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鄰居遙想童年

  第五話 鄰居遙想童年

  半晌後,我確認雪宮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我們再次緩緩地走向公寓。

  原本早就該回到家的路程,我們卻足足花了兩倍的時間才走完。

  雪宮的臉色依然蒼白,甚至感覺變得更差了。

  「呃……雪宮,晚餐怎麼辦?」

  「……我不想吃,現在完全沒有心情……我今天要先睡了。」

  「這……這樣啊。」

  「……對不起,但現在希望你能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晚安,八橋同學。」

  「……好,晚安。」

  我也沒辦法對雪宮說什麼,既然她都說想一個人靜一靜了,我不管做什麼,都只會造成她的壓力吧。

  不過……讓雪宮自己獨處,這樣好嗎?

  我從來沒見過她副模樣,是否有誰陪在她身邊比較好呢?

  種種思緒於我腦中百轉千迴,但沒有半個可謂好主意。

  雪宮臉色仍舊很差,步履蹣跚地走回自己家。

  「雪宮。」

  「……什麼?」

  她隔著門轉過頭來,眼神空洞,毫無生氣,感覺她只是茫然地注視前方,眼裡根本沒有我這個人。

  「沒事……如果發生什麼事,一定要馬上叫我喔,我會盡量幫忙的。」

  「……嗯,我知道了。」

  她丟下這句話,就關上了大門。

  雖然雪宮本人或許沒有這種想法……但我不由得感覺到那扇關上的門,彷彿將我拒於門外。

  我目前什麼都做不了。

  我只能懊悔自己的無能為力,並回到家裡。

  我將食材放進冰箱,簡單地吃了點買回來的生魚片與白飯當作晚餐,我現在完全沒有心情煮什麼馬鈴薯燉肉。

  我邊滑著手機邊吃飯……但雪宮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話說回來,我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吃晚餐了,這幾天都是和雪宮一起吃飯。

  「……吃起來沒什麼味道。」

  生魚片本身很美味,但自己一個人吃,跟與雪宮兩人圍著餐桌吃飯又有些不同。無論我們平常怎麼鬥嘴,她都會津津有味地吃著我煮的飯菜。

  我以前明明都是自己吃飯,這再正常不過……但沒想到我竟然會覺得寂寞。

  我隨便將生魚片和飯送進嘴裡,重複著只是為了填飽肚子的動作,默默吃完了。

  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雪宮家的事與我無關,但她總是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使我幾乎湧不起什麼食慾。

  我就算洗完碗,讀了點書,也看了漫畫和輕小說……但我還是滿腦子都是雪宮家的情況。

  她真的不打算吃飯嗎?我是不是應該拿點東西過去給她?

  幸好買了不少她喜歡的肉,雖然煮馬鈴薯燉肉太花時間,但如果將肉搭配青菜炒一炒,送過去給她……啊,但她說希望今天能讓她靜一靜。

  「唉……為什麼我非得為了雪宮的事情這麼煩惱啊。」

  儘管是互助合作,但說到底,我們也才認識一星期左右,而且這是別人的家務事,我根本不應該介入。

  ……雪宮之前也說過,她不希望我過問她家裡的事情,如果我硬要鼓勵她打起精神來,就與干涉她的家務事無異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扮演能一如往常地與她鬥嘴的對象了。

  這就是我與雪宮之間最恰當的距離。

  如今她想必十分消沉,但等到明天,她應該就會恢復精神了吧,到時候再來教她怎麼煮馬鈴薯燉肉。

  ……在那之前,我先煮好我自己的份吧。以免食材在雪宮練習的時候全部搞砸,那可不能忍受。

  我為了準備煮馬鈴薯燉肉,從冰箱裡拿出剛才買的食材。

  ◆◆◆

  「月月,你對冰花做了什麼?」

  星期一,我一如往常地讓淳也抄我的作業時,黑月突然跑到我們教室質問我。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遇到雪宮。她那天看起來那麼沮喪,我不清楚自己能介入到什麼程度,因此並未與她見面。

  然而,從黑月這番話聽起來,她似乎依舊消沉。

  「我什麼都沒做啊。」

  「真的?」

  「我騙妳幹嘛?」

  「好奇怪,我還以為一定是月月你惹冰花生氣了。」

  喂,雪宮心情不好,等於是我惹她生氣,這種想法也太失禮了吧,請問妳到底是怎麼想的?

  黑月似乎還是半信半疑,瞇眼瞪著我。為什麼妳會覺得我是罪魁禍首啊?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全都是打那通電話的人……雪宮的繼母不好。

  不過,假使我說出這件事,又會釀成其他麻煩,我得避免發生這種情況。

  「……妳說我惹她生氣,所以她是心情不好嗎?」

  「與其說心情不好,不如說她很消沉,不管誰跟她說話,她都只是冷冰冰地應付一下。」

  「她本來就是那樣吧。」

  「才沒有呢,她平常很溫柔哦。」

  她哪裡溫柔了?我也看過她和其他女生說話,從沒看過她和顏悅色耶,哪裡溫柔了,哪裡?

  「嗚嗚嗚……我很擔心冰花啦。」

  黑月坐到我前面的座位,並趴在我的桌子上。

  好吧,雪宮也算是她重要的朋友……難怪她會擔心。

  「我知道妳很擔心,但既然她什麼都不說,妳問我也沒用吧。現在就讓她自己一個人靜一靜,這樣對她比較好吧?」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就不用這麼煩惱了。朋友心情不好,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是這樣嗎?如果淳也心情不好,我應該會直接放著不管吧,然後等他自己說「陪我玩啦!」,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

  不過,雪宮竟然這麼消沉啊,明明已經都過了兩天……她有沒有好好吃飯啊?應該不會又只吃垃圾食物了吧?

