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当即跳跃同样的时间回到现代。

预先将这一过程编入时间跳跃机器吧。1和2之间的间隔必须无限接近零。如果在被真空或宇宙射线使得时间跳跃机器破损之前回到现代,那里就应该是地球,有地面。这是只能抵达现代的时间机器。

在下一次实验中把时间变量设置为十年前的过去吧。说起十年前,那还是我得出时间跳跃理论的值得纪念的一年。因为汽车事件引起了社会的骚动,所以还是想在更小的物体上安装时间跳跃机器吧。冰箱怎么样?在新年之前运台过来吧。

去年底,实相寺时夫被冰箱压死了。难道是他为了安装时间跳跃机器,把冰箱运到仓库,才发生事故了吗?最好让律师来看看这些记录吧。仓库入口敞开着,所以我能看到停在外面的高档轿车。律师正站在车边打电话,大概是在和顾客商谈吧。说到底时间跳跃机器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如果仔细检查实相寺留下的记录,也许能找到它的设计图吧。

不对,等等,不太对劲。时间跳跃机器?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吧。实相寺时夫的文章一定是像无意义的诗歌那样的东西。能够跳跃时间,到过去或者未来,也太荒谬了。实相寺年纪大了,可能是开始犯痴呆了吧。

比起那些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遗物卖掉弄到钱。仓库里有各式各样的钟表。我看到装在玻璃匣里貌似很贵的怀表,可以包在手掌的大小,圆形的刻度盘上写着罗马数字,极细的长针和短针显示着时间。背面是金色的金属制品,大概是黄铜吧。打开匣子,拿到手上后,我被那重量吓了一跳。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和普通的怀表不一样。在侧面,有个像秒表按钮一样可以按下去的金属零件。出人意料的是,我发现在电脑周边设备上连接用的接线头也被安装在不起眼的位置。搞什么鬼。我试着把拇指肚放在侧面的突起物上,微微用力,按下那个金属零件,咔嗒声随即响起。

挪开大拇指后,咔嗒声的余音仍在耳边回响。声音应该没那么大吧。

我把金色的怀表塞进口袋里。拿到当铺看看能卖多少钱吧。正如律师所说,搬运大型设备需要卡车,而且很难找到相应的买家,所以我决定今天先带走些小型且高额的东西。

过了会儿,我发现了奇怪的事情。眼前的桌子上放着马克杯,里面盛有喝到一半的咖啡。什么时候放到这里的?是律师放的吗?我摸了摸杯子,还是温热的。

走出仓库后,我越发感到困惑,因为外面没有停着高档轿车,也没有律师的身影。我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定是那个混蛋接到客户的紧急电话后,完全忘掉了我的事情,就这么丢下我离开了。

2

实相寺的仓库里挂着几只看起来很贵的手表,我把它们塞进了口袋里。电脑还是先放这儿,下次再带走好了。律师离开后,我不得不徒步回去,一路抱着电脑太辛苦了。

为了变卖手表,我决定去车站前的闹市一趟。关上仓库门,扣上挂锁后,我离开了实相寺家的院子,很快又遇到了令我困惑不解的情况。

实相寺家位于一片风景优美的土地上,周围应该是田园。可是穿过大门,映入我眼帘的却是药店的招牌。不仅如此,护栏的那边有条双车道的马路。轿车和卡车来来往往,路边还有老虎机店、回转寿司店和拉面店。

很奇怪,之前有这样一条马路吗?但眼前正是片陌生的小镇街景,这也是事实。我记得坐着律师的车被带到这里的时候,自己打了个哈欠,可能是那时候半睡半醒的,才错过了这般景象吧。这么说来,这个地区有修快速路的计划。虽然听说市长换届后计划有变,但也许实际上并没有化作空谈。

沿路往车站方向移动,可以看到远处的山脉轮廓就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但山脚下却有片没见过的住宅区。我找了个公交车站台坐上车,眺望车窗外风景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实相寺来。

我的口袋里塞满了可以变卖的物品,真想向把部分遗物留给我的实相寺道谢啊。他死了,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对于没有家人,也没什么好朋友的我来说,他是个很不错的聊天对象。虽然不是经常见面,但他一直都很关心我。

“廉太郎,你又把工作辞掉了啊。这都已经是第几次了。为什么不能坚持做久些呢?”

