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一話
我和她初次見面是在夢裡。
把這情境轉換成語言實在是充滿槽點,在夢裡見面是什麼鬼,又不是青春期少年的妄想,雖然我確實正值青春期,我才十六歲而已。
回到正題。
當時的我簡直得意到目中無人,畢竟我能夠自由操控夢境。
♱
『這世界充滿了垃圾。』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也是不爭的事實。
就我而言,我媽就是個垃圾。她整天嘮嘮叨叨,還會擅自闖進別人房間打掃,年過四十後甚至學會用超厚濃妝武裝自己,最喜歡綜藝節目還有和三姑六婆講八卦,反正她就是個垃圾中的垃圾,說是無可救藥的大垃圾也不為過。
我的學校也充滿垃圾。我同學都是些學會玩手機、用社群軟體就得意忘形的猴子,那些低能滿腦子只想著打炮。我在學校只能閉上眼、戴上耳機開大音量,在猴群度過無意義的時光。和我有交集的人,就只有校內第一的不良學生,每次開口就只會說:「喂,治郎,今天買紅豆麵包給我,別忘了果汁牛奶啊,聽到沒。」
這時我身處的世界,有百分之百被自家和學校這兩個地方占據,既然這兩個地方都充滿垃圾,就等於全世界都是垃圾。
我能取得這股「力量」純屬運氣。
就這點來說,我的運氣真的很好。
人生就好比是買彩券,不中就是不中,真要中獎時想擋都擋不住。
♱
「啊───哈哈哈哈哈哈!!!!!!」
現世如夢,夜夢方真。
曾有作家如此一語道破。
這是名言中的名言,也是事實,這點我十分明白。
「治郎大人太厲害了!」
跟班A諂媚道。
「治郎大人真是出色!」
跟班B磨蹭著說。
「治郎大人實在優秀!」
跟班C巴不得直接舔我的鞋子吹捧說。
今晚大擺宴席。
身著華衣的俊男美女、勇猛精悍的近衛士兵,在凡爾賽宮般奢華的宮殿整齊列隊,放眼望去,盡是美食佳釀。
端坐在王座上的,正是立於世界頂點的本人我───佐藤治郎。
「啊───哈哈哈哈!」
我單手拿著紅酒杯大笑。
「來,喝酒!跳舞!歌唱!今晚不拘禮數!大家盡情狂歡,想怎麼鬧就怎麼鬧!」
「如您所願,治郎大人!」
「大家喝酒唱歌跳舞!祝治郎大人萬壽無疆!願治郎大人榮耀長存!」
這裡就是我的「王國」。
只不過這裡是夢境世界。既然無法區分夢境跟現實的話,想把哪邊當成現實都看當事人意願,起碼我是這麼想的。
我是最近才發現這股力量,沒什麼特別的契機,真的就是突然之間,如晴天霹靂一般得到了。
夢境。
有一說法是睡眠時,人類的大腦整理記憶時,會看到類似幕間劇───或者該說是雜亂無章的景象。
而我能自由控制每晚睡夢的景象。
要問為什麼,我也不清楚。做不到的人就是做不到,而我就是做得到,兩者間的差異,就和能自己動耳朵跟做不到的人一樣,即使叫我說明,我也只會語塞。
某一天,我就突然變成做得到的那方。
沒有什麼其他的理由,我剛才也說了,這跟買樂透沒兩樣,而這世上幾乎所有事物都靠運氣決定。
反正我就做我的夢。
這個夢自由到能任憑我恣意妄為,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勉強沒有與現實世界脫節。
我向跟班A說。
「喂,妳。」
「治郎大人,有何吩咐!」
「過來幫我按摩肩膀。」
「好的,樂意之至!」
我向跟班B說。
