绝对是疯了,但不知为何当时却觉得是自然的行动。

  虽然是个吓死人的空间,但我甚至觉得比三层的客房还舒心。

  这也是爸爸的影响吗?

  他说他在狭窄的地方睡得更香。学生时代住在四张榻榻米大小的公寓里,被邀请到富人宅邸的时候要求睡在杂物间。

  真是个奇怪的爸爸。而我则是奇怪的女儿。

  这里没有椅子,也没有愿意给我当椅子的女仆,我便坐到了座敷牢的地板上,或者说几乎就是地面的地板上。只穿薄薄的襦袢会冻屁股,但似乎因为冷敷到了淤青的地府,感觉挺舒服的。如果是隆冬,这里会是可能冻死人的恶劣环境,但夏天的话——不,白天也是闷热无比。不过不用担心西晒。

  今晚就在这里睡觉吧。

  我仿佛理所当然似的这样决定,因为坐稳了位置,心情也平静下来——感觉能做个好梦。

  2

  “大小姐,你拒绝了爷爷大人的工作吗?”

  我以体操坐的姿势靠在墙上(我好歹没有厚脸皮到能够在座敷牢里躺成大字——擅自钻进世界遗产的座敷牢是不是已经够厚脸皮的了呢)打瞌睡的时候,有人对我说。

  大小姐?

  听到这与其说是讲究了TPO的古语,不如说是连在城郭中都已经没人再用了的称呼,我只得醒来……话虽如此,其实是我在刚要睡着时被人叫醒,小心眼地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格子栏杆对面——结果看到了那个人,立刻清醒了。

  睡意飞跑了。

  总是犯困初中时代睡过头被妈妈拽起来的记忆复苏了——当然,仿佛看守——狱卒一般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人,不是妈妈。

  不是玖渚友。

  而是玖渚远。

  ……是玖渚远吧?

  就像芝麻街里登场的大鸟的2p色一般的蓝色长发……即使是在没有光的地下,那蓝色也像是在隐约发光一样鲜明。

  盯着我的碧眼也是。

  像是能在黑暗中发光的食肉动物的眼睛一样。

  “你好,小远……我们白天没能好好打招呼呢。小远也睡不着吗?不过你是不是弄错人了?我才不是什么大小姐……”

  “你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对吧?”

  被抢先了。爸爸,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呢?

  “我是玖渚远,与玖渚友相距甚远之人。”

  “……这。”

  在我面前,顶着青发碧眼说这话?黑发黑眼不能碰机器的女孩要是受伤的话可怎么办啊。再受更多的伤的话。

  “咦?那小近就是最接近玖渚友之人吗?”

  “是啊。也许比我接近。”

  小远一脸不高兴地评价双胞胎妹妹——原来如此,这样聊几句就发觉,果然和妈妈是不同的性格。

  青发碧眼时的妈妈,怎么说呢,听说是非常粘人的性格……过头的社交性听说也是一种交流障碍,不过格子栏杆外的小远身上,能感到妈妈绝对没有的东西。

  也许是。

  敌意。

  “但是大小姐,近也绝对不是玖渚友。”

  “……”

  “所谓接近,其实就是不同。即便同样地养育,也无法成为同样的人。我听说十三岁的玖渚友其实个子要更矮一些。”

  听她这么一说,我发觉从近处看,小远并没有第一印象中那么小。咦,难道说,她明明只有十三岁,却比我还高?

  至少感觉不会因为身高限制做不了过山车。

  从这个观点来看,她就和那个运用了透视法机关,离近了看会意外地被尺寸压倒的天守阁一样。

  既然小远是这样,那小近也是这样吧。

  “所以本质上,玖渚近的‘近’不是‘接近’的近,而是‘近亲厌恶’的近吧。还是‘近亲通婚’的‘近’呢?”

  也许这是双胞胎姐妹间的固定笑话,刚才一脸不高兴的小远咯咯笑了起来。她这么一笑,抛开“比个子”一事,确实与十三岁的年纪相符。

  至少不是十九岁。

  不过,我作为独生女笑不出来。

  “父亲大人似乎是想像对妹妹一样爱我们,但很遗憾,即使用定制婴儿技术,在十三年前这已经是极限了。当时和现在的营养情况也不一样……在玖渚机关内部长大的我们,并不会像玖渚友那样偏食。不过,如果我们的姑姑玖渚友继续留在机关的话,即使是十三年前,应该也能够做出更加严谨的克隆人吧。”

  小远笑着继续对笑不出来的我说——定制婴儿?克隆人?这是在说哪本科幻小说?

  近亲厌恶——近亲通婚。

  “当然是开玩笑kidding了。对你来说是,大小姐。而我们姐妹比起定制婴儿,更该被叫做工程婴儿,不是克隆clone人而是无人机drone人。到这个座敷牢来也就像是自动驾驶一样。”

  小远环视着周围说。对她来说,这里也是稀奇的空间吗?她虽然身穿十二单衣,但总不可能是住在这座城里。

  ……那她为什么会被叫来?

  直舅舅和他的两个女儿,为什么会被叫到这座城里?

  可以说是找我商讨的地点。

  “……小近没跟你一起吗?”

  “那孩子在渡橹睡觉呢。双胞胎也不会总是一起行动。只是在父亲大人面前做出类似的举止而已。小远和小近。两人合起来,抵玖渚友一人。”

  “……是以前的玖渚友吧?”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割舍掉的吧?以前、过去、少年少女时代。发射将全人类掌握在手心的人造卫星这种事,可不是一句年轻气盛就能糊弄过去的啊。”

  就像总是被拿处女作说事的老牌漫画家一样——小远说,展现了坏心眼的才智。

  有那么多人知道我想当漫画编辑吗?

  “所以我模仿的不是带孩子的玖渚友,而是蓝色学者。她的热门作品。而小近则是可以比作独立制片人时代的活动《死线之蓝Dead Blue》的抄袭dead copy。唔咿。”

  好的好的。

  确实,妈妈好歹也四十多岁,不会再说“唔咿”、“唔咿~”或者“唔咿。”了。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爸爸曾经逼我说来着,但我坚决拒绝了。回想起来,那是我家最早的虐待儿童。

  想起讨厌的事情了。

  “对。我的父亲大人现在也会将自己称为‘高贵的我’呢。那种说法,作为女儿感觉超级丢脸。”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还管我叫“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外甥女”。他自己也就算了,说我高贵,直舅舅其实是在照顾他的亲妹妹吧。

  “说起来,高贵的直舅舅的高贵的小远,你有什么事?我也很想和之前都没听说过的表妹搞好关系,但不管怎么想,都还是换个时间和地点比较好吧?我们明天白天在三之丸广场铺个席子,和小近三个人一起打缺张mighty吧。”

  “不管怎么想?关于思考,我可不想接受你的指示,大小姐。还是说该叫姐姐大人?你明明什么也没想地活了整整十五年。”

  真是辛辣。

  要不要摇铃叫女仆来救我呢?啊啊,不行,那个铃铛放在客房里了。就算带来了,在地下的座敷牢摇铃,声音肯定也传不到。

  “我说这话并不是想和小远分享辛苦,不过作为玖渚友的女儿生活十五年,可没有轻松到能够什么也不想哦?在和妈妈不像这一点上,我比小远和小近还要强。”

  我不觉得在不像这件事上分个高下有什么意义,但这个比赛我绝对一骑绝尘。别人全都比不过我。

  只有润阿姨会说我们相像。

  而且那个人多半是随口说的。

  “是吗?大小姐。”

  “真的别再叫我大小姐了。我室友会叫我小盾或者盾亲,这两个都是麻将的役,还可以复合——”

  【译注:两个外号原文分别是ジュンチャン和タテチン,与麻将的役种“纯全带幺九”和“门前清一字”的简称同音。】

  “你是玖渚友的女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捏在手里怕碎了,非常非常重要的大小姐。证据就是你现在明明没有人吩咐,却安然地待在座敷牢里,仿佛这样才自然。”

  我咀嚼着邀请没兴趣的人打麻将的空虚感……她说什么?我为什么会不请自来地钻进这个座敷牢,如果她知道原因的话,拜托一定要告诉我啊。

  想要在座敷牢里睡觉,确实连我自己也觉得不正常……难道小远知道连我本人都不清楚的这其中的原因吗?

  “咦?慢着,你开玩笑的kidding吧?大小姐,你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就主动投狱的?”

  “没开玩笑。”

  “……那你也不知道,你的母亲也就是我们的姑姑玖渚友,在出生后的十年间,都是被关在这个座敷牢里的了?”

  3

  不知道。从来没听说过。

  妈妈年轻时的英雄事迹,我曾经听爸爸和他们两人的朋友你一句我一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过,但这个段子还是第一次听到——甚至没有听过类似的故事。

  但是,我也很难以此为依据指责小远说谎。我正仿佛身处母亲的肚子里一样在这座敷牢里安坐、身心放松,还有之前像是被牵引着一样来到这地下……若说这个空间是和妈妈毫无关系的壁龛,更加说不通。

  壁龛。碧眼……

  另外,我不知道这件事也能说得通。因为知道这个事实的——如果这是事实的话——只有自家人。从出生起就一直与玖渚本家毫无关联的我,自然无从知道这个密室里发生过什么。民事不介入的家庭内暴力——不,城内暴力。

  玖渚城城主——玖渚绊。

  我的外祖母,也是妈妈的母亲。

  “……”

  我真是了不起,和得知爸爸是我的女仆的父亲这个假新闻时不同,我虽然吃惊,但一下子就接受了这条不得了的信息。

  没有产生反感。

  即使得知这个座敷牢从历史的角度看是直到最近还在实际使用,我也没有因为这个可怕的事实,像碰到脏东西时做出的条件反射那样站起来。

  我还以为在狭窄的房间里更平静是爸爸的基因……原来如此,小远说得对。

  我确实是玖渚友的女儿。

  即使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黑色的,还不能碰机器。

  “……这先姑且不论,我已经问了有一百遍你有什么事了吧?抱歉重复提问,但你看,我是伤员。”

  “居然能把这件事姑且不论,你真厉害。大小姐,你就不想深挖一下亲生母亲的监禁生活吗?”

  “再过一两天我就回家了,然后会不露声色地问问她。她心情好的话应该会告诉我……比起这个,我有点好奇,就算我来到这里是被妈妈的基因引导,那小远为什么会来这个座敷牢?果然也是妈妈的基因?”

  “你猜的对,是爷爷大人指使的。”

  小远说,还以为她会再装模作样一会儿呢。不过比起那位一上来就切入正题的“爷爷大人”,她还是按照步骤走的。通过自我介绍和双方都认识的人的话题,开心地聊到了现在。

  “去客房的时候发现已经金蝉脱壳,便推测大概是在这里,就来了。正确来说,是和爷爷大人共进了晚餐的父亲大人指使的。”

  也就是说,是直舅舅指使的。

  叫他舅舅听起来亲切,但若说成是玖渚机关的机关长指使的……明明不是过年,却亲戚齐聚一堂,原来是为了在没法一下子说服我的时候,做第二手第三手准备。

  对付我这种第三道菜,居然做到这个份上。

  在伤员就快睡着的时候把她叫起来争辩,这种手法也真是会钻空子。说起来空子搦め手这个词,好像指的就是城池的后门?

  “大小姐,你是在吊胃口吧?这是正确做法。为了把自己在爷爷大人那里卖个高价。你看我,就是因为乖乖听大人们的话讨他们欢心,才会被安排这种跑腿的任务。”

  “你好好看看,用你那双蓝色的眼睛。我看上去像能够随手修理人造卫星的职业女性吗?”

  “唔咿,说实话看上去不像。”

  “我也不是在开玩笑。如你所见,我是随处可见的、平凡的、没有任何长处的女高中生。”

  “看上去也不像是女高中生。穿着襦袢像是被关起来的村姑。”

  “谢谢。”

  “不过你看,真人秀里面不是有那种吗?村姑运用工匠技术发射了宇宙飞船。”

  “……町工厂?”

  “就是那个。”

  才不是,小远说。

  如果不是真傻的话,她的幽默感大有前途。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这紧迫的情况下差点笑出来。

  “但是大小姐,我们姐妹的存在就证明了外表和内在并不一致。即使是青发碧眼,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玖渚友。不得不一直让周围失望着活下去。”

  “别再说那种自虐段子了。在我看来,小远和小近都是‘特别的孩子’。”

  “不用谢。你说你不能碰机器,不是因为拥有卓越的技能,只是因为令堂的教育方针?”

  我的夸奖被随口忽略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啊。

  “是的。所以我的数码能力反而还要大幅低于十五岁女生的平均值。毕竟我从记事以来一次也没碰过机器。”

  “一次也没有?”

  “……不要鸡蛋里面挑骨头。当然还是有不小心碰到的时候。因为有时候会有意外的东西里悄悄装了电脑。比如玩偶什么的。另外,还有时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所以我的意思是,一次也没有主动碰过。”

  “不,我并不是想要挑那个骨头。大小姐,你明明一次也没有碰过机器,为什么能够断言自己没有数码能力?”

  这种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小远说。

  “不……可是……”

  我想说那当然能知道了,但又张口结舌。既然“一次也没有”碰过机器的人不可能会维修人造卫星能够说得通,那“一次也没有”碰过机器的人不一定就不会维修也说得通。

  没有做不到的证据。

  不不,怎么能被她绕进去呢。

  怎么会有人听人家说就算你没有翅膀说不定也会飞,就从楼顶跳下去?

  就算有,那种人也会立马消失吧。

  “你还没有测试过自己吧?相对地,我和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无能。”

  “……证明?怎么证明的?”

  “通过远程控制修理人造卫星失败了。”

  我忍不住插嘴问,结果她立刻就回答了……而且还是我不想知道的答案。

  尴尬了。

  “也就是说,我被叫到这里,是作为小远和小近的替补?”

  “没关系的,大小姐,你不用说得这么委婉。可以直说是给我和近这两个暖场的擦屁股。”

  她耸了耸肩膀,又点头说:“唔咿。基本就是这样。”

  一直能感到敌意,是因为有这样的原委……这样的因缘啊。在远近姐妹看来,我就是抢走她们工作的碍事虫。

  那个碍事虫还装模作样自以为是地拒绝工作,所以会这样来找茬,我也能理解。

  “你误会了,小远。我没有那么充满劳动意愿,会去抢夺你们的工作。反而会衷心支持你们两人,希望你们能够继续负责维修。我相信小远和小近一定马上就能做到。”

  “马上?”

  “是、是啊。马上。虽说是马上,不过也许没有那么马上,不过你们绝对马上就能做到。”

  “明明花了十三年也没做到?”

  “对,即使花了十三年也没做的,也肯定马上——你刚才说什么?”

  十三岁的双胞胎,花了十三年?

  有哪里用了关于时间序列的叙述诡计吗?也许她其实说的是花了三年——就算是那样,也是从十岁开始着手,无疑是无视了劳动法和现实性。

  “等等——这么一来,不就简直是在说,为了负责维修玖渚友IT部长在暂时回归机关之际发射的九颗人造卫星,直舅舅‘生产’了你们这对双胞胎作为亲妹妹的复制品吗?”

  “我有说过不是吗?”

  4

  我能够理解想要再现玖渚友已经失去的稀世才能的欲求。不如说,我也这么想。就像征集签名想要大受欢迎的电影拍续集,或是排成葬列盼望某个摔下瀑布死去的名侦探打破常规复活,我能够理解他们寻求后玖渚友,也就是所谓的玖渚友二世的心情。漫画中也常有这种事情,热烈盼望人气角色再度登场。即使是不自然的回归也好。

  另外,直舅舅将两位女儿设计得与他溺爱的妹妹一模一样这件事,如果是基于远远超越伦理道德的爱情的话,虽然生理上会觉得恶心,但也不是不能承认这是一种美谈。就当做是悲伤的追悼。

  可是,这件事不一样。

  为了修理人造卫星而制造孩子?模仿工程师的孩子?因为知道机器在将来必定会老化,所以预见到了这一点,事先生下青发碧眼的孩子?

  我到底是为何降生在这世上的呢?即使是我,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也忍不住思考这个永远的问题并沉浸在陶醉的气氛中,但对远近姐妹来说,这种寻找自我早就准备好了不会出错的答案。

  你们是为了维修人造卫星而降生的。

  而且这个尝试还失败了。

  所以就轮到了我头上。轮到了只看血统的话就是玖渚友二世的我……这可不只是被突然冒出来的艺二代抢了工作好气人那么简单的事情。

  降生的目的。

  降生的理由。都被我夺走了。

  “……我不明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是在发射人造卫星后大约第七年制作了你们。单说计划的话,就是从更早以前开始。就算是事先设想到了老化,为了以防万一或管理危机,也不需要从那时起就运用这么不人道的手段吧?就算再怎么偏向偏心,也顶多排到D计划吧?妈妈想出来的人象卫星,在当然固然是划时代的想法,到了现如今也是依旧有用的技术,但要说是不是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必须不断修理,那也不一定吧?”

  我虽然对羸外公挑衅地说可以用战术核武器击落,但那时夸张的说法。

  没有那个必要。

  说得直白一点,收集大数据这种事情,今时今日方法多了去了……只要充分运用至今为止靠着那人造卫星培育出的玖渚机关的支配力,即使没有人造卫星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吧?花那么多成本去避免四舍五入有什么意义?靠手机的位置信息获得人流的近似值就足够了吧?

  做不到就做不到吧。

  应该不必去抵触定制婴儿或克隆人这种在十三年前也足够危险、可能会关系到组织存亡的禁忌词语。

  然而。

  “难道说妈妈发射、羸外公和直舅舅想让我维修的,不仅不是宇宙吸尘器……连人象卫星都不是?”

  “大小姐,你真敏锐。这不是令堂的血统,而是令尊的血统吧?那位将玖渚机关逼到差点毁灭的,令尊。”

  爸爸做到了这种地步吗?

  亏他能活到现在……

  “人象卫星确实是人象卫星。但如果是普通的人象卫星的话,即使是我肯定也能修理。”

  人象卫星本身,在我这样的门外汉(门外少女?)看来就已经是异样的卫星了,“普通的人象卫星”真是个奇怪的说法……小远从十二单衣的缝隙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像显微镜切片一样薄的智能手机,用人脸识别开锁,同时说:

  “即使不是我应该也能修理。只要使用这个遥控器。”

  那东西似乎不是智能手机,也不是显微镜切片,而是遥控器。在昏暗的地下空间,那个玻璃表面确实在微微发光——就像把触摸屏的图像单独取下来携带一样。

  也就是说,那东西恐怕是自制的通讯器,而且电波可以传递到地球之外……光从这个东西上,就能看出这孩子是特别的工程师。

  青发碧眼的“特别的孩子”。

  “但它并不是。或者友姑姑发射的干脆不是搭载AI,而是搭载导弹的军事卫星就好了……它还没有完成。”

  “咦?”

  “到头来,友姑姑中途就永久退休了,所以她没有把程序写完。她放弃了预定在人造卫星发射后进行的后半工作,第二次私奔了。”

  不只是维护或修理,甚至还期望用双胞胎的力量完成人象卫星?就像让弟子续写莫扎特的安魂曲一样?

  “所以它们的功能才仅止于正确测量地球上全人类的人流。蓝色学者的最终目标——不,《死线之蓝》的究极目标,是完全控制人流。”

  “控制——人流。”

  “你不觉得,只要能够详细地,而且是长期地掌握所有人类的移动路线,再更加详细地分析这些数据,就能准备出启发式的移动路线吗?不觉得能够自由地让他们选择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想生活的地方或爱上的人吗?”

