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第一位鄰居
第一話 第一位鄰居
我在十字路口與眾人道別後，獨自前往平價超市採買。
買完各種食材後，又步行了二十分鐘。位於寧靜的住宅區之中，矗立著一棟幾乎可謂全新的公寓。
這裡的二〇二號房就是我從春天開始居住的屋子。
由於兩校合併後，從我家到目前的學校會花太多時間，因此我從高二起就先一步展開獨居生活。
聽說也有好幾名同學像我一樣自己住，而淳也因為家裡管得很嚴，他說自己每天要花一個小時上下學……聽起來真辛苦。
不過就算住家裡，我父母也因為工作幾乎不在家，我過去的生活也與獨居沒什麼兩樣。
只是我跟他們說希望可以讓我獨自生活時，他們忙到完全沒表示出對我的關心，讓我有點寂寞。
話說，我怎摩突然想起這種幼稚的事情啊，都已經不是會感到寂寞的年紀了，真是的……
「我回來了——」
儘管知道沒人在家，但還是不忘打招呼，這是我的習慣。
我趁春假期間拆完行李，也擺設完傢俱了。
屋內的傢俱皆為我喜愛的沉穩色調，無論在哪裡都讓人感到舒適。
這些費用都由父母幫我出，他們付錢倒是很乾脆，這或許是優點吧。
總之，我先換掉制服，穿上便服。此時，我的肚子開始咕嚕嚕地叫了，催促我趕快吃飯。
「就算疲憊或寂寞，人都會肚子餓呢。」
畢竟人是鐵，飯是鋼，即使麻煩，還是得吃飯啊。
好了，今天的菜色是這個。
獨居者的好夥伴，無論事先煮多少放著都沒問題的最強菜色——咖哩。
食材只有洋蔥、馬鈴薯、紅蘿蔔與雞肉，非常簡單，但這種簡單十分美味，應該說簡單才是經典。
我其實想自己調配香料，但才剛搬來這裡不久，還沒準備好，今天就先用市售的咖哩塊忍忍吧。
順帶一提，我是喜歡放大塊食材的鄉村咖哩派，不喜歡把食材煮到入口即化的都會咖哩。
我邊煮飯邊煮咖哩，房間裡開始飄散出誘人的香氣。
嗯～就是這一味，咖哩的香料香氣太讓人食指大動了。
之後再燉煮一下就完成了，白飯也快煮好了，先在沙發上休息一下吧。
我放鬆肩膀，用手機瀏覽社群網站。
當我正默默地為喜歡的繪師上傳的插圖按讚時……
「——嗯？」
咦？我好像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音……？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到隔壁發出聲音。這麼說來，春假期間隔壁好像都沒人吧。
我還沒跟他們打過招呼，不如趁這個機會去打聲招呼吧。
呃，伴手禮……糟了，我之前肚子餓所以吃掉了，沒剩什麼能當伴手禮的東西。
嗯——……沒辦法，只好拿咖哩當伴手禮了。雖然不知道合不合他們的胃口，但有總比沒有好。
我用伍斯特醬與蕃茄醬等調整味道，再燉煮了二十分鐘，咖哩終於煮好了。
我不知道對方是全家一起住還是獨居，所以多裝了一些到保鮮盒裡。
隔壁鄰居會是什麼樣的人呢？我有點緊張……如果是很恐怖的人該怎麼辦？
但如果因為沒打招呼，以後被捲入什麼鄰里糾紛的話更麻煩，還是鼓起勇氣去吧。
我在鏡子前稍微整理一下儀容後，走出大門，停在隔壁的門前。
二〇一號房是邊間，還沒有掛上門牌。
我深呼吸了一次，兩次……上吧。
叮咚——
我按下門鈴，輕快的鈴聲迴盪於走廊上。
此時，門後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
啊……糟了，現在正好是晚餐時間，我突然來訪，似乎害人家手忙腳亂了，我應該考慮一下時間才對。
「來、來了——」
……是女生嗎？而且聽起來很年輕，聲音也很可愛。糟糕，我更緊張了。獨自生活的高中男生住在年輕女性隔壁，這什麼戀愛喜劇般的劇情啊，是我超愛的那種。
我在門前等了幾秒鐘後，傳出開鎖的聲音，大門緩緩打開。
先下手為強，由我先出聲打招呼。
「您、您好，我是前陣子搬到隔壁的人，很抱歉這麼晚才來……問候、您……？」
「哎呀，您真是太客氣了，謝……謝……？」
我見到走出大門之人的容貌後，大腦不禁當機。
她的髮絲受到走廊白燈的照耀，閃耀著柔順的光澤，一雙清冷淡漠的細長眼睛睜得大大的，與此同時，那張平時緊抿的唇瓣也微微張開，彷彿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
「……呃……？」
「…………」
假使這是初次見面，我絕對會對這女生一見鍾情……可惜我們並非初次見面。而且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我們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糟到極點。
剛剛還在學生會辦公室一起開會的絕世美少女。
——雪宮冰花就站在我面前。
「雪、雪宮……？」
我因為過度震驚，只能喊出她的名字。
「……八橋、學生會長……？」
雪宮也難以置信地喊出我的名字。
「「…………」」
我們互相凝視著，動也不動，不對，是腦中思緒百轉千迴，導致我們動彈不得。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從隔壁房間走出來？話說回來，她沒從對講機螢幕上看看訪客是誰嗎？
我是來跟隔壁鄰居打招呼的，但出來的人卻是雪宮。
