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第四話

  我被帶著跑遍遊樂場、漢堡店、百貨公司、打擊場,而在那天傍晚。

  拉著我到處跑的不良學生───喜多村透,又提出一個強人所難的要求。

  她說「現在去你家」。

  「咦?妳認真的嗎?」

  我忍不住一臉正經地回覆她。

  「啊嗯?」

  喜多村透的表情變得超級恐怖。

  「當然是認真的,你這蠢貨敢有意見嗎?」

  當然有。

  為什麼妳會認為我會答應?

  妳強制拉我蹺課一整天跑來跑去的,現在還要來我家,就是闖空門的強盜臉皮也沒這麼厚吧。

  我心裡這麼想著。

  實際說出口的話卻是:

  「不,我沒意見。」

  因為不良真的很恐怖啊。

  她要是真到我家就傷腦筋了,我只能嘗試勸退她。我倉皇失措地問:「都這麼晚了,回家比較好吧?妳家人不會擔心嗎?」

  喜多村透哼了一聲。

  「我家就只有滿身酒臭的毒親,還不如去你家。」

  她不屑地回道。

  「妳這樣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就算妳要來我家,事出突然,我也沒有任何準備……」

  「我又沒叫你招待我,只是想找地方打發時間而已。」

  「可是我家不過是棟老屋子……」

  「6LDK又是鋼筋水泥蓋的房子已經不錯了好嗎,我家可是屋齡五十年的木造老房,你瞧不起人是不是。」

  「而且萬一我家老太婆在家就麻煩了……」

  「少把自己媽媽說的像是個大阪大嬸了,你媽明明就是個精明的高階公務員,還是位美女。」

  該怎麼說,對了,妳想想,我們白天蹺課只是正好沒被輔導員找上,一到晚上風險會變更高,被發現肯定會很麻煩對吧?對了,還有妳跟家裡聯絡了嗎?不需要先取得許可嗎?這麼晚拜訪別人家裡,肯定需要先知會一聲對吧,可能還得準備伴手禮之類的東西不是嗎?不,我沒特別想要伴手禮。啊,糟了,我家根本沒打掃!我媽工作太忙幾乎沒時間打掃,我房間更是滿地垃圾!還有很多不能給人看到的東西,哎呀,真是傷腦筋,這下我實在沒有臉請客人進門!

  所以還是下次再說吧?下次再來如何?之後有機會再說,就這麼辦,妳說好嗎?好不好?

  這下麻煩大了。

  她真的殺到我家。

  「───哎呀!?哎呀哎呀,真是稀客!」

  偏偏老太婆也在家。

  我的天啊,實在糟透了。妳這時間不是都還在工作嗎,為什麼偏偏今天要提早回家,是為了整我嗎?

  「好久不見!妳是小透對吧?」

  「是,好久不見了。」

  「哇啊,妳變得好漂亮!啊───好懷念!妳過得好嗎?我們幾年沒見了?」

  「很好,應該小學之後就沒見面了。」

  「討厭啦,都過這麼久了?真是的,真不想變老。」

  「是。」

  「我聽那孩子說你們念同一所學校對不對?治郎他就是很散漫的,我向他打聽小透的事,他也只會『啊啊』、『哦哦』地隨便應聲,妳還好嗎?治郎有沒有給妳添麻煩?」

  「是,沒有問題。」

  「啊!不好意思喔,拉著妳講個沒完。來來,快進來吧,家裡這麼髒真是不好意思。」

  「是,打擾了。」

  真被她進了家門。

  把我當跑腿使喚的不良學生,竟然踏進我家。

  「啊───討厭啦,真的好懷念。」

  我拗不過老媽,只能往客廳走。

  我們坐在客廳的L字沙發上,我和喜多村透兩人坐在一起,老媽坐在左斜前眉開眼笑的。

  「小透因為種種原因搬家了對嘛,妳跟治郎那麼要好,當時真的好難過喔。」

  「是。」

  「我說治郎,你要好好跟兒時玩伴保持聯繫喔,你應該要多加珍惜從小認識的朋友。」

  「……哦。」

  「你還『哦』,這孩子就愛裝酷。真是不懂青春期的男生到底在想什麼,簡直就是不明生物了。噯,小透妳聽我說啦,治郎他現在進入叛逆期了。」

  「是,我很有興趣。」

  「嗯───舉例來說,伯母我想進治郎房間時,他馬上就會發火,誰叫他每天早上都睡過頭,又不整理房間。不過我都沒看他有買什麼色色的書,最近的年輕人,都用手機對吧?他是不是都買那個所謂的電子書,對紙本書沒有興趣啊?」