  雪宮心情不好的原因怎麼想都是因為那通電話。

  繼母與繼女之間的關係啊,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

  我頂多只算她認識的人,根本不該干涉她的家庭狀況。

  …………

  「……欸,黑月,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什麼事~?」

  「例如喔,如果有同學和妳只是點頭之交,但莫名其妙地很消沉……妳會怎麼做?」

  「嗯欸欸?點頭之交喔~」

  黑月把手肘撐在桌上,望向窗外。

  她似乎在想像我說的情境,愣愣地想了好幾分鐘。最終她聳聳肩,揚起嘴角道:

  「我會……幫助她吧。」

  「……就算妳和對方沒有那麼親近?」

  「嗯,因為對方很沮喪不是嗎?如果我有能力幫忙,我會盡量幫忙啊。」

  「……很有妳的作風。」

  「對吧?所以我才更想幫冰花做點什麼啊……!」

  黑月語畢,又趴回桌上。

  話說回來,黑月……小陽她從小就是這種個性。

  內向消極,想法負面,又害怕出風頭……正因為如此,她能敏銳地察覺出誰情緒低落,而且她無法置之不理,一定會伸出援手。

  她的內在與外表雖然都成長了不少,但本質沒有改變。

  小陽就是小陽。

  「謝謝妳,這對我很有幫助。」

  「嗯喔?不客氣——」

  黑月似乎沒能理解情況,一臉茫然地歪頭。

  幫助她……啊,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但問題在於應該怎麼做才好呢?

  這牽扯到家庭狀況……而且還是很複雜的那種,貿然行事的話,我可能會再也無法與雪宮有任何私底下的交集。

  我們好不容易才對彼此稍微敞開心房,我絕不能在這時候搞砸。

  總而言之,我今晚就煮晚餐送去給她吃吧,做她喜歡的炸雞塊,就算她再怎麼沮喪、沒有食慾,應該還是吃得下喜歡的東西。

  ……啊,對了。

  「黑月,如果妳想幫忙的話,就去幫雪宮買一些便利商店的零食吧,她好像滿喜歡吃零食的。」

  「是——喔?總覺得她會喜歡零食很意外耶。」

  光看雪宮平常的樣子,確實難以想像她會吃便利商店的零食這種庶民商品;我也一樣,要不是親眼目睹過那間垃圾屋,我大概至今都難以置信吧。

  「……嗯?欸,月月,你為什麼會知道冰花喜歡吃什麼?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啊。

  「啊,不是啦……就、就是上次的交流會啊,那時候她好像有提到……哈哈哈……」

  「喔~原來如此,這樣啊、這樣啊,雖然都不跟我說~但你們聊了這麼多啊。」

  為什麼要用這種嫌棄的眼神看我啦。

  「妳很喜歡那種DIY食玩零食吧?」

  「欸?你怎麼知道?我有說過嗎?」

  「妳小時候很喜歡啊,看來這點倒是沒變。」

  「欸呵呵,那個我真的戒不掉啦~」

  黑月靦腆地搔了搔臉頰,此時,早自習的鐘聲響起。

  「糟了,我得回教室了。月月,謝謝你給的重要情報!」

  「喔,下次請我喝果汁就好。」

  「好唷好唷!」

  黑月像彈簧似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後,便精神奕奕地離開我們的教室。

  她從一大早就像一陣暴風啊。

  ◆◆◆

  「呼~……累死了。」

  我為了炸雞塊給雪宮吃,跑去超市採買食材,結果比預計花了更多時間,果然不能小看那些撿便宜的阿姨。

  不過,今天總算買到想買的食材了,就用這些做出美味的炸雞塊,然後送去給雪宮品嚐……嗯?

  「……那是誰……?」

  我看到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雪宮的門前。

  他身材高䠷挺拔,西裝筆挺,頭髮也用髮膠仔細梳好,而且那身西裝應該並非大量製造的成衣西裝,而是量身訂做的高檔訂製西裝,連我這種對西裝一竅不通的外行人都看得出價值不菲。

  他的銀框眼鏡隱藏住銳利的目光,腳上踩著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手腕上戴著名為「Alpha」的知名品牌手錶。

  他看似精英白領階級,也有種幹練的成熟氣息,顯然是與我完全不同次元的人。

  這種菁英分子來雪宮家有什麼事……?是來推銷的嗎……也不像啊……

  「冰花,開門。」

  『不要,你回去……!』

  「別鬧了。」

  ……冰花?那是在叫雪宮吧。

  男人看起來並不像醉漢,但他正隔著對講機與雪宮對話。

  話說,兩人全然不顧左鄰右舍,愈講愈大聲,實在很希望他們注意一下時間。而且這樣讓我很難進屋耶,我神經還沒粗到可以無視鄰居爭吵,直接回家的地步。

  「請問,我看好像有點吵,請問您找雪宮有什麼事?」

  「……晚上打擾到你,不好意思,但這是我們的家務事。而且……請問你是小女的什麼人?你之前也跟我搭過話吧。」

  ……家務事?小女?之前跟他搭過話?

  ……………………啊。

  難、難不成他就是之前我在路上看到、盯著雪宮的跟蹤狂!?

  也、也就是說……咦?他是雪宮的爸爸!?

  糟了,雖然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但我不小心把雪宮的爸爸當成跟蹤狂了。

  總、總之,我得先自我介紹才行。

  「……叔叔您好,我叫八橋葉月,我和雪宮……和冰花同學是鄰居,也是與她同校的學生會長。」

  「……學生會長?但我聽說白峰在和別校合併後,我女兒還是學生會長啊……」

  「是的,我在本校與白峰高中合併前擔任學生會長,如今在我的任期結束前,會和冰花同學一同以學生會長的身分,合作促進學生之間的交流。」

  嗯,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段自我介紹說得很好。

  這類人……從他的外表看來,應該頗具社會地位,而且他又是雪宮的父親,想必很重視頭銜與禮儀。

  果不其然,當我用正式口吻說明我也是學生會長之後,雪宮的父親似乎稍微放下了戒心。

  「那天突然跟您搭話,真的很抱歉,但因為看起來是您一直跟著冰花同學,身為同校同學,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才會出聲詢問。」

  「……嗯,你說得沒錯,我之前的舉動確實有些可疑,我只是擔心女兒才會那樣做。你的判斷並沒有錯,抱歉,造成你的誤會。」

  「謝謝您。」

  呼……太好了,他是能講道理的人……但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會在走廊上和雪宮產生爭持呢?