等等，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白峰女中是間很有形式之美的學校，我聽說她們入學考試時甚至會詢問家世背景，因此我一直認為就讀白峰女中的學生多半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大小姐，而雪宮當然也是其中一員。
然而，雪宮卻站在我面前，她並未住在什麼府邸大院，也不是摩天大廈的頂樓豪宅，而是我家公寓隔壁。
「呃，那個……妳的父母呢……？」
「不、不在，我一個人住……」
「這樣啊，我、我也是。」
「是、是喔……」
……這到底是什麼沒營養的對話啊。
不過從剛剛的對話中，我大概明白了。
雪宮一個人生活，也就是說，她可能是因為家庭因素或某些原因，才不得已獨居，應該是這樣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啦。
我還來不及整理現況，雪宮就先從當機狀態恢復過來，用她一貫的冰冷眼神瞪著我。
饒了我吧，現在明明還是春天，但我都要被妳凍死了。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是跟蹤狂？變態？還是可疑人物？」
「妳說的那些意思都差不多吧，我剛剛說過了，我今年春天剛搬到隔壁。」
「你是知道我住在這裡才搬過來的吧，真討厭。」
「才不是，我如果知道妳住在這裡，根本就不會搬來好嗎？」
我今天在學校才被她冷言相待，如果連在私底下也想被她冷嘲熱諷，那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被虐狂了。
我絕對不是被虐狂，雖然感覺有點悸動，但這絕對不是什麼被虐狂的徵兆，而是被她冷眼看待所產生的寒意……我絕對沒有說謊。
我悄悄嘆了一口氣，發現手中的咖哩稍微涼掉了，看來我們剛剛真的呆站了好一會兒。
「總而言之，我們以後就是鄰居了。既然念同一所學校，家又住隔壁，我們鄰居一場，以後就互相幫助，好好相處吧。」
這當然只是場面話，如果可以，我一點也不想跟她扯上關係，我的真心話是希望能過平靜安寧且毫無紛擾的生活。
但假如我說出口，彼此的關係肯定會鬧得更僵，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這麼爭鋒相對了，再說下去，大概會變得像刀山火海一樣吧。如果在學校與私底下都過著那樣的生活，總有一天感覺我會胃穿孔。
因此，我至少在表面上要展現出友好的態度，這很重要，我可是個成熟的大人呢。
「……真噁心，你是不是心懷不軌？」
……這個傢伙。
不行，冷靜，如果我在時候發脾氣的話，就真的沒轉圜餘地了。總之，我必須展現出成熟的態度。
「我沒有，這是我真心話。」
「誰知道呢。」
相信我啦……啊，不過如果立場對調，我可能也不會相信吧。嗯，這麼一想，好像是她比較有道理。
「咳咳，話說回來……」
「嗯？怎麼了？」
雪宮的眼神頻頻望向我的手，看來她很在意保鮮盒裡的東西。
「啊，是這個啊，我原本想帶伴手禮來打聲招呼，但沒有適合的東西，剛好我晚餐煮了咖哩，所以就帶來了……妳喜歡咖哩嗎？」
「咖哩……」
她的視線完全黏在保鮮盒上——隨後，走廊上響起一陣奇怪的聲音。
這像是地鳴，又像是地響……類似「咕嚕嚕嚕嚕嚕～」的聲音。
難不成這是從雪宮肚子裡傳出來的……？但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是我聽錯了嗎？
「妳、妳肚子餓了嗎？」
「我不餓。」
「可是妳剛剛……」
「我不餓。」
「…………」
「我不餓。」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我試著把保鮮盒舉高，雪宮也跟著抬頭。
我又左右搖晃保鮮盒，她則跟著我左搖右晃，眼睛始終不離保鮮盒，宛如等待飼料的貓咪，害我覺得有點可愛。
其間，雪宮的肚子依舊咕嚕嚕地叫個不停，這巨響的程度，可不只是放學後肚子餓而已。
「噗哧，妳果然餓了吧。」
「我都說不餓了，別小看我。」
那妳的視線至少先離開保鮮盒再說這句話吧，這傢伙到底有多不服輸啊。
我對雪宮的倔強感到傻眼，並嘆了一口氣。此時……我瞥見她房裡的景象……我完全是不經意看見的。
「……啥？」
呃……呃，啥鬼？這……是我看錯了嗎？
我不由自主地將眼神從雪宮身上挪開，凝視著她身後的房間。
走廊上堆積著大量髒衣服，垃圾袋裡塞滿了空泡麵碗與便利商店的便當盒，還有一箱箱的瓶裝水——應該是買來囤貨吧，而且都還放在紙箱裡。水槽裡則浸泡著大量餐具，不知道已經堆積多久了。
位於走廊深處的客廳，也與走廊的狀況差不多，不對，應該說慘況差不多，說得直接一點，就是髒到爆。
原本應該用於確認訪客是誰的對講機螢幕前也堆滿了垃圾，根本無法靠近，所以她剛剛才沒辦法看是誰按門鈴的吧。
這傢伙，竟然在這種屋子裡生活……？
雖然我隱約能想像千金大小姐不太會煮飯或打掃，但這髒亂的程度超乎我的想像。
「……？八橋學生會長，你在看什麼……啊。」
此時，雪宮終於發現我目睹了她屋內的情形，雙頰瞬間漲紅，慌忙地反手闔上門。
「……你看到了？」
「如果我說沒看到，妳就滿意了嗎？」
我毫不客氣地瞇眼看向她，她則悄悄地別過頭去。
雪宮似乎很清楚屋內的慘狀是自己的錯，但或許是很不開心被我擅自觀察她的房內，因此始終板著一張臉。