  拜託不要說了。

  別動不動透露兒子敏感的個人隱私。

  「都怪手機不好───現在的年輕人啊,不論什麼都用手機解決。其實伯母啊,一直想體驗一下不小心在兒子床下發現黃色書刊,然後再裝沒看見偷偷放回去呢。」

  「是。」

  「是說小透妳太緊張了啦───從剛才就一直回答『是』。妳以前不是這樣的吧?放輕鬆放輕鬆,不用在意這麼多,把這當自己家就好。」

  「是,啊、好的。」

  「啊!對不起喔,我都忘記拿東西招呼妳,要不要喝果汁?啊───糟了,冰箱只有果菜汁,可以嗎?」

  「是,請不必費心。」

  「什麼話呀,我當然要全力招待妳啊。今天留下來吃晚餐吧?我什麼都沒準備,乾脆來訂披薩吧,還是妳喜歡吃壽司?太麻煩了,乾脆兩邊都叫吧,畢竟機會難得嘛。」

  於是我媽就叫了外賣。

  喜多村透也完全沒在客氣。正確來說,她有感到這樣不好意思,然而一提到食物,她的內心就被食慾占據了,這不良學生就是抵擋不住食物的誘惑。

  而我的意見則徹底被無視。我並不喜歡吃外賣,吃洋芋片或泡麵可能還開心點。

  「小透,好吃嗎?」

  「是,非常好吃。」

  「我好像點太多了,妳儘管吃沒關係。」

  「是,我會負起責任全部吃光。」

  「呵呵,小透吃得真香呢,妳從以前食量就很大,身體卻這麼瘦,真叫人羨慕。」

  「是。」

  「治郎你看看人家,你也多吃點啊,你還能長得更高才對。你爸個子很高,媽媽也不算特別矮,就基因來說你還有成長空間。」

  吵死了。

  要妳這老太婆多管閒事。

  現在使喚我跑腿的不良學生都踏進自己家裡了,我哪可能會有食慾,況且我剛才被硬塞了一堆漢堡,現在胃脹到不行好嗎!

  「真是的───這孩子就是叛逆。不好意思小透,妳能幫我餵治郎吃嗎?他完全都不吃,妳來餵說不定他就肯吃了。」

  「是……嗯?欸?」

  喂,死老太婆。

  妳沒事說什麼瘋話?

