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幸福結局的預借』

  第二話『幸福結局的預借』

  約翰注視著就這麼身穿洋裝躺在床上沉睡的賽菈的側臉。

  蓋在地下庭園之中的少女居城,是一間小巧的白色屋子。其中有著足以維持生活的基本設備,以及各式各樣讓人即使終生都在此度過也不會覺得無聊的事物。

  說得坦白點的話就是──室內十分凌亂。

  「……畢竟旅途之中根本沒有那個閒情逸致買不必要的東西嘛。」

  看到宛如圍繞著床鋪擺放的布偶,青年忍不住笑了出來。

  與約翰重逢之後,賽菈就宛如昏迷般失去了意識。看到她的模樣,青年一度驚慌失措,不過隨即發覺少女的呼吸十分平穩。

  雖然自己不怎麼懂醫術,不過應該不必為她擔心吧──因為,沉睡中的賽菈,表情相當安詳,讓青年想起她過去的模樣。

  約翰突然感到一股氣息,於是轉頭看去。

  「……嗯?」

  他看到一個身穿女僕服裝的女孩,正躲在寢室門後不停發抖。

  在約翰看來,對方並不高,年齡大概也跟賽菈初次遇見自己時差不多吧。留到肩膀處的蓬鬆褐髮綁成兩束辮子,頭上戴著小巧的女僕頭帶。不管是那對感覺很適合陽光的圓圓金色雙眼,或者是整個人散發出的小動物般的氛圍,這個女孩都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狗兒。

  女孩以像是因恐怖而感到畏懼的表情,緊握拖把指著青年,如此大喊:

  「你你你你你是什麼人!?」

  「咦?」

  為什麼這裡會有人?應該只有裝著魔神器的人才能夠接近賽菈吧?

  女孩在不至於打到青年的距離大力揮舞拖把,全力進行威嚇。

  「因、因為勇者閣下不在庭院,所以我急忙四處尋找,你、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要是打算偷襲沒有抵抗的勇者閣下,我、我露妮亞絕對不會原諒你喔!喝!呀!耶──!」

  「這樣很危險喔。」

  看到約翰輕鬆地以手掌擋下拖把,自稱叫做露妮亞的女孩,表情變得更加絕望。

  「啊,怎麼會這樣……感覺到了絕對的戰力差……嗚嗚,求求您,請高抬貴手,不要碰觸勇者閣下……閣下是非常偉大的人物……請別玷污她……如果有必要的話,請讓小女子,雖然個子還不怎麼高大的小女子來代替勇者閣下……」

  約翰心想,這個女孩似乎完全誤會了。

  這個嘛……。為什麼梅爾迪莎沒有事先跟她說一聲?這樣說起來,之前好像也聽過什麼「最高機密」之類的說明……面對快要哭出來,保持背靠牆狀態瞪著自己的女孩,約翰盡量以最溫柔的語氣開口說話。

  「妳誤會了。這個,露妮亞?我叫做約翰……該怎麼說呢,那個,以前曾經是賽菈的同伴。」

  「賽菈……?咦,對於勇者閣下,竟然敢用如此親近的語氣說話……您到底是……咦、以前的同伴……?咦?」

  露妮亞一度看似要走向青年,不過又驟然停下腳步。

  「才、才不會相信這種話呢!關於勇者閣下的一切事務,全都是由露妮亞妥善處理的!好啦、快來啊,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呢!我的身體就任憑你處置了!心滿意足之後就請回去吧!因為這裡是只有我跟勇者閣下才可以進入的場所!」

  所謂的「無法溝通」大概就是指現在這種情況吧。真傷腦筋──約翰抓了抓頭。

  「露妮亞。」

  聽到貴人的聲音,女僕裝扮的女孩飛快抬起頭。

  「咦……啊……?」

  露妮亞頓時陷入手足無措的狀態。約翰轉過身,聽到躺在床上的少女發出不太清楚的聲音。

  「那個人,是我,重要的人……。請妳好好招待他……」

  「勇、勇者閣下……?怎、怎麼會……勇者、勇者閣下第一次喊、喊了我、我的名字……」

  女孩的眼眶馬上盈滿淚水。

  「總是,給妳添了很多麻煩呢……。謝謝妳,露妮亞……。能夠有妳陪伴,讓我感到很幸福……」

  轉眼之間,堤防就崩潰了。

  「怎麼、怎麼這麼說呢,擔當不起啦~~~!唔哇────!今後也會盡心盡力為您效勞的~~~!嗚哇────勇者閣下~~~!」

  音量大到彷彿能夠傳達到地上的哭聲,即使連約翰也不得不堵住耳朵。他心想,這女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知道您是勇者閣下的客人而做出了非常失禮的行為……。嗚嗚、真的、真的對您感到非常抱歉……」

  「不會,妳別放在心上,我也一點都不在意。」

  遭到他人疏遠或厭惡,對約翰來說早已習以為常。所以,他真的絲毫不在意。甚至可以說,露妮亞現在這種快要把額頭貼到地上的反應,其實更讓他感到困擾。

  「我是個除了幫勇者閣下打理生活起居之外就別無所能的女僕……希望您務必讓我繼續留在勇者閣下身邊服侍她……。要是這個職務被奪走的話,我就真的再也沒有其他可以投靠的地方了……」