“老爷子,我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到目前为止,我做过的每份工作都不够好。感觉再做下去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你只是厌倦了而已,这样不会幸福的哦。”

不由地叹息,那个替我的人生担心的人已经死了,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地方了。我连葬礼的通知都没能收到。在公共汽车上晃荡着,我发现自己心中涌现出孤寂感。尽管如此,我却不会放弃变卖自己从仓库里得到的东西,不会把那些东西作为实相寺的回忆一辈子珍藏。这是两回事,毕竟拖欠的房租和酒钱都得从这上面出啊。对了,酒啊。回去的路上买点啤酒吧。

车站前的闹市到了,穿着大衣的人们耸着肩膀来来往往,像是很冷似的。目的地典当铺就在老虎机店旁边,我已经看到标有“高价收购”的广告牌,但还是在中途停了下来,因为我眼熟一个从老虎机店里走出来的人。

那一瞬间我被恐惧攫住。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眼前出现的那人,下巴上胡须邋遢,上身是穿到磨损褪色的廉价运动衫,显得很寒酸。似乎是在店里玩输了,脸上表情沉重。那家伙的脸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身高和肩宽都差不多。不,不只是相似的水平,简直就像是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一样。那家伙没有注意到我,噌噌地挠着头耷拉着脑袋靠近我,随后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我们肩膀相撞。

“对不起。”

那家伙粗鲁地说。即使近距离观察,那依然还是我自己,连头上发际线和小痣的位置都是一样的。那家伙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认出我。我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追随着他,只见那另一个自己的背影混在人群中远去了。不通过镜子就看到自己的后背和后脑勺这种经历还是蛮稀罕的。

看来有大麻烦了啊。我的脑子有些宕机了。这样站着的时候,从街对面走来了个眼睛炯炯有神的白发老人。他交替地看着我的脸和刚刚路过的那个我的背影。

“廉太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里有两个你?仓库被抢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小偷进来了,结果看监视摄像机拍到了你,我就赶到典当店前等着你过来。我能预测到你会来这里,但事情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啊。廉太郎,顶着那张看起来像是见了幽灵的脸,到底是怎么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应该已经去世了的实相寺时夫。

我和实相寺坐在咖啡店里间,店内很黑,窗外倒很亮堂。实相寺用勺子搅拌着点的咖啡,把牛奶倒进去。在旋转的漆黑液体表面,白色轨迹形成了漩涡。那漩涡状图案,就像是小时候看到的动画片里描绘的异次元世界入口。我竭尽全力保持理智,被问到情况后便进行解释,律师到访我公寓的情况,被带到了实相寺仓库的情况。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本已经死了的老人点点头。

“从老虎机店里走出来的另一个廉太郎,似乎是原本在这个时间轴上生活着的你。”

“老爷子,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如果身为幽灵,就速速立地成佛吧。”

“我没有死,死的是你所在的时间轴上的我。廉太郎,你无意识间已经启动了时间跳跃机器。”

“时间跳跃机器?”

“把你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我把从仓库里拿到的手表,擤完鼻涕后揉成团塞在口袋里的垃圾纸巾都拿出来,摆到桌子上。其中有金色的怀表。实相寺两眼发光,兴奋地拿起怀表。

“还真是这样啊,我已经按照设计图完成了。在你的时间轴上的那个我,好像比我更快地完成了啊。可能是因为环境的不同吧,当家门口道路施工的时候,我的研究完全没有进展。”

根据实相寺的说明,那块怀表上装有时间跳跃机器。

咖啡店的店员端来一块蛋糕。那是块千层可丽饼,面胚和奶油交替堆叠而成的条纹样式就像地层那样。实相寺插入叉子,就像穿起了重重堆积的时间。

“廉太郎,你真走运。这东西应该只能跳过时间,而不能修改坐标。也就是说,本来你应该会在启动的瞬间跳跃时间,然后身体就被抛到太空里去了。因为地球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人类,或者说人类的身体不能离开地球生存。幸好,我为了后续的测试,把去和回两个过程都编好了。”

老人把千层可丽饼放进嘴里。我肚子饿着,但没动手,尽管自己很少有机会吃到像蛋糕这样象征着幸福的食物。

“你去了又回。要平安地踏上地球的地面,除了在出发的时间再回来,没有别的办法了。因为在太空中停留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间,所以你才没有窒息而死。这点很重要,廉太郎,你在十年前的太空中出现这点,似乎让时间轴产生了分支。其实我早有预料啊。仅仅因为你的出现,严格来说整个宇宙的质量就发生了变化。从你没有出现过的时间轴,分化出了你出现过的时间轴。在分歧出的时间轴上,无法保持相同的历史,这就是所谓的不确定性原理。”