  由玖渚机关自由掌控他们和她们的自由。

  为全人类的人生铺设轨道。

  这就是人象卫星“玖渚”。

第二天(1)——白老面具

玖渚盾

KUNAGISA JUN

我。

  0

  没能阻止第一个事件实属无奈。

  但要承担第二个事件的全部责任。

  否则就会发生第三个事件。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22)

  1

  随心所欲地说了一通之后,到头来,小远也没怎么劝说我,便说了一句“那么晚安,大小姐。祝你做个好梦。”便拖着十二单衣的衣角离开了座敷牢。就连似乎有看人离开就想挽留的毛病的我,这次也什么都没说……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自以为知道母亲年轻时是淘气的不适应社会的人,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用来控制全人类的移动路线的人造卫星……用从“壹外”到“捌限”的卫星观测人类,然后用“玖渚”操纵……想象成用宇宙发来的电波像用遥控器一样操纵人的话,虽然完全不是那回事,却意外地抓住了本质。

  就像小鼠迷宫实验那样——不,感觉上更接近的是黏菌迷宫实验。黏菌能够发现最短距离的路径,但那条路径是实验者设置出来的。

  可以将人当做黏菌的装置。

  就像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那样,当你观测群星的时候,群星也在观测你……而且在束缚你。

  阻塞你。

  那么区区小孩,自然要制作出来。

  区区定制的克隆人婴儿……不光是维修,还要完成玖渚友的机械艺术的话。

  不,这真的是征服世界了。

  就和支配气象这样的自然现象一样。

  从女性走入社会的观点来说,该不该衷心祝贺结婚离职,我也许应当代表肩负下一代年轻人将这个议题摆上台面,但单就妈妈而言,幸好她和爸爸结婚并退休了。

  反过来说,难怪她会禁止我碰机器。

  正因为她自己做出了那种事情,才会阻止女儿也这样做,也许这是妈妈的赎罪。

  不过,假设妈妈一直在玖渚机关工作到生命耗尽,也不知道她到底能否完成人象卫星“玖渚”……为此而出生的小远和小近在十三年间一直失败,也有可能不是因为她们是“残次品”,而是那种控制装置本身就是连真货都无法做出的梦想。这样的路线也是有的。

  动线也是有的。

  虽然这种假说无法安慰因为大人的需求而诞生出的双胞胎。

  ……不管怎样,玖渚友中途放弃,小远和小近都无能为力,最后结束运作时间,成为了宇宙垃圾。

  考虑到计划的名义实在太过讽刺,但这就是结局。

  和羸外公一样,小远到最后都没能理解,我不可能写得出控制人流的程序program。在我的人生中,自从担任初中体育节的运营委员后就再也没有写过节目编排program了。

  “太好了……虽然什么都不好,但太好了。”

  我放心了。

  另外,小远回去后,不知是因为爸爸的基因还是妈妈的基因,我既没有做好梦也没有做噩梦,在座敷牢里像泥一样沉沉睡下,身体和心情都恢复了。

  虽然还算不上满格,但至少达到了可以挑战逃脱城池游戏的状态。

  说不定座敷牢是我的恢复点呢。不过另一边,我的理性悄悄说:若是在这种环境里待上十年,会天真地产生征服世界之类的奇怪想法也没什么不可思议。果然久留无益。

  和我一样无益。

  虽然拆线还早,但吃了今天的抗生素后,和女仆打个招呼就回去吧。

  “盾大人!原来您在这里!”

  虽然谈不上说曹操曹操到,但一想到雪洞小姐,雪洞小姐的声音就出现在地下空间里。

  还是说这是她的女仆技能?

  这都不用摇铃了。

  但是,比起她这个技能的专业度,她现在却非常慌乱……简直就像被我当做妹妹看待那时一样。

  但是,和那时不同,这次不是演技。

  不是在开玩笑kidding……而是真的慌乱。

  “?!您、您为什么在座敷牢里……?头发还睡得非常乱……!”

  “因为一些小原因和遗传经历。不要在意头发,我总是这样。”

  我用手整理着头发,对格子另一边的女仆说“早上好”。

  “还有对不起,我擅自走动,害你到处找我了吧?看你那样气喘吁吁……你肯定是以为我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吧?没关系,我不会连道别都不说一声就自顾自地回去的。”

  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已经准备好道别后回去了。然而。

  “请您冷静听我说!然后马上跟我来!”

  雪洞小姐大喊,仿佛要震动整个座敷牢。

  反而是你该冷静吧,我从格子栏杆间伸出手,想要拍肩膀安慰她,但她抢着尖声大叫:

  “盾大人的表妹——被杀了!而且,是被斩首!”

  2

  我的表妹被杀了。

  哪个?

  3

  因为事先听说了是斩首而死,我从一开始就预想到了会是凄惨的现场。毕竟玖渚盾是那两个人——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你也许会觉得我早已看惯了他杀的尸体,但我事先声明,不只是他杀的尸体,就连接触到死亡这件事本身,我都还是第一次体验到。我当然不是完全没有过神奇的经历,但终究不过是在“没有人死的推理故事”中接触到“日常中的谜题”而已。我甚至都没有近距离看到过有人寿终正寝。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仿佛是听到缺乏现实感的虚构事件——发生在推理小说中的死亡,迈着有些飘飘然地步伐,由雪洞小姐领着赶赴现场。

  那个现场正是原本该是我度过一晚的玖渚城客房,我甚至都没有想过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

  虽说预想到了会是凄惨的现场,但现实的现场轻易就超越了那种外行人的心理准备——我根本没有理解雪洞小姐所说的“斩首”的意义。

  该怎么说呢,我擅自预想是人体颈部的大动脉或气管被小刀唰地割破,形成致命伤,但并非如此。

  倒在榻榻米上的是无头尸体。

  虽说是致命伤,但那不是伤口。

  是断面。

  一打开拉门走进客房,那个断面就正好映入眼帘。我不合时宜地想起,社会上有个走红的词语叫做萌断面——少女的脖子就是被切断得如此干脆。

  “小——小远!”

  我反射性地大喊。

  我差点就跑到尸体旁边,冲动地抱起来了——这真是凡人的反应。如果是那个解决了众多杀人事件的爸爸,肯定会重视现场保存的原则,何止是接近尸体,甚至不会踏入房间一步。那妈妈呢?想象不出妈妈会作何反应。

  所幸,雪洞小姐从背后抱住我,阻止了我的失控。抱住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架住我。

  “小远!小远!小远!”

  我被固定得死死的,背后就能感觉到女仆,但依然不断叫喊。这是凡人的反应,但就算是凡人也太缺乏冷静了。虽说是第一次看到尸体,而且就算是因为看到了无头尸体的断面而慌乱……面对只在昨晚有过几句不舒服的交谈的表妹的尸体,我是不是太过慌乱了?

  不,不是的。

  正因为是之前都没听说过的表妹的尸体。

  而且她被脱光了。

  不光是没有穿那身看起来很重的十二单衣,而且是一丝不挂。看到少女赤裸的无头尸体还不慌乱,大概不管是有多少经验的名侦探也不可能做到。军人也不可能吧?

  但是——无头尸体。

  赤裸少女。

  那么,我的判断就太性急了。说到底,我是根据什么判断躺在那里的尸体是“小远”,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大概是因为昨晚刚说过话,印象被带到那边去了吧。

  “小远!”

  “我在这里呢。”

  听到有人回应,我惊得差点摔个跟头。如果不是雪洞小姐架着我,我也许会真的摔跟头——定睛一看,蓝色长发的小远穿着十二单衣,拉开我们对面的拉门,正和直舅舅一起用冰冷的目光,或者说看傻瓜的目光,看向这边。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肯定是一开始就在。一直从那里看着凡人的反应。隔着双胞胎妹妹的尸体。

  不是小远——而是小近的尸体。

  “……小远。”

  我小声地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那么……

  因为是无头尸体所以看不出来。“像克隆人一样”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在外观上只有发型的区别。长发的是小远,极短发的是小近……啊啊,另外尸体赤裸着,也是我愚蠢误会的原因。

  她被脱掉的,不,仔细想想,不能断定是不是被脱掉的,总之她身上没有穿着的,不是重装备的十二单衣,而是轻快的,蓝色玫瑰图案的浴衣。

  可是……

  “唔咿。”

  小远眯起冰冷的眼角,俯视双胞胎妹妹——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那双蓝眼睛?她会蔑视我惊慌失措也是难怪,另外认为她会流着泪跑过去也许也是我渲染过度的妄想——但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妹妹的无头尸体?

  这就是“特别的孩子”的反应吗?

  妈妈看到尸体时,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

  ……要说的话,直舅舅也是。

  明明自己的女儿被杀,手段令人不忍直视,他却没有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像我一样不停呼唤名字。

  他用和小远的冰冷眼神完全不同的视线看着女儿的尸体……我们真的是在看同样的东西吗?

  我、小远和直舅舅?

  还是说对玖渚机关的人来说,对玖渚本家的人来说,这种事是家常便饭?

  羸外公和绊外婆——甚至没有来到这个现场。

  那么,搞混小远和小近,想要跑过去抱起她的我,才是做作又伪善吗?

  “雪洞小姐……已经没事了,我冷静下来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您没事吧?”

  “没事。”

  说实话,我的心还在怦怦直跳,但看到她与小远和直舅舅的冷静冷淡不同,在某种意义上比较现实的反应,我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但是……

  “那个,所以……能至少拿什么东西盖上吗?那样有点……不管怎样都太过分了。”

  我们昨天才刚刚认识,就算是昨晚稍微交谈过的小远,那样狼狈也太过头了。更何况我和小近基本没有说过话。虽说她长得像年轻时的妈妈,但聊起来的话大概会和小远一样,发现她们性格大不相同……即便是克隆人,也会像指纹不同那样,有不同的性格。

  即便如此,赤裸的女孩子被斩首死掉的话,一般至少会拿单子盖一下吧。现场保存的原则?

  不要大白天说梦话。

  “……明白了,盾大人。”

  说着,雪洞小姐放开我。还以为她会怎样做,结果她将手伸到自己背后,解开了自己的围裙。

  “可以吧?直大人,远大人。”

  雪洞一边动手,一边向对面的两人,也就是被害人的亲属确认。父亲和姐姐。

  小远没有回答——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无头尸体,但直舅舅微笑着说:

  “嗯,谢谢你,雪洞小姐。还有盾小姐也是。谢谢你们代替高贵的我们,关照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女儿。”

  微笑着。

  “高贵的我真的恨不擅长注意到这种事情。虽然你们可能看不出来,但高贵的我和高贵的我的高贵的长女其实都很悲伤,正在心中恸哭。”

  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大言不惭呢。是因为他就是大言不惭吗?当然,悲伤的表现方式因人而异,进一步说的话,也没有必须表现出悲伤的义务。

  只不过,即使他这样回护,小远仿佛根本没听见一样一直瞪着妹妹尸体的模样果然还是异常。

  简直就像是。

  看着自己的尸体一样。

  “——……”

  雪洞小姐安静地走近小近的无头尸体,用纯白的围裙盖住她。我看到后,也不知为何会想这样说。

  都说了,小远也就算了,我和小近明明都没有正经说过话……是因为听小远提到?她们,我的表妹们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目的而出生的“特别的孩子”。是因为这一对青发碧眼的少女们是为了承担玖渚友留下的工作才制作出来的,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妈妈的女儿吗?而说到“妈妈的女儿”,因为像我这样的人被诱拐来了,她们成为了被开除的失业者?所以我想要慰劳一位少女的人生?

  不知道。

  不明不白地,说了。

  用谁也听不到的小声音,这次没有慌乱地,哀悼了。

  “小近,你辛苦了。”

  拜拜。

  再见。

  晚安。

  4

  “这真是严重的损失,和至今为止的投资完全不匹配,余实在是忍不住哀叹。”

  世界遗产,玖渚城的天守阁,最城层。

  在这里,所有人都到齐了。简直就像是推理小说的解密场景,但其实我们甚至都还没有明确理解这个极其悲惨的事件中到底有什么谜题。

  玖渚羸。玖渚绊。玖渚直。玖渚远。

  然后是我,玖渚盾。

  当然,还有千贺雪洞小姐。

  只有雪洞小姐站着,羸外公和绊外婆和昨天一样,坐在高出一截的帘子对面,六人在形状上围成一个圆圈。

  第一发现者直舅舅首先发言——他早上起来,发现次女不在渡橹中便四处寻找,到访我的客房时发现小近被杀了。

  向羸外公如此报告时,直舅舅的语气还是那么冷静,不仅如此,以面对自己父亲的语气来说,有些太过客气,或者说是生分。

  作为父子,该说是太过商务化了……

  也许是因为他们作为曾经发起和被发起政变的人之间有隔阂,但即使没有那件事,大概这对父子也是这样的关系。

  像开会一样。

  家庭会议等同于企业家之间的会议。

  听到羸外公接到报告后的感想,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损失。

  与投资不匹配。

  ……他姑且是在悲叹,但隔着帘子无法判断出是不是真心的。

  绊外婆也是。

  “……………………………………………………………………………………………………………………………………………………………………………………………………………………………………………………………………………………………………………”

  她依旧不说话,不觉得是因为孙女死去而心生动摇。明明死去的不是昨天第一次见到的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女,而是一直养育了十三年的孙女……

  姑且不论是怎样养育的……

  这样一来,我不禁因为同调压力而怀疑是否是自己不对劲。不正常的,难道是我吗?

  可是,

  “到头来,近没有派上任何用场啊。真是可悲。”

  羸外公这句话,不管有什么样的压力,我都无法与他同调。不,我并没有在那时大声反驳,也许就等同于同调了。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61。

  沉默等同于赞成。

  又或是等同于死去。

  话虽如此,即使死去的妹妹被人这样说,小远也眉毛都不动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从在现场的时候就一直这样,看起来好像在思考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那时她似乎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妹妹的尸体,但是不是其实在看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用蓝色的眼睛。

  “不过反过来说,她即使活着也派不上任何用场,所以死掉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诸位,就乐观一点看待吧。虽然没能得到与投资相匹配的收益,但也不需要再继续投资了,可以说是成功止损。对吧,直?”

  “嗯。高贵的我的高贵的父亲。正是如此。”

  听着原机关长和现机关长父子的对话,我心想——虽然不想听,但还是传进了耳朵里,实在没办法——止损。

  斩首。

  “——那个,我能说两句吗?”

  我举起手,说。

  在大人说话的时候强行插嘴很没礼貌,不过,我并不是因为再也听不下去这两个人的对话才举手的。

  不是。

  “什么事,外孙女?有意见的话就说来听听吧。”

  “好的……呃,一开始将那具尸体错认为小远的我说这话也许不太合适……不过那个,真的是小近的尸体吗?”

  把尸体说成是“那个”也许缺乏敬意,但也没有别的说法。它实在太过凄惨,没法报以敬意……话虽如此,“遗体”这个词对表妹来说太过生分了。

  若真的是表姐妹的话。

  “那是无头尸体,又赤裸着,那个……有没有可能是不相干的人的尸体?”

  因为雪洞小姐说我的表妹被杀了,所以我首先想到小远。不是小远的话就是小近,这是排除法,但无头尸体是看不到脸的。

  从推理小说的上下文来说,出现无头尸体时,基本都是为了隐藏被害人身份而切断脖子。

  我绝对不是有“如果不是小近而是其他少女的尸体就好了”的想法,但将那个断定为《死线之蓝》的抄袭是不是太性急了呢?

  “那就是近。我能断定。”

  这时。

  我今天第一次听到小远的声音。

  “因为指纹是近的。我刚才仔细确认过了。”

  “咦……?”

  她眯起眼睛盯着无头尸体,其实是在凝视无头尸体的手指吗……?早在在我这种人想到之前许久,她就验证了被害人“调换”的可能性?

  不不,但是但是,从保持社交距离的那个距离上,而且是靠肉眼,怎么可能确认人类的指纹……

  “能做到。因为是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女儿。远即使是摆出剪刀手的照片里的指纹,也能在脑中鲜明地归档。”

  顺带一提近也能做到,直舅舅补充说……他这是在炫耀女儿的性能,其实也有疼爱孩子的一面吗?或者也许是在炫耀“妹妹”的性能……说到照片记忆,好像妈妈在年轻时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最近在突然站起来的时候,还会忘记为什么要站起来……那是普通的老化。

  “盾大人,容我多嘴。我也认为那具无头尸体是近大人,望您参考。”

  雪洞小姐接着说。

  “确实,既然是无头尸体,那就不可能确认相貌。但是,如您所见,她是赤裸的。”

  “?所以我才说呀,也无法从服饰来确认……如果穿着那件浴衣,不就知道是她了吗?”

  不,十二单衣也就算了,浴衣的话,即使是尸体也能轻松更换。即使穿着浴衣也无法断定是小近。说不定那正是伪装工作……

  我穿来做睡衣的长襦袢也是如此。在赶往客房时也就算了,现在终究是换回了澄百合学园的制服。

  “因为赤裸才能确定。这话题有些不便在男性面前谈论,不过我在遮盖近大人身体的时候,近距离确认过。”

  “啊,这样啊。”

  她不用全部说出来就足够了。而我因为自己不够敏锐,而羞红了脸,虽然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虽说是蓝发少女,但体毛又不只有头发……即使排除掉特殊的成长环境,十三岁这个年龄也有些微妙,不过此时已经足以确认身份了。

  这座城里只有两位青发碧眼的孩子。找遍全日本,也许也只有这两位——其中一位确认了指纹,那被确认的那位,就能断定是另一位。

  不需要DNA鉴定。若是做DNA鉴定的话,还有可能被当成是妈妈的尸体。

  “可是,若是这样,为什么小近会被砍掉头?另外,头被拿到哪里去了?我刚才好像没有在房间里看到——”

  虽然并不是为了竭尽全力挽回之前愚蠢的发言,但我自言自语地问。

  自言自语地——寻求无头尸体的逻辑性原因这件事本身,大概是和玖渚本家的诸位同样不正常,但就算是这样,那个断面。

  这不是在古装剧中,也不是在协和广场,要想砍断一个人的脖子没有那么简单。特地那样做,一定有原因。

  “嗯,确实,最好找一下头在哪里。虽然找不到也没办法,但姑且还是得在城内寻找一遍才行,若是被观光客发现就麻烦了。”

  羸外公说出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而比起驴唇不对马嘴,这话更显得轻浮……我想说的没能传达给他吗?

  昨天也是这样……我心想也许必须说得明白才行,便换成了直截了当的说法。

  暂时忘记敬老精神吧。

  “我认为交由警察寻找比较好。比起这件事,相关人士中谁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你们有没有头绪……若不是替换或替身,那么就能认为损坏尸体的人对被害人有很深的怨恨,或是有强烈感情——”

  我说出来一知半解的话。喂喂,对十三岁的少女能有什么很深的怨恨?因为是由现在全身各处都受重伤的我所说,所以可以当做是和尸检医生说的同样可信。小近虽然被剥成全裸,但她的皮肤上没有被人动粗的痕迹——若是因为怨恨或感情而犯罪,那应该在许多地方留下淤青或割伤吧?

  只想砍头。想砍的只有头。

  也许有语病,但就是这样的印象。

  “警察?是啊,忘记要叫警察了。”

  羸外公说。我还以为在我还睡在座敷牢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报警了,没想到现在还没,我吃了一惊——但真正惊讶的是之后的发言。

  “自家人在世界遗产中被杀,要掩盖也不简单,需要巧妙地拜托他们才行。还是说,正因为是在世界遗产中,死的还是自家人所以隐蔽工作也更容易?直,你怎么想?”

  “近没有户籍,世人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在玖渚机关内部也没有明面上的职务,防止事件化应当会很简单。比起警察和媒体,更多的是没法堵住之后会来的游客们的嘴。如您所说,需要在那之前完成现场的清扫。”

  咦?

  能干的男人们麻利地推进话题,但他们刚才是不是说了掩盖或是隐蔽工作?虽然由忍不住想要抱起小近的无头尸体(那时还以为是小远)的我,同时也是明知现场保存的原则却选择无视,叫人将无头尸体盖起来的我说这话有些奇怪——但是现场的清扫?

  叫警察来,开个会,将这件事私下里解决了?

  ——因为没有户籍?

  “…………?!”

  我忍不住回头看向雪洞小姐,但她此时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完全不打算插嘴。不,她是没法插嘴。作为修行中的女仆,面对玖渚本家的决定事项。

  我虽然姓玖渚,但说不上是玖渚本家的人,面对迅速敲定的掩盖步骤,也没法说:“喂喂,两位,你们稍等一下啊。”

  “时机上也可以说是正正好,就在余女儿的女儿出现的这天。近的工作只要顺畅地原样交接给她就行了。”

  “是啊。那么,高贵的我的高贵的次女的个人终端也让盾小姐继承吧。近也一定会高兴的。这是最好的悼念。”

  迅速地。

  我明明已经拒绝了工作,却被安排在了今后的计划中。自动地。

  不,我懂。我懂的。

  如果这个事件公之于众,那不只是青发碧眼的定制婴儿或克隆人这样可疑的危险单词,连玖渚机关在宇宙空间拥有的九颗人造卫星都有可能曝光。

  人象卫星。

  何止是隐私,连人权本身都无视的监视卫星。

  即便解决了法律层面的问题,若是这些星星为人所知,那对玖渚机关也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伤害……这二十年一直支撑着玖渚机关的装置,还有想要进一步改良的计划,都会变成相反的向量。

  那么就在另一件事上也解决法律问题,这样做风险较低。这种经济观念我能理解。

  衡量损益的话,报警不划算。

  但是,感情上呢?