「喂,妳。」
「治郎大人,有何吩咐!」
「妳的裙子太長了,再弄短一點。」
「好的,樂意之至!」
我向跟班C說。
「喂,妳。」
「治郎大人,有何吩咐!」
「讓我看妳的內褲。」
「好的,樂意之至!」
跟班們收到我的命令,一個個露出迷濛陶醉的神情。
我還刻意挑選可愛的女生做為跟班。跟班A是我班上囂張的班長、跟班B是用看著垃圾般眼神瞪我的辣妹、跟班C是我好心向她攀談卻無視我的文藝社員。她們身上穿的,都是女僕裝、旗袍、護士服一類的裝扮。
簡單來說,我依照個人喜好創造了這個世界。
我能讓現實中那些叫人火大的女人,穿上我喜歡的衣服,絕對服從我的命令。
哪裡還找得到如此美好的世界?能自由操控夢境就是這麼一回事,這股力量完全超越了VR技術,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能力。
多麼愉悅,我手拿酒杯發布下個命令。
而命令對象,就是平時使喚我跑腿的不良學生。
「喂,妳。」
「……幹麼。」
「去買紅豆麵包,別忘了還要果汁牛奶。」
「開什麼玩笑!誰幫你跑腿!」
創造這種反骨仔,對我的王國也算是適度調劑,畢竟被一群絕對服從、崇拜我的人包圍,實在是缺乏了點樂趣。
「少囉嗦,快用跑的去買,限妳在一分鐘內從便利商店回來。」
「哼,誰要聽你這白痴的話!而且這個世界哪來的便利商店!」
「沒有什麼是我辦不到的,我剛才在宮殿外造了幾間便利商店,要去小七還是全家隨便妳。這是我這個國王的心意,還不哭著向我謝恩。啊,錢就用妳自己的Suica付吧。」
「我○!」
「哦,態度可真叛逆啊,要我把妳打扮成嬰兒模樣做為獎勵嗎?讓妳穿上尿布、口含奶嘴,還只准用『叭噗───』回話如何。不過我這人非常善良,要是妳當眾失禁了,我可以親手幫妳換尿布。啊,我忘了說,便利商店距離這裡,用衝的大概得花五小時才能到。」
「你這傢伙,開什麼───」
「倒數已經開始囉?一───二───三───」
「可惡!你給我走著瞧───!」
不良學生撂下狠話跑走了,不對,是去跑腿了。
真是爽快。
白天的恨意在夜晚夢境中一筆勾銷。
我就是靠著這種方式,勉強和充滿垃圾的世界相處,真是舒壓,要不是因為能這麼做,我才懶得面對現實世界。
「來來來,喝酒、唱歌、跳舞!今晚盡情狂歡!」
「樂意之至,治郎大人!」
「樂意之至!」
「樂意之至!」
跟班們附和道。我為了自己而擺設的宴會達到了最高潮。
樂團演奏著輕快的音樂,參加宴會的人們把酒言歡,毫不吝嗇地讚美著宴會主人,也就是我這個世界的主宰。
啊啊。
真好。
太爽快了。
這才是我的世界應有的形態。
在夜晚夢境中,我是自由的,不會受到任何拘束,什麼都做得到。
這才叫無所不能。
能夠自由控制每晚做的夢,哪有什麼比這還要更美好的───
唯有一件事實,是我心中的重擔。
那就是夜晚過後,黎明肯定會到來。
「只有這點無可奈何啊……」
我不禁碎念道。
做夢始終會清醒,這是鐵錚錚的事實。
一到早上,夢境便會如霧般消散。我又得起床、換衣服、吃早餐、刷牙、坐電車,進到滿是猴子的教室,沒有容身之處的我,只能趴在桌上裝睡,想辦法撐過這段垃圾一般的時間。
啊───真是討厭。
好不容易做了開心的夢,竟然又想起討厭的事。
夜夢方真,即使我如此催眠自己,依舊無法跨越現實這面厚重的牆壁。
嗯───
就不能想點辦法解決嗎?