  「唔呵呵!開玩笑的啦!討厭啦,小透好可愛,看妳的臉都紅成這樣。」

  「是、不,沒這回事。」

  「雖然我是開玩笑的,妳要不要乾脆真的餵他呀?」

  「是、不,這……真的要嗎?」

  「嗯,如果小透願意的話。」

  不良學生竟然把老太婆的瘋話當真了。

  其實我直接反駁老太婆就好,但是又不想跟她說話,這矛盾心理真難搞。

  「嗚、啊、嗚。」

  不良學生嘴巴變得像是缺氧的金魚一樣開開合合的,就連臉也紅到跟金魚沒兩樣,如果是漫畫,肯定會加上眼冒金星的表現。

  「啊哈哈!真是的───!小透真的好可愛!」

  老太婆笑得可開心了。

  反觀我倒是整個傻眼,只能硬是把冷掉的披薩塞進嘴,再用可樂沖下肚。

  上天啊,拜託讓這段身處地獄般的時間早早結束吧。我只希望這不過是一場夢,這句話由能夠自由操控夢境的我說出,實在是諷刺過頭了。

  雖說我早已認定這世上沒有神佛的存在,似乎也不是這麼一回事,祂終於給老太婆降下天罰。

  具體來說,就是老太婆工作用的手機來了通知。

  說有緊急狀況,叫她現在馬上趕往職場。

  「妳慢慢坐喔!不需要客氣沒關係!」

  老太婆慌慌張張地整理儀容,穿上高跟鞋。

  「家裡的東西隨便妳用!要住下來也沒問題!治郎,你要好好招呼人家!啊啊,還有───」

  老太婆靠到我耳邊說。

  「上次打電話來的那個女朋友,她不是小透對吧?晚點你再一五一十跟我解釋清楚,聽到了沒?」

  說完老太婆就離開家了。

  掰啦,老太婆。雖說我也不是沒同情心,但這實在太爽快了。妳最好到早上才回來,不然事情又會變得麻煩。

  「……噗哈!」

  不良學生大吸一口氣。

  「啊───好緊張啊,妳媽人漂亮又有魄力,一個不小心就被她牽著走,真的是嚇死了。」

  是這樣嗎?

  畢竟是自己家人,我倒是不太明白。

  那麼說來,可能老媽在家還比較好?事實上,不良學生的確變得跟別人家來借住的貓一樣乖。

  「哈───來看電視吧。」

  不良學生擅自拿起遙控器。

  不僅如此,她還慵懶地整個人靠在沙發上坐著,顯然是徹底放鬆了。

  咦?妳還不回去嗎?

  「啊嗯?分明是你媽說我不用客氣的好嗎?」

  她是說過沒錯啦。

  一般來說,這時候講「我差不多該告辭了」才是正常反應吧?這麼晚妳媽媽也會擔心的。

  「少囉嗦,這跟你沒關係,別管那麼多,你也放輕鬆點。要是你不放鬆,會害得連我也無法放鬆。」

  既然無法放鬆那回家不就好了?

  這話我可不敢說出口,誰叫不良學生那麼可怕。

  我們看著電視。

  目前播的是談話性節目,搞笑藝人以特定題目為題材,上演著耍笨跟吐槽的大亂鬥。節目內容應該是挺有趣的,可惜我一點都聽不進腦子裡。被掃得乾乾淨淨的外賣壽司桶裡,飄來了淡淡的酸甜味。我整個人不舒服,住慣的家裡被異物入侵,我真的無法享受這樣的時光。

  「呃……那麼我先回自己房間了。」

  「啊啊?幹麼啊,你要是不在這,不就只剩我一個人待著嗎?」

  「嗯,這個嘛,是啊。」

  「哪有到別人家作客還被一個人擱著的,我又不能隨便亂動別人家東西,應該說你要負責看著我,別讓我亂搞才對吧。」

  「我總覺得妳現在回家,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了。」

  「是說能借我浴室洗澡嗎?」

  咦?

  妳剛才說什麼?

  「我說借我浴室啦,剛才在打擊場流了一身汗。」

  運動完當然會流汗啊。

  為什麼要借我家浴室?還在這洗澡?

  「你媽不是說了,叫我不必客氣。」

  她是說了沒錯啦。

  妳就不能把這當場面話帶過嗎?一般人哪會在這種時候借浴室洗澡?不良學生都不懂什麼叫客氣嗎?

  「伯母還說過,『治郎,你要好好招呼人家!』」

  不不不。

  她是說了,但不是叫我這樣招呼妳吧。

  「借我浴巾,啊,不用給我替換的衣服。」

  木已成舟。

  喜多村透跑去洗澡了。

  我待在客廳,浴室傳來了喜多村透沐浴的聲音。

  此時我真心想要朋友。

  過去我就是嫌人際關係太過麻煩,反正到頭來一個人還是能活得好好的,看來是我想得太美了。就常理而論,這世上多的是無法獨自搞定的事,我想找個人商量對策,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又該站在怎樣的立場?這時候邊緣到沒人能談心事的傢伙該怎麼辦,打給兒少保護專線有用嗎?

  還有天神由美里。

  這時候她偏偏就不在,不是說好健康或疾病時都要共患難嗎?我現在可是傷透腦筋了耶?我從沒這麼期待過妳出現啊?妳不是自在的嗎?不是神出鬼沒的英雄嗎?

  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就是不出來?