  不只是脖子,连感情都要止损吗?不只是脖子——

  “啊……”

  想到这里我察觉到了。

  不让杀人事件成为事件的原因……在活着的时候就一直被隐藏起来的小近,连死亡都要隐秘起来的原因。

  出生的细节和人象卫星的存在暴露的话确实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玖渚本家的人成为在世界遗产杀害自家人的犯人吧?

  比方说直舅舅。

  如果真相是身为第一发现者的玖渚机关机关长杀死了自己的私生子的话……那就不只是无法挽回的巨大伤害了。会事关长久以来支配西日本的玖渚机关的存亡。甚至会改变日本这个国家的形态。

  如果犯人在我们之中……

  ……当然即使是我,就算事情没有牵扯那么大,想到自家人可能是杀人犯的话,也会犹豫要不要报警。另外,在这里列举显而易见的大道理虽然很简单,但原本我家爸爸妈妈就不是什么好人。若是有人对我说“今天玖渚机关会陷入这种事态,究其根源就是你父母的错”的话,作为被那对父母供养上学的我,别说是大道理了,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

  如果妈妈没有发射莫名其妙的人造卫星的话,如果爸爸没有让那位妈妈结婚离职的话,玖渚近甚至不会出生。

  没有出生的话。

  也就不会被杀了。

  “——开什么玩笑!”

  我猛地站起来。以既然这里是最城层,那说不定没有翅膀也得飞的势头。

  大人们中断会议,现场的视线同时聚集在我身上。机关长的、名誉机关长的、城主的、表妹的、见习女仆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这位微不足道的人身上。胆小的凡人畏缩了一瞬间,但我出声跺脚,鼓舞自己。在别人看来完全就是歇斯底里了吧,实际上确实是歇斯底里。

  “杀人犯也许就在我们之中,这种地方怎么呆得下去!在救援到达之前,我要一个人躲在座敷牢里!”

  5

  提到想要说一次试试的推理小说台词,一般都是“犯人就是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次事件的谜底”、“这很简单,我亲爱的华生”、“Yippee-kai-yay”、“quod erat demonstrandum”或是“侦探集众人,开口言那么”,但我说出的却是会成为第二个被害人的登场角色的台词。

  我也没想到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竟会做出这样龙套角色的举动。

  我真的完全是小角色。

  但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鬻矛誉盾不等大家做出反应,便迅速离开天守阁最上层的谒见厅,走下玖渚城螺旋状的走廊,直线回到舒坦的地下牢,也许毫无意义地从内侧插上门闩,抱着膝盖成功窝进了壁龛的角落。

  呼。

  长出了一口气。

  简单的说就是,我再也听不下去大人的对话,便以小孩子的身份,代表所有小孩子,逃离了那里——实际上,我并不是真心认为杀害小近的犯人就在他们之中。

  只不过,我有生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生命危险,这也是事实。……被润阿姨用超跑撞的时候没空感受生命危险。

  就算没有户籍,就算是定制婴儿,但玖渚近的死亡就那样有条不紊地被掩盖……实际上,就算是有户籍的普通人,以玖渚机关的权力,也能像用橡皮擦掉一样掩盖。

  自动驾驶的悖论。

  开发出不论发生什么都能绝对安全驾驶的AI的话,就没有人会乖乖走人行横道了——这个悖论,其实还可以反过来说。

  也就是。

  要是不论轧多少人撞多少人,不论是让老人受重伤还是杀死小孩子,都绝对不会被处罚的话,那么就不会有任何汽车乖乖等红灯。

  我们的润阿姨正是处于这种立场上。既然不会受到惩罚,也不会遭到批判,那么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违反法律——所以。

  如果妈妈的娘家玖渚机关是那种组织的话,光是身处其中,就时常有生命危险。即使他们杀掉我,也不会造成任何人、任何事的困扰。

  在这个意义上,我昨天的行动太危险了……居然当场拒绝玖渚机关的委托,也太不要命了。

  被塞了那种商务洽谈,也依旧无法丢开自家人意识,这话说得确实没错。但在那种断绝关系和政变都是理所当然的家系图中,居然会觉得他们不可能加害可爱的外孙女,也太悠哉了。

  我已经知道得太多,不能拒绝工作了。

  被告知得太多了。

  我之前还觉得奇怪,羸外公和小远为什么会对刚认识的我口若悬河地说那么多玖渚机关的秘密,原来是觉得拒绝的话只要抹杀掉就好了……不好,真的要变得疑神疑鬼了。

  这样一来,那句台词简直就成了真心话。

  不过,即便拒绝工作就会被杀是我的被害妄想,但他们那么理所当然地讨论中的“掩盖对象”中,为何能断言不包括我?

  在现实中,小近被脱光的无头尸体肯定是某个变态干的。但是,为了将这事实全部抹除,他们有什么理由让既是自家人又不是自家人的我活下去?

  明明都不去碰机器……

  实在太派不上用场了。

  在性价比上,有什么理由让我活下去?机械白痴能给出和投资相匹配的回报吗?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23。

  要珍惜生命。

  不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自己的生命。

  “……救救我。爸爸。妈妈。”

  我将脸埋在膝盖里,无力地低声说——我清醒过来了。

  呼。

  出了第二口气。

  唉,虽然说了是要在救援到达之前躲在座敷牢里,但那对父母不会坐着新快速从京都赶来。不是“大概不会”而是“不会”。他们不是那种为了心爱的女儿不顾一切的人。

  虽说已经退休、断绝关系,但玖渚友依旧是纯粹的玖渚家族的人,而说实话,爸爸比她还过分。

  将人生的一大半主动掩盖的戏言玩家唯独会将女儿优先于一切这种感人故事,会在脚本会议的一开始就被驳回。

  如果女儿死掉,爸爸会像落入地狱一样懊悔三天左右,然后被某人鼓励重新振作,得到某些自私的成长吧。

  啊,对了对了,在这期间可能还会随手解开些谜题。比如是谁杀了我……虽说清醒了过来,但想象一下那样的未来,就觉得更加生气了。

  从被诱拐开始就都是父母的责任吧?要是他们还一脸得意地来救我或者解谜什么的,我可要随便找个男人私奔了。

  ……解谜。

  是谁杀了小近?为什么小近会被斩首?为什么要带走砍下的头部?身上穿的浴衣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是在她分到的渡橹的房间,而是在客房被杀?是被斩首而死?还是在死后才切断的?说到底——犯人的动机是什么?偏偏选在世界遗产犯案,他是笨蛋吗?

  光是一口气罗列,疑点就堆成山。而重要的是,所有这些悬疑都“没有”必要解明。解明反而“完全”是多管闲事。

  不管犯人是玖渚本家的人还是变态,这个杀人事件都会被当做没发生过。就连玖渚近这位被害人活过的记录都会被删除干净。被仔细清理。所以,即使找出真凶,也无法保证我的安全……寻找真相反而会提高暗杀的风险。

  所以,如果我是天才的话,就会判断继续在座敷牢深处抱着膝盖蜷缩着等风暴过去、上面的人们得出结论才是最佳策略。

  “…………”

  但是我要解开。因为我是笨蛋。

  并不是因为我充满好奇心,遇到谜题就忍不住想解开。既不是为了自卫,也不是因为伦理观或正义感而想要执行法律。不是为了给昨天才认识的表妹报仇。妈妈的抄袭品?关我什么事。

  对。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被砍掉了头,我就不知道那是谁了……小远用指纹,雪洞小姐用汗毛确定了身份,但我做不到。

  做不到,但同时会想。

  就算是定制婴儿或克隆人,不管有没有户籍,她都有指纹,都会疏于处理汗毛……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全身光溜溜的手办。不是特别的孩子。

  不是蓝色的妖精。

  不是登场人物也不是虚构角色。

  那么,我应该可以和从新闻里得知有普通的、极其普通、普通得到处都是的、在地球某处素不相识的少女被杀时一样,愤慨犯人不可原谅。

  既然没有其他人愤慨。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53。

  原谅你觉得不可原谅的人。

  不要原谅你认为可以原谅的人。

第二天(2)——双胞胎在微语

玖渚直

KUNAGISA NAO

大舅父。

  0

  比起统一目的,

  先要统一敌人。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2)

  1

  “你好,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外甥女。刚才真是冒犯了,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家族露出了丢脸的一面,特来道歉。”

  正当我在主动躲进的座敷牢里翻涌出热情的决意的时候,直舅舅突然出现。我还天真地以为最先来的会是雪洞小姐,略微吃了一惊——不如说,感觉不好意思。

  虽说只是假定,但在我思考“如果犯人就在我们之中的话”的时候,最先怀疑的就是这位直舅舅。

  尴尬。

  我并不是认为他既然能对亲生父亲发动政变,那斩首自己的女儿也不奇怪。不,其实我是这么认为的,略微认为,相当认为。爸爸回忆并说起妻子的哥哥的时候,大多都会将他描述为人格高尚的人,但在看人的眼光方面,那位戏言玩家完全不靠谱。他信赖的人大概全都是犯人吧。

  不过理性判断,反叛亲生父亲和将女儿脱光斩杀&残杀不可同日而语。

  另一方面,双胞胎女儿之一被杀,却只专心讨论如何掩盖的企业家,要真心信赖他也相当困难。

  “……我才是露出了丢脸的一面,直舅舅。居然那样慌乱,真是太羞愧了。我以玖渚友的名字发誓,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总之,我占位在座敷牢深处不变,若无其事地说出直舅舅溺爱的妹妹的名字,在两人之间设置假想的安全阀。

  即便说不上是墙,但至少有阀。

  如果直舅舅真的是犯人,那他都杀了妈妈的抄袭品,遗传上只有一半相同的鬻矛誉盾,大概就跟丢掉失败了的誊写版差不多。但即使是破罐破摔,也应该把能做的都做好。

  “对了对了,妈妈总是在各种方面都夸奖直舅舅呢。时不时就说多亏了有直舅舅才有现在的自己。我甚至会想妈妈不如和直舅舅结婚好了。”

  抱歉哦爸爸。

  您的女儿现在是拼了命要活下去。

  “是吗?呵呵,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妹妹不论过了多久都还是小孩子呢。”

  他看起来很受用。没想到这种奉承居然管用……靠这种人格来运营半个日本,真叫人担心。

  “……小远呢?放她一个人,没关系吗?”

  “?有什么问题吗?”

  没想到他会反问。我的意思是:“双胞胎妹妹被那样杀死,您女儿肯定受到了打击,不用陪着她吗?”或是:“姐姐说不定也会遭到变态的毒牙,您得好好看着才行。”……必须从这里开始解释吗?

  日本就交给东日本吧。

  “请不要误会,盾小姐。”

  直舅舅用优雅的语气说。

  说起来,这个人会好好地用名字称呼我。和羸外公不同。当然,记住无名小卒的名字也许只是生意场上的技巧。又或许是欺诈师的技巧。

  “如果只听高贵的我和高贵的父亲对话的表面,也许确实会让人觉得玖渚机关是轻视生命的集团。”

  只听表面?我倒是觉得你们直到深层核心都是那个意思。

  “不可否认,企业防卫被置于了生存本能之上。可是,高贵的我们由于自身的高贵,在日常生活中就认为不论何时、因为怎样的理由被杀都是理所当然。我在你这样大年纪的时候,也曾经被可怕的杀手盯上过性命,但我觉得若是没人盯上我才不自然。近虽然年幼,但也应当是如此。”

  这是玖渚机关的贵族义务——玖渚直真挚而又绅士地面对我。

  隔着格子栅栏。

  我也正交叉双臂抱住肩膀保护自己,感觉像是和风版的“沉默的羔羊”。但害怕的是我这边,有点不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他居然说是贵族义务……不愧是年近五十还开口闭口高贵高贵的。正因为他有这样的觉悟,所以才不会仅仅因为女儿横死就停下脚步吧。

  和躲起来的我呈对照。

  “听了这些,我便觉得我果然不是玖渚本家的人。不论是哪里、有谁、怎样死去,我都会觉得可怜。觉得他明明不需要死去。”

  “这样就好。玖渚机关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和平思想而存在的。”

  说得好像他们的公司理念是贡献社会一样。这位运用人造卫星监视全人类、最终要算法控制全人类的组织的领袖。

  “呃,总结来说就是,直舅舅你们玖渚机关的人,觉得不论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被杀都是理所当然,所以小近被那样杀害也是理所当然,原因是什么都无所谓?”

  哎呀,是不是说得像是讽刺了?以一个害怕得逃进座敷牢的家伙来说。不过这意外的是可以接受的逻辑。

  但是,同时也是方便应用的逻辑。

  面对认为被杀也无所谓的人,要怎样才能教会他不可以杀人?认为因为什么原因被杀都可以的人,是不是没有原因也会杀人?

  用橡皮来比喻的话,就好比仅仅是为了确认橡皮的效果,就来回擦拭没必要擦掉的文章……

  “不至于说是无所谓。因为必须构建出防止再次发生的系统才行呢。虽然玖渚家族的所有人都是被杀也理所当然,但我也不希望近的双胞胎姐姐远也被杀。父亲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想法吧?”

  他的论调简直就是在说想象出这种上下文的我才是邪恶的。如果他是用这样的谈判来扩张组织的话,那这位舅舅果然难以对付。

  也就是说,就像在僵尸电影中,不管看上去多么像人,用枪炮轰飞僵尸都不会产生伦理瑕疵一样,克隆人即使在推理小说中变成了无头尸体,也不需要描写悲伤或纠葛的场景——他主张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好的好的好的好的,我理解了。对不起,大家突然说出那样的话,我受到了文化冲击。但是我现在已经完美理解玖渚本家的情况了。身为高贵的各位的远房亲戚,我代表愚民感到无比自豪。虽然压力沉重,但拜托各位今后也能活跃在各个地方。我可以回家了吗?”

  “不可以。”

  嘁,他听得很清楚嘛。我还以为最后能顺利糊弄过去呢。

  “盾小姐由高贵的我的高贵的父亲委托了工作的吧?要维修人造卫星……昨晚,高贵的我的高贵的长女应该来这里劝说了。”

  “嗯,是的,确实……”

  就算发生了杀人事件,此事也没能不了了之。

  小远确实说了是直舅舅叫她来的……虽然说话态度带刺,但她作为组织的一员,也好好地与上司报告·联络·商谈了。

  “我接到了说服成功的报告。”

  “这不是撒谎了吗!”

  任务没有完成,不只是糊弄,干脆说成是完成了……完全是小孩子的谎话。

  真是超级危险……

  “是谎话吗?”

  “与其说是谎话……我对羸外公和小远都说得很清楚了,我和妈妈不一样。被养育成不一样的人。为什么大家都不理解呢……”

  大概妈妈就是如此异常吧。甚至让周围人都觉得那样突出的才能不可能不遗传下来……

  “请看,我既不是青发也不是碧眼吧?这其中可没有其实是染黑、戴黑色隐形眼镜之类的伏笔哦。”

  “不是因为有能力的老鹰会藏起爪子吗?”

  “我是黑鹰。纯黑的。”

  我刚想说“我是黑发黑眼的普通孩子”,但闭上了嘴……和昨晚不同,和我说话的对方不是青发碧眼的少女。是和我一样黑发黑眼的大叔。

  即便他是将白发染黑……

  “盾小姐,你不必特别照顾。高贵的我从来没有过想要成为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妹妹那样的青发碧眼。虽然曾经为了让妹妹不被孤立而染发,但现在想来那都是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年轻气盛。因为我是‘即使没有特别的能力也能成为特别的存在’的那类主角。”

  “是嘛。”

  我也是吗?不,我不管怎样挣扎都无法成为玖渚机关的机关长。

  不过确实,公平来看,要问我的妈妈和直舅舅谁对社会的贡献更大,全场都会一致选择后者吧。即使是妈妈发射的人造卫星,将它们有效利用的也是直舅舅。

  直舅舅虽然是过了头的妹控,但不是劣等感意义上的妹控……是吗?

  “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期。可是,能有现在的高贵的我,毫无疑问是多亏了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妹妹。”

  他特地和我刚才吹的牛重合,我的心好痛。比被车轧还痛。妈妈从来没有说过那种话。

  我心中越来越尴尬,便将话题转离玖渚兄妹,回到表妹和人造卫星上。

  “因此,就算把小远曾经给我看过她的那个,像显微切片一样的小近的个人终端?交给我,我也只会将它放在显微镜下。

  我能用显微镜。

  只要不是电子显微镜。

  “所以,这也许是多管闲事,不过请你再多多期待一下小远吧。她说不定可以和终端一起继承被杀害的双胞胎妹妹的遗志,成就大义。”

  “问题就在这里,盾小姐。”

  他说。

  我害怕光是坚决拒绝维修工作就会被玖渚机关抹杀,便想要通过给小远面子来度过危机,结果打草惊蛇了。

  直舅舅像是早就等着我这句话一样说——被陷害了。

  “原本,高贵的我打算在这里举行戴冠式,将终端授予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外甥女。为了将你正式拉入玖渚机关。”

  “这样重大的发展居然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决定……我讨厌惊喜派对。”

  “惊喜是:那个终端不知道去哪儿了。”

  直舅舅说。

  仿佛这个问题比小近的脑袋还没有找到更严重。

  “在渡橹里给她准备的房间里、行李中……被杀的客房里都没有。她基本上应该是一直随身携带片刻不离才对……仿佛那是身体的一部分。”

  个人终端。双胞胎姐妹为了远程维修人造卫星而制作的原创装置。既像手机,又像移动电脑,其实是遥控器。

  远近姐妹是为了维修人造卫星而诞生的玖渚友的模仿品,对她们来说,那真的就算身体的一部分……也许是比头脑更重要的器官。

  “……是被犯人偷走了吗?难道说……犯人的目的就是那个显微切片?”

  我刚想说“怎么能为了那么薄的一片玻璃杀人”,但我想起来,那是能支配地球上全人类的钥匙。

  难道说,脱光衣服是为了搜寻那个遥控器……?

  小远确实也是从十二单衣的缝隙中取出的显微切片。即使是轻薄的浴衣,应该也能藏下更加轻薄的终端……不,即便如此,也无法解释小近为什么被斩首。

  就算再怎么薄,再怎么成功小型化,也不可能像间谍电影那样埋在牙齿里或者藏在舌头下面。毕竟那是精密仪器,而且还是玻璃做的啊?

  “不,盾小姐。这能够解释。发现终端遗失,高贵的我便明白了高贵的我的高贵的次女被斩首的原因。她的头部被带走的原因。”

  “啊?为什么?”

  这个人明明是想掩盖事件,却解开了谜题?是那种一副没有干劲的样子却解决了事件的名侦探吗?有这种呢。

  把我翻涌的决意还回来啊。

  “盾小姐,那就是——”

  “慢着慢着,直舅舅,我要自己解开。呃……平板和脑袋同时遗失的合理原因?”

  唔嗯。虽然是无头尸体,但完全没有起到掩饰身份的目的,所以——和人造卫星的遥控器有关联的话……啊啊,我知道了!

  是大脑!犯人想要大脑!

  那是专为维修人象卫星而诞生的少女的大脑,可以说是“玖渚”专用头脑。犯人想要往那里面插入电极,用电脑解析,提取出终端的用法!居然能黑进大脑,现代科学真厉害!

  “……不对,是人脸识别吧?”

  就算是机械白痴,也知道现代科学还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也知道现代的智能手机可以用前置摄像头进行人脸识别。

  昨天小远给我看终端的时候,还特地展示她用人脸识别解锁……原来如此,如果目的是夺取卫星的,进一步说的话是人类的遥控器的话,偷走脸部也有合理的意义。

  作为解开人脸识别的钥匙。

  将十三岁的少女斩首。

  倒在客房的无头尸体,不过是被夺去了必要部位后剩下的残骸——是摘下了钥匙的钥匙链。不过赤裸的无头尸体没法出周边。

  “嗯。不愧是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外甥女。那两人的人生失败了,不过育儿似乎是成功了。”

  “咦?你是在黑我的父母吗?”

