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第五話

  我遇見一個奇怪的女人。

  她自稱天神由美里,整天纏著我───佐藤治郎。她會出現我每晚的夢中並「討伐」我,最後討伐不成,就宣布成為我的戀人,現在不僅僅是夢裡,她還出現在現實世界。

  而且由美里還要我將四個女生───也就是冰川碧、祥雲院依子、星野美羽、喜多村透追到手。她說這樣才能抵銷我所擁有的「操控夢境的力量」,也就是從破滅中拯救世界,這才是解決事態的捷徑。

  我聽從由美里指示與喜多村透接觸的結果,就是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喜多村透在這個位於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夾縫世界,創造類似閉鎖空間的東西,還把我關了進去,我正面臨空前危機。然後由美里穿著角色扮演服。那身以白衣為基底的扮裝確實很可愛,不過在這窮途末路的當下,那完全是無關緊要的事,雖說本人似乎心滿意足。

  以上就是前情提要。

  寫得太過隨便?怎麼可能。我只是完全跟不上這狀況,導致思考整個麻痺了,如果她要開始治療Operation,我倒希望她先治治我的腦子。

  「治郎同學。」

  由美里說。

  她手持貌似屠龍刀的詭異手術刀,與化作奇異怪物的喜多村透對峙。

  「你可沒空發呆啊,麻煩你快逃。」

  「妳叫我逃……是要逃去哪?」

  沒有回覆。

  取而代之的是手臂飛了過來。

  粗如原木又貌似藤蔓的手臂,發出了不吉利的呼嘯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了過來。

  那是大氣被撕裂的聲響。

  緊接著柏油路伴隨爆音被挖出一個大洞。

  下一瞬間,我已飛在空中,由美里抱著我在天上飛舞。她的腳吸住一旁的大樓壁面,如蜘蛛人般違抗重力吊著。

  「總之你快逃。」

  由美里再次說道。

  「要一面保護你一面戰鬥,實在對我不利。」

  「就說了,是能逃到哪?」

  「哪都行。」

  圓木藤蔓飛了過來。

  由美里如蝴蝶飛舞般閃避,大樓則幾乎被斷成兩半,我的頭被身體受到的重力弄得搖來晃去,全身毛細血管發出悲鳴,戰鬥機駕駛員原來這麼偉大,竟然能挺住這種鬼東西。

  「總之你就四處逃竄,不過我不建議你逃太遠。這個世界的構造還是未知數,我們所在的這一帶應該能維持不變,但夾縫世界太不安定,我難以評估風險。你盡量留在我視線和能力所及範圍之處,並逃得越遠越好。」

  妳難道不覺得這要求根本搞我嗎?

  可我實在沒空抱怨。

  這次輪到由美里先發制人,她縱身一躍,柏油路的碎片也隨之揚起,她如子彈般衝向怪物,以屠龍刀造型的手術刀寒光一閃。

  發出一聲「滋轟」的巨響。

  怪獸肉片四散,簡直像是吃了一發飛彈。

  啊啊啊啊啊───

  怪物=喜多村透發出哀號。

  太厲害了,這是我心中最直率的想法。不愧是一晚就能輕鬆繞世界一周解決紛爭的女人,即使是在這個奇妙的空間裡,她也是超乎尋常地強大。

  這樣我哪還有必要逃啊?

  我看對手八成被秒殺了吧?穿角色扮演服的由美里會不會太神了?

  ……可惜事與願違。

  四散的肉片被神祕的力量恢復成原狀,看起來跟影片倒轉一樣,一瞬間就恢復了。「啊啊啊啊啊───」怪物發出憤怒咆哮,看來牠完全恢復了,我不禁嘴角抽動,這樣的畫面,算是電影或遊戲中常見的老套,然而親眼目睹時,實在令人感到絕望。

  滋砰。

  轟隆。

  由美里窮追猛打。

  每當她揮下屠龍刀,肉片便隨之四散。

  乍看之下,是由美里占優勢,但圓木藤蔓般的手臂仍不斷揮舞,看起來由美里的攻擊都無法給予怪物致命一擊,畢竟她實在難以接近怪物,才會逼不得已採取打帶跑的戰鬥方式。

  還有這怪物,怎麼好像越變越大隻了。

  每當牠被砍了又再生,尺寸便不斷變巨,我還以為是自己多心,然而並不是。這個空間裡大樓林立,不缺比較尺寸大小的對象,牠很顯然越變越大。這就是俗稱的細胞增殖?簡直跟放著不管便會自顧自地肥大化的癌細胞一樣,這樣的成長令人不寒而慄,而且牠的造型變得更加奇異。仔細看看,牠揮舞的圓木藤蔓又增加了幾支。每次增加,由美里的行動就變得更加遲鈍。最後她只能被動防守,完全沒空攻擊,甚至開始拿手上的屠龍刀掃開觸手。

  我逃了。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待在這肯定會被捲入她們的戰鬥,況且我只有可能扯後腿。

  不對啊,我是能逃到哪?