  雪宮的父親轉身面對我,從懷裡掏出某樣東西說道: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是雪宮是清,是冰花的父親,也是雪宮股份有限公司的執行長。」

  語畢,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雪宮股份有限公司……咦?這不就是在電視廣告常常看到的那間大型科技公司嗎?

  我之前就覺得雪宮像千金小姐,但她竟然真的是是董事長千金……真的假的。

  「您、您實在太客氣了,謝謝。呃……雪宮叔叔,現在時間有點晚了,如果在走廊上談話,好像不太方便……」

  「嗯,你說得對……但小女不讓我進屋。」

  ……難道雪宮那傢伙不只與繼母處不好,連與親生父親的關係也很差?這家人的關係……還真複雜啊。

  不過再這樣下去,會吵到其他住戶啊……

  正當我這麼暗忖時……雪宮家的大門突然敞開了。

  雖然還扣著門鍊,但雪宮小心翼翼地露出臉來。

  「冰花。」

  「…………」

  雪宮神情尷尬地垂下頭去,她父親則依舊面無表情。

  我留在這裡真的好嗎?怎麼辦?我錯過離開的時機了。

  「冰花,讓我進去。」

  「……不要。」

  「冰花。」

  「我不要,你回去啦。」

  喔喔……原來如此,他們從剛剛開始就像這樣僵持不下啊。

  話說回來,再這樣下去,其他住戶會覺得很可疑……!

  「兩、兩位都請冷靜一點,現在時間很晚了,要不然改天再說吧……!」

  我試圖介入兩人之間後,雪宮父親卻用凌厲的眼神瞪視我。好可怕。這大叔的眼神也太可怕了吧,完全不像一般中年男子會有的眼神,但既然他能當上大公司的董事長,這樣或許才是正常的。

  然而,我也不能在這此退縮,更重要的是,這樣會吵到左鄰右舍,尤其是身為隔壁鄰居的我。

  「你們再這樣僵持下去,其他住戶會覺得很奇怪喔。如果他們報警處理的話,對冰花同學和您來說,社會方面的觀感都不太好吧?」

  「……哼,難道你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站在社會觀感的角度給您建議。」

  「……你這小子還挺有意思的。」

  既然真的覺得有趣,那至少稍微笑一下啊,父女兩人都板著一張臉……明明感情不睦,卻又在奇怪的地方很相似。

  雪宮父親看了我好一會兒後,終於卸去力氣,轉身背對著我們。

  「下週日早上我還會再來,妳別以為能躲得掉。」

  他拋下這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直接離開了。

  我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前,都抬頭挺胸地直直站立……然後,我才終於敢喘息一下。

  唉~……為什麼在我就寢前要這麼傷神呢?明明可以洗個澡,好好放鬆一下的說。

  「喂,雪宮,妳還好嗎?」

  「…………」

  她沒有回答,看來不太好。也是啦,畢竟發生了這種事,任誰都會心情低落。

  「要不要在跟妳爸談談前,先跟我說說呢?」

  「……進來吧。」

  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願意讓我進她家門,我應該可以解讀成她姑且信任著我吧。

  雪宮鬆開門鍊,示意我進去,接著我發現貓咪商品似乎都尚未從袋子裡拿出來,堆在客廳的角落。

  雪宮坐到客廳的椅子上,一臉沮喪地垂著頭。

  「啊……抱歉,我在奇怪的時間點插嘴了。」

  「不……謝謝你幫我,我很感激。」

  ……她看起來鬱鬱寡歡,但這也是理所當然。

  話說回來,我萬萬沒想到那個跟蹤狂大叔竟然是雪宮的老爸……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我坐在雪宮對面,一時之間,兩人都默不作聲,面面相覷。

  雖然我說要跟她聊聊,但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有很多想問題想問她,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當我斟酌著該怎麼開口時,雪宮先緩緩地說話了。

  「……你應該也猜到了吧,剛剛那個人就是我爸,親生的。」

  「啊,嗯。」

  我沒想到雪宮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儘管她之前說過不希望我過問她家的事……這也代表她的精神已經消沉至此了吧。

  她特別強調「親生的」三個字,大概是因為我知曉她親生母親已經不在的緣故吧。

  她的父母是離婚了,抑或……

  我腦中閃過不好的念頭,但雪宮接下來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唉,總之如你所見,我們的關係不好……應該說我不太會應付他。」

  「真教人意外,沒想到雪宮妳也有不擅長的事。」

  「就像你剛剛看到的,他總是板著臉,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以前明明是更愛笑的人啊。」

  連雪宮都看不透自己的父親在想什麼嗎?

  但說到這一點,其實我也看不透雪宮在想什麼,也許他們其實有點相似。

  「呃……妳爸為什麼會來妳家?既然你們關係不太好,他應該也知道妳不想看到他吧?」

  「因為那是……讓我獨居的條件。」

  「條件?」

  「……我必須好好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這是最基本的條件。」

  ……欸?

  「妳說的『好好打理』,是指把家裡打掃乾淨,還有好好煮飯嗎?」

  「對,我爸或繼母會每兩個月來檢查一次。」

  「繼母……妳上次因為電話而感到害怕,就是這個原因嗎?」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我繼母好像很討厭我,她每天都對我很凶,言詞也很辛辣……我在家裡過得很痛苦……所以我才拜託爸爸,讓我一個人搬出來住。與其和他們住在一起,不如我自己住,就算要我低聲下氣地求他們也沒關係,還有,我再也不想回去和他們一起住了。」

  雪宮的眼中充滿了抗拒。

  雖然境遇不同,但我們的家庭狀況一樣。

  我的父母眼裡只有工作,對我漠不關心;雪宮的父母則是讓她感受不到關愛,因此她才想自己獨居……我非常能體會雪宮的心情。

  「我今年二月才開始一個人住,所以今天是我爸第一次來檢查。」

  「這樣啊……不對,等等,這麼說來,如果沒有我幫忙的話,代表他就會看到妳的房間有多髒亂了吧,既然如此,妳為什麼不好好打掃呢?」

  「我本來打算在前一天請打掃阿姨來幫忙打掃和準備餐點,請她先做好飯菜,我只要負責加熱,這樣我就不用在爸爸面前從頭開始做飯了。」

  這不是臭小鬼的作弊把戲嗎?虧妳能想出這種鬼點子。

  而且別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啦,再說,如果只是把做好的菜拿去微波,馬上就會被拆穿耶,妳到底是聰明還是笨啊?