  “我是在夸奖。他们像缺失环节一样没有将虐待的连锁传递给下一代。”

  虐待的连锁……?

  啊啊,是那个认为从小被虐待的孩子因为没有被父母爱过,所有有了孩子后也不知道该怎样爱孩子,最后会同样虐待孩子的那个偏见吧。

  确实,虽然不许我碰机器或是叫我记住一百个奇怪的短语也是奇怪的虐待行为,但至少我——但至少我没有被监禁十年。

  在座敷牢里。

  “……不过,这其实是秘密,我只跟您说,说实话诚实地坦白,我根本不熟悉机器……不过尸体的脸能通过人脸识别吗?我曾经听说,为了安全起见,睡着的脸是识别不出来的……”

  如果有人睁着眼睡觉,感觉睡着的脸也能识别出来。那死人脸的话,是不是只要用线把眼皮缝上让她睁着眼就行了呢?

  “没有尝试过,实在说不好。但是应该设想最糟糕的情况。人象卫星的技术有可能流出给外部人士。”

  “……”

  “计量人流,而且在未来还有可能操纵人流的九颗星星。这种超科技绝对不可以交给罪犯,无论如何都必须取回。”

  真敢说。

  把自己置之高阁……不,不是高阁而是发射到泰坦星上了吧?

  能做到这一点才算是政治家吗?

  “虽然依旧不能委托警察进行高调搜查,但现在情况变了。可以说是剧变。我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外甥女……所以,躲在座敷牢里是正确的做法。即使你真的是黑鹰,犯人也不一定会这样认为……”

  意思是说我也可能被当做目标?怎么会……如果直舅舅的推理是正确的,那犯人已经达到目标了——不,不对。

  到头来,光有显微切片也没用。因为小近不止是没有完成她与生俱来的使命,没能改良人象卫星,甚至连维修都做不到。

  不只是显微切片。

  还需要优秀的工程师。最好是世界第一的……

  “我要不要贴个标签,写上我不是天才?就像体操服那样,缝上写了这些字的号码布。”

  “也许是个好主意。”

  直舅舅随口附和,然后准备离开——我稍微有些犹豫,不知是要叫住他继续对话,还是要就这样目送他离开。

  如果犯人的目标是终端,那我就想嘱咐他陪着小远,但这就又回到刚才的议论上了。现在这个阶段就确定犯人是外部人士并不妥当,但直舅舅作为玖渚机关的领导,确实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将自家人排除出嫌疑人名单,才故意提出这个论调。如果他是明知故犯,那指出这一点也没有意义。就像指出“确信犯”的正确意义一样没有意义。

  【译注:日语中“確信犯”一词本意是“基于政治或宗教信念,相信是正确的事情而做出的行为、犯罪,或是这样做的人。”但是常常会基于字面误解为“明知不对依旧做出的行为、犯罪,或是这样做的人。”】

  默默目送才是正确答案。

  虽然我这样想。

  “那个,直舅舅,我能问个问题吗?”

  但是不擅长道别的我却抛出了一个不合时宜到连我自己都惊到了的问题。

  “妈妈真的在这个座敷牢里被监禁了十年吗?”

  “啊?你弄错了。那种谣言,你是听谁说的?”

  是谣言吗?若问听谁说的话,我是听小远说的,那孩子原来净说谎话。

  听说是谣言,就会觉得这种级别的假新闻为什么会相信。不过,咦?那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座敷牢如此有家的感觉?在白天不快指数眼见升高的这个空间我为什么会感到如此舒心?另外“你弄错了”这种否定方式,有些令人在意——

  我感到困惑。

  “被监禁在那个座敷牢里的是玖渚焉。是高贵的我的高贵的妹妹也是你的母亲玖渚友的,双胞胎弟弟。”

  直舅舅说。

  “远和近是从他的遗骨中制造出来的。”

第二天(3)——狱门问

玖渚近

KUNAGISA CHIKA

表妹

  0

  不要害怕失败。

  也不要害怕成功。

  只需害怕断罪成败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8)

  1

  2

  你以为亲切的亲戚大叔说继续躲在安全的座敷牢里比较好,我就会乖乖听话吗?

  我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生来就是为了反抗大人。

  不会举白旗。而是要竖起反旗。

  实际上,在外部人犯案,也就是相当于产业间谍的可能浮出水面后,玖渚机关的姿态确实有了些改变。虽然嘴上说着正义感或世界和平一类的,但说白了,不管是罪犯还是变态,既然有第三方参与其中,那就难以私下掩盖了。

  但是,我也必须考虑到这有可能是他们为了让变得歇斯底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行动的我安分下来,而随便编造出来的逻辑……否则的话,时机太恰好了。

  就在我准备出发去寻找真相的时候,就给出了感觉像回事的“解决篇”……为了面部识别而制造的无头尸体,大概是推理小说史上首次出现的Whydunit。虽然崭新,但并不一定就因此是真相。

  更何况还有别的疑问。

  为什么小近会在客房被杀?

  为了搞清这一点,我从座敷牢越狱(虽然插了门闩,但没有上锁),回到说不上是自己房间的自己房间——说实话,因为听说是监禁过妈妈的座敷牢,我在里面待得还算舒适,但听说监禁的其实是不认识的舅舅,便顿时觉得难受起来。

  如果是正经的推理小说的话,刚发现少女尸体的房间肯定会被保存现场的胶带团团围住禁止进入,必须想方设法钻过警察的严密把守才行,但这次这里没有人。

  何止是禁止进入的胶带,连“尸体之前就在这里”的胶带都没有。不如说,小近的尸体依旧盖着雪洞小姐的围裙躺在那里。

  没有被搬出去验尸。

  我本以为她也许会被搬到某个阴凉的地方……啊,这个玖渚城内最阴凉的就是那个座敷牢,但已经被占据了。

  不管怎样,今天早上到访的时候,这里明明是分给我的房间,但我却在想要跑到小近身边刚踏出一步的时候,被雪洞小姐基于现场保存原则从后面架住了……不过这次没有人妨碍我。

  可以随心所欲。

  雪洞小姐现在大概是在城池四处寻找小近的头颅或是显微切片……我就趁现在做现场查验吧。

  即使到不了现场百遍的地步,好歹得看两遍才行。我绝不是认为直舅舅和小远的非人反应才正确,但我今天早上确实不够冷静。

  也许看漏了一些重要而致命的东西。

  我走进房间,正坐到盖着围裙的小近尸体旁,双手合十。

  比起祈祷,更像是道歉的姿势。

  因为我虽然心中愿她能安详地永眠,却要以外行人女高中生的身份依葫芦画瓢地验尸……嘴上说着要找东西盖一下,却又要亲手揭开那张布。

  在伦理上和将十三岁少女脱光的犯人没有区别。

  只不过,我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还是有一件事必须确认……虽然小远和雪洞小姐不会瞎说八道,但我还是希望能够确信这具尸体不是别人就是小近。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90

  不要因为是真相就相信。

  ……爸爸的戏言系列偶尔会强人所难,也许只是想说些怪话,不过若是心怀好意来解释的话,他想说的也许是:真相不是来自相信,而是来自得知。

  “抱歉,小近。如果我们能在天国相遇,我请你喝珍珠奶茶。”

  嘴上不客气的人也许会说那股潮流早就过去了,但我不会随波逐流。姑且不论我们俩能不能上天堂……我把心一横,揭开围裙。

  “唔……”

  我反射性地呻吟。

  并不是因为看到露出来的无头尸体。而是因为腐烂的臭味冲入鼻腔,让我觉得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是啊,现在是暑假,不是适合保存尸体的季节。就算放在阴凉处恐怕也会腐烂。

  更何况是世界遗产。

  即使是客房,也没有装空调。虽然通风,但阳光从格子窗外照进来,室温高到坐着不动也会出汗。

  虽然视觉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个气味……应该戴个口罩的。也许今天早上就已经开始腐烂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上,无法无视。或者说是,无法无嗅?

  “嗯……”

  我用一只手捂住口鼻,依旧开始检查……若是在这里退缩,那还不如一辈子都待在座敷牢里。在卫生上,希望能有保护眼球的护目镜,但我手边没有。只有勇气。

  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做不到用肉眼识别指纹那样的超级天才的绝技,但确认汗毛就包在我身上吧。

  嗯。确实是蓝色的。

  从生物学上说,头发和体毛的颜色不一定一样(比如就有三花猫),但比起考虑犯人是从哪来找来黑色头发蓝色体毛的少女的无头尸体,还是推测这具无头尸体的头发也是蓝色的比较妥当。

  雪洞小姐说的是真的。

  可是,这样自己观察裸体就会发现,虽然她和妈妈不同成长得很健康,但果然还是与年龄相符的少女……不管是为了世界和平还是征服世界,就为了一个人造卫星做出这种事来,果然不可原谅。

  愤怒咕咕冒出来。我其实想当个酷酷的女生,但看来还挺爱生气的。

  爸爸其实也是这样。

  但情绪激动不是好事,至少现在这个瞬间不是。我控制住心,摸了摸小近的小臂。

  我知道的。

  就算无视了现场保存原则,触摸尸体也严重缺乏对死者的敬意,我无法反驳。若不是医生或二等亲以内的关系,不可以这样做……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确认。

  确认她是人类。

  ……我并不是怀疑无头尸体是假人。虽然我不知道在仿真人偶身上植入蓝色的汗毛来欺骗发现者的诡计到底有多现实,但我的目的不是辨明其中的真假,而是想要确认死后僵硬的程度。

  虽然知道开始腐烂了,但死后僵硬呢?

  我听说腐烂和僵硬无法同时存在……但以外行人的感觉来说,还硬邦邦地。

  完全感觉不到少女般的柔弱,反而真的像是假人一样……我对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为突然感到恐怖,立刻缩回了手,但感觉暂时还留在指尖。

  也许会一辈子留在那里。

  “嗯……”

  我看向脖子的切断面。那里已经完全干燥,出血止住了——而且以斩首来说,出血量也比较少。不,我并不了解少女被斩首时流出血量的准确平均值……而且虽然说是少,但也让世界遗产里的一整张榻榻米报废了。不过以外行人的看法来说,这大概不是生前的伤。

  斩首发生在死后。

  我也不知道这对小近来说算不算是安慰……虽然尸体上没有外伤或遭到暴力的痕迹,但消失的头部就不一定了。有可能是用钝器殴打头盖骨,为了隐藏“死因”才拿走头部。

  单说可能性的话,也许她是因为和犯罪完全无关的心脏病发作去世的……但斩首是犯罪事实。

  嗯。

  可是目前,我还想不出一个假说能够否定或是超越直舅舅提出的为了面部识别而斩首的假说。为什么不是在渡橹而是在客房被杀的疑问也还存在……为什么在我的房间里……

  我走进了死胡同,虽然不是石川啄木,但我定睛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摸过死后僵硬的小近的手。上面不止残留着死后僵硬的触感,还留着皮肤上汗毛的触感。

  蓝色的头发……

  “……大小姐,你在做什么呢?”

  “啊!”

  突然有人从背后叫我,我不禁可疑地转过头——就像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里登场的老妪那样。不,我并不记得书中是怎样描写的老妪被下人发现时的反应,总之感觉是就好像是在偷尸体时被发现了一样。

  转过身看到的是小远。

  即使不转身,古今中外,会叫我“大小姐”的也只有她了。

  “……”

  天才儿童被吓到了。

  被正在检查双胞胎妹妹尸体的表姐。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在我确认死后僵硬的时候?在我闻尸体气味的时候?在我掀开尸体的遮盖的时候?

  “不……不是的!啊不,呃,虽然大概就是那样……但不小远想象的那样!”

  我大声辩解。

  感觉我是在拼命解释,越来越可疑了。越来越像脱衣老妪了。

  我不该转头,而是该挥洒。挥洒好感。

  “求你明白!玖渚友的女儿是清白的!”

  “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搬出父母的名字。”

  小远一脸无语地说,走进室内……她反手关上门,将客房变成密室。不知道她为何要打造密室,我畏缩了一瞬间,但原本我潜入杀人现场却将拉门大敞着,反而有问题。

  不够用心。

  “我知道,你是来玩侦探游戏的吧?确实是玖渚友的女儿可能会干的事情。”

  “……这么说,小远也是?”

  “唔咿。我是平平凡凡地来和双胞胎妹妹道别的。”

  总算没有旁人的目光了呢,小远说着,坐到我旁边。虽然不是正坐,但姿势很漂亮。和我不同,可以从姿势中感到对死者的敬意。

  “旁人的目光……是指直舅舅、羸外公、绊外婆一类的吗?”

  “是啊。假装天才也不轻松。”

  小远随口说着,俯视无头尸体……她既没有双手合十,也没有流泪。

  但是和今天早上的模样确实不一样。今天早上据说是在假装天才……

  “……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天才吗?”

  “在大小姐面前假装也没用吧?”

  她坏心眼地微笑。

  感觉还不坏。

  “你和小近,关系很好吗?”

  “没什么好或不好的,毕竟我们是定制婴儿双胞胎。两人等于一人,一人即为两人的感觉。父亲大人以前曾被这样的杀手盯上性命,据说想法的出发点就是那里。”

  虽然刚才也听说了被杀手盯上的事情,不过居然把这那里当做生小孩的出发点,太不正常了……

  这样看来,头发的颜色和眼睛的颜色果然没法成为特别的证明。像这样近距离地,中间没有格子栏杆地并排坐在一起,就会发现小远浓密的头发虽然确实有魅惑性、吸引人、会夺人目光——确实夺走了……

  “……”

  “两人合为玖渚友——我们确实装作关系很好,就和装作天才一样。装成是配合默契的搭档。期待我们完成的人造卫星‘玖渚’的升级,过了好多年也没能成功,至少得装出玖渚友的样子才行。比方说明明没有必要,却把发型做成和她以前时一样……想想看很骇人吧?大小姐你也是,虽说是玖渚友的女儿,但也不会想把发型梳成和妈妈以前一样吧?”

  “疯了才会想。”

  谁会用二十年前的发型目录。

  我们甚至都不去同一间美发店。不,我们也不是关系特别不好……谁也不想总穿父母挑选的衣服吧?

  “妈妈曾经穿过我澄百合学园的制服……穿着去和爸爸约会,结果被警察盘问了……”

  “别说了,不要让我心中玖渚友的幻想崩塌。”

  因为我是克隆人,小远说。

  克隆……

  玖渚友的双胞胎弟弟,玖渚焉的遗骨……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妈妈有弟弟,我居然还有另一位舅舅……不是大舅父而是小舅父,这个事实虽然令人震惊,但我终究无法深究……

  不想知道的感情也很强烈。

  连爸爸都不知道的新信息,为什么我就非得知道呢?

  不过,爸爸在第一次见到妈妈时,还以为她是男孩子,这个段子我是知道的。这不过是孩童时代常有的小故事,但如果妈妈有双胞胎弟弟,那事情就有些不一样了。

  蓝色少年。蓝色少女……

  我不由得心想,如果小远和小近是因为某些原因无法成为玖渚友的,那问题正是出在这里吧?在工程中使用的“材料”,虽说是双胞胎,但终究不是玖渚友本人……

  “?怎么了,大小姐?一直盯着我看。”

  “啊,没什么……”

  不小心间隔太久了。

  小远虽然在对直舅舅的报告中说了谎,但她也有可能是真心相信从前被关在那个座敷牢里的就是玖渚友。想到这里,就更加难以说出口了。

  为了糊弄过去,我变得语无伦次,还没整理好就对小远说出来本来没想说的话。

  不。

  是对小近说了出来。

  “我说……小近,犯人是你吧?是你杀了小远,将她斩首,在和她调换的吧?”

  3

  “……实在太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都不想跟你讨论,不过大小姐,你姑且说下去吧。说不定能够找到妥协点。”

  没有关闭交涉的门,而是让话题继续这一点太棒了。面对尸体小偷。不过,在这方面可以说她是正常人。和直舅舅不同。或是说和玖渚友不同。

  和我也不同。

  得到许可后,大小姐继续说。

  “就像雪洞小姐说的那样,这具无头尸体上确实长着蓝色的汗毛。这是真的。可以认为这具尸体确实有着蓝色的头发。但是,是否因此就能确定她是小近,还有疑问的余地。”

  “……是啊。说起来,你今天早上以为是我死掉,非常慌乱呢。没想到你那么喜欢我,我还在心里害羞呢。虽然没有表露到脸上。”

  “你真是擅长假装天才。”

  “这是处世之道。……但是如你所见我还活着,而且我说过了吧?那是小近的指纹。”

  “那不过是你在说。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确认指纹。就算你说那是小近的指纹,也无法成为无头尸体就是小近的证据。”

  即使是基因相同的双胞胎,指纹也不一样。

  但是若是“假装”关系很好,平素就一起行动的姐妹,便有可能将指纹混同——进一步说的话,可能调换。

  只要交出沾着姐姐指纹的杯子并声称是妹妹的指纹,那即使警察来鉴别也能过关。

  “原来如此,是利用了即使是双胞胎指纹也不一样的先入为主观念呢。真是有趣的诡计,大小姐,你可以去当推理作家了吧?”

  “我想当漫画编辑,你是知道的吧?”

  说出固定台词,我变得有些兴奋。

  “可是,这也不一定吧?”

  可是小远,不,小近却歪过脖子。

  “也就是说,近她——抱歉,应该是远?这具尸体被脱光,是为了调换身份,也就是夺走我现在穿着的十二单衣?那么不让她穿上浴衣,就是疏忽了吧?既然是浴衣,那穿上也很简单吧?”

  “如果脱下来的不是十二单衣的话。由于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尸体上脱下衣服,在这期间产生了死后僵硬——所以没能给她穿上浴衣。”

  “逻辑和膏药随便哪里都能贴上呢。你不如去当戏言玩家吧?”

  “死都不要。”

  “是啊,戏言玩家应该不会看漏这个诡计的瑕疵。”

  小远,不,小近不知为何称赞着我的爸爸,捻起一缕头发——那浓密的蓝色头发。

  “‘这个’要怎么解释?原来如此,那个双胞胎调换的诡计,若是玖渚远调换成玖渚近的话是可以成立的。杀死近,砍下她的头,藏在某处。然后为了假装成妹妹——将长发剃成极短发。我们姐妹是克隆人,是双胞胎中的双胞胎,区别就只有发型而已。……不过调换的动机意义不明就是了。”

  这句话戳中了痛点,我也只能扮演一个队犯人动机不感兴趣的名侦探来撑过去了。能撑过去吗?感觉前途多舛。

  “唔咿。可是,就算我……抱歉,就算玖渚远可以调换成玖渚近,玖渚近也无法调换成玖渚远吧?将长发剃成极短发也就算了,短短一晚,若是极短发能长成长发,那我就是妖怪了。”

  妖怪吗?

  那是第一印象。

  而现在依然感觉像妖怪。

  为了用面部识别操纵终端而制造无头尸体也是前所未闻,但若是有犯人为了这个理由斩首,那绝对是空前绝后。

  我说了出来。对小远,不,对小近,说出最后一击。

  “捐发。”

  “……”

  “若只是双胞胎调换,你不需要砍下脑袋——然而却做出斩首行为,是因为你想要的不是被害人的脸或是大脑,而是头发。为了将小远浓密的头发,做成假发——戴上它,你就是短短一晚从极短发的玖渚近,替换成长发的玖渚远。从青发碧眼的妹妹,变成青发碧眼的姐姐。从《死线之蓝》——进化成蓝色学者。”

  虽然有些依依不舍。

  但事件就此解决了。

  4

  “万分抱歉。我无故怀疑您,损伤了您的名誉,实在无从谢罪。我深刻理解您心中之痛,在您面前如此伏地赔罪,还请您务必宽恕。”

  “别下跪了,不要在我妹妹的尸体旁下跪。”

  我向小远,不,小近,不果然还是玖渚远的小远全力道歉,但反而令她困惑起来——但是,不论我怎样三指扶地,以头抢榻榻米都不足够。抢得太用力,额头都要烧起来了,但在那之前脸要先烧起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聪明绝顶的名侦探都要等到最后的最后才发表推理。若是在假说的阶段就得意洋洋地抢先说出来,那可不是丢脸就能了事的。

  我真的满心都觉得对不起她。

  想死。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63。

  不论多么羞愧,人也不会羞愧而死。

  爸爸,我觉得马上就要死了啊。

  “喏,抬起脸来。不用哭了,美丽的脸蛋儿都白费了啊,大小姐。”

  “呜呜……谢谢你。真的很抱歉……我对被害者的亲属做了什么啊……”

  只能说,我被第一眼看到无头尸体时以为那是小远的直觉带得太偏了……无法承认错误越陷越深,是典型的愚者。

  “都说了不用在意。虽说是被害者亲属,但我也是玖渚本家的人。……你真是个冒失的笨蛋。与其说那些,抓住我的头发拉一拉不就行了吗?”