  這叫夾縫世界的地方,周遭都是平時見慣的街景,卻又不是現實世界,如果拉遠距離仍無法降低風險,那待在哪還不都一樣?

  『總之四處逃竄。』

  我聽見聲音。

  這不是幻聽,不過,也不是震動鼓膜所傳達到的聲音。

  『我直接對你內心說話。』

  ───是由美里嗎?

  我一面跑,一面轉頭看過去。

  大戰巨大怪物的義工英雄,從遠處看去格外小隻。

  『你的任務是活下來,並爭取時間。』

  由美里說了下去。

  我不斷奔走並專心聆聽。

  『我先說明喜多村透現在的狀況。她感染到治郎同學這個病毒,使得患部異常增生,只要施以適當的外科手術就能舒緩症狀。』

  妳說這場戰鬥其實是外科手術喔。

  原來如此,需要爭取時間,現在我知道自己要做的只有這個。

  不過這樣,不就是把問題全都推給妳處理嗎?

  『我現在已經分身乏術了,依我估計,時間過得越久,喜多村透就會變成更加難纏,我很快就沒辦法對你使用這個類似心電感應的東西了。總之我們只能盡人事,遇上這一類極限狀況,能做的事總是有限,以上,通訊完畢。』

  洗安捏喔。

  反正我能做的,就只有四處逃竄。

  既然她都這麼要求了,我至少得靠逃跑做出貢獻───

  「嗚───!?」

  我停了下來。

  或者說是被強制停下,因為眼前有個傢伙擋住去路。

  是喜多村透。

  「欸,治郎。」

  那個喜多村透說道。

  「你成為我的東西,跟世界毀滅,你要選哪個?」

  我冷汗直冒。

  這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正在與由美里交手的喜多村透,不是已經變成怪物了嗎?

  「這個……」

  我支支吾吾地說。

  仔細一看,應該說第一眼看到,就發現這個喜多村透也不太正常。

  她全身都是灰色。

  看起來像是顏料凝固所製成的,一個造型精巧的雕刻,不過很明顯不是真正的她。而且還有點像某種軟體動物,身體不定形地晃來晃去,光是看著就叫人心神不寧。

  「世界毀滅是什麼意思?」

  「…………」

  「是喜多村妳要毀掉嗎?把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破壞,世界就會跟著毀滅嗎?」

  「…………」

  「這麼一來,妳的願望就會實現嗎?」

  「…………」

  沒有回應。

  與其說沒回應,應該說她毫無反應。

  她的眼神黯淡無光,簡直就是個要輸入指令才會行動的機器人。

  根據我的推測,我猜眼前這玩意,應該是在與由美里對峙的那個巨大詭異卻又莫名美麗的怪物,所產生出的一個終端?或者是分身之類的東西吧?所以反應才會如此遲鈍?因為不是本體,才只能執行簡單的指令?

  「欸,治郎。」

  灰色的喜多村透再次說。

  「你成為我的東西,跟世界毀滅,你要選哪個?」

  冒出。

  冒出。

  冒出。

  當我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不斷冒出的喜多村透,將我團團圍住。我正面有一個灰色的喜多村透,而左右各一個,背後也有一個。不對,在我數著的當下,又冒出了一個、兩個、三個。

  爭取時間是嗎?可惡。

  看這情況,怎麼想我都逃不出去了吧。

  難道說,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逃不掉?