  「首先,我沒有那樣的權限,何況,妳又是賽菈感謝過的對象。不可能拿妳怎麼樣啦。」

  露妮亞吸了吸鼻子,說了句「感謝您~~~……」之後就又哭了起來,讓約翰相當頭痛。

  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賽菈,妳這樣起身靠著沒問題嗎?」

  對於青年的詢問,靠在床頭上坐著的賽菈「嗯」了一聲,點頭回應。

  「雖然腦袋還有點昏昏沉沉的,不過,約翰,你願意來見我,我覺得很高興喔。」

  「沒有,我並不是……」

  青年覺得自己似乎沒辦法好好說話。

  為什麼我會這麼緊張啊?雖說兩年多沒見面,但是畢竟一起旅行了一段時間,對她應該已經相當熟悉了才是啊。是因為她變成了「拯救世界的勇者」的關係嗎?

  多半不是這樣的吧。

  有所改變的,肯定是我自己。

  「對不起,賽菈。」

  「咦?」

  首先就從道歉開始吧,當著她的面。

  沒錯,非得一項一項好好清算才行。

  約翰對少女低下了頭。

  「我在那時逃跑,留下妳一個人。或許這是不管怎麼道歉都無法獲得原諒的行為,不過,『說不定無法獲得原諒』這件事,並不構成不需要道歉的理由。」

  賽菈茫然地注視著約翰的面孔。

  經過了理解、消化這些話語所需的短暫時間之後。

  「……沒關係,不要緊的。因為,對我來說,約翰你能夠平安,比任何事都更加重要。」

  當面聽到這種話,約翰不由自主地變得無法直視賽菈的臉。

  青年感到耳朵發燙。先前向她求婚的時候心無旁鶩,不過,自己搞不好做出了相當不得了的事啊──約翰這麼想。露妮亞雖然沒有發出驚訝的叫聲,但還是用手遮住了臉。這樣的反應,其實更讓約翰覺得難為情。

  「可、可是,在我離開之後,聽說先後又有不少人成為妳的同伴不是?不管在哪裡都可以聽到妳的活躍事蹟喔。」

  只不過,每次聽到之後,右手都會產生幻肢痛。

  「嗯。」

  賽菈以彷彿抹去了感情的聲音回答。

  「大家都是好人呢。只不過全都死了。」

  青年覺得自己說了句蠢話。

  「……我說,賽菈。」

  「嗯。」

  「我會一直陪伴著妳,待在妳的身邊。」

  「約翰。」

  約翰覺得心跳加快。

  嬌弱的賽菈,有種宛如幽魂般的透明感。

  消瘦到簡直如同身染重病般的她,不具備那種任何人都會睜大眼睛細看的美麗。不過,坐在床上的她,漂亮到令人背脊發寒的地步。

  彷彿連靈魂都會被吸進去的蒼藍眼眸,此刻映出的只有虛無。

  「我沒有任何事物能夠用來回報你。因為,我已經把自己的一切都留在那個地底深處了。」

  「不對。」

  約翰忍不住牽起賽菈的手。

  直到剛才為止的緊張之類的心情,現在已經全都無影無蹤了。

  透出黑色斑紋的手臂非常纖細,感覺光是抓住就可能會害它折斷。

  「妳不是還活著嗎?而且也還確實記得我。既然如此,總會有辦法重新開始的。這次,拜託妳一定要相信我。我會設法讓妳獲得幸福。」

  約翰以「如果這麼做可以證明的話,即使要我掏出心臟也在所不惜」的堅定、強烈語氣對賽菈這麼說。

  「妳要擁有能讓全世界任何人都覺得羨慕的幸福。這不是為了詛咒,妳做到的事的確有這個價值。應該要是這樣的。」

  「……」

  賽菈愣愣地看向約翰。不久之前那股堪比死神的美已經消失,這裡只有一個宛如迷路小孩般,眼神充滿不安的少女。

  「……約翰,謝謝你。你的心情,讓我感到很高興……可是,我無法想像那樣的未來呢。」

  一直為了他人而奮戰的少女,事到如今才要將注意力轉向自己的幸福,肯定會是非常困難的事吧。

  話雖如此,然而,不過就是幸福而已──這裡可是有著拯救了世界的勇者,以及曾經被稱為劍神的男人啊。

  約翰深信,一定能夠開拓出一條道路。

  由於賽菈不久之後就又陷入睡眠狀態,為了避免吵醒她,約翰與露妮亞於是離開寢室,來到了客廳。

  「先不說別的,露妮亞。」

  「是、是的。」

  面對跪坐在地上的女孩,約翰一邊請她不必那麼拘謹,一邊問起了感到在意的事。

  「為什麼妳可以若無其事地待在賽菈身邊?難不成身上有著魔神器……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露妮亞以困惑的樣子搖頭,似乎真的對魔神器一無所知。