  “不能对女孩子那么粗暴。”

  “道德家……你明明说出了‘我’被杀后脑袋被剃光头的推理……”

  别说了,良心好痛。

  不开玩笑地说,我真想剃光头以示歉意……我泼洒出根本称不上是推理的妄想,小远却默默拉起我的手,让我触摸她的头发。

  光是那水润的触感,就让我直觉地感受到那不是假发而是活着的头发,而她又握着我的手让我轻轻拉了拉那蓝色的头发。

  通过头发感受到了少女的头皮。

  若要做得彻底,还得拔下一根确认发根才行。有可能是用胶水沾上去的,极端来说还有可能是像我身体各处缝合伤口那样将头发缝上去的。不过,嗯,是的,我已经不想再丢更多的人了。

  如此这般,这是一次大暴投加大空挥。

  到了这个地步,我最悔恨地便是为什么没有从动机面挖掘犯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她们两人都是玖渚友(焉?)的克隆,那即使调换或替代,也没什么区别。

  只能想出一些因为想穿十二单衣一类的神经病理由。

  “我今后再也不会推理了,因此请您饶我一命。学校不上了。”

  “给自己的惩罚也太重了吧……学还是要上的。不过是说了几句表妹的坏话,也没给学校添麻烦吧?”

  一点也没错。

  抓错人可不是一句人总会犯错就能了事的。

  “不要那么在意。要说的话,大小姐,我之前也怀疑你是杀害近的犯人来着。”

  “咦?为什么?”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

  不,这并不是因为我公正廉洁、人品优良、光明正大、无辜无罪、是优等生的活标杆、不可能犯法,而是因为我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犯人……不过想想看,也只有我能知道自身的清白。

  在犯罪发生时,我主动钻进了座敷牢,但那里没有上锁,出入自由。

  我和小远的对话也没有久到能够成为不在场证明……反而是主动躲进座敷牢这个行为,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回过头一看,就好像蹩脚的不在场证明伪装一样。

  我又不是名侦探,为什么会偏偏在我到访世界遗产的时间点上碰巧发生杀人事件?还是说这在玖渚机关是理所当然的?虽然觉得不讲理,但如果我是犯人,那这些疑问一下子就都消失了。如果来的不是福尔摩斯而是杰森的话,不发生杀人事件反而奇怪。

  可是,由此就说我是犯人?

  “好过分!小远怀疑我?!”

  “我们是昨天刚认识的表姐妹吧。”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杀人吧?!”

  “这个不一定,你毕竟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很可能因为‘有两个差不多的人容易混淆,留一个就够了’而杀人。”

  我的父母形象太糟糕了。

  不甘心的是我无法反驳。

  无法为那对夫妇辩护。

  “可是,我之所以会怀疑大小姐,不是时间点的问题。确实如大小姐所说,在玖渚本家,就是不论何时、在什么时间点发生杀人事件都不奇怪的环境……家庭环境。就是杀气腾腾的。说实话,我们两人能够共生到这个岁数还没被杀反而异常。”

  也许她们假装天才是有意义的。

  由于我被诱拐来,这个意义消失了,那么小近被杀的远因,也不能说不是出在我身上……

  “可是,那你为什么怀疑我?居然怀疑表姐妹,简直无法相信。”

  “你露出马脚了呢。镜子又不是机器,你应该能碰的。”

  “你说得好像是我不小心说溜嘴,但这也无法成为我其实是超级工程师的根据哦。”

  另外,我也不能大意。

  美容器具最近也会装入IC或AI。就连洗脸池,在我看来都是不知道哪里埋着地雷。基本是战场。

  “因为杀人现场是这里。”

  她说。

  小远说出怀疑的根据。

  “在你的房间发生了杀人事件。一般都会觉得你就是犯人吧?即便不是天才,也不是‘特别的孩子’。”

  啊……那确实。

  确实过头了。

  “……这样啊。”

  某种意义上,这样一来就明白了小近在客房被杀的原因……她为何不是在自己分得的渡橹的房间,也不是在其他地方,而是在这间天守阁的客房里被杀的谜题解开了。

  是为了让人怀疑我。

  抓错人……

  犯人利用我悠哉地去夜间散步,利用我后来在座敷牢睡下,在原本我的床铺上作案……为了将我打造成犯人。

  难道说这就是动机?

  因为我即将靠关系得到修理人象卫星这样一件大工作,也就是重要使命,所以就想给我蒙上杀害亲人的冤情,妨碍我进入玖渚机关?

  ……那直接来杀我不就好了吗?虽然撕裂嘴我也不想这样说。不杀我而是杀小近,是因为那个僵尸电影的逻辑——小近是克隆人,所以杀死她的罪恶感也较小吗?没有选择小远而是选择小近做被害者,是因为小远那时正好在和我这个目标人物交涉……转瞬间构建出来的逻辑,目前还没有不协调的地方。

  至于斩首、脱衣,则是因为反正都要编造,不如将我尽量编造成猎奇的变态,更容易达成将我赶出组织的目的……不过,这些终究都不过是能够确信“我绝对不是犯人”的我自己的逻辑。

  即便这是第一人称讲述的小说,也无法抹去“也许她只是这样以为。也许是自己不知道的双重人格”的怀疑。

  真的是说什么也没用。

  说到粗心,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才是最为粗心,在旁人看来,我是杀害表妹的最大嫌疑人。

  轰隆。

  “但、但是小远,你刚才用的是过去式吧?说的是‘之前怀疑’。也就是说,在小远心中,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对吧?”

  “不,过去式只是随口说的……”

  也是,这种事也常有。

  在推理小说中,发言时是否使用过去式是相当重要的要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已经去世了?”),但这不能拿来当决定性因素。

  “……不过,嫌疑洗清确实是事实。唔咿。说是洗清有些过头。大概还略有污点吧……不过,如果你是杀害近的犯人的话,应该不会这样避人耳目地玩罗生门游戏吧。”

  “那可不一定哦。也许我是真正的变态。”

  “表姐是恋尸变态那也太难受了。毕竟父亲就是妹控变态。”

  说着,小远张开双臂。我一时间搞不清她的意图,不过似乎是在提出和解……虽然都互相怀疑是杀人犯,但总之先告一段落。

  我也张开双臂,像家庭情景喜剧一样抱住对方。

  “充电中。”

  小远说出这样的戏言。

  虽然旁边就是无头尸体,但我们是不是终于有了些像普通表姐妹一样的交流呢?

第二天(4)——青发忌

玖渚远

KUNAGISA TOO

表妹。

玖渚盾

KUNAGISA JUN

我。

  0

  要珍惜朋友。

  因为他有可能明天就会死去。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87)

  1

  我毕竟是在少与亲戚来往的家庭中长大,能和年龄相仿的表姐妹交朋友还真的让我兴奋了一下,但事态并不会因此有所进展。

  反而发现了我也有嫌疑,感到走投无路。直舅舅那样劝说我一直留在座敷牢中,难道目的是哄骗嫌疑人,将她关起来……?

  有可能。

  他也许只是装出平静的样子,实际上因为次女被杀而怒不可遏,现在正在这个玖渚城的某处拷问室里准备将我细细切做臊子……

  “你把别人的父母想成什么样子了啊,大小姐。没事的,父亲大人不是那种人。就算大小姐真的杀了近,他也会笑着原谅你的。”

  “那样真的能算为人父母?”

  “这间客房,昨晚是谁都能潜入的状态吧?”

  小远说着,环视客房。

  环视妹妹被杀的现场。

  “没有锁眼、没有挂锁、没有门闩,当然也不是自动锁。”

  “嗯。不是所谓的密室……可以自由出入。”

  不只是这间房间。

  玖渚城本身都可以自由出入。

  因为是世界遗产,最外面也许会有几位保安,但只要想办法瞒过他们,过桥进入院内后就没有门卫了。就算有,也只是可爱的女仆……

  所以有余地设想外部犯存在……

  “事件当晚,大家都在哪里呢?我在地下牢,小远来和我约会……”

  “不要立刻就修改记忆。我们昨晚还不是朋友呢。”

  “抱歉。来找我,但你是在渡橹起居的吧?”

  “是啊。在天守阁外给父亲大人、我和近分别准备了房间……话虽如此,也并没有吩咐我们说,以我们的身份不能进入天守阁。是因为父亲大人曾经发动政变,觉得睡在同一个建筑里终究不好,照顾祖父大人的感受而保持距离。”

  虽然我也这样认为,不过他们保持距离的尺度真大。

  看上去是退后三步不至踩到父亲的影子,其实是把世界遗产的渡橹当卧室……被发动政变的羸外公和绊外婆则是在天守阁的最上层。绊外婆似乎是城主,这个位置应该是妥当的。

  “雪洞小姐呢?说起来,那个人睡在哪里?”

  “千贺是负责照顾你的人,给她在这个三层准备了小房间。”

  小房间?难道是藏武士的……不,那个空间终究睡不下人。连跪伏都不行。不过,她确实说过会在附近待命。

  “所以,如果有人闯入,她也许听到了事件的动静……我装作天才随意问了问,她说昨晚睡得很沉,什么也没发觉。”

  唉,是我让她受累了。

  说是动静,但这里是历史建筑,即使什么也没有也有可能发出响声。要她注意到异变,有些强人所难。虽然她可能会因为职业病对铃铛的声音做出反应……

  只不过,不管她是醒着还是睡着,同一层就有女仆待命,一般会想在无法上锁的房间里杀人吗……

  “小远来过一次这个房间吧?那应该可以证明谁都可以到这个房间来。那时我不在,你就觉得我可能是在座敷牢里,对吗?”

  “嗯,是啊,大小姐。”

  “也就是说,那时候这个房间里还没有无头尸体。可以这样认为吧?”

  如果她这时回答“不,有的。”的话,不论作为朋友还是作为表姐我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她普通地回答“当然”,真是太棒了。

  “所以,犯行发生在那之后。……如果我再去晚一些,也许就能阻止犯行了呢。”

  “……”

  这种情况应该认为是幸好没有和犯人撞个正着吧。如果恰好遇到杀人犯在将少女脱光、砍断脖子的场景,那就算是真正的天才,十三岁的女孩子也什么都做不到。

  “……小远受命来说服我的时候,小近是在渡橹歇息呢吧?”

  “是啊,我之前是这么说的。”

  “就算是双胞胎也不总是一起行动,这我能理解,但为什么不是派小近来说服我呢?”

  “那大概是因为我们虽然是双胞胎,但我毕竟还是‘姐姐’吧……”

  小远说出仿佛普通姐妹会说的话,然后又反问: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小近去说服,那么被杀的可能就是我?”

  “有可能,但要说的话,如果我乖乖睡在那个客房里的话,被杀的可能就是我了。”

  话说出口,便觉得这两个都是骇人的可能性。而且也不是荒诞无稽的可能性。

  “也许犯人并没有特别锁定目标……如果是无差别犯,小近当天的行动便令人在意了。为什么本应在渡橹睡觉的小近会到客房来?”

  “是不是被无差别犯强行带来的?有可能是在睡着的时候被扛过来的。……也有可能是以自己的意愿走来的吧?”

  “也许小近也想要说服我……可能是自发的,也可能是直舅舅以外的人拜托她的……”

  “再加上一个模仿‘姐姐’的假说。”

  她会做那种普通“妹妹”一般的行动吗?若是这样回答就不知趣了。我已经决心要像对待普通的少女一样哀悼小近了。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35。

  “普通”是普通的赞美。

  “……但是,就连调查活着的人的不在场证明也不简单,小近已经死掉,我们也不可能得知她当晚的移动路线了。”

  “能知道啊。”

  “咦?”

  “啊,不,不对。”

  小远立刻撤回前言。

  她像是在掩饰一样。

  “我只是说,以前的话能知道。这是真真正正的过去式。抱歉,大小姐,说了让你感到期待的话。”

  一边说一边张开双臂。

  是想用拥抱糊弄过去?

  “抱住!”

  总之先收下拥抱。先抱住。然后我保持着这个姿势在她耳边轻声说:

  “没关系,小远,说来听听。死马当活马医。我会一直期待你的。”

  “你是想要笼络我?你果然是玖渚友的女儿呢。”

  小远说了些不知是后知后觉还是没礼貌的话。

  “我们玖渚机关不是拥有一个那样的装置吗?不只是小近,全人类的动线都能查得到。”

  然后她有痛苦地继续说。

  虽然是因为被我抱得太紧才痛苦——啊啊。

  是啊。

  “人象卫星‘玖渚’。”

  事件的起因。大元凶。

  2

  能够完全计量人流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想要监视全人类,那不只是小近,连犯人的动线都能查明——由于带相机的手机的普及,或是因为防盗摄像头的普及,又或是因为行车记录仪的普及,推理小说的舞台越来越狭窄,但这九个人造卫星甚至能够将舞台公演本身逼得中止。

  它们能够字面意思地看穿所有犯罪行为。

  所谓世界和平一点也不夸张——作为交换,推理小说这个门类基本上和剑与魔法的奇幻小说是一个意思了,但若能消除犯罪,有良知的人都会说这不过是个微小的代价。

  不过作为读书人,我必须这样反驳。

  那是应当避讳的反乌托邦——可怕的是,妈妈发射的人象卫星在那个阶段还没有完成。

  人象卫星‘玖渚’的真正目的不是计量人流,而是管理人流——也就是根据运用方法,甚至可能让完全无辜的善男信女犯下罪行。

  既可以故意制造出治安较差的地区,也可能将毫无防备的某人诱导过去——甚至可以诱导什么也不知道的少女,让她穿着单薄的衣服走进有斩首兴趣的杀人犯正在等待的房间里……

  “……但是,所以是过去式。九个人造卫星中,有将近一半已经无法发挥功能,剩下的一半中,也没有任何一个状态完美。就算昨晚在轨的卫星碰巧用传感器观测了这个玖渚城,最多也只能得到没对好焦的结果。”

  “这、这样啊……”

  有些遗憾,也有些安心,果然还是安心更多……

  “虽然说是能够看出每个人的细微动向,但实际上只能知道动线。这是为了在解析时削减数据总量。比如现在的我们,即使在遥远上空捕捉到了,也不知道我们是在拥抱还是在厮杀。只能知道我们逗留在同一个地方。”

  这方面也和黏菌一样啊。

  虽然能够控制迷宫中黏菌的动线,但不可能理解它们的感情。说到底真的有感情吗?不论是黏菌,还是人。

  “……也就是说,如果,假设,超级如果,我……身为妈妈女儿的我,其实是超级电脑工程师,成功维修好了人象卫星‘玖渚’,就能查出小近和‘某人’是怎样来到这间房间里的了吧?”

  “对。……昨天晚上我还在想:‘哼,这家伙,装模作样地。’但现在我已经相信了,大小姐没有说谎。”

  要这么说的话,小远还不是在对直舅舅报联商的时候说谎……不过,我很高兴她能相信我。总算有人相信我的话了。

  只是……

  “……小远,你那句话说的是有多认真?”

  “那句话?哪句话?”

  “‘大小姐,你明明一次也没有碰过机器,为什么能够断言自己没有数码能力?’”

  “学人说话真是气人……即使是模仿天才的时候,我说话方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吧?应该是更加叫人恨不起来的感觉。”

  “那可不一定。那么,认真度是?”

  “只是煽动而已。不是认真的。是开玩笑的kidding。”

  她像是苦笑,又像是害羞地笑了……那才正是叫人恨不起来的感觉。关系亲密之后,她也会这样笑啊。我简直想一直在她身边看着,但问题不在这里……

  “如果我真像羸外公说的那样能够修理人造卫星‘玖渚’……那这次事件的犯人也很容易就能找到了吧?”

  “……如果是因为我说了两遍多余的话,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的话,那你还是别这么做了。”

  小远慎重地选词择句。

  她既没有否定说做不到,也没有否定说不知道能不能做到,而是叫我别这么做。

  然后她看向无头尸体。

  “你不需要为了我的妹妹,为了你的表妹,做到那个地步。”

  她说。

  “不管是为了谁,我都会做同样的事情。我不会特别关照任何人。”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39

  行动吧。不是为了别人。也不要因为别人。

  话虽如此,我若是为了解开杀人事件的谜题而加入玖渚机关,用妈妈制造的人造卫星支配全人类,那不管怎样都是做过头了。借用羸外公的话说就是,性价比太差了。

  所以我想找个办法不让羸外公他们,也就是体制一方发现,偷偷运用人象卫星,但是……

  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现实问题,一个十五年间一直在深山里喝泉水长大的人,某天突然因为地壳变动而看到大海的时候,她可能突然会游蝶泳吗?若是森林之民说着“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溺水过”就要从山崖上跳水,其他人默默旁观的话也有悖人伦。

  所以,显然只会落得什么也做不到白白被妈妈骂的结果。在宿舍住了几个月,好不容易回趟家,却要被母亲狠狠训斥,那这夏天的回忆简直比被绑架还糟糕。

  不过反过来说,反正都会失败的话,也可以认为只要不被妈妈发现就可以。

  “即使我在这里打破妈妈的规矩,妈妈也不可能会知道。妈妈离开现役已久,就算看到我碰那个显微切片,也只会觉得我是在做自然课的作业吧。”

  “你真是个超级坏孩子。”

  “小远你现在带着显微切片呢吗?”

  “带着……但你能不能别叫它显微切片了?这个装置一个就值一亿七千万円呢。”

  好贵!

  就算不是人造卫星的遥控器,这种东西丢了的话也必须拼了命去找才行啊,直舅舅。

  “希望大小姐不要认为我是因为如果你是天生的机械天才,用你天生的资质修理好了人工卫星的话我就会失业,失去生下来的意义,才这样说的哦?”

  小远先说了这样的前言。

  “绝对不要这么做比较好。打破玖渚友定下的规矩,绝对是疯了。”

  然后又说。

  说的话和昨天正相反……要这么说的话,在昨晚隔着格子栏杆对话时,也完全预想不到现在和小远互相拥抱这样的构图。

  “确实,她还说如果碰机器的话就杀了我。”

  “我妹妹才刚被杀,也不希望你死掉。你这位刚成为朋友的表姐。”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关系还没有那么好呢。就五分钟前。”

  “一直到十五岁都没违抗过父母才奇怪吧?妈妈一定也会为我的叛逆期感到高兴的。”

  “十五岁还来叛逆期。大小姐的妈妈就是这样被逐出家门的吧?”

  “我知道了。显微切片就当是我悄悄偷走的吧。那样小远就没有任何责任了。”

  “不,就算是被悄悄偷走,我恐怕也会被抹除……被玖渚机关的抹杀部门。”

  “十二单衣要怎么脱?”

  “慢着,大小姐,你这是在做和犯人一样的事情——”

  “抱歉打扰两位的雅兴。”

  这时。

  就在我和表妹打情骂俏的时候,刚才小远关上的拉门打开,女仆出现了——大意了,敲门是外国才有的习俗吗?

  “啊,你好,雪洞小姐……”

  “盾大人,您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妹妹候选,真是再好不过,请您继续。我不过是优先度低的一介女仆,在此进行业务上的报告,不会妨碍您的雅致。”

  虽然表情满不在乎,但话里超级带刺。

  她难道以为我是不管看见谁都会当做妹妹的幻想妹妹狂吗?

  我本想让小远帮忙辩解,但我的表妹在拉门打开的同时便换上了装模作样的表情,碧眼呆滞地看向不相干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外行人看不到的东西一样,嘴里还嘀咕着:

  “唔咿。”

  一秒就进入了假装天才模式。她那态度仿佛在说:是对方擅自抱上来的……她也够厉害的。

  “不是的,雪洞小姐,你听我解释。哎呀,我太期待接下来能够解开你的误会了,感觉能够是一场出色的和解。”

  “盾大人,很遗憾您没有空闲来搭理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我来找您是因为有十万火急之事。”

  冷言冷语。

  不过,她并不是单纯地闹别捏。雪洞小姐说有十万火急之事,那就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发生了什么事?”