我可是國王耶,在夢裡都能如此為所欲為了。
我是最近才取得這個能力,也確實為自己能自由操控夢境而欣喜不已,導致沒有深入思考過。這股力量,應該能用在其他地方吧?
如果現世如夢,夜夢方真。
那麼將夜晚和白天的世界顛倒過來,如此荒誕無稽的事,說不定也有可能辦得到。
這麼一想還真是愉快,若是能實現,我肯定能過得比現在還要快活,這下說不定真的得好好思考一下該怎麼做。對現實舉旗造反,徹底改寫世界法則,光是思考就覺得這實在太美妙了。
「這實在不可取啊。」
……有人如此說道。
一個我之外的某人。
「說實話,你的想法非常危險。」
『那個人』接著說下去。
一名不速之客,闖入我的盛宴。
「若是你就這麼沉溺於自己的妄想之中,我還能放你一馬,如今你卻打算對世界造反───如果抱持超越自身能力的非分之想,就會出現像我這樣的人來制止你喔。」
「…………」
我整個人愣住。
我手握酒杯,一語不發,直盯著這個人看。
這個人的裝扮實在詭異。
他全身被附帶帽子的斗篷包覆住。
手握看似鉤爪的手杖。
最引人注目的,是覆蓋住他整張臉的面具,面具眼部鑲嵌著玻璃,口部長著如灰鷺一般修長的嘴喙。
我時脈降到低點的思考回路再次運轉,此時腦中第一個浮現的詞彙是───瘟疫醫生。那是在中世紀歐洲,名為黑死病的瘟疫大流行時,四處奔波治療病患的醫療人員。
然而最詭異的莫過於,我不認識這傢伙。
這裡可是夢境的世界,是我隨心所欲創造出來,只屬於我的夢幻世界。光是我不知道這傢伙是誰,那就已經是怪到極點的事了。況且他還是突然出現在眼前,而我絲毫沒有察覺。
尤其是他的聲音特別不順耳,那彷彿是電視裡經常聽見,為保護當事人個資所做的變聲處理,再將那個不愉快的感覺強化數倍。光是聽著,我的大腦就好像要腐爛掉了。
宴會驟然停息。
塞得宮殿水泄不通的人們,正確地呈現了我的心理狀態,他們一語不發,甚至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彈,有如時間停止般定在原地。
跟班ABC───班長、辣妹和文藝社員,不安地偎在一塊,神情緊張地觀望著我們。這幾個傢伙是我特別以超高完成度重現在夢裡的人,即使在這種時候也會自主行動,既然妳們感到不安,幹麼不過來靠在我身邊?拜託別在這種奇怪的地方舉動特別真實好嗎?
……先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吧。
我終於開口。
「你,是誰?」
「我嗎?」
他聳肩說。
「我只是個愛管閒事的人,你也可以當我是醫生。」
「什麼意思?你在胡說什麼?不,那些都不重要。這裡可是我的夢裡啊?是任憑我自由控制的夢境,為什麼會有不認識的傢伙出現在這?」
「這很簡單,因為我是自在的。」
他只說了句不構成答案的話。
因為他是自在的?意思是他是無所不能?如果真的就字面上解釋來看,那他確實什麼都做得到。可是我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我能理解你的疑問。」
他聽得見我的心聲?
他點頭示意說道:
「不過沒問題,因為你的夢,將在這裡畫下終點。」
他舉起手中的杖。
我臉部抽搐。
因為他的手杖忽然變大到覆蓋我的視線,就連形狀也跟著改變,化作一把滿是尖刺的鐵鎚。
澳洲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名叫艾爾斯岩,請試著想像那玩意浮現在自己的正上方,應該多少能理解我當下的感受。
「再會了,願你無論是健康或疾病,都能擁有美好的現實。」
鐵鎚揮落。
我連同我的世界,如字面意思被敲成粉碎。
♱
以上就是事件始末。
我與他的第一類接觸,被單方面畫下休止符。
我和我的夢境被輕易討伐,我發出了如同野獸被砂石車輾過的悲鳴,從床上彈起。
衣服上沾滿汗水。
我感到口乾舌燥,能夠發出剛才的叫聲根本不可思議。
早上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房間,細碎灰塵看起來閃閃發亮。
剛才的是夢?還是現實?