  雪宮的話讓我頭痛到想按按太陽穴,我真是敗給她了……

  「唉……算了,總之房間至少有打掃乾淨就好……那煮飯問題要怎麼辦?妳爸下週日還會來檢查喔。」

  「呃……八、八橋同學,我有個不情之請……」

  「我拒絕。」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就算妳不說我也知道。妳是想叫我代替妳煮對吧,我拒絕。」

  雪宮見我堅決拒絕,難得露出沮喪的表情,默不作聲。

  抱歉啊,雪宮,這件事妳必須當作自己的責任,承擔起來吧。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幫忙,如果妳想學,我可以教妳好好煮一頓飯。妳想做什麼料理?」

  「料理……呃……燉、燉肉……」

  雪宮支支吾吾地說,她似乎有想學的菜色。

  「妳說什麼?」

  「……馬……馬鈴薯燉肉……」

  「馬鈴薯燉肉啊。」

  雪宮點頭如搗蒜。

  說到馬鈴薯燉肉,確實是道滿費功夫的料理。

  以雪宮現在的廚藝而言,門檻可能有點高……但非常值得挑戰。

  「好,那我明天教妳怎麼做。」

  「好、好的!」

  她幹勁十足地以鼻孔呼氣。

  「眼下要專注於學會做馬鈴薯燉肉……雪宮,妳這兩天有好好吃飯嗎?」

  「……我、我有在便利商店買東西吃……」

  她尷尬地別過臉,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地上堆著幾個裝滿便利商店便當與零食的塑膠袋。

  「妳啊……」

  「但、但這也沒辦法嘛,人都會肚子餓啊……偶、偶爾因為壓力大而亂買和大吃,也很正常吧?」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想吃飯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啊,只要妳開口,我什麼都會煮給妳吃。妳好不容易才開始過健康的生活,這樣就前功盡棄了喔?」

  「……對不起……」

  哎呀,她竟然意外地坦率,她目前或許真的比較脆弱吧,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算了,她既然都反省了,我就別再挖苦她了。

  「……妳肚子餓了嗎?」

  「我、我才不餓……」

  「老實說就好……妳餓了吧?」

  「嗚。」

  雪宮為之語塞,但下一秒鐘,她的肚子就傳來一陣宛如地鳴的巨響。

  「……我餓了。」

  「妳很誠實,很好,我現在就做炸雞塊給妳吃。」

  「……可以嗎?」

  「我本來就打算煮給妳吃,所以食材都買好了,為了不浪費食材,妳能多少吃一點,我會很感激的。」

  「……真、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吃一點吧。」

  好好好,真拿她沒轍,明明坦率一點也行,幹嘛這麼彆扭?

  不過,這也算是雪宮的魅力……這樣或許也不錯。

  ◆◆◆

  從那天起,又過了一個星期,不枉我在這段期間內認真地教學,雪宮做的馬鈴薯燉肉已經大有進步。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隱憂。

  這次的前提是雪宮必須一個人做菜,但我從沒有讓她單獨下廚過。

  好擔心……我擔心得不得了。

  由於前一天買好了食材,因此冰箱裡現在塞滿了馬鈴薯燉肉的材料,應該說這一個星期,我們幾乎每天晚餐都吃馬鈴薯燉肉,所以看到這些食材,就覺得有點反胃。

  話說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雪宮家的冰箱裡放了這麼多食材。

  「雪宮,妳還好嗎?」

  「我、我我我我我沒事啦……!」

  看起來超有事,雪宮一旦緊張起來,連我都會跟著緊張,我真的開始擔心了。

  我與緊張兮兮的雪宮一起打掃房間,並將前幾天買的貓咪商品擺出來——把這些當作最終確認。

  原本冷清的房間因為擺滿了貓咪商品,一下子變得可愛起來。

  「喔……這樣一看,才終於有點像女生的房間了。」

  「你很失禮耶,這裡本來就是女生的房間。」

  「是沒錯啦,但看起來就不像。」

  誰會相信那種煞風景的屋子會是女孩子的房間啦,根本就是極簡主義者的家。

  我望向櫃子上的貓咪時鐘,已經快十點了。

  準備齊全,接下來就只剩下等她爸爸來了。

  「妳要喝咖啡嗎?稍微休息一下吧。」

  「我、我現在根本沒心思休息。」

  「所以才要讓自己緩一口氣啊,來,坐下。」

  我讓雪宮坐下,然後泡了咖啡端到客廳。

  我其實很想試試看手沖咖啡,但如果太講究的話,感覺會沒完沒了,只好放棄。算了,我與雪宮都喜歡這個牌子的即溶咖啡,所以沒問題。

  「咖啡的香氣有放鬆的效果,而且眾所皆知,也有提神的作用,趁妳爸來之前,我們慢慢休息一下吧。」

  「……我要喝了。」

  她拿起馬克杯,深深吸了一口咖啡的香氣。

  嗯,真香,我喜歡這種咖啡的香氣,甚至可說是為了聞這味道才喝咖啡的。

  雪宮似乎也一樣,她聞了聞咖啡的香氣,輕輕吁出一口氣。

  ……不對,她的手還在發抖,看來她真的很緊張。

  「妳就這麼怕妳爸嗎?」

  「也不是怕啦,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其實只是不太會跟他相處而已……在我拜託他讓我一個人住之前,我們已經有整整七年沒好好說過話了。」

  「七年……」

  也就是說,大概是從雪宮十歲左右就開始了吧。

  如果那麼久都沒怎麼交談的話,產生隔閡確實在所難免。

  「我爸跟繼母也是在那段時期再婚,她原本是我爸的祕書。」

  哇,這更複雜了,未免太尷尬了吧。

  「妳之前說繼母很討厭妳……」

  「對,她對我非常嚴厲,但她自己不做飯,也不做家事,所有事情都交給幫傭打理。但是對於禮儀、舉止、姿勢這些……她都只會出一張嘴,我幾乎沒有一天不被罵。她口口聲聲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妳好』、『為了繼承公司』之類的,真的令人厭惡。」