  「我們來談談吧。」

  我說。

  「喜多村,妳到底想要什麼,說說看。我會盡量成全妳,不,是我想成全妳。」

  「…………」

  灰色的喜多村歪頭思考。

  十多隻會動的流體雕刻,整齊劃一地在同一個時間歪頭,開始思考我的問題。這景象看得我差點嚇出尿來,說實話我已經怕到想要放棄了。

  「那你能跟我做愛嗎?」

  十幾隻喜多村,如環繞音響一般,異口同聲地說出。

  我聽了差點沒跌倒,要不是因為情勢如此危急,不然就變成搞笑短劇了。

  不不不。

  面無表情像個機器人的妳提出這種問題,只會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啊。

  頻冒冷汗的我開始思考。

  想清楚,要慎重答覆。

  「可以。」

  我點頭說。

  「要問做得到或做不到的話,我做得到。」

  「真的?」

  「當然可以,應該說那太簡單了。妳別小看自卑的邊緣人,我們腦中除了性慾之外什麼都沒有,太簡單了,我能用生命擔保。」

  「可是,治郎卻沒跟我做。」

  「妳是指妳之前在家推倒我的事吧?別說蠢話了,我又不是種馬,突然就說『好,請現在在這裡做』,本來該出來的東西也出不來好嗎?至於現在這個情況呢?突然叫我做我當然做不到,不論是再自卑的邊緣人都做不到。」

  沒錯吧?

  我應該沒說錯吧?

  再怎麼樣都做不到才對。欸,難道不是嗎?

  「我倒想問妳。」

  我把話題帶向其他地方。

  「喜多村,這樣妳真的能接受嗎?在這種莫名其妙,還是在對方逼不得已的情況下,問對方願不願意跟妳做,妳真的這樣就滿足了?這真的是妳真正希望的事嗎?」

  「…………」

  「而且,我說妳,其實一點都不期待對吧?甚至不感到開心。我總覺得,妳似乎一直都很痛苦。該怎麼說,像是妳昨天跑到我家為所欲為地亂搞吧?那樣果然不太好。雖然我們倆最後什麼都沒做,不過要是真的做了,妳真的能夠接受嗎?我不懂妳的想法,真的完全不懂。」

  「…………」

  「我不明白妳在想什麼、妳的人生發生了什麼,我沒興趣所以我也沒問。不,這麼講不太對……應該說,是我裝作沒看到。我可能是害怕了,以前的妳跟現在的妳判若兩人,而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也是如此,我不想面對這件事,也不願意承認。這些東西,跟我們想做的事或是希望之類的,完全沒有關係,而是自然而然變成了這樣……啊───連我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了。」

  「反正無論如何。」

  喜多村透說。

  她如機器人般,平淡地說出。

  「治郎都不會回應我的感情。」

  「不,雖然可能是這樣啦!雖然是如此,但我想講的不是這咕欸!」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和怪獸那巨大如木的藤蔓不同,一條細長的藤蔓,如孔雀羽毛般從喜多村透的背後長出,轉眼間就將我綁住。

  並將我高高舉起。

  接著用力一勒。

  我感覺自己骨頭斷掉,內臟說不定也跑出來了。

  「我都知道,我其實並不算不幸。」

  我險些失去意識。

  不,說不定已經失去意識了?

  我無法把握自己的狀況,有著明顯輪廓的自己,突然變得像是小孩的塗鴉一樣歪斜。

  「我已經算得天獨厚了。媽媽自從被爸爸拋棄後,就變得怪怪的,生活雖不輕鬆,也不至於吃不了飯,即使偶爾會挨揍,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險,我甚至還有餘裕能夠鬧脾氣、學壞、耍痞。可是───」

  可是我卻不覺得疼痛。

  意思是已經超越疼痛的層次了嗎,我可能真的快掛了。

  「可是我卻拿這份心情無可奈何,這個想將一切摧毀的心情。我不知道這是憤怒、悲傷,還是自私,但我就是想這麼做,我再也無法壓抑,我什麼都辦不到了。」

  即使如此。

  我還是擠出最後一絲力氣說。

  「我不明白啊,喜多村,妳講的我都不懂,我沒辦法陪伴著妳。我並不討厭妳,雖然被成為不良學生的妳叫去跑腿讓我火大到死,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妳好看,但不會是用這樣的方式。」

  意識朦朧了,也好。

  起碼什麼都不必想。

  只要把心裡話說出口就行了。

  真是輕鬆。跟想說什麼都會反射性退縮,變得跟烏龜沒兩樣時的我相比,實在差太多了。

  「我再說一次,喜多村。」

  我沒必要顧慮她。不論對方受了怎樣的傷,或是害人受傷後自己又會被如何報復這種事,我都不必去想了。

  所以我要說出來。

  反正我都要死了,這種時候我就別管什麼進退應對,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這是我這無法正常跟人溝通的邊緣人,唯一能做到的事。