  “头颅找到了。”

  雪洞小姐直白地,不带感情地说——我还和刚才一样一直拥抱着小远,能够直接感到她的心跳。她的天才伪装很完美,但是——这样抱着,无法完全隐藏心中的动摇。

  而我也一样。

  “近大人的头颅、衣服、和直大人在寻找的个人终端——全都一起被丢在了小天守阁旁边的井里。”

  “井里……?”

  那是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但若是想藏起来绝对不让人发现,那里还到不了及格分。只不过因为不好找而排在后面,但那里绝对会被列为探索对象。有的人也许会一上来就去那里找……绝对不是推理小说中“失窃的信”那样的地点。

  根本算不上盲点。

  是世界遗产的景点之一。

  “个人终端没事吧?”

  小远问雪洞小姐。

  不去问小近被找到的头颅的情况,而是先确认工作用品的状态……这也是假装天才的一环吗?

  不。

  不想知道和自己相貌相同的双胞胎妹妹的首级的状态,所以放到后面,这是普通的感性……非常普通。即使放到浴衣的污损程度后面也不奇怪。

  “很遗憾,完全损坏了。”

  我现在才注意到,仔细一看,雪洞小姐脱掉了围裙的女仆装上到处都是污渍,还有几处开线……看来她不光是远远地用手电筒照到井底的各种东西,还用绳索降下去,亲手拿了出来。

  在她进行这种体力劳动的时候,我却在和表妹打情骂俏,不论是多么优秀的女仆,也难怪她会生气。

  “看起来是非常粗暴地丢进去的……外表和内里恐怕都无法修复了。”

  “……这样啊。”

  小远平静地点头。即便不是玖渚友本人,她也是模仿妈妈制造出来的少女——当然能够理解。即使不想理解,也会理解。

  机器姑且如此。

  同样被丢进去的头颅会是什么样子,已经不必询问了。虽然这样也完全算不上是什么安慰。

  “……”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从现场拿走的各种东西,藏匿地点也好处理方式也好,都太过粗糙了……感觉就像是:放在这里有碍观瞻,稍微拿开一点遮一下。

  既然是无头尸体,那不管是为了面部识别还是为了捐发,按道理都该认为是犯人需要头部才拿走的……然而却像做菜时用不到的金枪鱼头一样被丢掉……

  不管怎样,直舅舅的,不是作为父亲而是作为企业家的担心到头来是杞人忧天吗?个人终端损坏了,头部的状态也已经不能用作面部识别了吧。我超出必要地紧紧抱着被害人家属,思考着。

  思考着。思考着。思考思考思考思考。

  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50。

  要一辈子不断思考。

  明知不会得出答案。

  “虽然万分抱歉,但还必须请二位来确认一下发现的那颗头颅的身份,因此才来打扰……直大人公务繁忙,而羸大人和绊大人不能离开最城层。”

  雪洞小姐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确认身份。

  确实,即使不能通过面部识别,也需要家属确认……否则其实是完全不相干的人的头颅的可能性也不是零。我个人来说已经烦透了替换之类的东西了。但是要强迫双胞胎姐姐去确认和自己同样模样的头颅……

  “那就由我……”

  “没关系,大小姐,我去吧。”

  小远坚强地。

  不如说,是用仿佛没有任何感情的动作站起来。由于我们抱在一起,我也被拖着站起来了——昨天刚认识的我,也确实没法确认身份……她的心跳已经平复了。

  青发碧眼不是光好看的。痛彻理解。

  “……知道了。不过,我也可以一起去吧?”

  “只要你不哭喊‘小远!小远!’”

  “真会说。”

  “那么千贺,带路吧。去那口井边就行了吧?”

  “不,怎样也不可能就那样放在原处,目前安置在了西之丸。”

  “唔咿,那就去参观一下百间走廊吧。”

  这尖锐的讽刺,即使是假装天才,说出来感觉也会伤到自己。

  不过,我听了这句讽刺,却胡乱得出了一个猜想:“犯人的目的是不是想要破坏世界遗产玖渚城?”虽然只是灵光一闪,但这个想法意外地还不错。

  我不是本地人都要愤慨犯人为什么要在世界遗产做这种事,但如果这件事本身就是目的呢?

  如果知道曾经有头颅丢在里面,游客就再也无法直视那口井。那个客房不论如何打扫每个角落,将渗血的榻榻米全部换新,也无法抹去曾经有过一位十三岁少女的赤裸无头尸体的事实。

  和人造卫星、双胞胎、克隆人全都没有关系,只是为了减少来这里的游客……如果动机不是斩杀而是灭杀的话……难道是失去了天守阁的二条城指使的?!二条城的——

  “……二条——城?”

  这时。

  在离开房间前,正要重新将刚才掀开的围裙盖回到小近的无头尸体上的时候——我的手停下了。

  思考也停下了。

  我不是想要违背爸爸的戏言——而是没有必要继续思考了。必要性消失了。

  “大小姐?怎么了,走吧?”

  “不……不用去了,小远,雪洞小姐。”

  我像之前一样挽留先一步出到走廊上的两人,说道。

  “而是要把大家召集起来。把所有人召集到最城层。”

  “最城层?召集玖渚本家的各位大人吗?”

  修行中的女仆对于我强人所难的要求难掩惊讶——表妹的天才伪装也略微剥落。

  “大小姐,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

  我不是在开玩笑。

  3

  下一章将开始解决篇。

  十三阶梯会变得陡峭,请小心脖子。

第二天(5)——本心杀人事件

玖渚盾

KUNAGISA JUN

我。

  0

  你就当是被骗了,试着去骗一骗人吧。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47)

  1

  做为一个普通地哀悼一位普通少女之死的人,我要说一句非常普通的话,那就是:推理小说的解谜场景绝对是疯了。那是该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的时候吗?应该赶紧报警才对,而且应召前去的犯人也是相当缺乏危机感。

  遇到名侦探召集,应该躲闪着说:

  “等我方便的时候就去。”

  然后准备逃亡海外,这才是智慧生物该采取的行动。“真是的,在这么忙的时候搞什么把戏,下不为例哦?”这种台词不过是傲娇的模板,感觉说这话的人不会做什么坏事。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27

  不要被你发现的真相发现。

  若是按照普通现实,应该趁犯人不注意形成包围网,固定证据,这才是固定套路。

  不过,仅限这次情况,不用担心犯人逃跑。一点也不。反而是我想要逃跑……因为玖渚机关不仅不报警,反而满心想要掩盖事件。即使把犯人抓起来,说不定也会当天释放,如果把事情闹大,还可能有名侦探反被收监的危险——我认为这里正好有可以钻的空子。

  所以,我不去固定证据,也不去印证证言,而是鲁莽地开始演说——作为玖渚友的女儿。

  或是作为戏言玩家的女儿。

  2

  虽然是强人所难的要求,同时也不讲道理,但从结果来说,雪洞小姐将所有人都召集起来了——花了不少时间,特别是要给在外部寻找犯人的直舅舅重新调整时间表,费了不少工夫。不过由于显微切片和头颅在世界遗产的井里被发现,概率的优先顺序下降了——看来玖渚近被杀的动机,不是其他企业复合体想要黑进人造卫星“玖渚”。那么十三岁的少女为何会被杀?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犯罪动机。“那个人”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我完全不清楚……不止是不知道,甚至意义不明。

  可以说我是因此才要发表演讲。

  为了摸清意义。

  刚才把小远当成犯人的时候,我努力想要装成是对动机没有兴趣的名侦探,但我无法成为那种人。所以,只能让我指出的犯人直接说明……只能用名侦探的演讲来暖场,期待真犯人的演说。

  只能祈祷犯人不会行使缄默权。

  因此——在天守阁最城层。

  玖渚家族加上女仆和我。

  隔着帘子的名誉机关长玖渚羸,同样隔着帘子而且连声音都没听到过的女城主玖渚绊,现机关长也是玖渚机关的最高权力者同时也是妈妈的亲哥哥玖渚直,双胞胎妹妹被杀的青发碧眼克隆人玖渚远,纯粹的女仆一族千贺雪洞。

  蓝色学者与戏言玩家的女儿玖渚盾。

  我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感谢各位今天齐聚一堂。接下来我想要针对我的表妹之一玖渚近被杀事件的真相,提出一个有力假说,请各位倾听。希望能够有幸得到各位直言不讳的意见——”

  咦,我怎么这样僵硬。

  感觉开头的方式就错了——这和学校里的发表会可不是一个风格,而且现场也根本就没有活跃起来。

  准备出场地的雪洞小姐担心地看着我,小远虽然是作为玖渚友的克隆到场,正在假装天才看着不相干的方向上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她内心其实也在打鼓吧……我对他们两人也没有事先告知这个有力假说,请她们验证是否合理。

  这是为了警惕情报泄露而贯彻秘密主义——并不是。到头来,虽然是我的自我满足,但我是想要将第二个事件防范于未然。

  在小近之后,不能让小远也被杀——要说心里话,也不想我被杀。

  直舅舅正微笑着从旁边看着我……也许是不必再为世界和平担心,有了些余力。说不定他的心情就像是去看可爱外甥女的文艺表演。

  就让我好好见识一下他的这份余力能够保持到什么时候吧。

  和今天早上一样,大家在天守阁的最城层围坐成一个圈(只有雪洞小姐站在我的背后待命),从位置上来看我正好面对羸外公。看到外孙女突然开始模仿推理小说,他会有什么想法呢……是不是并不把我看作是外孙女,而是感觉在听新成立的风投公司的年轻董事长来上门做报告呢?

  而绊外婆则是:

  “……………………………………………………………………………………………………………………………………………………………………………………………………………………………………………………………………………………………………………”

  对自己的外祖母,也就是妈妈的妈妈产生这样的想法也许不够严肃,但我怀疑她是不是在帘子背后已经去世了。

  也可能只是放着一个巨大的雏人偶……实际上,在推理小说的世界里也有red herring的手法。

  虽然记载在登场人物表里,但实际上没有登场的角色……妈妈的双胞胎弟弟玖渚焉也是这样吧?如果我是靠谱的名侦探的话,一定会被耍得团团转。

  幸好我不是靠谱的名侦探。

  “这次事件中有各种各样的要素和各种各样的谜题,但归结起来只有一点:那就是小近为什么会被斩首——”

  话虽如此,我没有余力。

  余力。

  雪洞小姐能够像这样成功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最大的原因就是,不仅是犯人,玖渚机关也总是游刃有余,认为:“若是说了奇怪的话,只要抹杀掉她就好了。”若是说错一句话,我甚至有可能当场被斩首。

  发表演说结果因为冒犯而被处死。

  爸爸就是走过这条钢丝的吗……不过我听说爸爸并不经常像大家印象中那样发表解密演说……他似乎经常在住院时和护士小姐闲聊的时候才第一次公开事件的真相。

  我也想早点住院。

  “小近为什么会被斩首?她的父亲直舅舅推测是为了面部识别。为了解除显微切片……抱歉,个人终端的锁定,犯人需要带走被害者的脸。”

  我依次看向直舅舅和雪洞小姐。

  “可是,在井底同时发现了头部和终端,这个假说A被完全否定了。”

  直舅舅被我这样说,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不高兴或内疚。风度就是不一般。我推理错了的时候,还下跪道歉来着呢……这部分也不得不说出来。

  “假说B是捐发说。我推测犯人想要蓝色头发这个‘特别的孩子’的证明,又或者是想要移植碧眼的虹膜。”

  我并不是在虚张声势,但若是被人发现我只怀疑小远一个就不好,于是把碧眼也纳入了目标。

  历史就这样被扭曲了。

  ……不过实际上,即使不是小远,也许也会有狂人想要‘玖渚友’那像天空一样闪耀的头发和像大海一样清澈的眼睛。

  据爸爸说,妈妈在黑客时代非常讨厌洗澡,她的长发根本就不闪耀而是油腻腻的;作为家人我也认为她那时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大概会被蓝光照得浑浊……就如同小近不是妖精那样,妈妈也不是妖精。

  “可是,如果是想要头发或眼睛的话,只要剪下头发,或是挖走眼珠就行了。没有必要拿走整个脑袋。所以假说B也被否决了。”

  虽然说得好像是拿来检讨就是为了被否决一样,但这个假说B是因为我直接拉过小远的头发,才回归乌有。不要这样,小远,不要用那种看肮脏大人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为了保护你才说谎的……不,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只不过,现在确实也没必要提到双胞胎替换,把事情搞复杂。

  “外孙女,这样一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确犯人的话比较好掩盖,所以余才听你说,但实际上斩首是什么原因余都无所谓……比起这个,差不多该进入正题,说说人造卫星了吧?”

  羸外公插嘴,我想他应该不是因为前言太长而脚坐麻了(也不觉得他是在正坐)。

  人造卫星啊。

  这个过后再说。

  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搞清楚斩首的理由才行。因为那是唯一能找出犯人的方法。

  “假说C稍微有点荒唐,是说犯人的目的不是小近,而是这个世界遗产玖渚城本身。”

  这里希望听众们能够给出“咦?!那是什么意思?!”一类的反应,但所有人都默默不语。

  名侦探的心理真是坚定。

  我感觉像是在完全冷场的舞台上表演单口相声一样……实际上,这个假说C就等同于笑话。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词,但这就是蠢推理的感觉……希望大家能笑着听。

  但是这是通往假说D的必经之路。

  “在天守阁斩首,令人觉得复古,却又是猎奇的杀人事件。动机就是通过这种事让著名景点的价值下降。也许最终目的是剥夺玖渚城的世界遗产资格——”

  我以为城主绊外婆这次终究该说些什么了,偷偷看向帘子对面,结果她比想象中还没有反应。

  既然这里没有反应,那即使说出假说D,也无法期待绊外婆有什么回应了。让我不禁觉得,虽说是商务会谈,但我好歹和外祖父有些交流,但跟外祖母之间则完全没有。

  没办法。

  不管是同学还是亲戚,都不可能和所有人都成为朋友。

  “……但是,就算实际发生了猎奇杀人事件,游客也不一定就会减少。可能反而会引人好奇,涌来许多游客。”

  若是发生了大屠杀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这个假说C是我被逼急了之后的胡思乱想。另外,即便发生了大屠杀。

  “就像羸外公说的那样,只要玖渚机关加以掩盖,事件本身都会被当做是不存在,不会有任何影响。和二条城有关的人可能会因为羡慕玖渚城世界遗产的价值而有这样的企图,但实现的可能性为零。”

  “并不是所有事都会掩盖哦,高贵的我们也——”

  这次是直舅舅插嘴。虽然之前都放任我,但他大概开始想要找地方着陆了。

  也可能是产生了“啰里啰嗦地说了这么多,这家伙真的有想法吗?”的想法。

  “——我和父亲不同,想要知道高贵的我的高贵的次女被斩首的理由。盾小姐,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远,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唔咿。”

  小远在父亲身边假装天才。一直——一生。

  “……大小姐刚才非常突然地提起京都的二条城,这让我有些在意。是因为你是京都人,所以说到城郭就是二条城吗?”

  真敏锐。

  虽说是假装,但她果然是天才——不同寻常。也许小远这是在用她的方式辅助我。那这就是一脚威胁传球了。

  “嗯。话虽如此,这和二条城本身并无关联。二条城的天守阁确实烧毁了,但从历史价值来说,那里也是世界名胜——”

  哎呀,地域爱溢出来了。

  要说的不是这个。

  “——但是,小远说得对。因为是京都人,所以最先联想到了二条城,也就联系到了假说D。二条城——二条——二叠。”

  我将手放到地板上。

  地板——准确地说是铺在上面的榻榻米。

  虽说爸爸曾经住过四叠公寓,但那里并不会实际铺着榻榻米。地下的座敷牢里也没有铺榻榻米——但是就和这最城层一样,给我准备客房,和一开始被带到的等待室一样,是像和风旅馆那样铺了榻榻米的房间。

  “起身半叠躺下一叠——小近的尸体不是躺在被褥上,而是直接躺在榻榻米上。从断面流出的血渗进了榻榻米中……在清扫时,大概必须将整张榻榻米都换掉才行。”

  “……大小姐,你难道想说这是犯人的目的?为了弄脏世界遗产中的榻榻米,降低这里的价值?”

  “不是的,小远,重点是,只要换掉一张就行了。”

  我的语气不小心放松了,连忙清了清嗓子,重新说。

  “也就是说,小近被切断脖子,是为了将尺寸调整为一张榻榻米的大小。”

  3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88。

  “嘲笑一块钱的人总有一天会因为一块钱而哭”这句话,原本是“嘲笑一分钱的人总有一天会因为一分钱而哭”。这句谚语为了配合现在的金钱价值而做了变化,但这才正是嘲笑一分钱的行为吧?

  就算是爸爸,也不方便将自古以来就流传的谚语替换得简短,结果就成了全系列最长的戏言。不过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起身半叠躺下一叠。

  这是古时就有的谚语,但是到了现在必须要升级才行。现在男女的平均身高都在不断增加——为了不从榻榻米上伸出来,必须调整尺寸,让身高相符才行。

  不是调整榻榻米,而是调整人体。

  经玖渚机关的管理,蓝色少女处于完善的营养状态,她的身高成长得比挑食的妈妈还要高……要将她尺寸缩小。

  “咦?那你是说,犯人是为了尽可能不弄脏世界遗产的榻榻米,减少弄脏的张数,才斩首的?”

  小远说,几乎要站起身来。她现在依旧在假装天才,但实在忍不住无法再保持沉默。听到妹妹居然因为这种理由被斩首的假说。

  我们好不容易交上了朋友,也许会被断绝关系。我害怕会发展成那样。

  “大小姐,这就矛盾了吧?如果不想弄脏榻榻米,那根本不要砍断脖子不就好了吗?”

  “要这么说的话,就变成‘根本不要杀人不就好了吗’了。”

  这是,直舅舅帮了我一把。但是现在还不能保证那不是咔嚓咔嚓山的泥船。

  “即使不发生遗体损坏,只要杀人,就会留下某种痕迹。即使不由警察来鉴别,也能看出杀人的痕迹……不管怎样,榻榻米都不能再用了。就像独居者孤独死的时候需要清理现场一样。”

  说得好像他精通独居者的孤独死一样。

  在座敷牢里被监禁了十年的孩子……

  有一句惯用语是“不会死在榻榻米上”来表示无法善终,我对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但要让特殊清扫工来说的话,大概希望大家能避免死在榻榻米上。即便没有出血,因为腐烂和液化,其他体液渗进榻榻米里,再长期放置的话,都无法处理。

  “请等一下,盾大人。您该不会反过来说,是要负责清理现场的我,为了让打扫更轻松一点,才切断近大人的脖子的吧?”