  『附帶一提,我可不會幫忙。』

  『治郎同學,你的工作就是憑一己之力,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

  ……啊。

  她有說過。

  對喔,她確實有講。

  真是不負責任的傢伙。

  說到底,我會陷入現在這狀況,全都是那個自稱自在的女人───天神由美里的錯。她應該要負起責任才對啊,什麼叫『我可不會幫忙』,這要求分明就是妳自己提的,又不是我自己希望才去做這種事。還敢講『你的工作就是憑一己之力,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少說這種蠢話了,我的自由意識跟人權都死哪去了。

  說到底,就我個人的認知來說,我又沒做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由美里說我的夢境對現實帶來了負面影響,那些都只是她的推測,我哪有什麼責任?

  況且我是否對世界造成了多大的負面影響,以及世界是不是真的步向滅亡,這些事又無法證明,全都是天神由美里自說自話。

  儘管我親眼目睹天神由美里不是個凡人,似乎也是認真為世界的危機而戰……那又怎樣?那些事跟我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聯?

  我現在處於怎樣的立場?

  這問題跟天神由美里究竟是什麼人一樣充滿謎團。我接下來該做些什麼、又該何去何從?即使到了現在,我還是一切都不明白。

  「喂。」

  有人喊我。

  喜多村透似乎洗好澡了。

  她一面用浴巾搓乾頭髮,一面問:「你不洗嗎?」

  「啊───不用了,我先不洗。」

  「哼───」

  她坐到我身旁。

  沙發咯吱作響。

  一股類似花草或水果的清新香氣飄來,不知道是洗髮精還是沐浴乳的味道,明明老媽也是用同樣的東西,從她身上聞起來卻格外鮮明。

  「我說。」

  她看著我。

  「我們是兒時玩伴沒錯吧。」

  咦?

  妳是這麼認知的嗎?

  「伯母不也這麼說嗎,我們國小就在一塊,當然算兒時玩伴。」

  這個嘛。

  我想這只能說是價值觀的差異吧?

  對我來說,妳除了不良學生外什麼都不是,妳就是個使喚我跑腿的敵人。

  「你變了呢。」

  我?

  「你整個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子。」

  那還用說。

  小學那時我都還沒滿十歲。

  如今我十六歲了,人生經驗足足多了一倍,要是這樣還沒變化,豈不是很噁心嗎?

  「你是處男?」

  要妳管。

  那妳自己咧。

  「你自己確認呀?」

  咚。

  我被推倒了。

  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不良學生騎到我身上,我嚇到動彈不得。不良學生靜靜地盯著我,剛洗完澡的她臉頰泛紅,衣服有一半的釦子解開,能從上衣敞開的隙縫中窺見胸部,連白色的內衣也被看得一清二楚,沒想到她會穿那種帶蕾絲的可愛款式。

  不不不。

  太瞎了。

  雖然最瞎的那個是我。

  膽小到空氣都不敢違逆。

  自卑到唯命是從。

  不過我仍感覺有哪邊不對勁。

  電視播的搞笑節目正迎來高潮,哐啷哐啷,從剛才就不停傳來爆笑聲。牆上時鐘的秒針發出滴答聲,宛若臨死前的蟬鳴。不良學生的呼吸有些急促,浴室的換氣扇「噗───」地轉個不停。喀嘰喀嘰、喀掐,玄關傳來了開門聲。

  不良學生的臉漸漸逼近。

  「忘忘忘忘記東西了~」

  老媽走進客廳。

  砰───!她一面搔頭,一面打開門。

  「討厭啦───真是傷腦筋───竟然忘記重要資料,只好搭計程車回來拿───你們倆怎麼了?有好好相處嗎?飯夠吃嗎?」

  「是。」

  不良學生裝傻回答道。

  她只花了零點一秒就在沙發上坐好,多麼驚人的運動神經。

  而她的臉還是一片通紅。

  「哎呀,小透妳洗澡了?對不起喔,我們家浴室都沒清乾淨,要是知道妳會來,我就事先給妳準備化妝品之類的東西了……啊,那伯母又要出門了,妳放輕鬆點!治郎,你要好好照顧人家知道沒!?然後抱歉,幫我鎖一下大門!」