  「喜多村,我、無法、跟妳交往。」

  我說。

  「我想也是。」

  喜多村接受了。

  面無表情像個能面的她,彷彿看開地笑了出來。

  我直覺性感受到,啊,真的死定了。

  我沒看到走馬燈,雖不滿足,至少不後悔。

  佐藤治郎還沒成就任何事,就被捲進這莫名其妙的狀況,甚至還沒找到解決辦法,便無能為力地從這世上消失了。

  砰。

  就在這時候。

  我感覺到一股偌大的衝擊。

  我必須重申,現在的我連話都說不出口。

  眼中映出的景象,腦中描繪的現實,都如同無限擴張的曼荼羅般,我想這應該是因為腦內分泌物失常所造成的影響,我無法正常判斷任何事。

  所以我只能將或許見到的景象,可能聽到的聲音,盡可能地傳達給大家,請不要太介意是否前後矛盾。

  由美里飛了起來。

  喜多村正面迎擊。

  喜多村眨眼間巨大化,造型變得更加複雜,甚至還分裂了。這個景色,讓我聯想到在無人到達的叢林深處裡,靜謐地綻放的霸王花叢。簡單來說就是噁心又美麗,而且絕對不好惹。

  由美里直衝向她,揮下屠龍刀。

  喜多村猛烈地應戰。

  最後,我被救了出來,由美里受了傷。喜多村雖然也受傷,不過瞬間就恢復了。

  「不太妙啊。」

  由美里單手抱住我說。

  「我可能想得太天真了,雖說是迫不得已,選在對手所創造的未知領域進行治療,真的太勉強了。這就跟在炮火交錯的戰場上,挑戰高難度手術沒兩樣。」

  她之所以單手抱我,是因為她失去了另一隻手。

  就連苦笑的臉,右半邊也被轟掉了。她全身上下有著難以數盡的挫傷跟割傷,左腳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狀,腹部正中央還開了個大洞。

  簡而言之,她現在遍體鱗傷。

  那一剎那的攻防,使由美里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這肯定是致命傷,只要是人看到她這副模樣,都百分之百會幫忙叫救護車,然而呼救的同時,心中卻想著大概叫了也沒救。

  「治郎同學,你冷靜點。」

  啊啊。

  那個自誇著自在的傢伙。

  竟然變成這副模樣。她這樣簡直就是美麗的蝴蝶,被天真無邪的孩童受好奇心驅使扭去翅膀跟手腳,淪為地上的毛毛蟲。

  「你現在看到的並不是現實中的我。」

  那個總是如風暴般出現在我面前、隨意亂搞,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模樣。

  基本上都表現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卻不會過度囂張,舉止自然、隨心所欲,也不在乎被她牽連進去的人。

  「這個夾縫世界不等於現實世界。」

  充滿自信、臉蛋誇張的漂亮,胸大、腿長卻纖瘦,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蹟,穿著迷你裙白衣的角色扮演服會一臉得意,自視極高,嫉妒心還有點強。

  「這裡跟你每晚會展開的固有領域有點相似,雖然息息相關,但不會完完全全反映到現實。」

  沒錯。

  我重申一遍,她就如自己所述的一樣自在。

  這位名為天神由美里的少女,應是於高空翱翔的老鷹,必須是個孤傲的存在,她絕對不能被扭斷羽翼在地上爬。

  「簡單來說就是我還不會死,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這是誰害的?

  是我害的。

  「為了救你稍微逞強了些,這也在我預想的範圍內。不過嘛,會被打得這麼慘都是我自己的疏失……唉,真是傷腦筋。」

  是我害由美里變成這樣。

  是我害得她渾身是傷、慘不忍睹。

  「我知道你雖然性格扭曲又乖戾,骨子裡卻莫名地有男子氣概又大膽,是個非常麻煩的人。都說了希望你把喜多村透追到手,最後你竟然採取相反的行動。」

  我在心中默默地對她抱持憧憬、尊敬。

  天神由美里這人,是個值得我這麼做的英雄。

  「這下失手了,我本來還努力不讓自己走到這步田地,這下子會把沉睡的孩子叫醒。」

  這時我心中感受到的,是憤怒、絕望、焦躁、義務,或者類似使命感的事物。

  絕對不能這樣。

  絕不能就這麼結束。

  我必須設法打破現狀。

  我死命探索腦內化學物質畫筆所描繪出的曼荼羅,即使身處不停翻弄我的濁流中,我仍試圖找出那根救命稻草。不知是過了一眨眼的時間,抑或是從人類發展出文明至今的時間。

  是哪個都行,總之我察覺到一件事。

  現在我們所在的地方,是有別於現實的夾縫世界。

  是喜多村透所創造的世界。

  另一方面,我能在自己夢中,創造出自己的世界。並在自己的世界,盡情享受為所欲為的夢境,說到底,這才是一切事件的開端。

  意思是。

  難不成,這兩個世界是相同的?