真拿她沒轍耶……
「雪宮，妳在這裡等一下。」
「欸？」
「好啦，乖乖等著。」
「咦……好。」
我留下困惑的雪宮，急忙回到我房間，將剛煮好的飯裝進多的保鮮盒裡，然後回到走廊上。
「這個給妳，我把白飯也帶來了，妳就配咖哩一起吃吧。」
「……你有什麼企圖？」
「沒什麼企圖，我看妳房間亂成那樣，應該也沒法好好煮飯吧。」
一想到門後的慘狀，我不覺得她能過正常的生活，更何況我根本不認為過這種生活的人會煮飯，光吃咖哩再怎麼說都太可憐了。
雪宮的雙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咖哩與白飯的保鮮盒，總覺得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我不會接受施捨的。」
「妳嘴巴上這麼說，但眼睛根本不離開耶。好啦，妳就乖乖收下吧。」
我硬是把裝著咖哩和白飯的保鮮盒塞給雪宮後，她吞了吞口水，她的個性似乎比我想像中更坦率呢。
「我加的是中辣的咖哩塊，不過我特意調整得不會太辣。保鮮盒等之後洗乾淨再還我……不，妳不用洗了，直接還我就好。」
那水槽不知有多久沒洗了，在那邊洗我的保鮮盒，感覺會沾染上細菌，有點恐怖。
但雪宮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只見她一臉嫌棄地瞪視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妳指的是什麼？」
「你是想舔我吃剩的殘渣吧，你這個變態。」
「妳是欠扁嗎？」
別以為妳是女生我就不敢怎樣喔，我秉持的是兩性平權主義，我說到做到。
「開玩笑的。」
「從妳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啊，不過她現在看來有點得意。什麼嘛，這傢伙洋洋得意的表情還挺可愛的耶。
我莫名尷尬地搔了搔臉頰，雪宮則小心翼翼地抱著保鮮盒。
她露出了純真的笑容，猶若自雪地裡冒出的新芽一般。那明豔的表情果真一如傳聞，能讓見者全都墜入愛河，我喉嚨為之一緊。
我有種直覺，這就是雪宮最真實的笑容。
「謝謝你，八橋學生會長，我會好好享用的。」
「好、好喔，妳能這麼說，我也很高興。」
……仔細想想，我有多久沒讓別人吃我做的菜了？
父母都忙於公務，基本上不在家，所以至少這幾年都沒有……突、突然有點緊張起來了。
「保鮮盒我還是會洗乾淨還你的，我可沒那麼沒禮貌。」
「可是妳連碗都不會洗吧。」
「……………………我會啦。」
剛剛的停頓是怎麼回事？
算了，只要她願意還我，洗或不洗都沒差啦。
「那我回去了。」
「嗯……晚安。」
「喔，晚安。」
我與雪宮打完招呼後，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
「唉～……累、累死了……」
精神上的疲倦讓我瞬間全身無力……
我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搬到雪宮冰花家隔壁，假使這是我倆初次見面的話，我或許還會覺得「超走運的」之類，但很遺憾，我目前完全沒有這種想法。
好吧，我們的日常生活大概也不會有什麼交集啦，我也不打算跟她有什麼瓜葛，那傢伙應該也不想跟我打交道——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咚——！
「吵死了。」
欸，怎麼了？突然發生了什麼鄰居糾紛嗎？
為了保險起見，我從對講機螢幕確認外面的狀況，結果……我見到雪宮一臉鐵青地站在我門外。
怎、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高冷的雪宮竟然露出這種表情，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我匆忙地走出玄關，只見雪宮縮成一團，正瑟瑟發抖。
她很害怕……難道她屋裡有可疑人物嗎……！？
「雪、雪宮，怎麼了？妳還好嗎？」
「…………」
雪宮默默地搖了搖頭。她、她到底怎麼了……？
我對她與白天時截然不同的模樣感到困惑，她則抓住我的衣服，把我拉到她家門前。
雪宮用手勢示意我開門。
她剛才明明還不希望我看……話說如果真的有可疑人物，找警察不是比我更有用嗎？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男生耶。
謹慎起見，我沒有將門完全打開，而是從狹窄的縫隙中窺視屋內的狀況。
……裡面什麼都沒有，只看到一間受LED燈照耀的髒亂房間。
難道對方在客廳嗎……？如果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做更多……
正當我正這麼思考時……一陣沙沙聲響傳來，眼前的垃圾袋晃動……有東西跳了出來。
出現的是三個體型不小的黑影。
黑影停在走廊中央，其真面目也隨之揭曉……我的身體與大腦都僵住了。
那個沙沙作響的黑色物體令人們生理上極端排斥，無論是那黑色的光澤、外型、聲音抑或動作，所有細節都讓人作嘔，光是靠近都令我頭皮發麻。此時，牠又窸窸窣窣地鑽回垃圾堆中。
沒錯，那就是——小強。
「～～～～！？！？！？」
「喂、雪宮，別推我……！」