  「我是……為了照顧勇者閣下而被送到這個王國來的……」

  「被送過來的?妳原本在哪裡?」

  「叫做雷迦利亞的國家……。可是,在那個國家時的事,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這個,非常抱歉……」

  可能以為會挨罵吧,女孩再次低下了頭。

  魔法大國雷迦利亞。

  這個國家,約翰當然知道。該國曾經是與狂神軍戰爭的最前線,然後變成了被狂神軍蹂躪得寸草不生的地帶。

  現在,雷迦利亞已經不復存在。非但無人知曉狂神軍究竟運用了什麼樣的手段,也沒有任何關於後續情勢的消息。這個國家徹底消滅了。

  「原來還有生存者嗎……」

  雖然不懂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如果出身地是雷迦利亞,說不定擁有可以使魔神器的影響無效化的手段。哎,就算向她追問這個也沒什麼意義吧,畢竟露妮亞連自己來到這裡的事情都沒獲得告知啊──約翰這麼想。

  「這樣啊,不過,這麼廣大的地下區域,就只有妳一個人管理嗎……也難怪寢室會亂成那樣。」

  「啊~~唔唔~~!」

  露妮亞抱著頭開始訴苦。

  「一個人實在是忙不過來啦……!因為,在來到這裡之前,我根本沒有當過什麼女僕啊~~……」

  「我想也是。還得照顧花園吧?只有妳一個人絕對不夠。我可以體會妳的心情。不過,放心吧,已經不用再擔心這個了。」

  為了讓女孩不要再對自己抱持警戒,青年輕拍對方纖細的肩膀,帶著笑容豎起拇指。約翰認為,自己相當懂得如何應付小孩。

  「從今天起,妳就不再是一個人囉。我也會一起幫忙。」

  「咦……咦───!?」

  露妮亞不知為何發出驚叫,臉色也逐漸變得蒼白。雖然約翰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還是繼續往下說。

  「我就是為此而來到這裡的。不管是打掃、煮飯,或者是洗衣服。雖然沒有種過花,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吧。為了盡量讓賽菈在地下的生活可以過得比較舒適,今後就由我們兩個人來一起幫助她吧。妳不必擔心,只要願意教我,我什麼都會做,任何事都會牢記在心。因為我已經決定不會再次逃跑了。」

  「不、不行!」

  露妮亞以雙手比出了大大的叉。

  「勇者閣下交代過,要好好招待約翰大人!讓貴客幫忙工作之類的,這種事、這種事是絕對不行的!」

  「咦──……?」

  對於發出苦惱呻吟的約翰,露妮亞露出生氣的表情。

  當露妮亞在打掃時,約翰跟在她身後,希望多少能幫點忙,但隨即遭到拒絕……一再重覆類似狀況的過程中,傳來了「匡噹」的響聲。

  「啊、信箱的聲音。」

  快步跑開的露妮亞,打開了庭園中某個管道的蓋子。裡面放著信件。約翰心想,這多半是從上方樓層沿著管子送過來的吧,相當有趣的連絡手段。

  然後,露妮亞抱著信件返回住家。她從客廳的書架上取出一本書背已經磨爛的字典,熱心地比對著已開封的信件與字典。

  看到這樣的景象,約翰忍不住發問。

  「妳看不懂文字嗎?」

  「正、正在學!」

  「這樣啊,想要學習什麼新東西的心情是很重要的。這樣很棒喔,露妮亞。啊,那個字的意思不是『大腦』,應該是『馬上』喔。」

  露妮亞飛快地轉頭看向約翰。我是不是又說了什麼不必要的話啊?──青年在內心如此反省。

  「約翰大人,您看得懂嗎!?好厲害、好厲害!」

  女孩的眼神閃閃發亮。

  「咦?啊、嗯。還好啦。」

  這件事值得如此驚訝嗎?哎,畢竟我一副鄉下土包子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貴族吧……。