  由美里說過,侵入我的夢境世界時,必須要穿上瘟疫醫生的打扮,那是保護自己的防護衣。

  而由美里在這個地方,穿上了迷你裙加白衣的扮裝。我還以為那只是她的個人興趣,不過在面臨生死關頭的戰鬥時,她不可能因一時興起換上那種打扮。她說那是戰鬥服,相反來說,意思是這裡不需要穿防護衣嗎?

  朦朧的意識裡,我感到心中有某種東西,和緩且急速地膨脹、彈開。就另一種形容來說,也能像是某種菌類累積了無數孢子,一鼓作氣炸開來。

  在我心裡有許多事物聯繫起來。

  我的意識朦朧,突觸卻全力運作起來。

  這個,或許就是所謂的悟道吧?

  ───在我如此察覺的瞬間。

  喜多村透隨著轟聲被打飛。

  那個變成美麗又奇異的怪物,令天神由美里陷入苦戰、受到致命傷的那個喜多村透,被輕易地打飛了。

  而打飛她的人是我。

  我的手臂上布滿鱗片,指尖生出銳爪。

  我感到心中的比例尺變得不對勁,變化成巨大怪物的喜多村透,看起來無比渺小。甚至產生一種自己正站在晴空塔或富士山頂端的錯覺,能夠清楚俯瞰這個無限單調的夾縫世界。

  我能隨心所欲變成喜歡的模樣,不論要變成凶猛的龍,或是狡詐的惡魔都行。說過這句話的,正是我自己。

  我在朦朧的悟道中所感知到的,是一道告訴我,自己無所不能的奔流。

  快樂,以及等量的憤怒與焦躁,這就是我的一切。

  占據我這個存在的,是想將這個世界徹底毀滅,且無從抵抗的慾求。

  「啊啊。」

  不知從哪傳來聲音。

  「被你察覺了呢,治郎同學。」

  我的意識在此中斷。

  之後發生的事我都不太記得了。

  當我再次回神時,人已經在街上。

  見慣的街景、閃爍的霓虹燈、廢氣與灰塵的氣味、交錯的行人。

  這就是所謂的黃粱一夢吧。

  與見慣的街景如出一轍,卻毫無生氣的那個夾縫世界,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由美里不在。

  喜多村也不在。

  而我肩膀長出的,依舊是那隻看起來就沒在運動的白嫩纖細手臂。

  忽然有人從背後撞了呆站在原地的我,並嘖了一聲。

  就好像真的是做了場夢。我茫然地踏出步伐,搭電車回家、淋浴、在沒人的客廳吃著乾泡麵,然後睡得像灘爛泥,這晚我沒做夢。

  隔天早上。

  我出門上學。

  明明累到不行,卻一大早就醒來,教室裡還沒有任何人。

  棒球社和足球社,正在操場上晨練,充滿氣勢的吆喝聲,彷彿是套上好幾層濾鏡,聽起來十分廉價。

  「喲。」

  有人對我搭話。

  我面向聲音出處。

  喜多村透站在教室入口。

  「啊,嗯。」

  喜多村走向我。

  我頓時緊張起來,忍不住挺起背部,心跳亂了節奏。

  「啊───」

  喜多村問道。

  她看向窗外,手指搔著臉頰。

  「問你個怪問題。」

  「嗯。」

  「昨天的事,還記得嗎?」

  「哪個部分?」

  「那個,昨天,你不是邀我去遊樂場嗎?」

  「是啊。」

  「對嘛,我們有去嘛。後來我和你,有做什麼嗎?」

  「啊……我們做了什麼來著?」

  「我就是在問你啊,我怎樣想不起來,我們不會是喝酒了吧?」

  「不,我想應該沒喝。」

  「我想也是。是說治郎,你也不記得喔。」

  「嗯,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嗯啊───搞什麼啊……怎麼感覺跟懸疑小說一樣,我們不會是被外星人綁走了吧?根本莫名其妙。」