身為屋主的雪宮發出不成聲的尖叫，躲到我背後。
看來她非常討厭蟑螂，正淚眼汪汪地顫抖著，並使勁將我往前推。
喂，住手住手住手住手，我也不太會對付蟑螂，那是我最討厭的昆蟲啊！
「喂，雪宮，妳才是屋主吧！妳自己想辦法解決啊！」
「我·沒·辦·法·請·你·想·辦·法·解·決。」
「妳講話怎麼變這麼不流利啊！？」
我能懂妳的心情，但別推給我啊！？
我嚥下一口口水，想關上門逃走，卻又停了下了腳步……因為我發現了某個事實。
等等？這間垃圾屋隔壁就是我家。
假使繼續放任不管，那些黑色惡魔有可能偶然跑進我家裡吧……？應該說，說不定已經入侵我家了……？
我其實很愛乾淨，屋裡的傢俱擺設也是絞盡腦汁後才決定的。
要是發生那種事……
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妳、妳是不是該打掃一下了？這樣生活會很不方便吧。」
「我、我是想掃，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掃。還有，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丟垃圾啊。」
真的假的？妳這樣還敢一個人搬出來住！？
唔、唔……嗚……唉……沒辦法，看來我得做好心理準備了。
「雪宮，妳家有打掃用具嗎？」
「姑、姑且是有，但不知道放去哪裡了。」
「我就知道。」
畢竟這間屋子這麼髒亂，根本搞不清楚哪個東西在哪裡。
我趕緊跑回自己房間，準備好垃圾袋與清潔劑等各種打掃用具，回到雪宮的屋子。
圍裙、橡膠手套、工作頭巾、口罩、護目鏡。
我全副武裝，以應付所有細菌與害蟲。
「雪宮，抱歉了，為了我平靜的生活，就算來硬的我也要進去掃。」
「等、等等，八橋學生會長，你打算進我家嗎？」
「在小強的勢力範圍擴張到我家之前，我得先消滅罪魁禍首，我不想在我房間看到小強，雖然可能已經太遲了。」
當我對雪宮投以半是責備、半開玩笑的眼神後，她再次別開了臉。
「雖、雖然是這樣沒錯……」
「我知道妳不希望我進妳家，但妳忍耐一下吧。」
假如這是一間整理得乾乾淨淨的女生房間，我當然會有所顧慮，也會感到緊張。
不過此處雖然是女生家沒錯，卻是垃圾屋，我根本沒什麼好顧忌的，甚至連鞋子都不想脫。
而且如果房間變乾淨的話，這傢伙應該也會稍微感謝我吧，大概啦。
還有，現在是初春倒還好，假使到了夏天，臭味肯定會釀成一場悲劇。
我真心想避免發生那種慘狀，畢竟光是臭氣薰天，就會害我懷疑人生。
「雪宮，妳要在外面等或是去我家吃咖哩飯都可以。我家很乾淨，妳可以當自己家休息。」
「你是在嗆我家很髒嗎？」
「我又沒有。」
「開玩笑的。」
所以說，妳的玩笑真的很難懂耶。
好了，我們也不能一直站在走廊上說話，必須快點掃完，否則會讓雪宮等更久。
就在我脫掉鞋子，正要踏入屋內時……卻有人從後方拉住我的衣服。
不用說，那人當然是雪宮。
「雪宮，我知道妳不希望我進去……」
「不、不是的……我也要一起掃。」
「……欸？」
我不禁轉過頭去，見到雪宮害羞地別開了臉。
「屋子是我弄髒的，不能只讓你自己負責打掃。而且……還、還有我的衣服什麼的……」
「啊……說、說得也是，妳願意幫忙當然更好。」
仔細想想，既然有脫下來的衣物，自然也會有脫下來的內衣……看雪宮那樣子，即便她有洗，大概也沒摺好收起來吧。讓我這個男生碰到私密衣物，她肯定會覺得很噁心，如果我是她，也會感到嫌惡。
「那我負責集中垃圾，麻煩妳處理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
「好。」
雪宮戴上我遞給她的口罩，收集屋內四散的衣物，我則邊注意她的狀況，邊提心吊膽地防備有無蟑螂突襲，隨手將垃圾往袋子裡塞。
她到底有多久沒丟垃圾了？垃圾袋一個接一個裝滿。
這也太多了吧？喂，這樣當然會長蟑螂啊。
不過，她的私人物品感覺很少，幾乎都是便當與泡麵碗之類，放東西的收納盒與紙箱意外地不多。
我記得明天是塑膠垃圾回收日，如此一來，很快就能恢復整潔了。
我做了最基本的垃圾分類，大致清除掉走廊上的垃圾。
接著我走進客廳，裡面也是慘不忍睹的狀態。
雪宮在客廳角落，慢吞吞地摺洗好的衣物。
那邊空間狹窄，難以活動，但那是她自作自受。
「真虧妳有辦法住在這種房間呢。」
如果是我，大概三天就會瘋掉了。
「只要有書桌和床鋪就能生活了啊。我只需要充分的營養、充分的學習環境和充分的睡眠，這樣就夠了。」
「結果小強就來拜訪了。」
「…………」
喂，別給我裝沒聽見啊。
這間屋子除了是邊間以外，格局與我家一樣，畢竟是同一棟公寓的隔壁房，這倒也是理所當然。
只不過是髒亂了一點，感覺就會變得很狹窄。光是有垃圾就能造成這麼大的差別嗎……我要好好維護我家的整潔才行。
我從眼前的垃圾開始裝袋，首先朝向臥室收拾。
這間屋子的格局為兩房，用一扇門隔開客廳與臥室，坪數相當寬敞，實際居住也很方便，而且有學生優惠，能以很便宜的租金入住。
我從客廳走進臥室，嗯，裡面也髒得不得了。
這傢伙剛剛還說她只需要充分的睡眠，她到底怎麼說得出這種話？
「喂，妳這樣……」
「怎、怎麼了？能睡就好，又有什麼關係。」
「這不是能不能睡的問題吧。」
我不認為睡在這種房間裡睡眠品質能有多好，這樣下去絕對會生病。
不過也如同雪宮所說，她的床與書桌周圍，垃圾相對較少。
這房間稱不上乾淨，但勉強還能住人。