  每天都被繼母喋喋不休地指責嗎?那……確實很煎熬呢。

  要繼承雪宮股份有限公司這樣的大企業,不僅需要處理公司內部的事務,與外部人士往來的情況也會增加吧。

  不能說出不得體的發言,也不能做出有損格調的行為,因此繼母才會這麼嚴厲地管教她……

  我能理解雪宮繼母的心情,也明白她的理由,但是假使雪宮自己無意繼承家業,那這一切就失去意義了吧。如果雪宮主動說想繼承,那還說得過去,不然就只是在為難繼女而已。

  「我真的很討厭那樣……去年年底,我終於忍無可忍,直接找我爸談判了。理由是為了學習社會經驗,想一個人生活,但真正的原因只是想逃離那個家……你會看不起我嗎?」

  「不,不會。」

  我立刻回答,雪宮卻瞪大眼睛看著我。

  怎、怎麼了?很嚇人耶。

  「……你不會看不起我嗎?」

  「嗯,是啊,如果換作是我處在類似的環境,也會想逃走。」

  「可是,我之前對你……一直都很趾高氣揚。」

  「有什麼關係嗎?妳趾高氣揚也好,不是那樣也罷,妳就是妳啊。」

  她到底為什麼這麼小心翼翼?事到如今,我才不可能看不起她。

  「我反而更想稱讚妳。」

  「……稱讚?稱讚逃跑的我……?」

  雪宮用細若蚊蚋的嗓音低語。

  「不管是男女老少……誰都可能會遇到挫折。但是雪宮妳又重新站起來,勇往直前了,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我打從心底尊敬雪宮冰花這個女孩,我可以斷言,妳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來得堅強……光是這一點,就值得妳引以為傲了吧?」

  「————」

  這是我現在的心聲,沒有一絲虛假,發自內心的話語。

  倘若我每天都被父母那樣責罵,應該早就學壞了,不然就是得憂鬱症,變成家裡蹲。

  過度放任固然不好,但管教太嚴只會有反效果,雪宮也是跨越了難關一路走過來的啊,總覺得我們有點……像!?

  「喂、雪宮,眼淚!眼淚!」

  「……欸……?啊……」

  雪宮面無表情地流著眼淚。

  我則趕緊遞上衛生紙,她緩緩地擦拭眼淚。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干涉太多了……?」

  「不、不是啦,你的確干涉了我們家的事……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討厭。」

  聽她這麼一說,我稍微放心了。

  嚇死我了,她怎麼說哭就哭啊……女人心,海底針。

  我等了一會兒,只見紅著眼眶的雪宮直勾勾地望向我。

  「我沒事了,感覺心裡暢快多了。」

  「是嗎?好吧,因為妳壓力太大了,想哭也是正常的。」

  「我會哭都是因為你好嗎?竟然被你弄哭,真是我一生的恥辱。」

  「我什麼都沒做好嗎?」

  「……笨——蛋。」

  這、這傢伙……可惡,我果然還是看她不順眼。

  我別過臉去啜飲咖啡,無視雪宮對我的笑罵。

  就在此時,門鈴響了。

  我望向雪宮,她剛才的緊張感已經消失,整個人放鬆了下來,看來她已經沒事了。

  當我倆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後,雪宮便起身去迎接客人。

  「來了……我這就開門。」

  她透過對講機說了幾句話,今天倒是很乾脆地打開了門。

  她父親或許很驚訝吧,只見他愣在原地。

  那張臉跟雪宮還真像啊,不愧是父女。

  「……打擾了……嗯?你是八橋同學吧,你怎麼會在小女家裡?」

  「叔叔早安,其實……」

  「八橋同學,等等,由我來說明。」

  雪宮深吸一口氣,注視著她父親的眼睛,道:

  「他是我的老師喔,他教會我所有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今天請他一起在場,沒關係吧?」

  「他對妳來說很重要?」

  雪宮父親的目光轉向了我。

  等等等等,雪宮,妳在說什麼啊?這樣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耶……!

  然而我沒有提出異議,而是僵硬地擠出一抹尬笑。

  算啦,船到橋頭自然直。

  「是嗎……那麼,我就進來了。」

  欸,就這樣?我還以為他會疾言厲色地說什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成何體統!?」之類的話耶。

  雪宮父親脫掉鞋子,走進屋裡,然後環視廚房一圈。

  「嗯……整體來說整理得很乾淨。」

  「對、對啊,我到剛才都還在打掃。」

  雪宮,說謊不好喔,妳是因為幾乎沒用過,所以廚房才會這麼乾淨吧,妳的視線根本在游移耶。

  接著,他檢查了浴室與廁所,最終來到了客廳。

  雪宮父親一走進客廳,就睜大了眼……

  「這是……貓貓嗎?」

  「對,是貓貓喔。」

  貓貓?一把年紀的大叔,居然講貓貓。

  雖然說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說法,但我還是有點嚇到。

  雪宮父親拿起放在客廳櫃子上的貓咪玩偶。

  「真懷念啊……妳媽和妳以前都很喜歡貓貓呢。」

  「……嗯。」

  雪宮也帶著一絲寂寞……但又柔和的神情點了點頭。

  母親嗎?在這種情況下,他指的應該是雪宮的親生母親吧,我不認為雪宮會喜歡討厭的繼母所喜歡的東西。

  雪宮父親似乎也回憶起當年的情景,眸底深處帶著柔情。

  「……屋裡的狀況我都瞭解了,看來妳有好好在整理。」

  「對,這是當然的。」

  這傢伙原本明明打算都丟給幫傭處理,憑什麼一臉得意洋洋啊。

  雪宮父親也仔細地看過臥室,在雪宮沒有注意到時,他偷偷地鬆了一口氣,簡直就像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嚐嚐妳的手藝吧。」

  「……我知道了,請先坐著等一下,八橋同學也是……我會一個人努力下廚的。」

  「……好,妳加油。」

  雪宮充滿幹勁地點了點頭,穿上圍裙走向廚房。

  我與雪宮父親面對面坐在僅有的兩個座位上。

  雪宮端上剛剛先泡好的咖啡……好了,問題來了,請描述我現在的心情。

  答案是:尷尬到不行。

  因為確實就是這樣嘛,與雪宮的父親兩人共處,不尷尬才奇怪吧。

  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由我先開口比較好嗎?還是應該保持沉默?