應該是夢,可是未免太過真實了。
我能夠自由操控自己的夢境,單就這點而論,我的夢就已經比一般人還要更加真實。即便如此,剛才的夢簡直栩栩如生,令我不禁背脊發涼。
就在此時,老媽闖進我房間,用尖銳聲音大喊:「治郎───!你是要睡到什麼時候!」我則回嘴:「吵死了老太婆!不要隨便進我房間!」接著我(儘管感到厭煩)換衣服、迅速吃完早餐、刷牙、坐電車上學。在教室裡,班長(跟班A)對我冷眼相待,辣妹(跟班B)顧著塗指甲油沒空管我,文藝社員(跟班C)盯著小說,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喂,治郎,今天買奶油麵包。」不良學生則一如往常差遣我跑腿。
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直到我從學校回家,才重新冷靜下來。
(昨天的夢不過是突發狀況罷了。)
我如此說服自己。
也是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以為能夠自由操控的夢境,發生出乎意料的狀況,這種事多少都會發生,就連我自己,都不太清楚這能力究竟是怎麼回事,出點意外也不足為奇。
「嗯,只是意外罷了,嗯。」
我得出這個結論,再次迎接夜晚。
這次要做一場能把垃圾日常的憂鬱一掃而空,叫人嗨翻天的夢。
一入眠,我又回到屬於自己的王國。
今天宮殿也是人山人海,眾人沉醉於盛宴,跟班A班長、跟班B辣妹、跟班C文藝社員,依舊醉心於我,不良學生拋下「給我記住!」的狠話,奔向便利商店跑腿,今晚我依舊龍顏大悅。沒錯,就是該這樣才對呀,這才是世界該有的面貌。一切都由我擺布,人們絕對服從我的命令,白天的時間根本就是垃圾,夜晚時光才是我的現實。真是的,要是現實跟夢境能顛倒過來不知道有多快活───
「真叫我吃驚。」
……這話應該由我來說吧。
瘟疫醫生,又是他。這個穿著詭異、莫名其妙的傢伙,昨晚把我的夢境敲得稀巴爛。
「你怎麼還在做夢啊?生命力如此強大,真叫人佩服。」
「你、你竟然又跑出來搗亂───你到底是什麼人───」
「不好意思,該說再見了,願你這次能擁有美好的現實。」
♱
我再次從夢中醒來。
汗流浹背的我從床上彈起大喊,陽光從窗戶照入,外頭麻雀吱吱喳喳地叫著。
喂喂喂。
真的假的。
這傢伙怎麼又出現了。
這次也是突發狀況?怎麼可能連續兩天發生?再怎麼說都不對勁吧?
和前天不同的是,這次他不是拿巨槌敲爛我,而是用類似電鋸的機械將我切碎成塊。不論過程如何,結果都一樣。任我隨心所欲控制的夢境中,出現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而他將我的夢徹底消滅,這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治郎!你是要睡到什麼───」
「就說妳不准進來了老太婆!」
換衣服、吃早餐、刷牙、坐電車。
今天依舊在學校被跟班ABC當成空氣,被不良學生叫去跑腿,雖然我沒特別表現出來,其實內心焦躁到不行。不不不,怎麼可能,為什麼會變這樣?他不會今晚也照樣出現吧?應該不會吧?