「不過話說回來……」
這、這裡果然有股女生的味道，或應該說是體香嗎……陣陣濃郁的馨香撲鼻而來。雪宮基本上或許都生活在寢室裡，因此感覺整間房裡都瀰漫著她馥郁的幽香。
儘管如此，依然掩蓋不掉垃圾的臭味啦。
總之，床鋪不能曬，所以只能噴些除臭劑……把被子拿去曬，再把床單拿去洗好了。
這些都交給雪宮吧，這點小事她應該自己能……不對，還是別抱期望好了，看來連這種事都必須教她怎麼做才行。
床鋪周圍有相當多衣物，應該是因為她都隨手亂扔。
雪宮在學校裡明明表現得完美無瑕，但在自己家裡卻是這副德性嗎……話說，這傢伙的衣服也太多了吧，根本不需要這麼多吧。
我陸續將明顯是垃圾的塑膠袋與零食外盒塞進垃圾袋裡。
雪宮也會吃這些東西啊，有點意外……嗯？
忽然之間，我的手摸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絲滑觸感，是又小又軟的黑色布料？說是手帕也太薄了……這是什麼？
儘管我覺得是垃圾，但還是先拿給雪宮好了，不然丟在這裡也不知道怎麼處理。
「喂，雪宮，這個卡在床的縫隙裡喔。」
「是什麼？」
「這個。」
我將手中的東西遞給雪宮。
雪宮似乎也不知那是什麼，當她攤開那塊布後……一片黑色倒三角映入我倆的眼簾之中。
那塊三角布料帶有蕾絲和小蝴蝶結，薄透且有些性感撩人。
沒錯，正是小褲褲大人。
而且是雪宮的。
「…………」
「…………」
好尷尬，也太尷尬了。
我與雪宮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兩人都傻住了。
不好意思，請問像這種時候，我到底應該怎麼反應才對呢？
我倆面面相覷，一臉錯愕……隨後，雪宮瞬間滿臉通紅。
「啊、嗚……！？」
「呃、呃……」
我的臉也好燙，燙到都要燒起來了，我的臉搞不好比雪宮還要更紅。畢竟，那可是……自己同學——而且還是美少女——的性感黑色小褲褲……！
「什、什……！」
呃，感覺她隨時都會賞我一巴掌……
但我如果因為這樣挨打的話，也太沒天理了吧。
拜託不要打我的臉，我不是被虐狂，真的會哭給妳看喔。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只有——
「我真的感到萬分抱歉。」
誠心誠意地謝罪。
不對，我到底為什麼要道歉啊？莫名其妙。
嚴格說起來，是把內褲放在那的雪宮不好。
說到底，別把脫掉的內褲亂放啊——我的確也可以這樣說，但男子漢在這種時候都應該先低頭道歉，雖然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雪宮或許也沒料到我會誠懇致歉，只見她舉起的手似乎不知該往哪揮，嘴巴開開闔闔了好幾次。
「……沒、沒關係啦，你不用道歉，這件事是我不好。」
耶——撿回一條命了……！
太好了，如果這時候鬧僵的話，別說交流了，可能還會結仇。
雪宮將內褲藏到背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道：
「我們快點掃完吧，我肚子餓了。」
「就說妳可以去我家吃咖哩啊，我會盡量不碰妳的衣服，妳去我家休息啦。」
「不好說呢，你嘴巴上這麼說，但其實想趁機偷東西吧。」
「妳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性犯罪者啊？」
「開玩笑的。」
所以說妳的玩笑真的很（以下略）。
之後，我們便默默地整理垃圾與衣物，約兩小時後，客廳與臥室已經煥然一新到會認錯屋子的程度。
至於垃圾的部分，我則暫時放在外面走廊上。
畢竟垃圾堆積如山，放在屋裡也很礙事。
此外，我在各個角落放了除蟑產品，最後再用吸塵器與抹布擦拭，總算大功告成了。
話說回來……當清完垃圾後，這屋子還真是空空如也。除了床鋪與書桌之外，只有一些最基本的桌椅、櫃子之類，幾乎見不到什麼小擺飾一類的東西，說雪宮是極簡主義者，我大概也會信——空無一物到這種地步。
然而，雪宮似乎不以為意，她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環視煥然一新的客廳。
「哇……終於看得到地板了。」
「應該說，之前那樣才教人匪夷所思吧……妳以後都要乖乖丟垃圾喔。」
「我、我知道啦，我會乖乖去丟……盡量。」
喂，妳剛剛咕噥了什麼？
我開始覺得自己得定期來檢查才行，要是這裡又堆滿垃圾，變成蟑螂的溫床，後果可不堪設想。
「唉……那麼，我們趁打掃的空檔來洗衣服好了，我教妳怎麼洗，反正妳連洗衣機都隨便操作吧。」
「…………」
「……雪宮？」
「啊，好，知道了。」
……她這麼坦率，害我心裡有點毛毛的。
我走向位於廚房旁邊的洗衣機，邊下達各種指令，邊讓雪宮將衣服放進洗衣機內。
她應該不想被我摸到衣物，因此我們完全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洗衣精和柔軟精要倒進這個注入口，之後它就會自動開始洗，如果快沒了就要補充，妳記住了嗎？」
「…………」
「……雪宮，妳記住了嗎？」
「……欸？啊，好，我知道了。」
……？我總覺得雪宮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怪怪的。