实相寺难懂的讲座开始了。就算听他讲了量子物理学和电子轨道只是概率云等说明,我也无法理解。总之他想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由于我在过去的太空中存在了那么一瞬间,历史就发生了改变。当时间轴上产生分歧,在量子层面上物质的行为就会产生差异,来自太阳的电磁波和地球上的天气就会产生微妙的变化。最终,会对人们的生活造成影响。

“从时间轴分支产生的十年前到现在为止,应该已经在一些小事情上发生了变化。”

汽车从天而降的事件没有在这边的时间轴上发生。实相寺没去世,而是在我眼前吃着千层可丽饼。横贯实相寺家附近的道路和景观之间的差异,有可能是受到了市长选举结果的影响。根据市长选举日当天的天气情况,投票率会有所不同,结果也会随之改变。实相寺的解释让处于混乱中的我平静下来,我也逐渐开始理解目前的事态了。

“那么,怎样才能让我回到原来的时间轴上呢?”

“暂时还办法回去,首先必须要找到更先进的理论来逆转分歧的时间轴。”

“那么我就不得不生活在这个时间轴上了?刚才你也看到从老虎机店出来的另一个我了吧?这样会有两个我同时存在的啊!?”

如果就这样回单间公寓,里面一定已经住着刚刚看到的那个我。两个人一起住太挤了,再说了,我该怎么向房东解释现在的情况?

“在我家暂时住一段时间,我会帮你找个房间的。”

“社会保障怎么办?生活保障申请呢?我也能有吗?保险证呢?能给同一个人发两张吗?”

“放弃吧。从现在开始,你要悄悄地过日子。”

惹上麻烦了。我无法回到原来的时间轴上,而现在的时间轴上已经有我的存在了。那我该怎样才能继续活下去啊。

或许是想让低着头的我自己考虑考虑,实相寺离开了座位,向服务员确认了厕所的位置,然后消失在店里。我凝视着昏暗的店内,这是间是从昭和时代就开始营业的咖啡馆,墙壁是烟熏黄的颜色。如果把视线落在眼前,就会看到尚未享用完的咖啡和千层可丽饼,从仓库中拿出来的几块手表,还有块金色的怀表。实际上不该叫怀表,而是应该叫时间跳跃机器。我把它拿起来,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就在那时,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想法。

自己在过去的十年里没有努力,也没有取得成功。我把钱都投在赌博上,喝酒睡觉度日。但或许在过去的十年里,我也可能做着像样的工作积累了一笔财富呢。十年前分歧出的无数时间轴上,应该有那样的自己吧。

我把拇指肚放到怀表侧面的突起上。如果遇到成功的我,杀了那个家伙,然后伪冒充他就行了。跟自己替换的话,周围人应该不会怀疑。要杀的人是自己,应该没什么问题。我按下突起部分的金属零件,咔嗒,声音响起。

3

驶入住宅区抵达自家的车库面前,识别到车辆的卷帘门自动打开了。前门锁同时具备视网膜认证和指纹认证两种功能。不用费心带钥匙,只要握住前门的把手就可以了。视网膜和指纹的扫描分别进行,瞬间就能判断出是否为住户。

“爸爸!欢迎回来!”

回家后,女儿葵飞奔过来。前几天,她刚过了四岁生日。我胳膊上挂着葵,走向客厅。妻子凛子正在厨房里做饭,屋内飘荡着番茄酱和大蒜的香味。因为开着暖气,屋内很暖和。

“欢迎回来,廉太郎。稍等一下,马上就可以吃晚饭了。”

正把意大利面放进锅里的凛子露出笑容。我遇到她是八年前的事了。那时,父亲因病去世,我被大学教授讨厌,沉迷于赌博,就算从此脱离社会也不奇怪。就在那段时期,我遇到了凛子。要是那天的天气没有突变,我就不会和在同一家店里躲雨的她相识了吧。

