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強與弱』

  第五話『強與弱』

  曾經相信,一定能夠獲得幸福。

  不過,約翰覺得,或許只有自己是這麼想的吧。

  即使因為甜言蜜語而露出蜜糖般的笑容,賽菈可能還是懷有「自己無法獲得那種幸福」的想法。

  入夜之後,獨自返回地下庭園的約翰,內心只有對於此事的悲傷。

  在慘劇結束後趕來的梅爾迪莎與大群理術師,帶走了賽菈。

  回到地下的約翰,感到十分空虛。

  夜幕已經籠罩了附近一帶。露妮亞原本似乎打算等賽菈回來,但因為明天依然得要工作,所以好像已經睡著了。在這個厚重雲層覆蓋天空,連星光都看不見的夜晚,約翰站在泉水之前。在黑暗之中,水面映照出的青年臉孔,看來疲憊不堪。

  約翰覺得,今天所發生的事,全都像是在做夢一樣。

  美好的夢,以及惡夢。

  發生於眼前的屠殺,讓當時的約翰無法動彈。他僵在原地,沒辦法採取任何行動。賽菈的戰鬥,完全奪走了青年的注意力。那是一段既優美而又恐怖的舞蹈。

  唯有這段景象,始終在他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原本應該更早就會浮現的疑問,直到此時才來臨。

  「為什麼賽菈會做出那種事?」

  她不可能殺害無辜的女孩。

  而且,人們也不該無故襲擊她。

  事前知道賽菈將在今天外出的人,即使在為王國效命的人物之中也只有極少數。何況,讓賽菈受到危害也沒人能從中獲得利益。畢竟大家都聽說過,一旦她身上的詛咒擴散,人類便將滅亡。

  沒人能從中得利。──既然如此,如果對象不是人類的話?

  「你還沒睡啊。」

  走廊上出現了一名女性。她的表情也一樣相當疲倦。平時總是綁得整整齊齊的紅髮,此刻卻頗為凌亂。

  「梅爾迪莎。」

  「因為我想先讓你知道,所以親自造訪。」

  他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從結論開始說起吧。死於賽菈菲娜大人之手的十六具屍體,全部都是魔族,無一例外。全是披著人類外皮的魔族。賽菈菲娜大人絕對沒有殺害人類。」

  約翰當然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不過,聽到梅爾迪莎實際說出口,還是讓他鬆了一口氣。在感到放心的同時,他也覺得像是自己內心的弱點被指出似地,十分不好受。

  「賽菈她,現在人在哪裡?」

  約翰原本以為梅爾迪莎會帶著賽菈回來,如果賽菈沒跟她在一起,或許是還在開作戰會議吧?

  魔族侵入都城是不容忽視的事態,既然如此,這次自己也應當要有所貢獻。

  不過,紅髮的女性卻像是不願意承認似地搖了搖頭。

  「……她自願進入牢獄之中。」

  「為什麼?」

  約翰無法理解。

  說起來,她下手斬殺的,都是潛入人類國度的魔族吧?期望藉由打倒賽菈,讓狂神有機會復活,或者是使人類滅亡的殘兵敗將。殺掉這些魔族,應該算不上犯罪才是。

  「真是,到底是為什麼呢。不,我其實十分清楚,正是因為那位大人懷著純粹的心意,為人耿直,所以才會……多半是想藉此保護我們吧。」

  「賽菈自願去坐牢,跟保護某些人有什麼關係嗎?」

  梅爾迪莎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雖然處於吃虧的立場令人同情,但也不能因此就放棄說明的責任。這點,相信她自己也應該相當了解。

  「這次的事件,讓極少數知道賽菈菲娜大人依然活著的貴族階級,提出將她處理掉的要求。」

  這句話出乎約翰的意料之外。

  「雖說時間不長,但是,能夠精巧地偽裝成人類的魔族,其實不多。每個魔族,想必都擁有相當強大的實力吧。在這世上,能夠在轉眼間將十六個這種魔族全部殺光的,唯有那位大人而已。」

  賽菈擁有無與倫比的實力,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嗎?