是言語間毫無霸氣，還是沒精神呢……啊，難道她還在在意剛剛內褲被我看到的事？
……不，應該沒這回事，我認為雪宮不是那種型的人。
那她到底是在意什麼呢……完全搞不懂。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啊，不，那個……我只是覺得，你做起家事很得心應手。」
「是妳太不食人間煙火而已吧。」
「我也沒辦法啊，畢竟我家基本上都交由幫傭打理，但八橋會長的家不是吧？」
「我家沒那麼有錢，請不起幫傭。」
話說，雪宮家是請得起幫傭的有錢人啊，太厲害了吧。
「這沒什麼啦，我爸媽都要工作，我們家是很普通的家庭，從幼稚園開始，家裡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做的，所以只能說是習慣成自然。」
「幼、幼稚園……！？」
雪宮或許覺得難以置信，睜大了眼。然而對我而言，這實在太理所當然，我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但每當我說起這件事，對方都會一臉震驚。
「因為我爸媽都早出晚歸，我是為了生存才學會的，就只是這樣而已啦，所以我才都比妳會做家事。」
「別拿我跟你比好嗎？」
您說得太有道理了。
好了，趁洗衣機運作時，我來做最後的清潔收尾吧。
我用從家裡帶來的無線吸塵器陸續吸起屋內的灰塵，吸到一大堆。
這裡到底累積了多少灰塵啊？這樣下去肯定會生病，一不小心還會引發過敏。
我仔仔細細地將屋內的每個角落都吸過一遍，而雪宮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一臉尷尬地開口道：
「……八橋會長，我剛才那樣，真是抱歉。」
「咦？妳在說什麼？」
「那個……雖說我不知情，但還是過問了你家的事。」
欸？她居然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啊？也太正經八百了吧。
「所以我才說妳別在意啊，妳想太多了啦。」
「被人隨便過問家裡的事，任誰都會介意的吧……要是有人探聽我家的內情，我也會不開心。」
是這樣的喔？我總覺得雙薪家庭的孩子從小就要幫忙做家事，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耶，我只是比別人更早開始而已。
不過啊……如果從她的話中推敲，她似乎很介意別人打探她家的事，難怪她會這麼耿耿於懷。
「好，那我就接受妳的道歉，但真的別放在心上。」
「那就這樣吧。」
……真是個不可愛的女人，不過她的外表倒是挺可愛的。
之後，我和雪宮分工合作，擦擦地板、洗洗水槽，約過了一小時。
屋內終於恢復整潔，升級成適合人居住的空間。
我已經很久沒這麼有成就感了，原本的髒亂程度，讓我不禁想起以前家裡放了半年沒清的微波爐油垢。
雪宮似乎也很感動，用首次來看房的表情環顧家中。
「沒想到才短短三小時就能變得這麼乾淨……」
「其實我還想再多清一下，但時間太晚了。洗衣機已經開了自動烘乾，如果還有點濕的話，記得拿去曬，然後也要好好摺起來。」
「我、我知道了啦……謝謝。」
「畢竟我們鄰居一場嘛，有道是遠親不如近鄰。」
如果打掃這點小事就能換來她不對我唇槍舌劍的平靜生活，我倒是樂意之至。我光是在學校就不想被她針對，自然更不想連私生活都不得安寧。這讓我不得不佩服自己，竟然能把真心話與客套話拿捏得恰如其分。
時間已經超過十點了，我餓到都快暈倒了。畢竟我們不吃不喝，連休息時間都沒有，一直在打掃。
雪宮似乎也餓了，肚子發出驚天巨響。
在我望向她時，她幾乎同時別過臉去。
「……不是我。」
「等等，妳那樣拗也太牽強了吧。」
「唔……」
雪宮或許自知無法狡辯，紅著臉瞪了我一眼。但她瞪人的理由太好笑，因此並不怎麼嚇人，反而有點可愛。
「怎、怎樣啦？我也沒辦法啊，我又沒吃飯，肚子餓也是人之常情啊。」
「我又沒責怪妳……妳等一下，我去熱一下咖哩。」
「咖哩……！……啊，咳咳咳。」
雪宮聞言，下意識地做出反應，又旋即清了清喉嚨，試圖掩飾。不對，小姐，妳根本沒掩飾成功啊，妳都「啊」一聲了。
好吧，既然這位餓肚子的大小姐都滿心期待了，我得趕快幫她加熱咖哩呢。
我回到自己家，重新加熱了咖哩與白飯。飯的部分很抱歉，只能用微波爐熱一下。
我將熱好的咖哩裝進保鮮盒，端去給雪宮。
她可能餓壞了，雙眼緊盯著咖哩，如同一隻等待主人餵食的狗狗。
「我姑且也給妳裝了明天早餐的份，要吃的時候，就用微波爐熱一下，反正妳也不會用瓦斯爐吧。」
「我、我會啦。」
「要是燒焦了，可就沒飯吃囉。」
「……我會用微波爐。」
「很好。」
一開始聽話照做不就好了。
雪宮似乎還有點顧慮，說了聲「話說回來」後，道：
「八橋會長，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
「這件事？啊，是指我們是鄰居嗎？當然，我也不想被人起鬨啊。」
尤其是我們學校的那些臭傢伙，假使被他們知道我與白峰女中第一的超級美少女（徒具外表）當鄰居，即使遭到他們暗殺，也不足為奇。不，我還不想死，而且如果可以，我想子孫滿堂地離開人世。
「不只這件事……還有我家的事。」
……妳家的事？
雪宮忸忸怩怩地玩弄著手指，滿臉羞澀地抬眸凝視我，說：
「我、我在學校大家都說我很能幹，說我完美、無懈可擊、沒有任何缺點什麼的……」