我在沙发上看着智能手机,放松自己。正当我查看股价的时候,凛子叫我坐到饭桌上。三个人一起吃热乎乎的意大利肉酱面,聊着今天遇到的事情,以及轻松活跃逗人开心的话题。能像现在这样过着像样的生活,多亏了凛子啊。多亏她鼓励着我,我才能继续留在社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在内心感谢着她。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声音。是验证开锁的声音。我和凛子中断了对话,交换眼神。前门的锁不可能自动打开,只有我、凛子、葵三个人的视网膜与指纹登记在上面。其他人要想解锁,必须把实体钥匙插入钥匙孔,但那个钥匙就放在家里。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我站起身离开餐厅,穿过走廊向前门走去。前门是自动锁,关闭后会自动锁定,并亮起红色的LED灯。我抓着把手,听见开锁的声音,同时LED灯变为绿色。看来运转正常。

我在确认的时候感到背后有人的气息,起初以为是凛子担心我,跟了过来,但我错了。那家伙好像以某种方式潜入,然后躲在通往浴室的走廊中的黑暗处。

“不要动。”

蒙面人紧握生锈的菜刀站在那里。他身高和肩宽跟我差不多。面具是布制的,只有眼睛的部分开了洞。那双眼睛看着很眼熟,但我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是想要钱吗?虽然很想这样问,但总感觉自己只要再说一个字就会被捅了。

我听到尖叫声。凛子呆立在走廊的尽头。蒙面人转向她。

“闭嘴!不然我就杀了他!”

那家伙挥舞着菜刀大声叫着。我一定在哪里听过这声音。绝不能错过他注意力转移的机会。这样下去会伤害到我的家人。我紧抓他握着菜刀的右边手臂,压上全身重量狠狠地把他摔到走廊边直角的位置上,然后猛击手臂,让那家伙的菜刀掉到地上。

怒吼和尖叫混杂在一起。经过一番乱斗,那家伙被绊倒在地,我趁机骑到他身上,殴打他蒙着的脸,不知打了多少拳。我的大脑被恐惧支配着。不是害怕自己被杀的恐惧,而是害怕因为我的过失让凛子和葵被这家伙刺伤,最坏的情况下甚至会被杀掉的恐惧。

那家伙很快就不再反抗了。他躺在走廊里,蜷曲着身子,只是不停痛地呻吟着,难受地呼吸着。我让凛子把胶带拿来,绑起了他的手和脚。那家伙紧握拳头,但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来回挥舞了。我把他的左右手腕绑在一起,缠了好几层胶带。

葵担心地往走廊里张望。蒙面的男人注意到葵,凝视着她。“先把孩子带到客厅去吧。”我让凛子把葵带走。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抓住那家伙的前襟问道。我不认为他是陌生的强盗,没听到回答,便剥掉了他的面具。虽然之前从熟悉的眉目间猜想可能是熟人,但看到他露出的脸,我还是感到不知所措。

回到走廊的凛子,带着困惑和害怕的表神情,交替地比较着我和他。虽然有着蓬乱的头发和邋遢的胡须这样的差异,但其真实身份却很明显。面具下露出的那张脸是我自己的。

“……发明时间跳跃机器的是实相寺时夫。我已经启动机器并改变时间轴好几次了。只要轻碰十年前的太空一瞬,然后回到现在就好了。历史无法保持同一性,物质在量子层面上的行为会有所不同。时间轴是被强制分支的,而我自然就会抵达另一个我所在时间轴的现代。在时间分叉的十年后,那里的我度过了十年陌生的人生。每当启动时间跳跃机器后,我都会寻找自己的住处,去见自己。在这当中,你的人生似乎特别成功。明明和我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差异呢?”

被胶带绑着的那个我靠着墙坐在那里。他的嘴角开裂,流着血。我认识实相寺时夫,他是我父亲在研究所工作时的同事。父亲去世后我们也有来往,他欣喜祝福了我的婚姻和孩子的出生。不久前,我还带着葵去实相寺家拜了年。

“其他时间轴上有着各种各样的我。有找上门一看,发现正在劝人加入宗教的我。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用那样温和的表情谈论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也有做了内衣小偷被抓过的我。由于在那家伙住的附近徘徊,我被邻居误认为又想偷内衣,于是他们联系了派出所。我还一直想找个中了彩票大奖睡在钞票堆上的自己。时间轴似乎是有着无限的分支,所以过着那种人生的我应该也在某处存在着。我想把那家伙杀掉,再冒充他,只不过一直没能有与他相遇的良机。时间轴分叉之后,并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抵达自己设想的十年后,会遇到过着怎样人生的自己是随机的。”