  「好厲害、真讓人尊敬……!雖然我也十分努力學習,但是實在很難……」

  「該不會是因為花太多時間在閱讀信件,所以才會沒時間打掃之類的嗎?」

  「嗚……是的……」

  看到露妮亞頓時變得沮喪,約翰心想,這女孩還真忙啊,喜怒哀樂不停地變來變去。

  畢竟她整天都在地下照顧賽菈,大概也沒時間好好學習吧。既然這樣──青年於是開口提議。

  「信就由我來讀吧。」

  「咦……」

  這次換成絕望染滿了女孩的臉孔。約翰覺得自己似乎對這個女孩慢慢地有所了解了。她應該極為重視現在這份工作吧。正因如此,所以才會非常害怕遭到其他人奪走。

  這裡是她重要的棲身之所。約翰認為,不論她有多麼年幼,或者身分多麼低微,比較晚來的人,畢竟還是自己。所以,抱著為她著想的心態,青年繼續往下說。

  「露妮亞,妳就趁我看信的時候把工作處理好。等到結束之後,我再來教妳讀書識字。妳覺得怎麼樣?」

  「咦咦!?這、這個……啊、可、可是,我的薪水沒有多到可以請得起老師的程度……」

  「不用錢啦。相對地,要是因為這樣而有了什麼奇怪習慣的話,也拜託妳不要追究喔。」

  露妮亞的嘴巴一再開開闔闔,似乎在尋找適合的話語。女孩眨了幾次眼睛後──

  「對於我這種人,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這還用說嗎。」

  答案早已決定。

  「為了讓賽菈能夠過著幸福的生活啊。」

  雖然還不到百分之百的程度,不過,至少這次似乎終於讓她願意相信自己了。

  ◇ ◆ ◇ ◆ ◇

  那封信,其實是寫給約翰的。

  貝亞美爾是庫拉格涅王國的首都。

  覆蓋都城的結界是由從古代存活至今的知名賢者所張設的,號稱擁有庫拉格涅王國最牢不可破的強度。

  不難想像,將散發出瘴氣的勇者賽菈菲娜藏匿在首都的王城地下一事,肯定有過許多的反對聲浪。然而,考慮到她被魔族奪取的危險性,這應該是無可奈何的結論吧。畢竟,雖說狂神已經消滅,但魔族依然有著某種程度的殘存勢力。

  約翰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經過中庭,朝著離城堡有些距離的石塔走去。自己似乎並未獲准進入國王所居住的王城。哎,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青年偶然間注意到了附近的教堂,於是稍微窺探內部狀況,看到了排列整齊的椅子與位於深處的台座。

  未來,自己跟賽菈會在這個地方舉行結婚典禮嗎?不,現在賽菈還處於連外出都沒辦法的狀態,還是先別太過奢望吧。

  青年搖搖頭,繼續前往相約見面的場所。

  在石塔的二樓,有著梅爾迪莎的房間。

  「辛苦你了,隨便找個地方坐吧。可以提出報告了。」

  「這倒還不算什麼,不過,為什麼要特地選在梅爾迪莎妳的房間啊?不好意思,我可不打算跟妳有交談以外的行為喔。」

  聽到青年指出「獲邀前往女性房間」一事所具有的含意,梅爾迪莎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不懂你這句話的意思,不過,賽菈菲娜大人的事是最高機密。倘若每次都要專程準備張設結界的會議室,或許會招致他人產生懷疑。雖然這裡並不寬敞,可能讓你覺得不太舒服,不過請多包涵。全都是為了賽菈菲娜大人。」

  「……不,這樣就夠了。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十分抱歉。」

  約翰隨便拉了張椅子坐下。原來如此,即使是這麼年輕就出人頭地的精英份子,似乎也有許多不得不放棄、忽略的事物。

  「那麼,我就開始報告了。從賽菈口中聽到那句話囉。全都是託妳的福,謝謝妳,梅爾迪莎。」

  梅爾迪莎原本拿著的文件,頓時散落在地。

  約翰幫忙撿拾,交還給對方。

  「怎麼啦?如果現在很累的話,我就先回去一趟囉?因為我也很擔心,不知道賽菈什麼時候會醒來,希望當她醒著的時候能夠待在她身邊。」

  梅爾迪莎說了句「沒事」,整理好文件。

  「……你剛才說,聽到了那句話?你能夠和賽菈菲娜大人交談……?這樣啊,你果然是……」

  青年吃了一驚。即使是為自己安裝魔神器時也一副若無其事模樣的梅爾迪莎,此刻眼中居然流下了一道淚水。

  「太好了。或許那位大人有機會得救。真的是太好了。」

  「……原來妳也是有人心的啊。」

  「是啊,我自己也頗為驚訝,原本還以為早就全都捨棄了。」

  梅爾迪莎輕拭眼角,低下頭,以哭紅的眼睛看著手帕,同時慢慢地開始訴說。

  「把賽菈菲娜大人送往戰場的人,其實就是我。」

  「送往戰場?那傢伙應該是憑自己的意志決定參戰的吧?」

  「的確,表面上是如此。但是,因為對當時還只有十三歲的她而言,自己的意志之類的,總是有辦法可以操控的。我逼迫她前往死地。如果當初用的是命令,或許還算有些良心,但是,我卻利用了人們尋求救贖的聲音,以及她的溫柔。這是最為卑劣的手段。」

  「……」

  約翰沒有說什麼。或許梅爾迪莎也和自己一樣,長久以來都處於後悔之中。

  「賽菈菲娜大人勇敢地奮戰,結果卻是現在這副模樣。看到賽菈菲娜大人回來時,靈魂險些遭到寄宿在她身上的魔神器吸走的我,那時覺得即使就此死掉也無妨,以為那就是自己唯一能夠贖罪的方法。然而,我錯了。」