  老媽說完再次衝出門。

  電視節目的爆笑聲逐漸轉弱,然後進了廣告。

  「……咦?然後呢?」

  天神由美里發出了詫異的聲音問道。

  我們正在夢裡,時間是那天晚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回答。

  我坐在王座上,手肘靠在膝蓋,手掌托著下巴。

  剛才這段形容還真不賴。「坐在王座上」↓「手肘靠膝蓋」↓「手掌托下巴」,三句話裡連續用同樣的字數,排列了三種身體動作。雖說只是巧合,但是看起來十分工整,我不禁感謝起自己隸屬於文藝社。其實這種事壓根無所謂,我只是想逃避現實。

  「我的天啊Jesus。」

  由美里說。

  她的發音超級標準,聽起來更嘲諷了。

  「真叫人難以置信,你在這情境下竟然什麼都沒做?」

  由美里搖頭道。

  不僅如此,她還雙手手掌朝天聳肩。

  她以瘟疫醫生的裝扮做出這種動作,還真是叫人頗為火大。

  「治郎同學,你真的明白嗎?」

  「明白什麼?」

  「一切的事。自己的立場、自己犯下的過錯、至今的人生、自己為何而生。」

  「妳全部否定喔,妳現在是想說我這個人根本不該存在嗎?」

  「不論我怎麼說你都無法有怨言吧?」

  由美里指著我說。

  「你就是做了這麼嚴重的事。因為你什麼都不做,導致貶低了自身存在,我從沒看過這種悲劇。」

  「……有必要說到這份上嗎?」

  「當然有,你真的是擁有Y染色體的雄性生物嗎?你身為人、不,身為生物都不覺得丟臉嗎?你竟然拒絕了渴望生殖行為的雌性生物,此等暴行就等同於扭曲了宇宙的法則。」

  「……有必要說到這份上嗎?」

  我有點受傷。

  這傢伙怎麼能說出如此苛薄的話。

  妳不是我的戀人嗎?不是說好健康或疾病時都要共患難嗎?就不能再多對我溫柔點嗎?

  「所以我才對你抱怨啊。」

  由美里再次指向我。

  附帶一提,她今晚依舊坐在我膝蓋上。

  「我的怨言還不只這些,你不是我的戀人嗎?那麼你就應該像個稱職的戀人,把那四個女生追到手才行呀。」

  這什麼神邏輯。

  正常來說,哪有戀人會講『你去追那四個女人』?

  雖然天神由美里確實不是正常人,單就這點,這段期間我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說到底的。

  由美里所主張的任務,到底要怎樣從危機中拯救世界?

  她說只要排除了我的無名怨憤,而我沒必要再做夢,就能夠拯救世界。確實我的無名怨憤,是與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四人有所關聯。不過這真的是最佳解決方案?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

  老實講,這真的不該是我該說的話。譬如將我殺死不是更快嗎?雖然這光是想像就令我毛骨悚然,但由美里就是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才對呀?

  我總覺得哪邊不太對勁。

  究竟是哪邊不對勁,我還說不上來。

  「還有治郎同學,我們談個最根本的話題。」

  由美里改變語調。

  她的氛圍似乎變了。雖然她還是穿著瘟疫醫生的裝扮坐在我腿上,氛圍改變似乎也沒意義。

  「你,為什麼要當邊緣人?」

  真的是根本問題。

  現在談這幹麼?當邊緣人還要有理由?

  「當然需要,治郎同學,你不認為自己其實規格還挺高的嗎?」

  「我?」

  「就是說你。你其實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啊,雖說屋齡有點年紀,不過你住在相當氣派的宅邸,媽媽長得漂亮,還是個通情達理的高階公務員。」