眼前这个脸长得一样的男人,肮脏到让我联想起又瘦又饿的野狗。他的眼底有黑眼圈,但我知道那就是自己,因为他顺利地通过了视网膜认证和指纹认证,打开了前门的锁。没有以某种方式蒙混安保系统的迹象,我也没有从眼前的自己身上感觉到那种程度的智商。但是,我不可能相信所谓的时间跳跃机器。

“即使跨越时间轴,产生变化的也只有街道和人类的行为。地壳运动等大规模的变化是不会发生的,例如东北的地震在所有时间轴上都发生过。与地球的地壳运动相比,十年的时间太短了。如果实相寺老爷子将时间跳跃机器设定在了几百万年前,会产生怎样的变化呢。当分叉点出现在几百万年前的时间轴上,回到现代后,可能会出现个人类未曾诞生的地球。”

从客厅方向传来凛子报警的声音。是我让她这么做的。被胶带绑着的我,突然将视线投向走廊尽头。

“她多大了?”

葵战战兢兢地伸长脖子向走廊窥探。她本该在看录下的动画片,但好像趁着凛子打电话的时候溜开了。

“四岁了。”

“没想到啊,是我的孩子。”

“不,那是我的孩子。”

那家伙眼神里的狠劲突然消失了。他眯着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如果我有了孩子,会是这副模样啊。我从没想过如果自己有了孩子会是怎样。在不同的时间轴上徘徊,每次见到另一个我的时候,我都会想不会再有更奇妙的体验了吧,见到自己的孩子就是那种感觉。她中有我,她遗传有我一半的基因。”

那家伙不成样地哭得满脸都是。看到自己的脸哭成那样,我心情很复杂。葵虽然害怕这个和我长得一样的男人,但还是来到走廊上。

“快回妈妈身边。”

“但是,爸爸,哭了。爸爸哭了。”

“这家伙不是爸爸,你爸爸只有一个,只有我这一个。”

葵有些混乱。毕竟即使是成年人,也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他的双手不安地紧握在胸前。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被胶带绑着的那个我说道。

“回去那边吧,葵。”

我让女儿远离这里。葵退回客厅。

另一个我依依不舍地说:

“我发誓,我不会再做任何事情了,我放弃加害于你了,对我来说那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即使我假扮你,你家人也会很快发现的。我说,请你告诉我吧,我以后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警察马上就到了,去和他们说吧。你大概会被送进某种机构,开始住院吧。”

“我不是在问那种事。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像你这样?这十年来你做了什么努力?我们在十年前应该还过着同样的人生。请告诉我吧,为什么十年后你会过得如此幸福?我也想变得幸福啊!”

他的两只手腕上都缠了好几层胶带。被绑之后,他就一直握着左手。右手就像要包住那个拳头一样盖在左手上。那模样就像是个正在祈祷的人。

说起十年前,那段时间反复面对不幸后,我的确开始自暴自弃。每个人都会有那样的时期,那种可能一失足就会脱离人生正轨的危险时期。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要是没有遇到凛子的话,我可能就会一直那样自暴自弃下去吧。

门铃响了。凛子用餐厅的对讲机交流后,告诉我“警察来了”。我打开前门的锁,把门敞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紧张地站在那里。大致的经过似乎已经通过电话听到了。他们从门口往走廊看,看到那个双手双脚被绑着,坐在走廊里的男人,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毕竟那家伙跟我长得一样。

突然,我注意到,被绑着的那个自己的手中握着某件金色的物体。在身体不自由的状态下,什么时候把它取出来的呢。不对,那家伙是从一开始就把它紧握在手中的。在我用胶带缠他手腕的时候,他就已经拿在手里了。看他一副要用武器的架势,可手里握着的好像只是块金色的怀表。侧面有突起。另一个我用指肚按压了那个金属零件。咔嗒。

紧接着震耳欲聋,像是近距离敲响太鼓一样,空气震颤起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见了。就这么消失了。不是我的脑子出问题了。在场的警察们也亲眼目睹了男人消失的瞬间。

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试着摸了一把男人刚才倚靠的墙壁。只有那里,还残留着体温的暖度。

4

只触一瞬十年前的太空,随即跳跃回到十年后的时间,我就会进入另一个时间轴,出现在宇宙坐标的同一点上。我无法认知时间之旅,在那声咔嗒的瞬间,就感觉刚才坐着的地板和靠着的墙壁突然消失了。我的身体以双手双腿缠着胶带的状态,从几十厘米高处坠落。我后背着地,撞在了在漆黑的荒野上,那一瞬间痛得我无法呼吸。