啊……對耶，在我還念黑波時，確實有傳聞說她是一位完美美少女。但百聞不如一見，一旦認識後，便發現她雖然漂亮，卻與完美相距甚遠。
「直接說妳不會就好了啊。」
「我從一開始就這麼說，可是大家莫名其妙地開始說我『不居功自傲』、『溫良恭儉讓』、『求知若渴』、『是千金小姐的典範』……」
「所以妳愈是否認，她們反而把妳捧得愈高？」
雪宮聞言，點了點頭。
這未免……也太慘了吧。
「我知道妳的難處了，我不會到處亂宣傳的，妳放心吧。」
「真、真的嗎？要是你敢騙我，我就把你切個乾乾淨淨。」
「妳要切哪裡！？」
「開玩笑的。」
所以說妳的玩笑真的很難懂耶！
唉……啊，對了。
「欸，妳可以不要叫我八橋學生會長嗎？」
「為什麼？你本來就是會長啊。」
「是沒錯啦，但我不太喜歡在私底下被人這麼稱呼，妳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叫我八橋同學之類的。」
「說得、也是呢，既然如此，那我以後在家裡都叫你八橋同學吧。」
「謝啦。」
老實說，我早就覺得「八橋學生會長」這個稱呼聽起來相當彆扭。
雪宮喜孜孜地接過裝著咖哩與白飯的保鮮盒後，便迫不及待地想走進屋裡，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
什麼？怎麼了？
當我疑惑地歪了歪腦袋後，她彷彿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過身來。
「怎麼了？」
「呃……今天，那個……真的非常感謝你，以後請多多指教了……八橋同學，晚安。」
「……嗯，好的，雪宮，晚安了。」
我目送她關上門，並輕輕地吁出一口氣。
……晚安……晚安啊，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沒跟人說過晚安了，至少在老家時，我記得說過的次數寥寥可數。
打招呼還真是個不錯的習慣呢，雖然只是間接，但宛如有人對你說「你並非孤單一人」。
我開心地回到自己家。來吃咖哩飯，洗個澡，然後睡覺吧。
剛剛有兩個人，所以現在覺得有點安靜呢，總覺得有點寂寞……嗯？兩個人？誰和誰？
……我和雪宮。
沒錯，雖然是去打掃了垃圾屋，但我竟然和女神般的美少女共處一室……
隨後，我感覺腦袋快要沸騰了，臉也紅了起來……不對，是發燙了。
「啊……呃，哇……」
哇喔，真的假的……冷靜想想，我竟然和雪宮一起待在她家耶。我剛剛只顧著打掃那間垃圾屋，完全沒意識到這件事……事到如今才覺得這超讓人臉紅心跳的啊。
等等等等等一下，欸，等等，真的給我等一下。
我直到去年為止，都待在只有男生的環境中生活。坦白說，我還是個處男，在臭男人堆裡打滾雖然又吵又煩，但至少很輕鬆自在。
結果，儘管是一時衝動，但我竟然與女生單獨待在她的房間裡，直到剛才……
「唔喔喔喔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
糟糕，我的腦袋好像要像這碗咖哩一樣被煮熟了！
……別吐槽我在說什麼，拜託。
冷、冷冷冷靜點啊，這都已經過去了，再怎麼想也沒用！
對，吃飯，來吃飯吧，吃完飯睡覺，把一切都忘掉！……不對，這未免太鴕鳥心態了，但還是讓我逃避一下現實吧，嗯，就這麼辦。
我白將飯與熱好的咖哩盛到盤上，走向客廳。此時……我聽到雪宮家傳來某種聲音。
這間公寓的牆壁比想像中薄，不對，應該有做隔音才對，所以八成是她在大聲說話吧，不過聽起來有點模糊……感覺我好像在做什麼虧心事一樣。
儘管我明知不該偷聽，卻無法抗拒好奇心，直直地望向牆壁。
「～～～♪～～♪」
……她在唱歌嗎？我沒聽過這旋律……難不成是她隨興亂哼的小曲？
話說回來，她的歌聲真好聽，好聽到甚至會誤以為她個歌手，我不禁聽得入迷。
再聽一下就好，再讓我聽一下下就好。
我閉上眼睛，專心聆聽她的歌聲。
簡直就像在歌劇院聽演唱會一般。
然後，到了歌詞的部分——
「咖哩～咖哩～♪咖哩辣辣咖哩耶～♪和白飯是好朋友♪啦～啦～啦～♪」
「噗呼！？」
——這奇怪的歌詞害我嗆到了。
喂，妳、到底在唱什麼鬼歌啦！害空氣不小心跑到我的氣管去了…………
在我意外被這首原創歌曲（咖哩之歌·作詞作曲雪宮冰花）嗆到咳嗽後，歌聲也隨之停止。
看來雪宮也聽到我的咳嗽聲了。糟糕，假如被她發現我在偷聽，肯定又會把我當成變態。
我靠著毅力勉強止住咳嗽，一會兒後，雪宮又開始唱歌了。
夠了，她的心情到底有多亢奮啊？聽得我都替她難為情了。
「肉肉先生♪紅蘿蔔小姐♪馬鈴薯先生♪洋蔥小姐♪咕嘟咕嘟一起熬煮哼哼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好丟臉超級丟臉丟臉死了啊！！！！
別唱了，真的別再唱了！
但如果我叫她別唱了，就會被發現我剛剛在偷聽！
拜託，趕快發現吧！既然妳聽得到我的咳嗽聲，就應該知道我也聽得見妳的歌聲吧！到底多活在自己的世界啊！
繼、繼續聽下去的話，我一定會瘋掉，為了我的心理健康著想，最好當作沒聽到。
我離開牆壁，在沙發上坐下後，雙手合十道：
「我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我聽到雪宮也同時發出了開動聲，我們似乎恰巧在同一時間開始用餐。