「哎呀,想不到你今晚還來呀。」
出現了。
瘟疫醫生。
「雖說有二就有三,不過有道是事不過三喔。」
他舉起手杖。
手杖變成了筒狀的鐵塊,那形狀如同戰艦大和號自豪的主炮一般,當我回神,偌大轟聲已然響起,我和我的夢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片灰燼都不剩。
♱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都是以同樣結局收場。
我做夢,瘟疫醫生出現在夢裡,將夢境和我破壞。
瘟疫醫生的手杖,能變化成各種形狀。
有時是火焰發射器,又有時是機關槍,或者單純的大劍,後來還變成我所不知道的某些東西,就連是不是兵器也不清楚,總之那把手杖不斷改變造型,且一成不變地蹂躪我和我的夢。
第十七天。
同樣的情境不斷上演,就連了無新意、只有同一個老梗能玩的藝人,都不會炒這麼多次冷飯。
然而狀況產生了變化。
改變的是我。
瘟疫醫生照常出現在我今晚夢中,他嘆了口氣表示對此感到厭煩,並舉起變形成不知名武器的手杖,就在他打算揮下武器,告別今晚夢境之時。
發生了超出他想像的事。
我擋下了他的武器。
「……真令我驚人。」
瘟疫醫生嘆道。
「光是有深不見底的生命力還不夠,你竟然培養起了抗性?」
「別以為!」
我咬牙切齒地喊。
我的聲音顫抖,不只是聲音,連接住武器的手也直打哆嗦。只要稍微恍神,今晚我就會被這形狀詭異、打下去肯定很痛的武器給徹底消滅吧。
「我會!一直!挨著!打啊!」
「好氣魄。」
瘟疫醫生說。
看來他藏在假面底下的臉正笑著。呵呵呵,我聽到了類似這樣的聲音,偏偏還是用變聲器修出的聲音,實在叫人不爽。
「其實我並不喜歡幹勁、努力這一類土氣的事物,但你接受我那麼多次治療還能苟延殘喘,實在令我佩服。」
「你、囂張個、什麼勁……!」
即使我擺出強硬態度,情勢依然對我不利。
瘟疫醫生不過是稍稍對他那外觀怪誕的凶器(看起來像是扳手、打洞機、電鑽組合而成的武器)施力,我就得用盡全身力氣去抵擋,這時他再輕輕對我吹口氣,我便無力回天,只能被他砸成肉餅。
「你到底算什麼東西啊!每天晚上擅自闖進我的夢裡!把夢摧毀還扯什麼治療!你有沒有想過被你打爛的人是什麼心情!再說我只是在夢中享樂!妄想是個人自由!這是人權!我的人權被你踐踏了!聽懂沒!?你這是侵犯人權!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好好做夢!要是連夢裡都沒有容身處,你是叫我活在什麼地方!」
「感謝你的靈魂吶喊,我們來聊聊吧。」
「咦?」
瘟疫醫生頓時卸下力道。
變化成凶殘造型的武器,轉眼間變回原本的手杖形狀。
同一時間,失去支點的我,如鬆脫的伸縮桿般向前傾倒。「咕嘿!?」還發出了有如青蛙被踩扁時的叫聲。真是丟臉,就不能讓我在夢裡表現得帥氣點嗎。
「老實說,我現在被迫改變方針。」
瘟疫醫生拉了張放在旁邊的椅子坐下。
喂喂,你會不會太愜意了點,這裡可是我的城堡,那張椅子是我為了招呼客人才創造出來的耶。都怪你今晚又闖進我的夢裡強制終止宴會,害得城裡連個人影都沒有。
「話說回來,你可真是有趣啊。」
瘟疫醫生說。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接受我治療卻遲遲無法痊癒的疾病,事到如今,應該是無法用外科手法處置,這下該怎麼辦呢……」
「你少在那自說自話了。」
我罵道。
「你到底又是個什麼東西,用這種『我什麼都曉得』的態度說話,我根本有聽沒懂。快點跟我說明狀況,至於你侵犯人權這件事,我就先不計較了。」
「我是醫生,主要是治療世界。」
「…………」
什麼?
世界?
治療?