  「是啊,就算妳這麼做,也只會讓賽菈更加傷心而已。」

  唯有這件事,約翰說得非常有自信。

  「還有,我現在想起來了。雖然賽菈的個性很少談起跟自己有關的事情,不過,我還是聽她說過,某個跟她感情很好的紅髮女性的事。」

  「……竟然有這種事?」

  約翰一邊看著眼前這個有著一頭宛如火焰般紅髮的人物,一邊回想著過去交談的內容,開始說了起來。

  「她說,自從勇者之力覺醒以來,原本感情不錯的人們,有人選擇避開,或者是態度變得疏遠,但是,唯有那個人的態度還是跟以前一樣。賽菈說話時的樣子相當高興。那傢伙完全不認為自己遭到利用,她就只是想要守護而已。對象不只是大眾,也包含妳在內。」

  「……這樣啊。」

  梅爾迪莎再次將手帕靠上眼角,悄聲這麼說。

  「那位大人……賽菈菲娜大人果然是貨真價實的勇者。這次我們非得好好報答她不可。」

  「正合我意啊,梅爾迪莎。我其實也早就想要這麼做了。」

  梅爾迪莎微微一笑。

  「不過,既然賽菈菲娜大人的神智已經恢復,或許有辦法解除『因西尼米亞的獄門』也說不定。」

  「妳是說那個會冒出黑色霧靄的魔神器?」

  「肯定。它是賽菈菲娜大人在魔界取得的物品,與王國流傳下來的魔神器『維爾姆的真腕』不同,我們沒有任何情報。她當時的隊友多半知道些什麼,不過,無人能夠生還……」

  「現在就只能直接問賽菈本人了吧。」

  「應該有這種可能了吧。倘若賽菈大人的狀況能夠就此逐漸好轉,這次就輪到你成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了。」

  約翰搖搖頭。

  「我對這種頭銜沒興趣,只要賽菈能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其他就一無所求了。不過,記得妳說過『維爾姆的真腕』是已經變成無用之物的魔神器吧?但是,之所以能夠喚醒賽菈的意識,都要歸功於這個魔神器喔。」

  「『維爾姆的真腕』無疑已經遭到了破壞。」

  「……不是,所以我說……」

  「那是吾師從戰場回收的物品,『維爾姆的真腕』專屬的特殊固有能力早已喪失。賽菈菲娜大人的心之所以能夠覺醒,多半是魔神器之間共鳴的結果吧。吾師便是考慮到這點,才會提議將魔神器交給你的。」

  「唔……已經壞掉了嗎。」

  約翰以左手撫摸銀臂。雖然還只有一點點,但是最近連觸覺都正在逐漸恢復。青年不禁覺得,這隻奇妙的義手簡直就像是自己原來的手臂。

  「倘若沒壞的話,你的壽命應該也已經減少了吧。」

  梅爾迪莎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這話怎麼說?」

  「我說過,賽菈菲娜大人裝了三個魔神器吧。那些魔神器幾乎都已經與賽菈菲娜大人的身體同化,絕不可能從外部加以卸除。每個魔神器都會使裝配者需要付出莫大的代價。比如魔力,或者意識,也可能是壽命。」

  梅爾迪莎以非常銳利的眼光瞪著約翰的右臂。

  「因為已經脫離掌控,所以魔神器至今仍在賽菈菲娜大人體內處於失控狀態。必須加以阻止。」

  「……」

  也就是說,自己所擁有的「維爾姆的真腕」,肯定是拯救賽菈性命的關鍵囉?

  「……我的職責還真是重大哪。」

  得憑已經損壞的破銅爛鐵,設法對抗現在依然在全力運作的三個兵器嗎──真是,這種死不認輸的掙扎,倒是相當有自己的風格。

  「此外,敵人不只存在於那位大人體內,也有魔族意圖透過殺害賽菈菲娜大人,藉此釋放詛咒的傳聞。」

  「畢竟是已經死掉的神所留下的遺產嘛,如果是那些傢伙的思考回路,確實很有可能會這麼想。」

  不僅如此,如果能夠殺掉賽菈,同時也可以讓人類因詛咒爆發而滅亡。對於已經在戰爭中落敗的魔族來說,稱得上是非常適合的,能夠一舉逆轉局勢的賭注。

  也就是說,想要守護好賽菈菲娜的話,除了魔神器跟魔族之外,還得保護她不受詛咒影響才行嗎。

  「……這可真是,看來終點還很遙遠。」

  「嗯?怎麼說?」

  「沒什麼,只是自言自語而已。對了,梅爾迪莎,有件事想要拜託妳。」

  青年揮揮手,轉移了話題。他想,要是提起「我已經對賽菈求婚」之類的事,搞不好會讓自己也被視為危機之一。

  「什麼事?雖然我會盡可能協助你,但還是不能答應太胡來的請託喔。因為我的『賽菈菲娜管理官』這個職務,立場其實頗為困難。」

  對於板著臉說出這番話的梅爾迪莎,約翰報以笑容。

  「該怎麼說呢,妳這種表裡如一的特質,讓我開始有點好感了。放心吧,不是什麼麻煩事。不是有個叫露妮亞的女僕嗎?」

  「別說這種奇怪的話。不過,這樣啊,你已經見過露妮亞了嗎。露妮亞嗎……露妮亞啊……」

  梅爾迪莎露出看似內心百感交集的表情。

  「那孩子做得好嗎?她是唯一能夠免於『因西尼米亞的獄門』之影響,照顧賽菈菲娜大人的人物。那個女孩也是我找來的喔。雖說以女僕而言算不上優秀,但也沒有其他人選了。雖然她相當有熱忱……」