  「她就只是個囉嗦的老太婆,而且自己媽媽漂亮能有什麼好處?」

  「你從來沒為錢困擾吧?」

  「也不是說隨我怎麼用都行,又不是我自己賺的。」

  「外型也不算太壞。」

  「個子矮就是了。」

  「頭腦也不差。」

  「頂多考試成績中上罷了。」

  「還很有異性緣。」

  「妳傻了嗎?真有異性緣我還當邊緣人幹麼?」

  「這話我可無法當沒聽見。你都有我這個戀人了,還不算有異性緣嗎?嘿───哼───」

  「可是我又不清楚妳的事……說是說戀人,那也只是妳自說自話……」

  「而且,你可不止受我歡迎而已喔?喜多村透也對你很有好感不是嗎?」

  「不不不,那傢伙才不算數。」

  「還有一件事。」

  她從我膝蓋上跳下。

  接著做作地拿起瘟疫醫生的手杖,「叩」地敲了地板。

  「那個喜多村透,她是你的兒時玩伴對吧?光是有一位美少女當兒時玩伴,你就已經是人生贏家了耶?」

  「那傢伙就是個不良學生,還使喚我去跑腿。」

  「關於這點我倒是存疑。你身處的狀況,真的能被稱作被當跑腿使喚嗎?遊樂場錢、漢堡錢、打擊場費用,這些不都是喜多村透支付的嗎?」

  「是沒錯啦。」

  「這些費用加起來也不便宜呀,幾乎能一次把你平常出的麵包果汁錢打平了吧?」

  「才怪,那一點頂多就一半的錢而已。」

  「拿回一半不是正好平衡了嗎,若是約會,兩人這樣的出錢比例剛剛好,應該說這完全就是約會了吧?喜多村透和你所做的,從各方面來判斷,很顯然就是約會啊?」

  「那最好是約會,我可是被她抓著到處跑───」

  「最後,她這送到嘴邊的肉,你居然碰也不碰。」

  「就說了,我沒把她當那種對象───」

  「我直接說結論。」

  她說著。

  並拿起手杖指向我。

  「你這邊緣人當得太爽了。你的發言對這世上無數的正牌邊緣人來說,跟褻瀆沒兩樣。」

  ……欸欸欸?

  有必要說這麼重的話嗎?

  我認為自己已經過得夠委屈了耶?

  「確實,無名怨憤這東西無法以客觀角度來評斷。就算擁有任誰都羨慕的能力和環境,內心也是會抱持抑鬱。我還是得說,你實在太幼稚了。浸在不冷不熱的水裡,還自以為被地獄業火焚燒、乞求旁人憐憫,根本就是得了被害妄想症。」

  說得可真過分。

  換作是以往的我,肯定會馬上發飆攻擊她。

  這裡是我的夢境世界。我能隨心所欲變成喜歡的模樣,不論要變成凶猛的龍,或是狡詐的惡魔都行。

  不過,我現在已經沒那種念頭了。

  畢竟我現在也稍微瞭解,天神由美里是個怎樣的傢伙。

  自由奔放、橫行無阻、天衣無縫。

  天下無敵的義工英雄。

  對這傢伙說什麼都是馬耳東風、對牛彈琴。

  就如同她自己所說的,她「自在」到不論我做什麼,都會一笑置之,然後繼續朝著自己的道路前進。

  應該說,我好像一直被她騎在頭上。

  打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為止,她總是能先下手為強,而我就只好單方面處於被動。雖然火大,心裡卻又能夠接受,因為我已經親眼目睹天神由美里這個人犯規的程度,看得我甚至只能苦笑帶過。

  「不過嘛!」

  她吃吃地笑著。

  天神由美里,以瘟疫醫生的模樣說。

  「治郎同學包含這點在內也很可愛!有個叫人費心的戀人也不壞。你放心吧,不論健康或是疾病,我都會如同為沒用老公鞠躬盡瘁的大和撫子一般支持你。」

  「妳就是這點不可愛啊……是說妳要是多多諂媚我的話,我早就已經被妳迷倒了。」

  「嗯,這句臺詞不錯喔。你終於要由傲轉嬌了嗎?」

  「我承認,妳的能力的確是強到讓人害怕。」

  「竟然說出這麼可愛的話,是想要親親嗎?」

  「可惜妳穿成這副鬼模樣,對我說再多甜言蜜語也沒用啦!」

  「這個嘛───」

  由美里捻起覆蓋自己全身的斗篷。

  「這畢竟是我的防護衣嘛,我也認同這服裝實在不太可愛。」

  「哼,只有這個是妳的弱點是吧?天下無敵的天神由美里大人,只要進到我的夢裡,就無法像以往那麼『自在』了。」

  「哎呀哎呀,這點我可真的無從反駁了。」

  她竊笑到肩膀顫抖。

  不論怎麼諷刺都對她沒效,才叫人更加火大。

  「雖然你可能聽到煩了,但我們再次確認一遍方針。」

  由美里重新總結。

  「治郎同學的任務是將四名女生追到手。目標對象是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因為她們四人,正是你內心深處無名怨憤的泉源。只要和她們四人的關係有所進展,你這個病───可能毀滅世界的夢境之力,就很有可能緩解。」