周围是一片未遭开发的土地。在这个时间轴上,这个地区还没有被开发成居民区吧。住宅的地基部分消失后,我的身体只有从那个高度掉下去的份儿了。身边枯草丛生,四周荒无人烟。我挣扎着摆脱胶带的束缚。如果就这样躺着,等到野狗们找过来,我可能就会被吃掉吧。或许,这也是企图杀人的我理应迎接的结局吧。

太冷了。蓦然瞥向夜空,枯草间漏出星星。无数的光点散落在黑暗太空中。我不再动弹,仰望着夜空。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听到远处传来铁路的声音。风吹拂着地面,摇曳着枯草。我闻到孩提时代经常闻到的气味,心中涌出一股怀念的感觉。可能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很悲惨吧,我呜咽起来。可能是发生了许许多多事情,超出了大脑容忍的范围吧。抬头仰望太空,躺在地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好像被钉在地球上了。

到底怎样才能幸福呢?我也想成为像刚才遇到的那个自己一样的人。我决定找到实现的方法。应该有更多别的方法,可以不用去杀掉并冒充别人的方法。

我不断跳跃时间轴。每次到达新的时间轴,首先在报纸和周刊杂志上查阅世界形势,了解这十年间日本发生了什么,世界上发生了什么。每当看到汽车从天而降的报道,我都非常高兴。有时不是汽车,而是冰箱从天而降。不管怎样,一定都是实相寺搞的鬼。

可是我的目的其实在于确认我自己的情况。给老朋友打电话,装成别人来打听自己的情况,问出那个我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有时候我也会在电话簿上找自己的名字,然后询问那个地址的情况。

有时会遇到过着正常生活的自己,也有因为落魄到穷途末路的情况。我看到各种各样的十年间的人生。有成为出租车司机的我,也有在施工现场工作的我,还遇到过以为会穿着西装挤上下班电车,却在河滩上发呆一整天的我。

我大胆地试着跟他们搭话。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无一例外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听完情况说明后,我和自己进行对话,问出他们如何得到现在的工作,如何度过过去的十年。

“请告诉我吧,我该怎样做才能获得幸福呢?”

“我哪里会知道,我也很想知道啊。”

那些有工作的人,在我看来过着美好的生活。然而,即使是做着高收入工作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幸福。恰恰相反的是,无业瞎晃的我却说着“我现在很幸福”之类的话。我以为他是在撒谎,但看他神色却是真的。

“你现在这样怎么能说是幸福呢?”

“因为照看的猫生了孩子。”

“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

“真是的,太天真了。”

“你才真是的呢,我不就是你自己吗?”

另一个时间轴上,有个靠炒股积累了数十亿日元资产的我。没有家人,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似乎在忍受着孤独的日子。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杀了他,然后冒充成他吧。但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欲望了。我想和他谈谈,就试着和他搭话,但是他的脸色苍白地逃走了,然后把自己关在公寓再也没有出来过。我发现即使有很多钱,也不一定就会变得幸福。

处于孤独状态的我存在于许多时间轴上。遇到他们后,我尽量跟他们打招呼。有时坐到公园长椅上低着头的我旁边,有时在路边打声招呼,也有时会突然到家里拜访看看。他们认为我是因孤独而产生的幻觉。我试着说明情况,说服他不是幻觉。然后,我会讲起自己的人生,以及我在其他时间轴上窥探到的我的境遇。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十年的故事引起了他们的兴趣。

“有照片吗?我在其他时间轴上出生的孩子的照片呢?结婚对象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是什么?如果你告诉我她的名字,我明天就去见那个人。既然和我这样的家伙结婚了,那么我从现在开始和她交往,可能性应该也不会为零。”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啊。”

可是照片这点的确是个好主意。我立刻去搞了台相机,当我在跳跃时间轴,遇到过着不同人生的自己后,就拍下几张照片作为纪念。遇到在一家西式点心店学习的我,就拍下他做蛋糕的样子。发现成为消防队员的我,就拍下他训练中的样子。对于结过婚的我,就拍下和妻子一起生活的画面。如果有孩子了,就记录下那个孩子的照片。