  不知道,拜託誰來告訴我一下。

  「八橋同學。」

  「啊……是……?」

  沒想到對方竟然先開口了……

  雪宮父親放下裝著咖啡的馬克杯,輕輕地吁出一口氣,接著勾起一抹笑容道:

  「你不用緊張,只是想請你稍微陪我聊聊天而已。」

  「是、是的……?」

  當我沒由來地端正姿勢後,他便壓低聲音繼續說:

  「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我們父女之間的關係並不好。」

  「是、是的,大致上……」

  「這樣就好……我已經再婚,對象是曾擔任我祕書的女性,小女的親生母親則在十二年前過世了。」

  「……這樣啊,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雪宮父親似乎已經接受愛妻離開自己一事,臉上僅帶著一絲寂寞。

  是死別啊。我也猜想可能是這樣,沒想到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我那時候才剛剛創業,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所有照顧孩子的事都交給前妻,但我也有盡可能地多陪陪女兒。」

  話說回來,雪宮也說她父親以前很愛笑呢。

  雪宮父親彷彿追憶當年……但是又語氣苦澀地娓娓道來:

  「我的事業上了軌道,也賺了不少錢,一切都很順利……可是,那份幸福並沒有持續太久……我前妻因為一場意外離開了人世。」

  「原來……是這樣啊。」

  幸福的巔峰與不幸的深淵同時造訪。

  當時的情況勢必混亂到如今的我難以想像的地步吧。

  「內人過世了……但我也不可能放棄已經上了軌道的事業,所以我僱了幫傭,把打理家事和照顧女兒的工作都交給她……」

  雪宮父親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露出自嘲的笑容。

  他彷彿在說自己過去做錯了,愚蠢至極。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當時我選擇了逃避。用工作當藉口,逃避家裡的事,逃避我的女兒。」

  「我能體會您的心情。」

  「謝謝你……我現在的妻子從她擔任祕書時,就一直支持著埋首工作的我。我對亡妻的思念沒有絲毫虛假,現在我依然愛著她……但是時間很殘酷,我被她所吸引,然後我們結婚了。」

  雪宮父親說到這裡,啜了一口咖啡潤潤喉。

  原來雪宮家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對一名涉世未深的高中生而言,這內容太沉重了。

  不過……只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請問您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我與雪宮父親幾乎在一星期前才初次見面,根本沒熟到可以談論這種私事的程度。

  而且如果我的猜測沒錯,他對我的第一印象應該糟透了,畢竟我當時還把他誤認成跟蹤狂。

  縱使他對我說這些心裡話,我也很困擾啊,這教我怎麼回應才好?

  此時,雪宮父親又露出了愣怔的表情,他雙手環胸,用手摀住了嘴。

  「嗯,為什麼……為什麼……嗎?為什麼呢?」

  「不,我怎麼會知道。」

  「很難說清楚理由和動機呢,我總覺得……有預感……不對,是確信嗎?嗯,我覺得這個詞最貼切。」

  ……他嘀嘀咕咕地,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我納悶地歪頭,雪宮父親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副表情簡直像在看……自己兒子一樣。

  「小女很信任和信賴你,所以我也相信你,才會跟你說這些。我確信你是個好人……這就是理由。」

  他道出直率又無一絲虛假的話。

  聞言,我不禁嚥下卡在喉嚨裡的唾沫。

  「我、我不是值得冰花同學如此信任的人……」

  「只有八橋同學你這麼想喔,那孩子很信賴你,這點我可以肯定。」

  我不認為雪宮信任我,說到底,我不認為她會輕易相信別人。

  不過……至少雪宮父親相信著我,才會對我說這番話。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辜負他的信任。

  我端正姿勢,正面迎向雪宮父親的目光,他則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八橋同學,我的女兒今後也拜託你了。」

  「……是,請交給我吧。」

  當然是以家政老師的身分,沒有其他的含意,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與雪宮父親相談甚歡,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貓咪時鐘「喵~」地叫了一聲,報時中午十二點整。

  就在這時,雪宮端來了一大盆滿滿的馬鈴薯燉肉。

  「讓、讓你們久等了……!」

  她似乎還在緊張,動作顯得很生澀。

  除了馬鈴薯燉肉之外,她也盛了白飯過來。

  白飯像小山一樣高。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就像日本民間故事裡才會出現的那種誇張飯量吧。

  喂,妳要我吃光嗎?妳爸應該也吃不了這麼多吧。

  此時,我偷偷瞄了雪宮父親一眼,發現……他露出懷念的眼神,盯著那盆馬鈴薯燉肉。

  「是馬鈴薯燉肉啊……」

  「對……你不喜歡嗎?」

  「不……我很喜歡。」

  「……這樣啊。」

  …………

  嗯——氣氛有點尷尬。

  他剛剛與我聊天時,氣氛明明還算和樂啊……這對父女的關係果然不太好。

  不對,與其說關係不好,不如說雪宮不擅長面對父親,而她父親則不知道該怎麼和女兒相處。

  面對擺在我們面前那堆成小山的馬鈴薯燉肉與白飯,雪宮父親雙手合十,道:

  「我開動了。」

  「請、請慢用。」

  當雪宮父親說完開動後,便慢慢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馬鈴薯。

  然後……放進了嘴裡。

  他閉上眼睛,彷彿品味似地咀嚼。

  嚼嚼嚼、嚼嚼嚼……

  不知雪宮父親想到了什麼,只見他突然睜大雙眼。

  「……好甜……」

  「欸?不會吧……唔。」

  雪宮也吃了一口後,眉頭緊蹙。

  怎麼了?我也來嚐嚐……唔,好甜……!

  這根本是搞錯糖和味醂的份量了吧!到底要怎麼失誤,才能煮得這麼甜啊?她有認真看筆記嗎?