「而你就是疾病本身,也能說是病灶。老實說,我身為醫生有義務對患者講解症狀,但你是病灶,我本來是沒必要對你說明的。」
所以你就每晚闖進我的夢裡「治療我」?
真是荒唐無稽。
就我聽來,只覺得他在扯些自己虛構的妄想。
不過現況早已超脫現實,這是不爭的事實。
這傢伙是醫生。
而我是疾病。
醫生的敵人是疾病,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我。
好吧,雖然我完全無法接受,就先當作是這麼一回事好了。
但我剛才也說過了吧?人要做什麼夢都是他們的自由啊?
「完全不對喔。」
瘟疫醫生搖頭說。
「你說得對,妄想確實是個人自由,只是在腦中想的話,不論做什麼都不會被問罪。不過呢,你的前提本身就錯了,你以為是夢境的東西,其實不是夢。」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每晚做的夢,在城堡裡當國王,隨心所欲操控現實中看不順眼的人,夜夜笙歌胡鬧,其實是另一個現實。」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我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覺得根本狗屁不通。
「現在的你不明白,但我就是知道,我也能輕易想像,就這麼放著你不管,將會造就怎樣的未來。」
「還想像咧……會變怎樣?」
「那還用說,世界會毀滅。」
OH……
這傢伙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呀強尼?
HAHAHA。我也聽不懂呀巴比。
「你或許沒有察覺,你每晚做的夢已經開始侵蝕現實世界了。像是在你夢裡奉承你的跟班A班長、跟班B辣妹、跟班C文藝社員,她們已經開始產生變化,就連在夢裡接受你那小小報復的不良學生也一樣。在夢裡被強制要求的事,會使被強制的人們身心造成巨大負擔。」
瘟疫醫生翹腳、手撐在膝蓋上說道。
「當然,那些還只是些小小的變化,畢竟你是最近才開始在夢境控制她們。不過一個月後、半年後,甚至數年後又如何?多數大病,都是因小事堆積才出現表徵的。還有,在你夢境裡登場的其他龍套,也都是現實世界中存在的人。你是在無意識下將它們拉進你的世界裡,這也逐漸對她們產生影響了,不久之後,就會有人陸續因身體不舒服而跟學校或職場請假。正因為表面上都只是微小的變化,才會難以收拾。」
「…………」
我還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過我內心確實開始浮躁。
我的直覺告訴我。
這一切都是現實,還是異常狀態。這股奇妙力量的覺醒,以及這個自稱醫生的神祕人物出現,確實都不合乎常理,所以我聽不懂他說什麼也是理所當然,然而這怎麼想都不樂觀的事態,還會持續演變下去。
「這的確是不小的危機,推定出的最終被害規模也是大到超乎想像,不誇張地說,這是世界的危機,同時對我而言也是危機,因為你是第一個能令我如此棘手的症狀───應該說,如果你只是自顧自做夢又完全無害的存在,我根本沒有必要出現,畢竟我也沒那麼閒,這就證明了你的優先度有多高。我重申一次,這是世界的危機,也是必須不計代價處理的最優先案件。」
瘟疫醫生加重語氣說道。
這個人的說話方式雖然難以捉摸,不把人放在眼裡,只有這時,他的聲音混雜了正經的情感。
「你是不是覺得難以跟自己周遭的環境相處?」
瘟疫醫生接著說下去。
「你覺得這世界是垃圾,我沒說錯吧?」
說得沒錯。
百分之百正確。
「那你果然非常危險。能夠自由操控夢境的能力,就算是給甘地再世的和平主義者也是十分危險,更別提給了仇視世界的人。必須想辦法及早處置,就算無法完全治好,也得想辦法緩解症狀,這一切都看醫生的技術。」
「哼嗯,這樣啊,原來如此……」
我細細咀嚼瘟疫醫生所說的話。
我到現在終於釐清狀況了,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所以瘟疫醫生才會每晚不厭其煩地出現妨礙我,如果他說的是真的,的確合乎邏輯,很好很好,我終於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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