随着时间跳跃机器的不断启动,照片不断增加。我搞了个皮革制的手提箱,装满了换洗衣服,没读完的书,以及冲洗出来的照片。皮箱里收纳了各种各样的十年。

如果发现生活在不同的时间轴上的我,看上去对人生充满迷茫,我就会和他打招呼,并倾听他的烦恼。“你现在在做些什么?”“你幸福吗?”“对生活有什么担心的地方吗?”“没关系,不用在意。”“这种事不会毁了你的人生。”我本来应该是在寻找获得幸福的方法,但在不知不觉间,每当看到眼前站着的自己,我都会扮演倾听烦恼的角色。。

邂逅有时只有一个小时左右,也有时我们会在一起待上好几天。如果他们想看,我就把在其他时间轴上拍的照片给他们看。当他们告诉我想要照片的时候,我就会把照片加印,送给他们。如果那些可能存在的十年里,那些各种职业的我的身影,以及我的家人,能够成为孤独状态下我的心灵支柱,那就太好了。但是必须要小心。因为也有时候,在照片中发现的可能发生的幸福十年,反而会凸显出现在的自己空虚寂寞。还有发出“这个时间轴上的我,实在是一事无成啊”这种悲叹的笨蛋。对待那些家伙,我会给他们塞上某篇报道的复印件。

“看看这家伙吧。跟这个家伙一比,你的人生要好很多吧?”

报纸上刊登了事故现场的照片。据报道,一辆卡车冲出十字路口,在那等红灯的某人被撞到后逝世。死者的名字是柳廉太郎。也就是我。

“我也去过事故现场了。站在自己生命结束的地方,感觉很微妙。我是以怎样的心情死去的呢?我去自己的坟前上了线香。说起来,在调查事故相关情况的时候,还偶遇了相识的人呢。那家伙在看到我的瞬间,发出了像是看到幽灵般的尖叫声。”

“既然可以回到过去,难道不能让那个时间轴上的我复活吗?”

“不行。我手头上的时间跳跃机器只能回到现在。已死的人依旧会死,只能接受现实。至少会获得某种安慰,把他的死讯告诉活着的我,让我为自己哀悼。”

每当交流一阵子,跳跃到其他时间轴时,会有人问:

“你要这样继续旅行到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

“就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这个时间轴上已经有你了。”

“如果你跟我轮流去上班的话,我们两人里不就有一个人可以休息了吗?”

“这是你度过的十年,这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我不能做冒名顶替的事情。我遇到过很多自己,但从来没遇到过同样的我,你就是你。或者说,我的归宿不在此处。”

我拎着皮箱,按下怀表侧面的突起处。咔嗒,比眨眼还短的瞬间,我就从那里消失了。

骑自行车拜访实相寺家,是在二○一二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在这个时间轴上,实相寺家旁边没修快速路。山野和田园一望无际。因为连公交车也没通,我决定骑自行车过去。水稻绿油油的叶子被风儿吹过,如波浪起伏。

看到我出现在前门外,眼神炯炯的老人露出喜悦的表情。他邀我走进主屋的客室,还给我泡了杯咖啡。我用勺子搅拌咖啡,然后把牛奶倒进去。旋转的黑色液体表面形成了白色的漩涡状花纹。

白发老人观察着我的样子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比如说?”

“关于地震的事情。失忆是骗人的吧?”

“没错,我希望大家都别再提了。”

说着,我从口袋里拿出金色的怀表。意外地沉重。我把它放在咖啡旁边,然后推向实相寺。

“还给你,老爷子。”

实相寺拿起来看了看。汽车从天而降的神秘事件发生在去年年底。在这个时间轴上,他应该也在重复不断地进行着时间跳跃机器的测试。

“没想到是这东西。一定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了吧。”

因为坠落或者撞到某处,金色的后盖上满是伤痕。

实相寺说:“看来,你果然从另一个时间轴来的。”

我点点头,看着咖啡。黑与白已经混合在一起。实相寺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怀表包好,放进口袋里。我解释了自己获得时间跳跃机器的经过。某天,律师找到我,告知实相寺的死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成功启动了时间跳跃机器。想要杀死成功的自己,却失败了。为了寻找获得幸福的方法,在不同时间轴上徘徊,不断地与自己对话。实相寺以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听我讲着。

“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只是,为什么决定在这个时间轴上结束旅程?是累了吗?”

我摇摇头,喝了一口咖啡。

从公司和学校回家的人们在商业街来来往往。她和少年在夕阳下走着。她拿着一个购物袋。我紧随其后,防止跟丢两人的身影。

我一直在思考该不该跟那两个人打招呼。是道出情况然后拍照片,还是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离开这个时间轴呢?