  「雪、雪宮!妳沒試味道嗎……!?」

  「啊……我、我我我忘記了……!」

  這個傻瓜!我一直提醒她要試味道的……!再這樣下去,會被爸爸判定家事沒做好耶!到時候雪宮就會被帶回她不想回去的家了……!

  「那、那個,雪宮叔叔!這個是那個……!」

  「…………」

  「……那個……?」

  雪宮父親默默地吞下馬鈴薯,又夾了一口肉放進嘴裡,接著扒了一大口飯。他狼吞虎嚥的模樣簡直像好幾天沒吃飯,讓我跟雪宮都瞪大了眼睛。

  「……馬鈴薯燉肉是我的最愛……冰花,這也是妳媽第一次煮給我吃的菜。」

  「媽媽她……?」

  「妳媽那時候也犯了同樣的錯,我到現在都還能清楚地回憶起……她當時煮給我吃的甜甜燉肉味。」

  雪宮或許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只見她大眼圓睜,望向那盆馬鈴薯燉肉。

  雪宮父親一口接一口地咀嚼並吞下馬鈴薯燉肉。

  「……我忘不了那甜甜的調味,還有她……我根本就、忘不了……」

  啊……他哭了……

  雪宮父親似乎回憶起當年的往事,流下了男兒淚。

  所謂的大人、男人、父親……這些都無關緊要。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為了回憶中的味道而潸然淚下。

  雪宮父親甚至忘記擦拭眼淚,繼續伸出筷子夾馬鈴薯燉肉。

  他不顧旁人,僅一心一意地扒著白飯與馬鈴薯燉肉……那模樣沒由來地讓我覺得很美好。

  而雪宮或許初次見到父親這一面,顯得茫然無措。

  「雪宮,妳還好嗎?」

  「……還、還好……媽媽……和我犯了相同的錯誤……」

  雪宮八成沒想到母親也犯過一樣的錯,她不發一語,只是注視著父親與那盆馬鈴薯燉肉。

  話說回來,我坐在這裡是不是有點奇怪……?

  「雪宮,妳坐這邊。」

  「欸,可是……」

  「沒關係啦。」

  我站起身,讓雪宮坐到她父親的對面。

  雪宮惴惴不安地望著我,我則像是要安撫她一般地點點頭,說:

  「雪宮,吃飯吧,妳懂這其中的含意吧?」

  「……嗯……我開動了。」

  雪宮也雙手合十,拿起筷子夾馬鈴薯燉肉。

  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淚水也從她的眼眶中滿溢出來。

  她吸了吸鼻子,大口地吃著燉肉,並扒著白飯。

  這並非她平常在我面前展現出的、受繼母教導的優雅吃相,但也並不粗魯難看,她只是竭盡全力、專心一意地吃著。

  不過,這樣的吃法又有什麼不好呢?

  畢竟,此時此刻——是家人共享天倫之樂的時光啊。

  ◆◆◆

  「……讓你見笑了。」

  「八橋同學,對不起……」

  雪宮父女倆將所有食物吃得一乾二淨,有些難為情地垂下眼簾。

  他們在這種地方還真像啊。

  我將濕毛巾遞給哭腫了眼的兩人,並搖了搖頭。

  「我一點也不在意,沒關係的,能看到你們吃得津津有味,我也很滿足。」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感謝了。」

  雪宮父親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又看了眼手錶,便站起身來。

  「我打擾很久了,差不多該告辭了。」

  「咦?」

  雪宮聞言,一臉茫然,輪流望著我與她父親,我也來回看向雪宮與她父親的臉。

  這代表……她被允許繼續自己住了嗎……?

  雪宮父親走到玄關,穿上皮鞋。

  他不發一語,完全不發一語,到底是怎樣?

  如果就這樣讓他回去,我大概會因為太過在意而徹夜難眠吧。

  「那個……雪宮叔叔。」

  「……八橋同學,叫我的名字就好,不然叫我岳父也可以。」

  「欸,啊,那麼是清叔叔。」

  「……有什麼事嗎?」

  你為什麼聽起來有點失望啊。

  還有,叔叔就是叔叔吧,岳父是怎樣啊。

  ……我感覺深入追問,事情會變得更麻煩,還是當作沒聽見吧。

  「呃……您來冰花同學家的理由是要檢查她能不能自己一個人生活吧?結果如何?她做得還可以嗎?」

  「……美乃那邊,就由我來向她說明。」

  是清叔叔道了聲「再見」後,便離開了雪宮家。

  只留下我與雪宮兩人,我們茫然地面面相覷。

  ……也就是說……?

  「這代表……我過關了嗎……?」

  「對,八成是吧。」

  美乃應該就是雪宮的繼母吧。

  他沒說太多,只說了『我來說明』……好吧,我猜就是那個意思吧。

  「太好了呢,雪宮,這樣妳就能繼續自己住了。」

  「是、是啊……就是這麼回事呢……呼~」

  雪宮或許是鬆了一口氣,虛軟地癱坐在走廊上。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連我這毫無關係的人,剛才都緊張得要命。

  ……不過,總覺得我最後有點莫名其妙被牽連的感覺。

  「話說回來,妳剛剛竟然沒試味道,真是嚇死我了。」

  「嗚嗚……這、這也是沒辦法嘛,我當時只想著一定要完成……我、我很著急啦。」

  「唉……算了,雖然出錯了,但結果很好,意外地煮出妳爸回憶中的滋味。」

  話說回來,到底要加多少糖與味醂才能煮得那麼甜啊……

  這樣看來,我暫時還是不能離開她身邊吧。

  而且雖然不明所以,但是清叔叔也把雪宮託付給我了。

  「妳能站起來嗎?」

  「……好像沒辦法,可以拉我一把嗎?」

  「欸?」

  「幹嘛啦?」

  「不……嗯……」

  拉一把……拉一把,是那個意思吧,就是拉一把啊。

  不不不,嗯,我當然知道,我很清楚自己現在腦中一片混亂。

  然而,我希望妳能理解我的心情。

  我可是高中男生,打從出了娘胎以來,別說是女孩子的肌膚,連手都幾乎不曾好好碰過的高中男生。

  但是也不能放著她不管。

  唔、嗯……唔唔唔唔……

  「真、真拿妳沒辦法……來。」

  我畏畏縮縮地伸出了手。

  唔,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牽到女孩子的手……!