  「收到───」

  「真是沒幹勁的回覆。雖說是要求你追到對方,但喜多村透這對象,已經幾乎等於是新手教學了耶?本來我只把她當作是一個過程,還期待你一天就能搞定她,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濟。」

  「是───是───真不好意思喔。」

  我重複著無力的回覆。

  妳倒是告訴我,在這種狀況下要如何才能『充滿幹勁地回覆』?

  到目前為止,我根本是單方面被捲入麻煩之中耶?

  夢境的事、我這個病、自己的力量,至今我還什麼都不瞭解。

  成天把我耍得團團轉的由美里究竟是何方神聖,喜多村透為何突然改變態度?

  我真的是一切都不明白。

  既然什麼都不明白,我自己所處的立場自然也是模糊不清。

  還有我都硬著頭皮陪妳蹚這渾水了,就不能稍微誇誇我嗎?

  「你說的我也不是不懂。」

  由美里點頭道。

  「不過希望你能諒解我的立場。說老實話,我無法將一切都和盤托出。」

  「……是這樣嗎?」

  「是啊,畢竟你可是連我都放棄治療的『世界的危機』。我面對你這極端異常的對象,必須要格外慎重才行。」

  哦───

  真叫人意外。

  我以為這傢伙凡事都會快刀斬亂麻,三兩下就解決完,看來也並非都是這麼做。

  或者是我的力量真有這麼危險?

  「另外照這狀況下去,可能會發生有點麻煩的事。」

  「什麼麻煩事?」

  「那還用說。」

  由美里仰天說。

  「世界的危機將化作現實。」

  隔天。

  「喂,治郎你這渾蛋!」

  早上班會前。

  喜多村透又跑來找碴。

  「今天買檸檬奶油麵包跟咖啡歐蕾,你這混帳可別想開溜啊。」

  不良學生還是一如往常。

  彷彿昨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反倒讓人覺得清新舒爽。

  她的狠瞪越來越有模有樣了,叫囂的方式、窺探我臉龐的角度,每一項都有著某種令我反射性畏縮的特質。

  總之她恐嚇人的方式簡直經驗老到。

  而我也是被她嚇大的,只能像隻等待風暴過境的小鳥,身體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地回「啊、嗯」,這麼做已經盡了我最大的努力。

  「那個轉學生,怎麼還沒來學校啊。」

  喜多村透環顧教室,「呿」了一聲。

  「我正想著要跟她分個高下,連面都碰不著不就什麼都做不了嗎?」

  這個嘛。

  我勸妳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比較好喔,妳們倆契合度太差了,就好像是剪刀石頭布裡的石頭跟布,不論怎麼做妳都不會有勝算。

  「啊啊,還有這個。」

  喜多村透摸索口袋。

  拿出某種東西遞到我面前。

  有幾枚硬幣,加起來大概是五百圓。

  「拿去,跑腿錢。」

  「……咦?」

  「你咦個屁啊,你腦袋跟三歲小孩一樣喔,買麵包跟果汁難道不用錢嗎?」

  不,我當然知道。

  可是妳過去從沒付過錢啊。

  「我就是不想動不動就提起錢啊。」

  她抓了抓頭髮,接著別過頭說。

  「仔細想想,那樣一不小心就變勒索了。昨天應該還了不少,至於夠不夠我也不清楚。這樣是叫收支透明嗎?總之數字還是分清楚比較好,雖然我不愛這樣搞。」

  她硬是把硬幣塞給我。

  「啊?幹麼?」

  喜多村透一臉不悅地說。

  「你幹麼一臉嚇傻的表情,我又沒做什麼奇怪的事。」

  這個嘛。

  確實是啦。

  難道我的認知……錯了?難不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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