  「未免太蠢了吧,到現在這個時候還在害怕賽菈……」

  「的確。想要處分掉賽菈菲娜大人,根本是癡人說夢。然而,如果只是要將她一直關在牢中,應該還是辦得到的吧。只要那位大人待在牢裡,就能讓其他人的印象有所改變。」

  「如果她想的話,應該可以打破牆壁吧。」

  「輕而易舉。只要賽菈菲娜大人有意如此。」

  所以……。

  「賽菈現在人在牢裡嗎……?」

  就只是為了讓知道勇者依然活著的極少數人感到放心。

  「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賽菈菲娜大人認為有……不,應該說她相信有吧。或者是她感到害怕,擔心自己的魔神器有一天會傷害到他人。」

  約翰握緊了拳頭。

  好不容易成功阻止魔神器失控,終於變得能夠外出,但竟然馬上就遭遇到這種情況。

  「……那傢伙為什麼要壓抑自己到這個地步……」

  這個問題的答案,約翰其實早就了然於心。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賽菈菲娜大人才能達成消滅狂神的豐功偉業。正因為她不是為自己,是為了他人而戰的緣故。」

  梅爾迪莎的聲音,伴隨著悲痛。

  「說不定我其實也早就明白,那位大人不可能獲得什麼幸福。即使如此,我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看到賽菈菲娜大人像個少女般歡笑、戀愛,走上身為一個女性之道的模樣。」

  世上有誰能夠否定這樣的希望?

  「然而,魔族卻不讓她擁有這樣的機會。」

  由於現在狂神已經消滅,無人能夠統率魔族大軍。畢竟,那個瘋狂的種族根本沒有什麼理性可言。

  「那些傢伙多半是追著狂神的詛咒來到這個國家的吧。只要有『因西尼米亞的獄門』,魔族就無法對賽菈菲娜大人出手。然而,賽菈菲娜大人卻現身於城鎮之中。類似的場面,今後想必還會一再發生吧。」

  「……」

  約翰默默不語,只是聽著梅爾迪莎那宛如在朗讀悲劇收場故事般的說話聲。

  「即使能夠支配魔神器,戰勝狂神的詛咒而過起日常生活,直到魔族全數遭到消滅的那天為止,賽菈菲娜大人都依然無法擺脫戰鬥。倘若可以稱之為詛咒,這正是貨真價實的詛咒,不許在人群之中生活的詛咒。」

  「不對,我們不可以讓賽菈背負這樣的命運。」

  「然而,那位大人卻是如此期望的。」

  「那是因為我們的力量不夠!」

  約翰如同爆發般大喊。青年怒吼的對象並不是梅爾迪莎,而是他自己。

  「賽菈確實很強!如果想用正常手段解決掉十六個高階魔族,不知得付出多少代價。相隔兩年之後,再次看到那傢伙的劍術時,我竟然產生了自嘆不如的感想。實在太強了,簡直是不同次元的差距。那早就超過憑鍛鍊有可能達到的水準了。就算是這樣……」

  約翰揮動手臂,繼續吶喊。

  「我再也不願意只因為『比不上她』這種理由就放棄!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在這裡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