  ……不對,嚴格來說這不算牽手啦,不過心情上就是牽手。

  「謝……啊。」

  雪宮正要握住我的手,卻有點難為情地別過臉。

  這傢伙在幹嘛啊?叫我拉一把的是妳吧。

  「雪宮?」

  「……不,沒什麼,謝謝你。」

  我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後,雪宮便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哇,好軟,滑滑嫩嫩的……!

  而且,她的手比我想像中還小,感覺要是太用力的話,好像會折斷。

  我扶著雪宮走進客廳,讓她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還好嗎?要喝點什麼嗎?」

  「……要,冰箱裡有瓶裝茶,麻煩你了。」

  「好喔。」

  手……暫時不洗了……不不不,這樣不行,我在想什麼啊?是白癡嗎?

  我搖了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腦後,從冰箱裡拿出瓶裝茶。

  「給妳,我也拿了一瓶。」

  「嗯,請用。」

  我坐在雪宮面前,喝一口茶稍作喘息。

  ……話說回來,雪宮竟然會哭成那樣……有點出乎我意料,感覺像是看到了她全新的一面。

  雪宮或許也在想同樣的事吧,只見她忸忸怩怩地不敢看我。

  好吧,雖然我摸到了雪宮,也覺得有點尷尬……但繼續默不作聲下去,實在是太尷尬了。

  呃……對了。

  「話說回來,真是嚇了我一跳,聽雪宮妳說,我還以為是清叔叔是那種……很難親近的人。」

  「我也嚇了一跳……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成那樣。」

  「他感覺不會在人前哭呢。」

  「不如說他連話都很少。」

  但在妳上菜之前,他都滔滔不絕地跟我聊天欸……為了是清叔叔著想,我還是別對雪宮說出這件事吧。

  然而,是清叔叔竟然有那樣的過去啊,無法接受髮妻逝世的現實,導致他埋首工作,結果搞砸了父女的關係。

  這或許是一種不幸的惡性循環,但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假使我處於相同的立場……該怎麼選擇才是正確的呢?

  ……還有,我依然不明白他到底為什麼要告訴我過去的事,是清叔叔到底在想什麼啊?

  正當我煩惱著沒有答案的疑問時,雪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欸、欸,八橋同學……我哭成那樣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喔。」

  「欸?」

  「我不想讓學校同學知道我在別人面前哭的事,你想想嘛,我可是……」

  啊……原來如此,雪宮在學校總是英氣凜凜,與其說可愛,更接近帥氣呢,她給人一種冰清玉潔又高冷淡漠的印象。

  如果讓大家知道她在人前痛哭流涕的話,形象可能會受損吧。

  「我覺得就算被知道也沒關係啊,這樣大家反而會覺得妳比較親切吧,說不定朋友會變多喔。」

  「我不需要朋友,只要有一、兩個能信任的人就足夠了。」

  雪宮抬頭仰望著我,微微一笑。

  信任……說起來,是清叔叔也說過呢,他說雪宮信任我……真的嗎?

  「喂,雪宮,妳信任我嗎?」

  「才沒有,如果我信任你的話,我就不會再三叮嚀你這件事了。」

  是清叔叔,你猜錯了喔。

  欸欸……發生了那麼多事之後,她還是不信任我嗎?我們明明常進出彼此家耶,如果不是出於信任,男女之間怎麼可能形成這種關係?

  算了,如果她過於信任我,我也會很傷腦筋啦,畢竟這樣一來,我很有可能哪天就突然化身為狼了。

  不過,妳至少稍微信任我一下嘛……

  正當我這麼暗忖時,雪宮噗哧一笑。

  「我沒有信任你,但是,我信賴著你喔。」

  「……有什麼不同嗎?」

  「天曉得,你自己想想看。」

  我頭腦又不好,怎麼可能想得出答案啊,喂,不要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啦。

  剛才那番對話或許消除了尷尬,雪宮直直地望著我的眼睛,道:

  「更重要的是,我有一個請求,想拜託我信賴的八橋同學你喔。」

  「……什麼事?儘管告訴我這個妳所信賴的八橋同學吧。」

  「有點讓人火大呢。」

  「喂。」

  「開玩笑的。」

  所以說妳的玩笑真的不好笑……好吧,算了。

  「然後呢?怎麼了?」

  「……我想請你再教我一次馬鈴薯燉肉的做法,拜託你。」

  「欸,馬鈴薯燉肉?但妳已經差不多學會了吧,再來只要好好試過味道……」

  我這麼說,但雪宮卻搖了搖頭。

  ……不對,她不是在看我,她狀似看著我,但眼神不是聚焦在我身上。

  雪宮彷彿望向更遠的方位,緬懷著昔日回憶……

  「因為那是聯繫我和媽媽之間非常重要的回憶……我想好好學會。直到不看食譜也能確實地做出來。」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會盡量幫忙的。但是,妳還記得妳媽做的馬鈴薯燉肉的味道嗎?這樣下去,會做成我教妳的那種我調味的燉肉喔。」

  「我還記得,所以沒關係的,只要一點一點地調整味道,總有一天可以重現的。」

  總有一天是哪天啊……我們已經連吃馬鈴薯燉肉整整一週了,不知道還要煮多少次才行。

  然而,雪宮那認真的眼神……讓我不能不回應啊。

  「……既然這樣,在妳找到媽媽的味道之前,我都會好好幫妳的。」

  「呵呵,好……八橋同學,謝謝你。」

  「————!」

  ……嚇了我一跳……原來雪宮竟然也會露出這種笑容啊。

  這與她至今為止展現過的笑容有著天壤之別。

  她嫣然一笑,宛如將時光封存於照片中,彷彿真正的女神降臨,美得毫不現實。霎時,一股熱流竄過我全身上下,使我的思緒停滯,感官全失。

  那抹不曾見過的美麗微笑,令我情不自禁地著迷於其中……最終,我只能狼狽地別開眼眸,企圖以茶的苦澀,沖淡心中這份難以言喻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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