  “不是的,不是的。完全不是那样,雪洞小姐。我也想避免这个误会。你不会有这种偷懒心理,我是最清楚的。”

  这个人为了给我治疗,毫不犹豫地跪伏在地代替手术台。她不可能为了在工作上偷懒,而想要将尸体的尺寸缩小。

  我转换心情。

  “不过,犯人想要尽可能不弄脏杀人现场,这一点没有错。为什么小近的浴衣被脱掉了?因为十三岁的少女被脱光,所以大家都不禁认定是由于某些猎奇的原因。但犯人的主要目的不是脱下来,反而是覆盖住、包裹住——切下来的头颅。”

  我推进话题。

  不是脱掉——而是包住。

  连内衣也没有,纯粹是因为她穿着和服……遵照传统。想想看,妈妈在留超短发时候的穿衣风格甚至还是光着身子穿大衣。小近也许继承的是那方面的传统。

  “也就是说用浴衣打包,令头颅不会弄脏现场。那时小近藏在浴衣里面贴身携带的显微切片——个人终端也一起包在了里面。犯人就这样粗糙地将它们裹在一起,像墨西哥卷一样拿出现场,丢弃到了外面的井里。”

  丢弃这个词对死者来说也许是选词不当,但从犯人的认知来看,没有比这更适合的词语了。

  将无头尸体。将头颅。

  只当成是脏东西——只当做是污渍。

  我之前反复强调这是一个人的死亡,不是妖精的死亡,也不是人偶的死亡,但实际上在这一点上,最同意我观点的是犯人。

  将尸体,无比正确地认知为尸体——会发臭、腐烂、僵硬、破损、碍事、难以处理。

  人类的尸体,不是人类。

  所以——不会将其作为人类对待。

  “嗯。稍微有趣起来了。”

  羸外公说。

  这也是非人的感想——不,那也是常人的感想。

  孙女之一被杀,他没有像标准和蔼老爷爷那样单纯地哀叹,并不是因为他是玖渚本家的重镇,是“家主大人”。

  看远一点,这也是普通人的感性。

  把别人的不幸当做蜜糖,每日消费着新闻的,不仅是老人,对流行敏感的女高中生也一样。只不过这次遭遇不幸的是自家人而已——换一种看法,像我这样展开解谜演讲,也许也完全是在开玩笑。

  但是我。

  不是在开玩笑。

  “我兴致上来了,外孙女。但是,如果是斩首的目的不是让清扫范围停留在最小限度的话,犯人到底是为什么要将你的表妹缩减尺寸?余之前虽然对斩首的理由不感兴趣,但现在却好奇起来了。”

  他夸奖我目前为止的报告做的不错。

  他果然觉得这是一场报告……算了。实际上这不是在向他报告,而是纯粹为了我自己。甚至是伪善。

  “起身半叠躺下一叠,杀死后一叠正是真犯人的格言。”

  我说。再次环视所有人。

  玖渚羸。玖渚绊。玖渚直。玖渚远。

  千贺雪洞。还有我,玖渚盾。

  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除了清扫范围较小以外,将杀人控制在一张榻榻米的范围内,还有其他优点。那就是,榻榻米是可以移动的地板。”

  可以移动的地板。

  我自己说出这句话,却差点笑出来。但我绷紧表情——因为这里是重点。

  “刚才说到必须将榻榻米换掉才行,但反过来说,可以换掉也是榻榻米的优点。所以——犯人调换了。”

  将榻榻米。

  也就是——杀人现场。

  “虽说是无头尸体,但并没有进行双胞胎的调换。犯人连同小近的尸体,将杀人现场调换了。”

  我想起雪洞小姐为了让我吃抗生素,而将水壶放在托盘上拿来——简单的说就像那个托盘一样,真相就是犯人连同上面的尸体,将榻榻米整体搬运了。

  不是精密地移动尸体。

  而是动态地移动了杀人现场。

  “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小近会在分给我的客房被杀?这个问题实在比不上她为什么浑身赤裸、为什么会被砍下头部、头部会什么会被拿走这些其他问题,因此被推后了……”

  也许是因为小远指出了“我就是犯人”这个简单的解决篇,所以这个问题被推后了。也许只有知道自身清白的我认为这个问题是谜题。

  “不过,这两者之间有密切的关联。小近根本就不是在客房被杀的。她是在别的房间被杀,之后连同留下来痕迹的榻榻米,被一起运过来的。”

  我听说集装箱可以被推举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在环球贸易中,将多种多样的货物统一为方格,简直是哥白尼式的革命……在现代的网购中,也会统一纸箱大小,方便装载到卡车上。为了一节电池装个纸箱乍看不合理,但总整体来看极其合理。

  榻榻米是统一规格的尺寸。

  为了装入这个尺寸而斩首——不是二条而是二叠,不是二叠而是一叠。为了收纳于一叠之中而断头切割。就像纸箱装不下时就稍微减少一些货物一样。

  与其不自然地折叠,不如干脆切掉。

  一张榻榻米和一具尸体,当然也有相应的重量,砍掉头部也能减轻一定的重量。在缩减尺寸的时候,不是切脚而是切头,大概也是基于这样实际的判断吧。当然,就好像发快递的货物不会把纸箱塞得满满的一样,榻榻米上也希望有些留白,所以肯定也有多切一些的想法……

  犯人不是拿走了头颅和显微切片,而是将无头尸体拿进了无人的客房——连同杀人现场一起。

  至于留在手边的头颅,那种尺寸随便就能处理,也就随便地处理了吧——只要离开杀人现场就好了,丢进深深的井里也没有什么太深的意义。不管是马上就被发现,还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都无所谓。

  “当然,从客房取下的那张榻榻米,就带回了真正的杀人现场,塞进了空出来的位置上。像拼图那样……咔嚓一下。”

  “那么,那个真正的杀人现场是在哪里?”

  小远已经连“唔咿”都不说了,认真地问——即便不假装天才,她也是玖渚本家的人,不会做出“太过分了!居然为了这种原因而践踏人的尊严砍掉头!”这种普通的反应。

  明明这样做能够轻松许多。

  “只要是在这玖渚城中,哪里都有可能。不,也不只限于玖渚城中。刚才提到的京都二条城里,我记得也有高级的榻榻米。”

  “你的意思是,全日本所有的和室都是杀人现场候选吗?不,不对。东日本、中日本和西日本的榻榻米尺寸不一样。也就是说,杀害了高贵的我的高贵的次女的可恶犯人,可以限定为西日本的居民。”

  直舅舅似乎还有余力说笑……至于小远,你不要那么在意二条城啊。

  那只是我想到这个点子的契机而已。

  “不,搜索范围并不需要那么大。不需要扩大到西日本、京都,甚至不需要扩大到整个玖渚城……因为虽说是代替托盘或担架,但那终究只是榻榻米。”

  无法在楼层之间移动。

  我看向来到这最城层时爬上的楼梯——说是楼梯,但角度和梯子一样陡峭,一点也没有考虑过无障碍,更何况是搬运尸体,恐怕根本没有想象过要有那种功能吧。

  “虽然和要怎样把黑板运进教室有所不同,但榻榻米不管怎样都必须竖起来才能通过那个楼梯。但是竖起来的话,托盘上的无头尸体就会滑落。因为会留下痕迹,所以也不能用绳艺将她捆在上面——也就是说,能够托着尸体换到客房中的榻榻米,小田原城里也好名古屋城里也好二条城里也好都不存在,丸龟城、福山城和熊本城里也不存在,只能是在这玖渚城天守阁三层的房间里。”

  “请等一下,盾大人。”

  雪洞小姐再次说。

  用和刚才完全相同的语气。

  “那您的意思不就是,唯一一位为了随时应招而住在和盾大人原本该歇息的客房同一层的我这位贴身女仆,正是仅仅为了方便搬运就残酷地切断了原本应当效忠的玖渚家末裔近大人头部的犯人吗?”

  “是的。犯人就是你,雪洞小姐。”

  4

  当时她责问我说得好像是为了更方便清扫而斩首时,我真的很焦急。之后的计划差点全都崩溃了。我原本的演讲计划是,为了方便搬运小近的尸体和犯罪现场,合理的做法斩首,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雪洞小姐一个人。但没想到犯人先跳了出来——人类真是无法预测。

  如果说众人对演讲做出反应是理想情况,那么犯人直到被指出来都默不作声也是理想情况——不管怎样。

  “犯人就是你,雪洞小姐。千贺雪洞小姐。”

  “您说得太过分了。我好伤心。我明明那样尽心尽力地服侍您,而且我也把盾大人当做是我的亲姐姐一般。”

  来动之以情了……

  明明被当做是杀人犯,她的表情却依旧满不在乎,只是略微伤心地皱起眉头……心好痛。我得再重复一次白天刚说过的台词,我再也不做这样的演讲了。真的,爸爸,你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我要尊敬你了。

  “那么我就回应期待,说些好似犯人的台词吧。您有什么证据?还是说您觉得,我不是玖渚本家的人,将罪名推到我头上比较容易?”

  “我也不是傻瓜,在雪洞小姐准备这次会谈的时候,我已经对比过两个房间榻榻米的颜色了。古董榻榻米会因为日照而颜色不同。”

  “是吗?可是,即便两个房间的榻榻米真的调换了,那也只能证明是有某人在我的房间里杀害了近大人,然后又将无头尸体运到了盾大人的房间里而已吧?”

  如果她说:“因为听起来像是放弃工作,所以我没有说出来,但其实我也睡不着,就换了一层歇息。”我就难以反驳了,因为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直舅舅、小远、帘子对面的羸外公和绊外婆大概心境各不相同,但他们都默默注视着我和雪洞小姐的对话。

  大概是因为这个犯人令人意外吧。

  从别处来修行的女仆居然是真犯人——就算时至今日已经没有“犯人不能是佣人或厨师”这样的规矩了,但也完全没有设想过玖渚本家的人会被其他人下克上杀害。

  我虽说是被逐出家门的女儿的女儿,但好歹还姓玖渚,我是犯人的话大概还勉强能够允许吧——从根本上来说,玖渚本家即使是加害者,也不能成为被害者。

  然而。

  被当做不存在的——千贺雪洞。

  “首先,盾大人。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就算你问为什么……我并不是觉得雪洞小姐是为了把罪名推到我头上,才趁我不在而将无头尸体运到客房的哦?大概只是单纯因为我恰好不在,又方便移动而已。”

  虽然把尸体推到了我的房间,但并不打算连罪名都推到我头上……也许会被人说是天真,但我确实这样想。她并不是要让人怀疑我……

  “不,我不是说这个。我是在问,为什么我非得杀死近大人不可呢?”

  啊,她是这个意思啊——所以,就是那个。

  “那是我要说的。为此我才让你把大家召集起来。并不是我想要发表演讲,而是为了让雪洞小姐说出犯罪动机。”

  在我毫无计划地顺势将小远指为犯人时,我遭遇了重大失败。因为不理会动机,只从原理来思考,才犯了大错。怎么后悔都不为过。

  雪洞小姐是犯人不会错。

  既然榻榻米实际调换了,那就几乎不可能是毫无关系的外部人犯下罪行。如果只有我也就算了,要在我和雪洞小姐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调换榻榻米,而且是托着无头尸体的榻榻米,绝对不可能。

  但是,为什么?

  依旧看不出犯罪动机。

  代代侍奉四神一镜的一角赤神家的纯粹的女仆一族,为什么非得杀死玖渚本家的末裔,而且是青发碧眼的“特别的孩子”的克隆、定制婴儿双胞胎之一不可呢?

  和遗产继承、后继者之争、世界和平、亲戚积怨都毫无关系——说真的,到底有什么样的原因,才能将十三岁的少女脱光又斩首?

  如果是随便谁都可以的话,那个“随便谁”又为何是玖渚近?

  不是小远——不是我。

  也不是玖渚友。

  “……为了听听我的主张而特地准备了这样的舞台吗?我明明说过那么多次,不要做那些打探别人隐私的嚼舌根行为……盾大人真是温柔。如果我有姐姐的话,一定真的是像您那有呢。”

  “……”

  “可是,我不是犯人。即使询问我的动机,也不会感到激动。甚至还有可能状告您损害名誉哦?”

  这个玩笑kidding可不好笑,雪洞小姐。

  啊啊,不行吗?

  这也难怪。我本期待在这种解密场景中若是我作为侦探角色表演一番的话,作为犯人(角色)的雪洞小姐也会顺势说出动机,但这种回报性原理不会发生。

  如果能拿出无法撼动的证据的话也就算了,但我没有。

  也许我不该比照推理小说,而是该按照悬疑电视剧的逻辑,在悬崖上进行解密。这附近有悬崖吗?我现在无疑就挂在悬崖边上。

  “唉……”

  无法撼动的证据……

  没办法,事情变成这样,我只能拿出王牌了。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77。

  没有王牌正是最大的王牌。

  妈妈的教诲——我第一次打破了。

  我从澄百合学园的裙子口袋里,取出小远贴身携带的显微切片。

  “啊……!那个,你是什么时候……!”

  小远跪了起来,我立刻将显微切片的内置摄像头举向她。这样就解除锁定了。对,要解除面部识别,根本不需要砍下脑袋。即使脑袋还连在脖子上,即使人还活着也没问题。

  要问是什么时候,那就是刚才在小近无头尸体的灵前,第二次友情拥抱的时候。虽然中途被雪洞小姐闯入,但那时将将来得及,成功从十二单衣的缝隙中抽了出来。

  所以,如果要在叙述诡计上公平地描写的话,那时我就已经打破了妈妈的教诲。

  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帘子对面,外祖父也显示出了急迫。外祖母的反应则依旧看不出来——对。他们原本就是为了让我使用这个终端,仅仅为了这一个目的,甚至不惜委托人类最强的承包人,将我请到玖渚城来。

  姥爷,高兴吧。

  你的愿望现在实现了。

  “我可以拿出无法撼动的证据,雪洞小姐。无法撼动的证据……你昨晚行动了的证据。通过操纵妈妈发射的九个人造卫星。”

  人象卫星“玖渚”。

  管理全人类人流的系统……能为所有悬疑推理画上句号的监视装置。能够字面意思地看穿伪造不在场证明、时间误认和调换——

  “这个超科技实在太卑鄙,我尽可能不想用,但雪洞小姐一定要装傻的话,那也没办法。我要破戒了。”

  “……如果那就是您的王牌的话,说实话,我很失望,盾大人。”

  雪洞小姐像是真的失望了一样耸耸肩。

  “您忘记了吗?昨天,您和家主大人会谈时,我也在场。是按照您的请求。人象卫星‘玖渚‘现在已经有一半都失去功能了。”

  “是啊。所以你认为现在正是好机会对吧?”

  “……另外,您并不是为了封锁遗传自母亲的宛如犯罪的卓越的机械工程才能,而是为了不走上同样的道路,才会仿佛被您的母亲阉割。哎呀……女儿是不能阉割的呢。”

  雪洞说了句“抱歉”,不过这个比喻确实恰当又好懂。

  可是……

  “你难道这就信了?雪洞小姐。你真的以为玖渚友的女儿,那个蓝色学者的女儿,那个《死线之蓝》的女儿,真的真的是机械白痴机械过敏吗?”

  “……”

  “你为何没有想到,修复老化的人造卫星,甚至溯源修复破损的数据这种小事,玖渚友的女儿哼着歌就能做到?我只是不想让人推给我这种简单的杂活儿,而随便假装出无能的样子,以此拒绝麻烦的工作而已……几乎一出生就会说C语言的妈妈,会从出生起就不让我碰机器是因为……”

  害怕自己女儿的天才性啊——

  当然是谎话。

  信口雌黄,虚张声势。

  说实话,我根本不知道手里这个显微切片操纵哪里会发生什么,甚至连哪面是正面都不知道。虽说用小远的脸解除了锁定,但是不是真的解除了我也不能确定。即使给我一个真的显微切片,我也分不出区别。

  花言巧语油嘴滑舌。

  站如骗子,坐如欺诈师,行如诡道主义。

  既是玖渚友的女儿——也是戏言玩家的女儿。

  “不要让我做这种事,雪洞小姐。我不想用蛮力逼迫曾经照顾过我的你。请你自首吧。”

  我不是警察而是女高中生,所以自首这个词并不正确,但这也是符合无头尸体的事件的词语。希望她自行送出首级。

  “雪洞小姐。拜托。”

  我说着低下头。

  那是像妹妹一样的她经常做出的恭敬的礼仪——于是。

  “……戏言不错,但毕竟缺少威信。”

  她说。

  雪洞小姐笑了——嘲笑了。

  “姐姐,你根本比不上——我的父亲。”

  “……我说过了你不要这样。”

  “嗯。当然是开玩笑的kidding,姐姐——”

  说着。

  然而雪洞小姐为了从我手中夺走显微切片,迈出优雅的步伐——像是在搬运首级一样,如跳舞一般优雅地——

  就是在这个瞬间。

  5

  “————!”

  刺耳的破坏声将我和雪洞小姐吹飞了。那冲击就像是被日本享誉世界的那个怪兽打了一拳一样。我是为了表达敬意才故意用了含糊的说法,若是被人当做我对它有隔阂就不好了,因此要明确地写出来,是指哥斯拉。我还以为被哥斯拉打了。然而,将我们打到房间拉门上的并不是突然从濑户内海登陆的怪兽,只是风而已。

  是从格子窗外吹进来的,名为声音的暴风,不,是台风。

  “唔——唔咿?!”

  从位置来看,只有我和雪洞小姐遭到了破坏声的直击,但那个轰鸣声当然响彻了整个房间——将羸外公、绊外婆和我们隔开的帘子,也像是点了火的爆竹一样剧烈摇摆。

  “唔咿——发生了什么?!”

  最先站起来的小远跑到窗边。也许会有第二波,那样太不小心了。我反射性地站起来去追赶她——于是我们两人并排看到了窗外。

  地球开了个大洞。

  “啊……?”

  准确的说是……玖渚城的三之丸广场上,出现了巨大的陨石坑。圆周的一部分和护城沟融合,大量的水正不断流淌进去——为什么?

  玖渚城遭到了炮击吗?难道说我在进行不着边际的演讲的时候穿越了时空,跑到了战国时代?

  不——这不是炮击的弹坑。更不是现代的导弹攻击。不是那些,而是更加单纯的,但是规模更大的——

  “陨……陨石?”

  令恐龙灭绝的那个?

  不不,虽说地球上每年都会坠落相当数量的陨石,但它们大多数都会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吧?半瓶子醋的我可是知道的哦?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落到这种地方——是因为我太不中用,神决定要终结世界了吗?地球决定要腰斩了吗?

  “不——不是的,大小姐。这不是陨石。”

  小远和我看着同一个洞说——看着地球上的洞,然后又抬起脖子,仰望天空。

  “是卫星。”

  “卫星?”

  “人造卫星。”

  人造卫星?不等我回答,小远就从我手中抢走了显微切片。刚才虽然从雪洞小姐那里守住了它,但现在回到了原本的主人手里。

  “大小姐——你到底做了什么?!”

  “什、什么什么——”

  小远瞥了一眼狼狈的我,继续操纵显微切片——玻璃表面上出了大量显示,在我看来不过是莫名其妙的各种语言混合在一起的文字,但若是原本的主人小远:

  “不、不行——完全不受控制了!紧急通讯协议、自动处理、辅助功能全都失效——强制关机也不行!明明还维持着连接,却完全无法操纵——”

  ——似乎也觉得那些显示莫名其妙。

  即便如此。

  “坠落的是四号机‘四尸’——但是剩下的八颗卫星之后也全都会掉落到这里!这个玖渚城!”

  人造卫星——九颗全部?

  掉到这里?瞄准我们?

  “为——为什么?”

  我张口结舌。

  决断迅速的直舅舅已经展开了行动,他走到帘子对面,让自己的父母赶紧去避难——他的情况判断力和生存战略真是不简单,但是依旧不可能来得及。不是从宇宙的另一边落下的陨石,而是在地球看来就在身边坏绕的、为了注视人类而让它们环绕在那里的人工卫星,接下来会落下来八颗之多。

  “远——想想办法!你应该能做到!”

  勉强还维持着功能的帘子对面,羸外公斥责似的命令——激励似的命令。也许这十三年来,羸外公还是第一次这样拜托不过是自己女儿的仿制品的孙女。

  但是,小远现在自然不可能有余力因为这个事实而感动。她甚至无法假装天才,不管不顾地,仿佛要将其打碎一般不断操纵显微切片。

  “大小姐!你到底做了什么!”

  和刚才一样的问题。

  即使她语气强硬地问,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什——”

  “我什么都没做它就坏掉了!”

  这不是谎话。从十二单衣的缝隙间偷出来以后,我都只是普通地将它装在裙子口袋里,就连刚才解除面部识别的时候,我都不清楚是不是真的成功了。也就是什么都没做。当然,我有可能不小心碰到,按下了某个奇怪的按钮,但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让九个人造卫星全部坠落吧?我怎么可能引发操纵遥控器却让电视爆炸的神奇事件。

  就算再怎么机械白痴,也不可能光是碰到就让机器失控啊。如果我真有这种乱七八糟的能力,那周围的大人也绝对会有人阻止我——

  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雪洞小姐!”

  我将操纵显微切片的工作交给小远,不,事情变成这样,我反而是最好和终端尽量保持距离。我折回到戳进拉门里现在还没站起来的女仆那里。

  她因为冲击波现在还无法起身,正在发愣。我从两边抓住她的脸,剧烈摇晃。从医学上来看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但这个天守阁里已经没有安全这个概念了。

  “雪洞小姐!告诉我动机!杀死小近的动机!”

  “咦……?”