  她之所以把不算優秀的露妮亞送到賽菈身邊,應該是有什麼理由吧。

  「坦白說,單靠她一個人要照顧賽菈,似乎相當辛苦。畢竟地下空間十分廣大。所以──」

  約翰豎起食指,向梅爾迪莎提出請求。

  聽到青年的提議,紅髮的管理官頓時全力皺緊眉頭。

  「你是認真的嗎?為什麼要自願這麼做?難道詛咒已經影響到你的頭腦了嗎?」

  「沒想到妳會這麼說……這好歹也是我認真思考的結果啊……」

  「就是這麼回事。」

  「咦…………」

  約翰返回地下後,將文件拿到露妮亞眼前。女孩睜大了眼睛。

  「這個、那個……汝、奉令、職務,然後是……」

  「啊,不好意思,這是任命書。既然要在這裡過日子,總得工作才行吧?所以,我去找了份工作。也就是說,今後要請妳多多指教囉,露妮亞學姐。」

  青年伸出手,臉上表情依舊十分不安的露妮亞,交互看著約翰的手與臉。

  「咦、咦……咦?」

  「也就是說,事情是這樣的。我是新來這個地下空間報到的僕人,而妳從今天開始就是侍僕長了。」

  「………………耶!?」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後,露妮亞突然全身一震。

  「侍僕長!?我、升、升官了!?出人頭地了嗎!?」

  「沒錯。妳獨自照護賽菈的功績受到讚揚,頗受好評。所以,現在多了我這個部下。從今天開始就要請妳多指教囉,學姐。」

  露妮亞用雙手緊緊握住約翰的手,以燦爛的笑容點頭。

  「好的!請多多指教!身為侍僕長的我,會好好教導約翰先生打掃的方法之類的!有任何困難都可以來找我,因為我是學姐嘛!」

  看到露妮亞驕傲地抬頭挺胸的模樣,約翰深信自己的計畫已經成功了。

  就這樣,負責照顧賽菈的成員增加到了兩個人。

  總之得先從打掃開始。約翰換上了梅爾迪莎準備好的衣服,兩人分頭開始整理凌亂不堪的房間。

  露妮亞不時會來看青年的工作狀況,以高高在上的奇妙態度做出「不是那樣的,像這樣才對啦、像這樣──!」之類的指示。對約翰來說,這也是相當新鮮的感覺。

  「兩個人一起打掃還滿有趣的哪……。因為在村子裡的時候,我被當成麻煩人物看待,一旦靠近其他成年人,大家都會露出討厭的眼神……」

  「學弟先生,你的人生也過得相當坎坷呢……」

  「我自己是覺得跟其他人差不多啦。畢竟剛離開村子就馬上找到了工作,甚至可以說一帆風順吧。而且也有個懂得關心人的學姐。」

  「耶嘿嘿。我也很高興自己有了個聽話的學弟先生呢。」

  兩人聊得十分開心。

  食材也同樣是透過管線從上面送下來的樣子。由於只需要煮兩人份,所以,在簡單吃過東西後,露妮亞就帶約翰前往僕從的住處。

  「原來如此,白色的屋子是賽菈的家,我們則是在這邊生活的啊。」

  「就是這樣的喔,因為房間很多,所以請不必擔心。我也會看心情而換到其他房間睡覺。」

  約翰心想,這樣不是只會讓打掃變得更加麻煩嗎。

  青年跟在女孩身後,發現住處是一棟老舊的房子。由於是在地下,雖然至少不會有風從縫隙中吹進來……

  「這下子,空閒時間大概都得忙著修補了吧。哎,也好啦……反正只要跟梅爾迪莎說一聲,應該就能拿到材料,打造一間能夠舒舒服服生活的房子也相當令人期待。畢竟至今為止的人生幾乎都在旅行啊。」