  梅爾迪莎找不到能夠讓大步往前走的約翰停步的話語。

  所以,她只說了一句話。

  「賽菈菲娜大人遭囚於海寧監獄的最深處。你要去見她嗎?」

  青年咬牙切齒,點頭回應。

  「當然。好不容易才把她從地下拖出來,要是又讓她躲回去,那就傷腦筋了。那傢伙無論如何都得獲得幸福才行,因為我就是跟她這麼約定的。」

  由於貝亞美爾曾經是前線都市,所以,城鎮之外如今依然留有由要塞改建而成的監獄。雖然近幾百年來都沒有派上用場的記錄,不過應該還是保存得相當好吧。

  處於堡壘與城牆圍繞之中的海寧監獄,沒有任何人影。手拿燭台,腰間掛著劍的約翰,走過左右兩側都是空蕩蕩牢房的走廊。

  這裡的氛圍非常冰冷。空氣也很沉重,別說是花了,就連草都看不到。相較之下,地下庭園的生活都還舒適得多吧。

  雖然天花板很高,但因為是石造,所以讓約翰有種彷彿會從左右被壓潰的壓迫感。

  真是,居然自願進到這種地方,賽菈,妳到底在想什麼啊。

  「妳未免太傻了。」

  約翰通過彎彎扭扭的走廊,走下螺旋梯,在一間比其他牢房大兩倍以上的牢房中,看到了一名縮成一團的少女。

  她多半早就換過衣服了吧。雖然身上穿的是全新的衣物,不過卻沒有任何裝飾。宛如連意志都加以剝奪的黑白兩色上衣與裙子。與其說是囚服,不如說更像喪服。

  「是嗎?」

  在牢獄中迴響的聲音,沒有絲毫感情。

  「可是,這也是沒辦法的。如果不在那裡把敵人全部殺光,或許已經有人遭到襲擊了。」

  「……關於這個,妳幹得不錯喔。妳盡了自己應盡的職責,非常了不起。」

  約翰伸出手。

  「所以,我們回去吧。妳應該沒有把自己關在這種地方的興趣吧。好啦,露妮亞也在等妳喔。伴手禮還沒送給她不是?」

  「那個,我已經拜託梅爾迪莎轉交了。」

  「妳在說什麼啊,妳明明就很想自己親手交給她的吧。」

  賽菈始終低著頭,無意望向青年。

  約翰把手搭上牢房的柵欄。

  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鐵條,只要一劍就可以斬斷了吧。

  但是,倘若她無意離開,即使這麼做也沒有意義。

  此刻應當揮動的不是刀刃,而是言語之劍。

  「……賽菈,魔族是想要讓妳感到絕望,使狂神的詛咒擴散到全世界。妳這麼做,肯定對人類沒有幫助。所以,快點出來吧。」

  「沒事的。」

  賽菈低語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如同鋼鐵般堅硬。

  「我絕對不會絕望。」

  她的迫力,讓約翰倒抽一口氣。

  這個宛如與自身靈魂訂立誓約般的聲音,讓他忍不住開口發問。

  「妳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因為有約翰你在的關係。」

  「……咦?」

  少女抬起頭時,臉上有著與年齡相符的稚氣。

  她露出簡直就像是在對心愛之人訴說夢想般的微笑。

  「因為,只要你還活在這個世界的某處,我就已經獲得了救贖。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會絕望。」

  少女沒有改變。

  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今天的約會,真的很開心。我今後會懷著這份記憶繼續活下去,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不必為我擔心。」

  這就是她的答案嗎?

  約翰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因為,對於被迫將絕大力量盡數用於救世的勇者而言,唯有心靈仍然自由。

  少女想要將自己僅剩的心靈,奉獻給初戀的男性。

  至少希望能別連挺身而戰的意義都交付給其他人。

  這處牢獄,簡直就像是少女封鎖於內的戀心。

  「……我不喜歡這樣。」

  「咦?」

  這次換成賽菈提出反問了。

  「賽菈妳做出的結論,讓我覺得討厭,不想認同。」

  約翰雙手交抱,在牢房柵欄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只讓她一個人犧牲,這種事,自己當然不可能接受。

  「把妳所有在意的事都告訴我吧。因為我不是勇者,無法了解為什麼妳會這麼固執,所以,拜託妳告訴我。」

  約翰這句態度彷彿一百八十度轉變的話語,讓賽菈感到困惑。

  「我是因為……猜想一定會有很多魔族來到這裡,為了避免波及到大家……」

  「妳待在牢裡就能避免嗎?」

  「至少不會在城鎮裡引起騷動。只要不讓任何人看到,就不會讓人們更加害怕了……而且,我也不想再把漂亮的衣服弄髒。」

  「這樣啊。」

  答案其實很簡單嘛──青年拍了一下膝蓋。

  「既然如此,從今天開始,我也要住在這裡。」

  賽菈睜大了眼睛。

  「不可以這樣啦。這樣的話會害約翰你活得很辛苦。」

  「放妳孤孤單單一個人才真的會讓我活得很辛苦。」

  「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想要吸引你的注意。雖然魔族現在依然是很恐怖的敵人,不過,只要沒有被盯上,至少他們不會隨便襲擊人。聽我說,約翰,拜託你想清楚。」