  她惊呆了。

  她仿佛在说:现在八个陨石,不,八颗人造卫星即将像雨点一样落下,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仿佛在说你到底是什么推理痴。

  但是现在,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件事。

  现在,我想做的就只有这件事。

  “你就这样没有说出动机就死去真的好吗!被当做脑子不正常的疯子,不被任何人理解,就这样变成焦炭真的好吗!你要你说出来,我保证只用一秒钟就理解你!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

  虽然无法像爸爸那样说话。

  不管你吐出怎样的戏言——我都会不漏掉一字一句、一词一音,全都听到!

  “所以——不要把你做过的事情说成是没有做!若是否定自己做过的事情,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吧!”

  背后传来第二次暴风。第二个人象卫星早早地落到了玖渚城——太快了。

  而且距离第一个更近。

  明明已经失控,却精确地调整了坐标——不愧是能够掌握所有人流。看这情况,剩下的七个全部都会击中这个天守阁吧。不,即使只是擦过,身处其中的我们也不会平安无事。

  会化作星星。

  真可怕。

  我正打算将玖渚家族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光——然而却在逼问只杀了一个人的女仆。

  “您——后背。”

  “……?啊。”

  听到雪洞小姐说我才注意到,因为第二波暴风,窗格被折断吹跑,有两根扎到了我背上。

  好疼啊。

  听说澄百合学园的制服,以前是和防弹背心同样材料的……窗边的小远没事吧?

  “请不要在意。我只是偶然像壁咚一样处在能够防御你的位置上,并不是在保护雪洞小姐。虽然名字叫做盾,但是我并不是要当你的盾牌。”

  “……你是要将做过的事情说成是没有做吗?”

  哎呀。

  戳到了痛处呢,比背后还痛。

  “在进行缝合手术的时候,你再借后背给我坐吧……也要给我抗生素。用嘴喂我……”

  糟糕,视野变得模糊了。

  我进一步靠到雪洞小姐身上。糟糕,这样下去会撞到头。雪洞小姐像是为了躲避头槌一样从拉门中略微抬起上半身,用身体接住我——抱住我。

  抱紧我。

  然后说。

  “是我做的。我杀了玖渚近大人,砍下了她的头。动机是——”

  ——然而,后面的话我没有听到。

  独一无二的天才在过去为了支配人类而发射的星星中剩下的七个依次坠落,它们发出的巨响和冲击,足以将被视作不存在的佣人杀死没有基本人权的克隆人的小小动机完全掩盖。天守阁、渡橹、小天守、井、大门、座敷牢也好,事件、事实、证据、证言也罢,还有犯人、侦探、嫌疑人、有关人员,全都被消灭得无影无踪,没有剩下一根头发。

  这一天,世界遗产少了一个。

  拥有无数奇闻轶事的人类最强的承包人最为有名的传说之一,正是这个。凡是她踏入的建筑物无一例外全部毁坏——而继承了这位承包人名字的我,在今天再现了她的传说。

  我是玖渚盾。鬻矛誉盾的盾。

后日谈——蓝与红

千贺雪洞

CHIGA BOMBORI

见习女仆。

  从玖渚城到二条城的路程大约有一百二十公里,徒步大约需要一周。虽然称不上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我实在不想乘坐新快速或新干线,而是忍着后背的疼痛,辛苦地一步一步以每天二十公里为目标行走,这时一辆鲜红色的超跑毫不减速地冲了过来。

  同样的招数不会再中第二次了。

  我轻飘飘地躲开,或者说,总之,勉强让开了身体,但超跑立刻原地打转似的掉了个头,停在了我身边——司机是谁,根本不用问。

  “哟,小盾。你顺利躲开了啊,成长了呢。但是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啊。都不跟我说一声。你是要回京都吧?我让你坐副驾驶。”

  “……可以吗?润阿姨。我坐上去的话,您的爱车说不定会报废哦?”

  “这车上没有装电脑,所以没事,你之前不也是这么说的吗?而且只要能和小盾一起兜风,就算坏了也无所谓。”

  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就没法拒绝。

  不是诱拐而是诱惑吗……走回京都果然还是太乱来了。我不是伊能忠敬。也不是松尾芭蕉。而且说是从玖渚城到二条城有一百二十公里,但这两座城都已经没有天守阁了。

  说到底,我现在已经比父母更加无法在这位人类最强的承包人面前抬起头来了。因为正是这个人从倾泻到玖渚城的人工卫星之雨中救出了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就在我确信“啊,我死了,享年十五岁”的时候,她跳进了天守阁的最城层。

  真真正正的救命恩人。

  她一瞬间聚集了在场的所有人——玖渚羸、玖渚绊、玖渚直、玖渚远、千贺雪洞、还有我——用比人造卫星更快,比重力加速度更快的速度逃离。

  连一眨眼的工夫的不到。

  “玖渚手制的人造卫星速度也挺快的,但想杀死我,还慢了一百年呢。”

  我不禁心想,既然你有这种叫人目不暇接的手段,那应该能更加聪明地诱拐我吧——根本没有必要开车吧?

  也能走着当天来回京都。

  只不过,虽说因为包场所以奇迹般的没有人员伤亡,但就算是超越了相对论的人类最强的承包人——也没能防止玖渚城崩塌。

  妈妈发射的九个人造卫星。

  全部九个都被她的女儿击落了。

  “呵呵呵。不过你真厉害。就连我,在十五岁的时候都还没毁坏过世界遗产呢。”

  “……那之后也一片混乱,忘记问了,润阿姨为什么能在那个时候跑来救我们?难道说你因为担心我,一直在守望着吗?”

  “不是啊?”

  不是啊。

  润阿姨还是老样子,鲁莽地狠踩油门,但是从倾注的人工卫星中生还之后,这种恐惧就像是给小孩子坐的游乐设施一样。

  那么大概正如润阿姨所说,虽然是短短两日的冒险,但我也多少成长了……虽然遍体鳞伤。

  “那之后,我大概拯救了五次世界,终于告一段落以后,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在附近住上一晚并观光,然后就看见天上掉下来一个好大的陨石,心想:‘哦,好有趣,是新活动吗?’”

  “一般看到有陨石掉下来都会逃走吧?”

  “逃走?我?为什么?”

  实际上那既不是陨石也不是新活动,而是第一发人造卫星……这个人即使真的有陨石落下来,感觉也能生还。

  “虽然不是陨石,但以前曾经有外星人朝着我掉下来。那次真疼。”

  “润阿姨,您又说这种分不清真假的话……上了岁数开始爱说谎可不好。”

  “您嘴上这么说,其实是在远处担心着两位重要朋友的女儿吧?”这种回护对润阿姨来说没有意义……可是,从结果来说,我弄得坠落的人造卫星成了求助的狼烟,真是讽刺。

  也许是滑稽。

  “我之前想着要是我走进去的话世界遗产的城池会毁坏,所以一直小心地回避,但这样一来就无所谓了。我就想着趁陨石撞击前去世界遗产的天守阁转一圈,顺手就救了你们,看来你们也出了不少事情啊。”

  我们是在观光途中顺便被救的啊。

  不过这毕竟是因我而起的失态,没法说什么……我向京都塔发誓,我不是故意的。

  “……润阿姨有没有听妈妈说过什么?关于我的,那个……所谓的机械白痴。”

  关于毁灭性的机械白痴。

  “完全没有啊?不过,我能理解。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作为玖渚友和戏言玩家的女儿的角色设定。”

  曾经既是电脑专家又是天才技工的玖渚友……用她的技能召集同伴,度过了为所欲为的十几岁时期。就连支配人类的人造卫星,也差一点就完成了。世界上的所有机器都是她的奴隶。

  她的报应,落在了女儿身上。

  爆发了革命式的反叛。

  就是这么回事。

  所有机器都成为了敌人,攻击可恨的我……只不过是稍微碰了一下操纵人造卫星的终端,它们就失去控制,全都朝着我砸了下来。

  如果这辆车上有自动驾驶功能的话,一定会径直冲向悬崖。或者也许会自爆。

  明明什么都没做——它就坏掉了。

  什么都不用做——就破坏了。

  妈妈的绝对法则。

  不许碰机器。

  ……本以为这是斯巴达式的教育,没想到这居然是父母之爱。

  小远曾经煽动我说明明都没有碰过机器为什么能知道自己不会用,但经验丰富的妈妈早就知道如果我接触机器会发生什么问题。

  因为曾经与《恶害细菌GreenGreenGreen》和《Badkind》这些从软件&硬件两方面的破坏专家为伍,妈妈精通破坏。我不禁产生“那你倒是说出来啊”的想法,但也不是不理解她为什么不说。妈妈并不是不想让女儿走上和自己同样的道路,和自己同样的邪恶道路……只不过是想要阻止将所有道路、所有动线都破坏殆尽的失控车辆而已。

  对。

  妈妈害怕的不是女儿的天才性——而是破坏性。

  “这也算是——母债子偿了吧?不过感觉也像是普通的诅咒。”

  “谁知道呢?要我说的话,感觉比起玖渚的血脉,那更像是小哥的血脉。”

  “啊?爸爸的?爸爸没法击落人造卫星吧?爸爸就只有嘴皮子厉害。”

  “靠着那个嘴皮子,那位戏言玩家击落过无数的人。让人堕入了黑暗。被称为《无为式》或是《无秩序最恶磁场If Nothing is Bad》——光是接触就很危险的超级危险人物。那家伙明明什么也没做,周围人就自己变得错乱。就像戏言玩家让人错乱那样,你让机器错乱。”

  “那不就是最恶吗?在这个现代社会,这种家伙要怎样活下去啊。”

  毫不夸张。

  这何止是用不了手机不方便的问题,真的是关乎性命。就像这次,让我觉得我居然能活过这十五年。禁止使用手机、严格管理的古风宿舍生活,从结果上是保住了我的性命,让我的脖子还能连着一层皮……但是我的梦想怎么办?在电子作画已经如此普及的漫画界,我还要用照相排版,用剪刀剪用浆糊粘吗?

  “我没说不是最恶。是《无秩序最恶磁场》。说不定比我的混账老爹还要最恶。我也从没想到,蓝色学者和《无为式》结合在一起会这么糟糕……反而是再合适不过的婚姻了吧。不过,不是也挺好的吗?这样一来,你外公外婆就再也不会委托我诱拐你了。”

  “不止如此还被断绝关系了。明明原本就没有恢复关系。”

  他们原本是为了维修并改良人象卫星才掳走玖渚友的女儿。而那些人造卫星不需要用战术核武器射击,就一个不剩地全都坠落了。何止是已经没我的事情了,这次诱拐的被害人还破坏了玖渚机关拥有的世界遗产。

  玖渚机关遭到了顶梁柱倾斜级别的损害。

  用人象卫星掌握人流,虽然称不上不正当,但在伦理上也是“钻空子”的行为。这件事的证据虽然是被消灭了,但完全抵不过损害的规模。

  不会把任何遗产留给破坏了世界遗产的女儿。

  “哈哈哈。说不定有一天那个陨石坑会被指定为世界遗产哦?世界遗产就是这回事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羸外公不止认为我派不上用场,还给我盖上了瘟神的烙印,城主绊外婆则是狠狠地骂了我一通。她终于啃开口说话,结果就是说教……认为外婆会无条件地温柔果然是幻想。”

  “认为孙女会无条件地可爱也是幻想。”

  无言以对。

  只有直舅舅似乎在考虑我的这种机械白痴能不能运用到商业上……这是小远偷偷告诉我的,我大吃一惊,连疗伤都顾不上,赶紧逃走了。

  “唔咿。你要给我写信哦,大小姐。”

  帮我确保了逃离玖渚机关临时避难所的路线的小远送我出门时说……在这个时代写信,虽然是古风的做法,但考虑到我的性质,也没有别的办法。

  即便如此,我造成了那样的大破坏,还被断绝关系,你却对我说这样的话,果然是青发碧眼的特别的孩子。是我特别的表妹。

  “谢谢你,小远。明年暑假,我们一起唱手球歌玩吧。”

  我回答。

  这样的对话,能算是我在这次诱拐骚动中得到的一点点收获吗?虽然没有拿到压岁钱,但得到了回忆。对于妹妹被杀的她今后的立场,我自然也很在意。如果由于暴露出了我派不上用场,她在羸外公心中的相对评价上升了的话,那她作为玖渚友唯一的复制品,应该暂时地位安稳吧。

  另外——

  “……雪洞小姐今后会怎样?她自己也说过,她不是玖渚机关的人,会因为掩盖或隐蔽工作而消失吗……”

  “没事没事。我曾经说过,那家伙的三位母亲在某个孤岛上工作吧?她大概会被流放到那里去。”

  虽然不清楚这哪里算作没事……不过何止犯罪现场,整个城池都被人造卫星化为乌有了。即使刨去被害人是没有人权的克隆人这一点,感觉也不会去找警察自首了。

  姑且不论我将来的梦想能不能实现,雪洞小姐将来想在鸦濡羽岛工作的梦想,恰好以这种形式实现了。.

  虽然这让我心情有些复杂,但原本我这个将世界遗产破坏得粉身碎骨的世纪大罪人,也没有资格去严厉地指责不过是斩首了一位十三岁少女的杀人犯。

  而且我也没有那个打算。

  因为我听到了她的理由。

  “……其实雪洞小姐也是克隆人吧?那个……说是她的三位母亲的那些女仆小姐的。”

  “谁知道呢?她本人这么说的话那大概就是吧?也可能只是她自以为的。”

  这人真是随意……

  在我们被救出崩塌的天守阁后,雪洞小姐重新说出了“犯罪动机”。没有像演讲那里,不开玩笑kidding的,雪洞小姐说了出来。

  在玖渚远·玖渚近双胞胎之前制作的克隆实验的成果——不,是为了制作玖渚友的复制品而进行的动物实验的成果,正是千贺雪洞。

  她说。

  十四岁的女仆,和十三岁的双胞胎。

  在年龄上符合——杀死十三岁少女的原因就在这里。

  侍奉四神一镜的女仆一族的末裔会在玖渚机关修行也是这个原因……是为了后续观察,观察者唯一的成功例。

  唯一的成功例。

  反过来说——失败例堆积如山。

  “呵呵呵。那家伙的三位母亲也基本就像克隆一样啊。赤神财阀想要量产、大量生产优秀女仆,恰好玖渚机关想要重制蓝色学者,他们的想法凑巧一致了。”

  “重制……”

  “要让我的混账老爹来说,这就是所谓的《替代可能》吧。这个概念比《时间收敛》要好懂一些呢。”

  真是位独特的父亲。

  话虽如此,这次确实正中核心。

  “——她说是为了给失败的同期生……也就是姐妹们报仇,所以杀了小近。不,实际上似乎是更加冲动地……”

  并不是计划好的。

  到座敷牢里来叫我时的慌乱,也不是演技……那时雪洞小姐刚刚杀了人,精神状态根本就不正常。

  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那天晚上杀人,但其实事情很简单,她积攒的杀意,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时间点下手都不奇怪。

  那天晚上,我在座敷牢和小远说话的时候,小近沿着姐姐的动线——追着动线到访了天守阁三层。

  为了帮忙说服我。

  模仿姐姐——小远抛出的这个假说,到头来抓住了妹妹的本质。和小远不同的是,小近发现我不在之后,没有去地下牢,而是去找了同一层的雪洞小姐——为了询问我的去处而叫醒了女仆小姐。她的奔放举止确实有抄袭《死线之蓝》的感觉,但雪洞小姐并不是因为睡到一半被她叫醒,才一气之下将她打死。

  不是的。

  跟在姐姐身后转悠的妹妹。

  无法原谅这样的存在——就杀死了她。

  就像羡慕有恋人的同性一样,嫉妒有妹妹的同属性。那么她真正的目标,其实也许不是妹妹小近,而是姐姐小远。虽然双胞胎没有调换身份……咦?就为了这点小事杀人?

  是的。

  就为了这点小事而杀人。

  没有更多的动机。

  金钱、支配、管理、实验、遗产、继承、压力、上下,统统不需要。她想要的是——

  “她说把我当做是亲姐姐——雪洞小姐也许是一直想要姐妹。也许是把我随口开的一句玩笑当真了。”

  “谁知道呢?也许其实全都是谎话。也许父亲是小哥那句话才是真相。颇有真实感。”

  连你都这么说……

  不过,嗯,确实,谁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大概就连雪洞小姐也不知道。

  只不过,我在演讲中推理说,雪洞小姐之所以会将无头尸体连同杀害现场的榻榻米一起从自己的房间移动到客房,是因为我恰好不在。如果她是听了小近的话,知道我不在的话,就更是如此了。然而。

  我现在不禁觉得,她大概不是为了把罪名推到我头上,也不是为了把尸体推给我……而是因为应付不了妹妹心中犯愁,不知该怎么办,便全都丢给姐姐。

  这样理解。

  我理解千贺雪洞。

  就因为这点小事而下了杀手的,像妹妹一样的她。

  “呵呵呵,是啊。把头颅丢到井里以后,由于嫌疑要转向外部,就又慌忙自己假装发现,实在是太想一出是一出了。她是想让人认为是内部人员作案,由玖渚机关出面掩盖吧。看她那么慌慌张张地。”

  “拔出扎到我后背上的木片的时候,她又给我当椅子了。不过没有用嘴喂我吃抗生素。”

  “你这种姐姐也不对劲。啊,说起来我也有妹妹呢。是个叫由比滨捏捏子的人造人。她很可爱呢。”

  “机器妹妹……润阿姨,您走在我们前面呢。请不要把捏捏子小姐介绍给我,她会坏掉的。”

  “放心吧,我已经把她破坏了。往她嘴里塞了手榴弹。”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家并不特殊……玖渚本家、千贺家、哀川家……也都有不得已的情况。

  就是这样。人生并不会因此确定。

  虽然实际上家庭情况就决定了人生的大半,但若是在最后一幕说出这种大实话,那是在是不好收场。在最后一幕该说出的不算什么真相——

  “说起来,小盾,你之后要怎么办?”

  “什么?润阿姨,你说什么?”

  “哎呀,担心雪洞或小远是没问题……但你最好也担心担心自己吧?”

  润阿姨一边问,一边把油门踩到底。我觉得她既然那么想开快车,走高速公路不就好了吗?但她没有这样做,也许是表现出了她的心境:她想在开得比人造卫星还快的同时,尽可能长地享受和我一起兜风。如果润阿姨也能享受和我聊天就好了。

  “您是说,担心我自己吗?”

  “虽然你净是感到为难,但你那‘机械白痴’根据使用方法,也能特别有用啊。因为不管是安全等级多么高的机器,你都能过破坏……虽然这世上所有的机器都是你的敌人,但反过来看,玖渚盾也是这世上所有机器的天敌。高科技武器也根本不管用。你的力量能够让全世界的服务器出故障,想要滥用的恶党大概数也数不清吧?”

  “……”

  直舅舅想把我利用在商业上的企图还算和平啊……刚刚发觉还深不见底的这个能力,今后会向什么方向前进,还不得而知。我的能力会走向何方,到达哪里呢?

  我的力量也许最终会不只是让机器,也让我失控……

  不许碰机器。不许碰机器。不许碰机器。

  可是,这种事实际上有可能做到吗……?在现代社会中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机器在未来还会更加进化。科技发展没有尽头。即使不考虑克隆人或人造人,说不定短短二十年后,就无法区分出生物和机器了。

  虽然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但我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反过来说,我如此危险,不过是用微波炉热一下冷冻食品,说不定就会终结世界,世界究竟能放任我多久呢?这世上哪里还有我能安稳休息的地方呢?

  像与世隔绝到底座敷牢一样能让我安眠的地方——

  “回答我啊,鬻矛誉盾。你接下来要何去何从?”

  终会到来的混沌,时隐时现的破坏,未来将至的灭亡——润阿姨都无比开心地笑对。就像曾经笑她的父亲终结世界一样。

  就像开玩笑一样笑着。

  即使什么也没做就弄坏了,我也不会把做过的事情说成是没有做。因为如果那样做,我就不再是我了。

  蓝色学者和戏言玩家的女儿。

  这就是我。但是,不止如此。

  “我。”

  我稍微想了一会儿,回以笑容。

  “我哪里也不去了。”

  “我要回家。”

  爸爸的戏言系列之100。

  纯属戏言。

  《Our daughter》 is the END.

本书为完全新作。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