  屋內有四個房間,生活上應該不會有什麼不自由的地方。

  「我平常都是睡這間,請選擇喜歡的房間吧。」

  雖然選好房間後就是教導露妮亞讀書識字的時間,不過很快就結束了。約翰將靠著書桌開始打瞌睡的露妮亞抱到床上躺好,自己也回房間休息了。

  那麼,明天要做哪些事呢、要怎樣才能讓賽菈在醒來時感到高興呢──青年在床上想著這些事。

  賽菈再次醒來,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了。

  ◇ ◆ ◇ ◆ ◇

  宛如鳴晨鳥般的歌聲傳入青年耳中。

  我還在做夢嗎?──約翰坐起身子。不過,似曾相識的少女歌聲依然沒有停歇。青年立即跳下了床。

  歌聲從庭園的方向傳來──相隔數日後,她再次醒來了。

  約翰急忙衝出住處。不需要刻意追尋旋律,青年很快就發現了賽菈的身影。

  一名少女正將腳泡在清澈的泉水中,踩著宛如舞蹈般的輕快步伐,吟唱著歌曲。

  隨著腳步濺起的水花,讓朝陽產生散射,描繪出光彩。

  實在太過夢幻,令人感到炫目的美好純白光景。

  幾乎要讓人忘記這裡其實是受到瘴氣侵犯,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死之庭園。

  青年不想在少女唱完歌之前打擾她,所以始終保持沉默。

  等到少女的歌聲告一段落之後,約翰輕聲拍手。

  「賽菈,妳的狀況變得比較好了嗎?」

  身穿純白洋裝的少女,頭上不知為何纏著遮住眼睛的布條。不過,她輕盈的舉動之中沒有絲毫不安。

  「是啊,總覺得心情非常愉快,就像是背上長出了翅膀一樣。」

  賽菈菲娜以過去和青年旅行時一模一樣的,天真無邪而又快活的語氣提出詢問。

  「對了,跟我說話的你,究竟是誰呢?」

  「──」

  青年覺得,自己內心的動搖,肯定沒能壓抑到讓對方無法察覺的程度。

  「啊,對不起。」

  少女以手掌掬起水。

  「因為,現在的我就只不過是普通的心而已。由我自己捨棄的,我的心。」

  接著將水灑回泉中。

  「多半是因為決定晚一點再撿回來的關係吧。在內心深處變得動彈不得了喔。不過,好不容易能夠出來活動了。得要多曬點太陽,快點打起精神才行。」

  少女說到這裡,發出宛如女童般的輕笑。

  簡直就像是潛藏在水畔的妖精一樣──無拘無束,自由的妖精。

  這件事讓青年產生了極為強烈的違和感。

  「妳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喔。只是讓回憶先睡著了而已。因為,我之前以相當亂來的方式運用了頭腦。一次全都放出來的話,感覺有點恐怖。」

  「……這個,也就是說……」

  約翰拚命設法理解賽菈所說的話──現在的她,對自己的功能設下了限制嗎?

  在大病初癒的狀態下,立即就要以原本的自己開始活動,可能有些不安,所以刻意只讓心出現,是這樣的嗎?

  賽菈竟然已經衰弱到了頭腦無法在萬全狀態下運作的程度?

  約翰想起了梅爾迪莎說過的話。遭到失控魔神器侵蝕的賽菈,處於任何時候死亡都不足為奇的狀態。

  青年心想,但是,為什麼賽菈竟然會連意識都封閉了起來?。

  約翰無從得知──為了戰鬥,少女不惜付出將自己的心也加以捨棄等等犧牲。

  聽我說喔──賽菈開口訴說。

  「其實呢,我的心原本已經徹底變成碎片了。可能是連想要活下去的力量也全都用光了吧。明明就是這樣卻還能復原,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非常令人高興的事吧。雖然現在的我想不起來就是了。」

  「……那是……」

  青年感到眼睛深處熱了起來。

  「那會是什麼呢,妳說的,令人高興的事。」

  「我也不知道耶?不過,肯定是真的很棒的事喔。感情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激動了。因為我是個貪吃鬼,或許是吃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吧。」

  少女說了句「過來嘛」,將手伸向青年,提出邀請。

  即使是陷入昏睡的這幾天時間,她依然還是在拚命奮戰吧。

  不是只單純等著恢復,而是一直在思考、思索如何才能讓自己繼續維繫生命的方法。現在這樣,就是她選出的結果。

  她肯定找出了許許多多繼續活下去的理由。藉由這麼做,用盡千方百計,設法延長自己宛如風中殘燭的性命,設法讓自己振作起來。

  就算只剩下心也無所謂。

  即使只能再多活一天也好──。

  對於此時此刻的約翰而言,這件事讓他內心產生了無比的感動與喜悅。

  「不知道為什麼,跟你說話的時候就覺得很高興呢。好像得到了很多能夠繼續奮鬥下去的力量,覺得精神越來越好。我想,自己一定很喜歡你吧。」

  「……真的嗎?我可是對妳做出了相當過分的事呢。」

  「心是不會說謊的喔。」

  笑著說出這句話的少女,牽起了約翰的手。

  「你的手很溫暖呢。」

  她將青年的手貼到自己臉頰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有種讓人安心的感覺。我知道了,你是我父親吧?」

  「妳搞錯了,我們的年紀沒有差那麼多。」

  「原來是這樣的啊。對不起囉?因為我什麼都看不到。」

  少女露出像是惡作劇失敗時的表情,微微吐出舌頭。

  「所以妳才會把眼睛遮起來的嗎?」

  「這個方法很棒吧?只要這麼做,其他人應該就會有『那孩子眼睛看不到,接近她的時候要注意一點』之類的想法了吧。」

  即使沒有記憶,這樣的想法,的確符合賽菈的為人。她總是優先為他人著想,把自己擺到比較後面的地方。

  「等到賽菈恢復正常之後,妳的眼睛也會治好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不是只有眼睛而已喔,另外還失去了更多的東西。因為被三條鎖鏈纏住的關係,所以沒辦法好好收集起來。」