  「獄中結婚也不錯嘛。」

  「這樣一點都不浪漫啦。」

  對於死纏爛打的約翰,賽菈的語氣終於漸漸泛起了憤怒。

  「約翰,我不知道下次是否還能保護你。我不想讓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拜託你好好考慮。」

  「原來如此……」

  即使是約翰,依然需要相當大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

  「也就是說,因為我太弱的關係囉。」

  賽菈同樣也需要一小段時間才能同意。

  「──沒錯。」

  「這樣啊。」

  約翰聽到這個回應之後,以坦率到奇妙的態度接納了下來。

  露出心痛表情的人,反而是賽菈。

  「大家都先後從我身邊消失了。能夠好好道別的,真的只有幾個人而已。我不想再碰到這種事了。這一切全都是因為大家比我弱的關係。既然這樣,不如從一開始就只由我自己一個人來戰鬥,至少這樣可以不會感到傷心、難過。」

  賽菈以如泣如訴的語氣,吐露出始終無法對任何人提起的內心思緒。

  賽菈當然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抱著這樣的想法。

  正是因為在漫長旅途中失去了許多夥伴,所以才終於變成現在這種心態的。

  少女的內心,停留在悲傷的盡頭。

  「所以,由我來保護大家。我知道自己這麼說很任性,也不想背叛要跟約翰你結婚的約定。可是,我再也不想讓任何人死掉了。」

  賽菈說了,這是她的任性。

  既不是奉那群貴族階級之命,也不是受到任何人的指使,就只是堅持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雖然我也想在約翰你面前一直保持乖巧懂事的模樣,不過,已經沒辦法再這麼做了。跟我的幸福比起來,我更不希望讓你感到不幸。」

  然而,少女的一字一句,都讓約翰感受到愛意。

  賽菈竭盡全力的任性,充滿了溫柔體貼的感覺。

  「就算你會討厭這樣的我也沒關係。就算不理會、要捨棄我也無所謂,想笑我是個笨女人也可以。至少希望你能夠過得幸福,只要你幸福,我一定也就會感到幸福。」

  約翰將手伸過柵欄。

  「賽菈,我喜歡妳。」

  賽菈慢慢靠近,怯生生地捻起青年的手指。

  碰觸到少女微冷的手指後,在彼此相通的心靈深處,約翰感覺到宛如鑽石般堅定不移的決心。

  那是世上任何刀劍都無法擊碎的,勇者賽菈菲娜的堅強誓言。

  「……我也喜歡你。所以,沒辦法跟你在一起。約翰,你要過著屬於你自己的人生。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如果願意稱讚拯救了世界的我,希望你能夠記得我,記得世上有個叫做賽菈菲娜的女孩,曾經喜歡過你。」

  「嗯。」

  答案,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賽菈,我不會忘記妳,不管過了多久都絕對不會。」

  從梅爾迪莎來到自己住處的那個瞬間開始。

  約翰就已經下定了決心──再也不會逃避。為了賽菈,願意獻出自己的性命。

  在厚重的雲層縫隙之間,依然看不到月亮。

  聞得到雨的氣味。

  約翰離開監獄後,踏上從城鎮外返回住處的路。

  他從一開始就已經了解到,兩人眼中的世界,其實並不一樣。

  賽菈的視野,規模大到無可衡量。因而讓他覺得,相較之下更加突顯出只求她能獲得幸福的自己有多麼渺小。

  兼具勇者與少女兩個面向的賽菈菲娜,不可能單純只當個少女。

  不管做了多少事,她都還是永遠無法捨棄勇者的身分。

  自己連這種事都沒想到就輕率地向賽菈求婚,也不知道她答應時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實在是……我真的是個蠢蛋。」

  自己跟賽菈的人生,究竟是從哪個地方開始分道揚鑣的?