离开商业街后,两人走进一条安静的小巷,随后他们停在被晚霞染红的公园里。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少年荡秋千。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只不过有点憔悴,有时会露出疲惫的表情。工作的同时还要独自抚养孩子。想象着那样艰苦的生活,令我非常心痛。她儿子今年七岁,是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我站在公园的阴影里,观察他们两人,但一个路人发觉我行踪可疑,于是跟我搭话。要想解除误会,会被她和少年发现吧。

“爸爸!”

那个少年率先冲到我旁边。他瞪大眼睛,看起来完全惊呆了。

“果然是爸爸!是爸爸!”

他一遍遍重复地喊着,紧紧抱住我的腿。他泪潸潸地下,脸都皱成了一团。我没有办法让少年远离我。另一边,少年的母亲用手捂着嘴,呆立了一会儿。就像被暂停的时间逐渐恢复那样,她慢慢地向前移动,随后又加快速度,最后紧紧地抱住我。

“你太慢了,笨蛋!”她说道。

这是在说我回来地太晚了吗?那个把我当作可疑家伙的路人,对这样的发展感到迷惑。被初次见面的两个人紧紧地抱住,我也完全没有办法保持冷静。不过我清楚目前的情况,所以我抚摸着她的后脑勺和儿子的头,撒谎道:

“没关系,已经没事了。”

生活在这个时间轴上的柳廉太郎,在二〇一一年东日本大地震中失踪了。当时他任职公司的出差地点就在灾区周边。地震后,就再也没能联系上,尸体也没找到。她好像为了找我,走遍了那些作为遗体安置处的体育馆。

“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她说道。

她盯着我的脸,一遍遍地确认是同一个人。地震已经过去一年半了,一般都会认为我已经死了吧。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深深地坚信着,我真的回来了。

儿子紧紧地抱着我的腿说:“别再离开了,爸爸……”

我本该甩开他们,立刻启动时间跳跃机器逃离。但是,我没有那样做。

“我假装失忆了。我编了个故事,说发现自己躺在海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一直到处游荡。老爷子,你也听过这个故事吧?”

说完后,我的杯子已经空了。实相寺想再给我续一杯咖啡,但我拒绝了他,决定回家。

“今天就到这里吧,马上我就要找工作了,现在必须早点回家。好像说要给我庆祝生日,还要买三个人都吃不完的那种大蛋糕呢。我已经说过,自己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即便如此,他们两人还是接受了我。”

我做好回家的准备就出门了。蝉声延绵不绝。吹过田园的微风夹杂着夏日的芬芳。

实相寺深深吸了口气,说道:“虽然你和我认识的廉太郎不是同一个人,但我还是很高兴能再相见。地震发生后,感觉我的胸口就像开了个洞一样。”

“谢谢你啊,老爷子。祝你长命百岁。搬冰箱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一点啊。”

“原来那是我的死因啊。廉太郎,你现在还在寻找获得幸福的方法吗?”

“不,还是算了。”

我向实相寺挥手,骑上自行车。踩下踏板,车轮开始旋转起来。现在我想要的不是自己幸福的方法,而是让家人都能幸福。神奇的是,我感到内心充满幸福感。

装满了各种的十年的皮箱,我好好地保管着。看来今天在蛋糕前可以拍一张全家人的合影。那张照片,我想放进皮箱里。

(完)

译后记:

这篇《被钉在地球上的男子》最初是五年前翻译的,如今趁着朝日《始于将沉之船的爱意》合集出版之机,重新校正改稿后发布。

人生只有一次,这种想法随着面对不期然的死亡而加深恐惧。在无数的十字路口前,怎样走才能获得幸福呢?没有回头路。乙一借用并不新鲜的时间跳跃SF设定,简单地让我感动。这是文字的力量,可以让我暂时忘却此时不该去过多考虑的。

五年间完整看过三遍,这样的感动丝毫未曾褪色。针对这则短篇,尝试了一次寻求正规引进,却失败了。期待这次收入朝日合集后能有大社引起全本。

最近又是一年高考结束,常会有人说高考是多么重要的节点。当然是十字路口,但也只是众多十字路口中的一个。再写什么便像鸡汤了,也不是我本意,所以还是看小说便好。传递乙一带给我的感动的力量。

2022年6月

补记:

《始于将沉之船的爱意》,即台版《來自沉船,帶著愛》将要出版之际,将本文转至LK,传递这份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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