  牢牢綑著賽菈的三種魔神器,全都是透過吸取對象魔力而賦予所有者絕大力量的兵器。身負重傷的少女,無法將它們關閉。

  只要這個問題依然存在,賽菈就無法恢復到完全健康的狀態。

  「沒問題的啦,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

  彷彿看穿了約翰內心的不安似地,賽菈露出堅定的微笑。

  「就算眼睛一直看不到,還是能夠摸得到嘛,也可以像這樣感受到你的體溫。對了,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嘛,雖然沒多久就會忘記,不過就是想要喊你的名字。」

  青年手掌撫摸著的臉頰,雖然柔嫩,但也有點涼。

  「我叫約翰。」

  「約翰……。嗯,說起來很順口。我多半已經很習慣喊你的名字了吧。牙齒、舌頭、喉嚨,都是為了喊你的名字而存在的。」

  「妳在說什麼啊。」

  「這不是騙你的喔,約翰。」

  賽菈的臉湊近青年,嘴唇微微張開。看到少女的櫻唇,約翰嚥下一口口水。既然現在的她什麼都記不住,即使接吻也很快就會忘記的話……

  青年撇開視線。所謂的「一時鬼迷心竅」,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遺憾。」

  「……妳指的是什麼?」

  「本來以為你會親我的說。」

  面對手抱膝蓋,宛如在窺探著自己的少女,雖然對方遮起了眼睛,但約翰卻覺得她彷彿徹底看透了自己的內心。

  「賽菈,我說妳啊……」

  「不要生氣。別看我現在這樣,其實已經鼓盡勇氣了喔。期待與不安各佔一半。不過,我知道你不是會趁這種時候偷偷親吻的卑鄙人物。這讓我感到很高興,一不小心就說溜嘴了。」

  約翰心想,賽菈,卑鄙的人應該是妳吧。聽到妳用這種興奮的語氣訴說,我根本沒辦法回答啊。

  既不受記憶也不受身分箝制的她,竟然可以自由到這種地步嗎?被無聊事物所拘束的自己,可以說陷入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了吧?

  「真是……任性的大小姐實在讓人束手無策啊。這句話是為妳好,除了我之外,不要把其他人也一樣當成玩具擺佈喔?」

  「你真是溫柔呢。」

  「因為我是妳的父親啊。」

  「不。」

  賽菈一邊以雙手握住約翰的手,同時甜美地低語。

  「幸好你不是我父親。因為,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心跳不已。」

  唯有此時此刻,她連在漫長征戰中喪命的夥伴們都加以遺忘,就只是個平凡的少女。

  「……下次醒來的時候,你也願意繼續陪在我身邊嗎?」

  「嗯。」

  唯獨這句話是從內心之中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

  或許,所謂的「發自內心」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喔。我就是為了妳而來到這裡的,畢竟我都已經跟妳求婚了啊。」

  「哇喔。」

  賽菈雙手輕合,發出感嘆的聲音。

  「真是太棒了,就像是公主一樣。你向我求婚了?喜歡上我哪一點呢?」

  青年不由得發出苦惱的聲音。

  「這…………很多啦。」

  「我想聽喔,非常想聽。因為這件事真的很讓我高興。竟然有人願意喜歡我,肯定連我自己都沒想過吧。這種純白的心情居然裝滿了整顆心,實在不敢相信。」

  興奮不已的少女,晃動著泡在泉水之中的雙腳。水沾濕了她的頭髮、肌膚,連遮眼布都鬆脫了。布條之下的表情,看來真的充滿喜色。

  「我呢……」

  賽菈想要呼喚約翰的名字,但是已經想不起來了。只有心的少女,緊緊握住青年的手。

  「我呢,一定非常非常喜歡你喔。因為,這還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麼高興。」

  雖然,對約翰來說,這是他最最想要聽到的話語。

  但是,出於難為情、不好意思,所以他選擇了開玩笑帶過。

  「妳不是什麼都記不住嗎?」

  「只是沒有回憶而已,還是記得的喔。」

  賽菈把手放到胸口。

  「心會好好記住。」

  說過的話沒多久就忘得一乾二淨的少女,綿延不斷地訴說著。

  如果喜悅之情能夠讓賽菈產生想要繼續活下去的念頭,那麼,持續給予這種感情,應該有助於保住她的性命──青年如此深信。

  約翰積極地向賽菈傾訴。

  不過,他之所以如此,這並不是唯一的理由。

  因為,真的很愉快。非常愉快。

  簡直就像是兩人初識時一樣。因為少女對青年一無所知,只要有意瞞混,想怎麼說都行。

  能夠讓自己維持帥氣的形象,實在令人非常愉悅。

  不過,青年也很清楚,這樣是不行的。

  這一天,在泉水之側互相依偎,宛如嬉鬧般歡笑的種種,約翰應該永遠不會忘記吧。

  懷抱著有朝一日背負起一切,同時依然能夠像這樣開心歡笑的夢想。

  因為,幸福結局的預借,確實已經為約翰指出了他應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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