  他很清楚,就是在自己失去手臂,選擇離開賽菈身邊的那一天。

  他無法不去想像。假如自己繼續跟賽菈一起旅行,直到打倒狂神為止的話。

  約翰心想,倘若賽菈能夠認同我是足以與她並肩的戰友,願意依靠我,相信結果絕對不會是今天這樣吧。

  所以,這一切都是自己應當背負的罪。

  現在自己內心的苛責,正是當年捨棄她的懲罰。

  事到如今,不能再有所逃避。

  因為,我已經決定要面對這個宛如地獄般熾熱而又醜陋的傷痕,繼續往前邁進。

  「今晚好像會有驟雨啊。」

  不知何時,青年的身邊已經多了個男性。那個急性子的男性已經撐起了傘,對約翰投以溫和的微笑。

  「……專程跑來嘲笑被甩的男人嗎?小穆。」

  「怎麼會,我才沒有那種嗜好。只是覺得,或許可以幫你分擔一點傷痛而已。如果會讓你覺得困擾的話,那我就先回去了。」

  青年微微搖頭,穆德露出看似感到放心的笑容。

  或許這種狀況只是遲早的問題吧。不過,一切的發端都是因為穆德拿來了外出許可證。

  「……小穆,告訴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魔族發動襲擊,賽菈將他們殺光後就去坐牢的事。」

  「我還沒萬能到那種地步啦。雖然察覺到有什麼東西侵入了這裡的結界,但是那時還沒想到,侵入者竟然會是高階魔族。我發誓自己沒有說謊,我就只是一心希望你們能夠獲得幸福而已。」

  這樣啊。

  約翰輕輕點頭。

  「我相信你囉,小穆。」

  「然而,還是害青年你感到難過了。雖然這麼做並不是在跟你賠罪,不過還是請聽我說些話吧,關於我女兒的事。」

  「真難得啊,小穆你居然會談起跟自己有關的事。」

  「偶爾還是會想要這麼做的啦,特別是碰上這種天色十分沉重的日子。」

  穆德邊與約翰同行,邊開始長談。

  「我女兒名叫拉雀蕾,雖然身為父親的我這麼說或許有點自賣自誇,不過,她真的是個聰明的孩子。在嬰兒時期,還沒學會站就已經懂得閱讀了喔。她的魔法才能也十分出色,或許已經成了比我還優秀的魔法師也說不定。不過,比這些都更加重要的是,她曾經是我的老師。在養育她的過程中,我從她身上學到了許多事,其中也包括如何去愛別人之類的。」

  約翰心想,穆德應該深愛他的女兒吧,話語之中處處透露出這種感覺。

  「她的個性相當不錯,好到不像是我女兒的地步,待人親切、有著強烈的正義感、為了能夠對他人有所幫助而努力不懈。所以,大概是必然的吧……她不顧我的反對,還是踏上了追隨勇者賽菈菲娜的旅程。」

  「這……」

  約翰抬頭看向穆德。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有的只是懷念之情。

  既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

  「她加入勇者的旅程,應該是青年你離開之後的事了吧。原本還會不時寄信過來,在某一天之後,突然就完全斷了音訊。我當然也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她照著自己的希望而活,然後也這樣死去了。」

  「死」這個沉重的字眼,讓約翰不由得皺起眉頭。

  「我甚至沒看到她的屍體,就只是這樣持續守著祖國,現在也還是悠然地活著。」

  然而,正是因為穆德你還活著,所以才能及早對應賽菈受到的詛咒。

  即使這麼說,大概也無法成為什麼鼓勵吧。

  如果換成我的話會怎麼想?──約翰思考著這件事,對穆德發問。

  「你感到後悔嗎?當時沒能阻止她。」

  「怎麼會呢,女兒她想怎麼活,不是我能夠決定的吧。她就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不過,如果要說留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我沒能夠確認。」

  「確認?確認什麼?」

  「要是那時去協助少女的人不是女兒,而是我,結果會不會有所不同。對了,這件事,因為對象是青年你,所以我才會說的。連少女也不知道拉雀蕾是我的女兒。所以,麻煩你幫忙保密。」