  我在心中默默同意她的話。

  昨天發生的事,究竟哪一部分是現實,哪一部分是夢,我也分不清楚。明明能夠自由控制夢境,會說出這種話也真奇怪。

  至於喜多村對昨天的記憶,似乎記得比我更模糊。她比我還早一步失去自我,這麼想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昨天發生的事,就是這麼超脫現實,要說是夢境又過度擬真,才會引發這種現象吧。

  「欸。」

  喜多村改變了話題。

  「我能說些往事嗎?」

  「什麼事?」

  「小學時的事,我想你八成不記得了,那是我轉學前發生的事。」

  我感到困惑。

  喜多村則繼續說下去。

  「那是我們小四的時候,應該剛過完暑假,當時老爸跟老媽感情已經變差了,不過周遭還沒人知道。我爸媽都死愛面子,把事情瞞得很好,班上同學、學校老師、鄰居……包括治郎,你應該也不知道。你不知道吧?要是你發現的話真該給你拍拍手。」

  「我完全不知道。」

  「我想也是,畢竟我也瞞得很徹底。我感覺到要是這件事穿幫了,我肯定會完蛋,不光是老爸老媽會痛揍我,我也不希望認識我的人知道這些事,我甚至認為,與其被別人知道自己的家族可能會毀掉,那還不如死了算了,誰叫當時我還只是個大小姐。」

  一二、一二、嘿───一二、一二。

  數十名運動社團的人,發出了跑步的口號。沙、沙、沙,釘鞋跺地的步聲,有如規律且單調的節拍器。

  「我下定決心要離家出走,我厭倦了這一切,打算徹底割捨,於是逃離家裡。其實我真的很難過,看著周遭環境一點一滴變化,最後承受不住了,況且我當時還很天真,說實話,會做出那種決定也沒轍吧?那時我就是個小鬼頭,內心更加脆弱,完全不知世間疾苦。我每天都想著『為什麼我必須受這種罪───』,然後像隻烏龜縮成一團,人這種東西,真的是輕易就會壞掉,雖然你可能不懂這種想法。」

  「不,我懂。」

  「我想也是,畢竟你也是被排擠的那類人。」

  介於涼爽和寒冷之間的徐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

  空氣十分清新,彷彿是剛注入杯中的蘇打水。

  「總之我就離家出走了,當時我還是個小毛頭,根本不可能事先計畫好。我就只是裝病聯絡學校,將毛巾跟換洗衣物塞滿包包,把能找到的錢全收集起來就上了電車,我還自以為終於落得輕鬆了。可是我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連怎麼去都不曉得,身邊都是陌生大人,大家都用異樣眼光看我,甚至還有看起來像變態的老頭找我搭話,我嚇到差點漏尿,縮得比平時更像烏龜,甚至心想乾脆從這世上消失算了,最後只能一邊苦惱,一邊坐電車在同一條線上繞來繞去。當時還是小孩的我心想,這繞來繞去的狀況,不就跟現在的我一樣嗎?我心中充滿了走投無路的感覺,說真的,光是忍住不哭出聲就費盡全力。」

  嘿喝、嘿喝。

  嘿喝、嘿喝。

  我聽著遠處傳來的口號,心中產生了奇妙的感覺。

  我和喜多村兩人,在無人的教室裡說話。

  前不久,我們還只是過去認識,現在變成叫人跑腿跟被叫去跑腿的關係。光是這幾天,就發生了無數的事。

  我回想起了夾縫世界。我們簡直像是身在那個無機質的灰色世界,雖說這裡明顯是現實,卻不真實。

  「當我回神,我人就在公園裡,就是你家附近那個,有大象啊、河馬之類醜陋設施的那個公園。現在好像已經拆掉了?總之我就在那骯髒的公園,坐在河馬嘴裡。我猜可能是做離家出走這種不習慣的事,神經緊繃過頭了吧,當時的我精神狀況本來就不好,甚至開始覺得我根本自討苦吃……然後,說實話我記得不太清楚了,畢竟當時我很想睡,當我察覺時,你已經坐在我旁邊了,你記得嗎?」

  「我?」

  「就是說你啊。」

  「坐在喜多村旁?」

  「我不就這麼講了。」

  我眨了一次、兩次眼睛。

  稍微思考後說。

  「我怎麼不記得。」

  「我想也是,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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