雖然我剛才說要當作沒聽見，但又忍不住想偷聽她的反應……我煮的咖哩到底合不合雪宮的口味呢？這次我只是用市售的咖哩塊、伍斯特醬與蕃茄醬簡單調味而已，不知她評價如何？
我有點緊張，不禁挺直了背脊……
「……好好吃……」
我隱約聽到了這麼一句話。
呼……太好了，好像合她的口味。
我鬆了一口氣，也開始享用自己的咖哩。
這的確很好吃，但果然還是自己調配香料再煮會更美味。等目前的生活稍微穩定一點後，再來燉一鍋講究的咖哩吧。到時候也分給雪宮吃好了，希望她不討厭香料的滋味。
「超厲害，欸，這超好吃的，八橋同學好會煮……但我絕對不會告訴他本人。」
幹嘛不說啦，稱讚我會死喔。還有，我都聽見了，妳不需要講這種傲嬌的話啦。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心底感受到一股暖意。
我有多久沒有被人說做的飯好吃了？是我爸媽嗎？還是淳也呢？
沒由來地有點心癢癢，這跟害羞又有點不太一樣。
……我也許有點開心吧。
打招呼、用餐評價、為了一點小事而拌嘴……這種感覺非常新鮮。
我在學校裡當然也有這種日常生活，畢竟有淳也在，還有學生會的夥伴們。
不過，如果是在私生活中，這幾乎可謂從我的人生中抽離的一部分。
與他人共享同一段時光的喜悅。
我體會著這股感覺，並將咖哩送進口中。
◆◆◆
唉……好睏，我一整晚都沒什麼睡。
理由自不待言，都是雪宮害的，和這麼可愛的女生比鄰而居，且昨天還一起待到這麼晚，要我不去在意牆壁的另一端根本是強人所難——雖然說她的個性讓人敬謝不敏就是了。
……她笑起來很可愛……欸，我在說什麼啊？別暈船啊。
現在時間將近八點，我差不多得離開公寓了，免得遲到。
我最後一次檢查頭髮，然後穿上學生皮鞋出門。
早晨和煦的陽光有點炫目，讓我瞇起眼睛。啊，糟糕，想打哈欠……
「「呼啊～～～～……啊？」」
我剛剛好像聽到了雙重哈欠聲耶。
我隔著大門，望向左邊那一戶，結果……雪宮不知是否恰好同時出門，她張嘴打了哈欠，並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動。
好、好尷尬，真的好尷尬。總之，我假裝沒看到，轉身回屋裡……
「你看到了吧。」
「……我沒看到。」
「你說謊。」
可惡，我明明都想裝作沒看到了，她幹嘛自己說出來啊。
我認命地走出大門，發現雪宮方才那張打哈欠的呆臉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正若無其事地撥弄頭髮，並惡狠狠地瞪著我看。但因為她的臉有點紅，所以一點也不嚇人。
「八橋同學，早安。」
「……早安，雪宮。」
連這種時候也不忘和我打招呼，她還真有禮貌。
「八橋同學，你快忘了剛剛看到的畫面，否則我就要暗殺你，讓你忘掉一切。」
「別輕描淡寫地說出暗殺宣言啊。還有，就算妳不說，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倘若被班上那些傢伙知道我搬家後的新鄰居是雪宮，他們一定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他們唯有這種時候，會異常地同仇敵愾。
「是嗎，那就好……還有，我要再次強調，你不准對任何人說昨天發生的事。」
雪宮垂下雙眸，刻意避開我的目光，再次諄諄叮囑。或許是我多心了，但我總覺得她的神色有些焦急。
她也許不想毀了自己完美的形象，抑或不想讓人知道她真實的面貌……無論如何，那都是她不想讓任何人觸碰的一面。
什麼嘛，原來雪宮也有這種脆弱的一面啊，這讓我忽然對她產生了親切感。
此時，我動了一點捉弄她的心思，將昨天的事稍微加油添醋，道：
「喔喔，妳是指妳不管洗衣、煮飯或打掃能力都趨近於零，是個家事白癡，而且家裡根本就是垃圾堆這件事嗎？」
「人家明明都盡量委婉了，你幹嘛講得這麼直接啦。」
「對、對不起啦。」
我會道歉的，別用那種要射殺我的眼神瞪我，很恐怖耶。
「關於這件事，妳大可放心，反正就算我說了，也根本沒人會相信。」
「哎呀，你這麼沒有信用喔。」
「不管怎麼想，大家會覺得妳這公認完美超人的形象，比我更有說服力吧。」
這麼說雖然很可悲，但這就是現實，嗚嗚嗚。
「這、這樣啊……呃……你、你其實也有優點的啦……大概……？」
「別隨便同情我。」
這樣只會讓我更加難過，玻璃心碎滿地。
當我垂頭喪氣時，雪宮露出猛然驚覺的神情，望向時鐘。我也看了自己的手錶，發現時間早已超過八點了。
「糟了，要遲到了……！雪宮，走吧！」
「好，不過，你可以離我遠一點嗎？我死也不想被人看到我和你一起去上學。」
「妳講得太狠啦，我的心都快碎成渣了。」
「開玩笑的。」
所以說妳的玩笑真的很難懂……真沒辦法，我不想遲到，只好用跑的了。
「啊，對了。八橋同學，我放學後會把昨天的保鮮盒還你，請你再等一下。」
「嗯？我知道了。雪宮，拜拜。」
我向雪宮道別，小跑步衝出公寓。
起初我撞見雪宮時，還覺得自己超級倒楣……但目前感覺沒那麼糟了，也許我喜歡跟她這樣閒聊吧。
我腳步輕盈地跑向白峰高中。
今天依舊晴空萬里，看來會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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