  不管怎麼說,他原本就無意重新提起已死之人的話題。

  「相較之下,究竟誰比較幸福呢?」

  穆德仰望天空,彷彿在詢問已經不在人世的某人。

  「是依照自己想法行動而喪命的女兒,還是懦弱但現在依然活著的我?」

  來到分別通往王城、歸途與城鎮的三叉路口時,約翰停下了腳步。

  「……小穆,我認為……」

  「是啊。」

  像是看著耀眼的事物般,穆德瞇起了眼睛。

  「你從一開始就有答案了呢,所以才會如此吸引我。」

  「潛入城鎮的魔族,不是只有十六個而已,對吧?」

  溫柔的賢者沒有回應。這樣的行為,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了。就算是我,只要注意觀察,還是看得出擬態成人類的魔族。剩下的,我就自己去找吧。」

  穆德收起雨傘,喊住了準備離開的約翰。

  「一直守護著這個城鎮的人是我。魔族雖然只剩四個,不過,全都是高階魔族。基本上,他們對活人沒興趣,因為,現在也沒必要奉獻祭品給狂神了。只要放著不管,他們應該就會自己去找散發出狂神氣息的少女了吧。」

  「既然是這樣,那就更得快點解決才行了。」

  約翰確認了掛在腰間的長劍重量。

  過去,斬下青年右臂的對手是中階魔族。

  得要面對四個比那更強的對手嗎?

  未免太過魯莽──連青年自己也無法不這麼認為。

  「你打算戰鬥嗎?」

  「是啊。」

  「……那是比你自己的命更加重要的事嗎?」

  沒有必要猶疑。

  「當然。」

  我是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的?

  為了什麼而裝上魔神器,離開村子的?

  「因為,我根本什麼都還沒達成。」

  與賽菈重逢,將她帶出地下庭園,不過都只是過程而已。

  青年是為了讓少女獲得幸福而來到這裡的。

  不管是魔神器的控制、取回她的心靈,甚至是結婚的約定,全都只是其中的一環而已。

  希望能夠給予少女的是貨真價實的幸福。

  絕對不會有所動搖,不會受到絲毫損傷。既沒有不安也沒有憂慮,即使經過五十年也依然能夠深信不疑的,在「幸福」這個原石之中的一小顆結晶。縱使它根本不存在,就只是對樂園懷著夢想的人所虛構的神祕也無妨──

  ──約翰一直追尋著真正的幸福。

  「敵人強得無法估量喔。」

  「我知道。」

  「交給少女處理的話,她大概能夠毫髮無傷地輕鬆解決吧。」

  「所以才更得由我來對付。」

  「那個少女,真的值得你這麼做嗎?就算賭上性命,也無法保證少女就會因此而認同你喔。甚至可以說,即使你活下來,少女也一定會對你的魯莽行徑加以譴責,批判你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危險。」

  約翰轉頭回望宛如正對自己施以考驗的穆德。

  他笑著回應。

  「我知道,所以,這是我的任性。」

  既然賽菈堅持己見,那麼我當然也可以這麼做吧。

  不是為了站在少女身旁,而是為了能夠與「偉大勇者賽菈菲娜」比肩。

  「既然是足以成為勇者丈夫的男人,總不能一直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吧。」

  穆德就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拜託你要活著回來喔。否則,我得對你的少女保密的事就又會增加了。」

  「沒問題。我今天已經跟她好好地吵了一架,應該可以讓她以為約翰就這樣負氣踏上旅途了吧。」

  「……哎呀哎呀。雖然所謂的賢者是指賢能、聰明之人,不過,我現在開始覺得,自己似乎一直都在採取最愚蠢的選擇呢。」

  「抱歉囉,小穆。」

  「別在意。」

  穆德聳聳肩,露出笑容。

  「畢竟我們有這麼深厚的交情嘛。」

  在連月光都照不下來的黑暗之中,受到開始下起的雨水擊打,一名男子踏上征途。

  倘若自身的罪孽是內心過於軟弱、力量過於弱小。

  那麼,現在正是贖罪的時刻,只為了這個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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